情绪勒索的三大特征
宋晏仁: 嗨,大家好,我是宋晏仁宋医师,欢迎您来到《初日会客室》。我想大家都听过情绪勒索这个词,但是可能不知道是谁把它带进台湾的。今天我们特别为您邀访把这个名词介绍到台湾,同时写过七本畅销书、第一本就是《情绪勒索》的作者,我们欢迎周慕姿周心理师。
周慕姿: 哈啰宋医师好,大家好。大家第一个知道我可能是因为《情绪勒索》这本书。在这之前其实有 Susan Forward 先在台湾出过相关的书,然后我试着把它用更贴近台湾文化的方式去结合。
宋晏仁: 这个情绪勒索是我们现在大家都常常会听到的名词。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特色,哪一种人是比较容易被情绪勒索的?
周慕姿: 它有三个特色让这一类人特别容易中招:
第一个就是情绪勒索的互动中一定有贬低。比如对你说:“你这个不孝女”、“你这样子做很不负责任”、“你们这一代都是草莓族”。这并不是真的只是说你不好,他后面有一个标准——你只要按照这个标准做,你就从草莓变成金草莓,从不孝女变成孝顺的那一个。
第二个是他会让你产生罪恶感。比如主管说:“我以为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你就会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三个是他会让你感觉失去安全感,勾起我们基本的生存焦虑。比如说:“你要是不这样的话,今年你的考绩可能就会是丙等之类。”所以你就会觉得不得不这么做。
情绪勒索这件事情之所以可以成功,不是因为对方一定要虐待你、欺负你或伤害你,其实就是一个理由——因为有效。如果主管跟你讲过一次“我以为你是个负责任的人”,你回答:“对啊,我也觉得我很负责任,不过今天我需要请假,改天我再回来做这件事。”然后你就走了,主管就再也不会讲这个话,因为这套方法失败了。
三种人生剧本
宋晏仁: 其实我刚刚就要问你,怎么样去解决这个问题、逃离情绪勒索?最难的地方真的是我知道这些道理,可是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还是做不到。
周慕姿: 我自己有比较深的感受是,有些人很容易掉进受害者剧本,因为你在过去的家庭或成长经验中,不太确定自己有其他的选择。
这就会对应到另外一种叫做英雄剧本。英雄剧本就是在家庭中负责出来解决问题的人,或者常常有人说的“长女病”这种类型。他会跑去别人的故事当英雄,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脆弱的状态。因为脆弱代表危险、代表被伤害,在这个环境里面就会不稳定、会崩溃,所以我不能脆弱。
因此,当他看到别人脆弱的时候,不但会不安、不舒服,甚至还会生气。所以会很想要去跟脆弱的人说“你应该要怎么做”,甚至看到脆弱的人就忍不住帮他把事情捡起来做。
英雄剧本最大的困难,就像超人一样,如果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没有关系;可是有很多英雄之所以去帮家人处理问题,是因为他受不了那个焦虑,受不了看到其他人什么都不行时的无力感。他对家人的爱,常常是用“我帮你们做事情”来展现的。
如果回到第三个剧本——冒险者剧本,就是我知道我拥有什么,我知道未来有什么,我知道有些事情会让我不安,可是我愿意给自己一个选择,尝试看看有没有可能带来新的可能性。
就像刚刚讲的情绪勒索,我知道每次遇到被勒索很不舒服,我也知道只要我不答应他,事情就有可能不一样,可是我觉得好困难,那怎么办?当你开始觉得不行的时候,你还是尝试练习这件事情。当它变得可行的时候,那个感受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的——你知道你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你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些剧本本身都是让我们思考:我有没有一点新的可能性?或者我只是先看清楚,原来遇到这个事情我就是会先这样反应,它可能只是一个过程。所有的改变,确实就是从“我知道”,然后“我评估”,最后“我选择”。
我人生就是拿到这些牌,从我的家庭拿到这些牌。我看清楚这些牌,知道这些牌怎么出,然后去思考能不能好好打出一手好牌,而不是我非得一开始就拿到一手好牌。
宋晏仁: 这个说法我觉得超赞。所以其实不一定每一个剧本就是一路演到底,在不同情境下很可能会扮演不同的状态。
勒索者的内在空虚
宋晏仁: 有没有哪一种人特别容易陷入勒索别人的行为?
周慕姿: 我有时觉得有点矛盾的是,勒索者(造成内耗者)跟被勒索者(内耗者),他们其实是一体两面的。
现在我觉得最可怕的地方是,你看清楚这件事情之后,当你看到别人那种非常严苛、不是真的对你好,而只是随意羞辱你、误解你、批评你的时候,他是为了伤害你而发泄,你就会知道他的内在是多么痛苦与空虚。
大家在网络上留言的时候要思考一下:你留下这个言论让别人看到,并不是证明你骂了这个人,而是展现出了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其实这些霸凌者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的正是他们内心的不安。
内耗与四种生存策略
宋晏仁: 您的课程叫做《停止内耗》,可不可以请您定义一下什么叫内耗?为什么我们会内耗?它跟自省、自我反省有什么不一样?
周慕姿: 内耗这件事情之所以会让我们觉得痛苦,最大的差别在于:我们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原则,而是别人的需要与期待;我们是拿自己的资源和时间,想要去完成别人想要的事情。
两者的核心差异在于焦虑。如果我今天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几乎很难不感到焦虑。但如果今天原则是在我自己身上,比如自省,我认为自己做人做事的准则是什么,就会有比较清晰的标准。
宋晏仁: 也就是说自省其实没有陷入焦虑,只是认知到这件事情自己没做好、知道怎么去改善;但如果总是想着“我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这就属于内耗。那是不是某些人特别容易陷入内耗?
