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现代化的前奏

马嘉嘉: 大家下午好。我们发的海报是说今天讲巴列维的白色革命。当然，巴列维白色革命很重要，它之所以叫“白色革命”，是因为它是想针对红色革命的，即流血的革命或共产主义、左翼的革命。他想搞一种不流血的革命，带领伊朗往前发展。但是白色革命是上个世纪 60 年代搞的，而我们这个沙龙系列一直关注的是近代国家的现代化过程，包括日本、俄罗斯、伊朗，最后还有中国。如果直接看白色革命，前面其实有一段往近代化迈进的漫长历史。所以我今天会从前面讲起。

马嘉嘉: 今天主要会涉及到卡扎尔王朝（也称凯加王朝）。在 1925 到 1979 年之间是巴列维王朝，之前有一个长达 130 年时间的君主制朝代，就是从 18 世纪末到 1925 年的卡扎尔王朝。我们的重点是看它的政治现代化：它是怎么推动政治上的革新，有没有宪政方面的内容，有没有国家建设和民族主义，这些现代东西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马嘉嘉: 伊朗是文明古国，历史非常渊源。有几个点可以提一下：第一，在这片伊朗高原上，从古至今的君主朝代非常多，大概有 20 几个。第二，在 7 世纪左右，阿拉伯半岛兴起的伊斯兰帝国征服了伊朗高原，这就是“伊斯兰征服”，随后伊斯兰教开始在此传播。第三，在 14、15 世纪，蒙古帝国（帖木儿帝国）占领了他们。第四，在 16、17 世纪，卡扎尔王朝前面的大王朝（萨非王朝）将什叶派伊斯兰教定为国教。最后，到了近代，也就是 18 世纪末到 1925 年的卡扎尔王朝时期，亚洲国家大多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时代——作为一个落后的君主国家，面临西方等强国的压迫。伊朗在卡扎尔王朝时期正式迈入现代，随后是巴列维王朝，直到 1979 年发生伊斯兰革命，君主制结束，进入了一个有强宗教背景的共和国。

逊尼派与什叶派

马嘉嘉: 提到伊朗，很多人知道它是伊斯兰教背景，但它是什叶派。逊尼派与什叶派是伊斯兰教两个大的派别。理解中东的一个基本格局是，逊尼派是多数派，占全世界近 20 亿穆斯林的九成，代表国家是沙特阿拉伯；而什叶派是少数派，大概占一成，伊朗是什叶派里面最大的国家，其他还包括伊拉克、阿塞拜疆、也门等。

马嘉嘉: 逊尼和什叶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先知穆罕默德去世之后，到底谁能继承法统。逊尼派相对宽容，认为只要共同体遵循先知的教诲并践行圣行，就可以联合推举出宗教领袖；而什叶派比较坚持“血统主义”或原则主义，认为必须是穆罕默德的儿子阿里及其后代子孙才能继承。由于逊尼派只要有共同信仰就可以推举领袖，相对更容易产生宗教领袖并获得大众认可。

伊朗四大社会阶层

马嘉嘉: 在卡扎尔王朝之前，整个伊朗可以看作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状态。亚洲的很多国家在西方到来之后，才被迫打开市场，卷入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从封闭走向开放。理解伊朗的话，必须对其社会结构有个大致的了解。在王权时代，主要有四大政治力量。首先是王权及皇室贵族，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虽然王权有时很弱，但凭借君主制的法统，你不得不重视它。

马嘉嘉: 第二个是教会，即伊斯兰教的教士阶层或法学家阶层，统称为乌里玛（Ulama）。他们在法理和道义上拥有合法性，是非常重要的阶层。第三个是商人阶层，他们被称为巴扎商人（Bazaari）。巴扎在波斯语中是市场的意思。与中国历史上的商人不同，巴扎商人形成了一股非常独立的政治力量，在历次社会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的商业区不仅有集市，里面还建有清真寺和宗教学校。第四个是地主阶层，因为伊朗是农业国家。这四大阶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构成了社会的主要政治力量。

马嘉嘉: 随着近代化进程的推进，慢慢出现了新的知识分子阶层、产业工人（包括后来的石油工人），以及获得选举权后的女性力量。在卡扎尔王朝 130 年的历史里，世俗社会（王权）与教会（宗教力量）经常是势均力敌的。这与巴列维时期和之前的萨非王朝不同，那两个时期往往是王权强盛，压制或利用教会。在卡扎尔时期，教会与巴扎商人结合，经常能跟专制王权“掰手腕”。这种权力的平衡，也是该时期能够出现许多进步性改革举措的原因之一。另外，卡扎尔王朝为了摆脱既有王公贵族势力的影响，将首都迁到了德黑兰。

英俄两国的南北夹击

马嘉嘉: 在 19 世纪（卡扎尔王朝的主要时期），伊朗处在一个被南北夹击的状态。北面是沙俄，经过 18 世纪的改革实力大增，在中亚、高加索和远东进行扩张。在 19 世纪前三四十年，沙俄多次入侵伊朗领土，占领了如今的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等地。两国先后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沙俄归还了部分土地，但攫取了在伊朗设立领事馆、享有经济特权和司法豁免权的权益。

马嘉嘉: 南面则是英属印度。英国势力从印度次大陆向伊朗高原渗透，并在 19 世纪中期与伊朗签订了《巴黎条约》，归还了占领的南部土地，但同样攫取了设立领事馆、经济特许权和司法豁免权等利益。1907 年，英俄两国甚至签订协定，直接划分了在伊朗的势力范围：北面归俄国，南面归英国，中间为中立区，而德黑兰基本被划入俄国势力范围。此时的伊朗就像处在列强之间的缓冲地带，基本沦为一个半殖民地国家，这也成了后来民族主义兴起的重要原因。

特许权与烟草抗议

马嘉嘉: 19 世纪中后期，西方加大了对伊朗的投资。一种常见手法是外国商人花大笔钱购买某项经济资源的垄断经营权（特许权）。比如，路透社创办人朱利乌斯·路透在 1872 年花了 