周慕姿: 自我感觉常常不良好的人,注意力往往放在别人的期待和别人怎么看自己上,可能就会发展出一套安抚环境焦虑的生存策略。其实主要有四种生存策略:
- 讨好
- 对抗
- 疏离
- 高功能
假设一个家庭中,妈妈因为疫情发现家里都没有口罩而变得非常焦虑。爸爸听完妈妈情绪很大,就去阳台抽烟(疏离型,逃离回避);弟弟躲进房间打电动(疏离型);大姐跑去安慰妈妈(讨好型);另外一个兄弟姐妹可能不讲话,但过了几天,家里就出现了五百个口罩(高功能型,因为承受不了妈妈情绪焦虑的痛苦,必须把事情解决)。
还有一种小孩,家里一有人有情绪,他就先发脾气,这就是对抗型。这四种其实全都是应对焦虑的方式。
宋晏仁: 您刚才讲的情境,是不是存在男性与女性的差异?比如看起来两个男性都是逃离型,而两个女性都是参与型,一个是高功能,一个去安慰。
周慕姿: 我觉得台湾社会确实比较期待女性去帮忙处理情绪承担型的工作,这是真的。
宋晏仁: 有些人在亲密关系当中常常觉得很累,如何判断一段关系有没有在消耗自己?
周慕姿: 我们在关系里面常会看到,家里永远有一个人是比较高功能的,另一个人永远是比较低功能的。高功能的那方必须把家里的很多事情都处理好。如果这个状态一直重复出现,大家就会习惯这个模式。要调整这种消耗,确实需要双方在互动模式上做出改变。
摆脱内耗的实践心法
宋晏仁: 有没有哪一些具体的做法,能够帮助内耗的人逃脱这种状态?
周慕姿: 第一个是我先知道自己在内耗,并且找出让我内耗的理由是什么。大部分内耗都是因为我自己的想法、观念跟别人的期待在打架,这是最常见的内耗型态。
比如说我好想换工作,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可能没有能力,不确定换过去之后发展如何,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情、花时间在内耗,然后责怪自己:“你看,我就是一个停在受害者剧本、没有办法进入冒险者剧本的人。”
其实不是这样的。对你来说,踏出那一步去面对自己为什么换不了工作,这件事带给你很多不安,甚至会逼迫你面对自己的能力,而你很害怕看到自己能力不足。但实际上,要开始一个全新的领域,能力不足是非常正常的。
内耗的另一个大困难在于:你总是期待自己要很完美、一次到位。这也是一种过度理想化且不合理的期待。为什么会有这种期待?其实还是从别人身上来的——因为害怕被别人看不起、害怕被别人笑。
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就会少花时间去琢磨别人怎么想。核心还是要回到理解这件事情对我自己的意义是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心理快问快答
宋晏仁: 接下来我们来进行一个有趣的快问快答环节。为什么有些人很容易恼羞成怒?
周慕姿: 因为他脆弱的地方被看见了,但他不想承认。
宋晏仁: 被称赞“懂事”是一件好事吗?
周慕姿: 如果你想要让别人喜欢你,可能是好事;但如果你必须一直这么做,那就会很痛苦。
宋晏仁: 很容易羡慕别人是好还是不好?该怎么办?
周慕姿: 先去看你自己拥有什么,再去看不羡慕别人什么,思考有没有办法把那些特质转化成你自己的东西。
宋晏仁: 嫉妒朋友,是不是表示没有把对方当成真正的朋友?
周慕姿: 其实跟朋友最容易发生嫉妒,因为两个人很接近。“怎么会你做得到而我做不到?”所以去嫉妒对方、认为对方只是运气好,心理上会比较好受。
宋晏仁: 假如经常处在嫉妒的情绪里面,该如何调适?
周慕姿: 我会嫉妒是因为内在认定拥有某种特质才是最好的。我们常去嫉妒别人,是不是因为觉得别人拥有那些就代表我自己不好?但其实这两件事情是完全分开的。
宋晏仁: 面对曾经伤害我们的人,一定要选择原谅才会好起来吗?
周慕姿: 我不觉得一定要原谅,但把事情看清楚很重要。“你伤害我”可能是我的主观诠释,但我可以客观去理解整件事情发生了什么、我在其中受到了什么伤害,以及我以后面对类似情况该如何应对。
宋晏仁: 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完美比较累,还是展现脆弱比较累?
周慕姿: 保持完美比较累,展现脆弱比较难。
宋晏仁: 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在感情中患得患失?
周慕姿: 注意力大多放在别人身上的人。
宋晏仁: 一段健康的关系,最应该让我们产生什么样的感受?
周慕姿: 一段健康的关系,会让我觉得展现出真实的自我样貌时,不会感到不安全或危险。
宋晏仁: 大家常说要“爱自己”,你对爱自己的定义是什么?
周慕姿: 我觉得爱自己的定义就是能够如我所是地了解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清楚自己的感受,没有过多的评价与否定,去深刻理解自己。有点像做自己的好朋友,或者当自己的狂粉——我知道我哪里不好,但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宋晏仁: 如果观众看完这一集节目只能带走一句话,你希望是什么?
周慕姿: 我希望大家在焦虑的时候,先学会照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先为了大局或为了别人。
宋晏仁: 好极了,先照顾自己。谢谢你!
周慕姿: 谢谢宋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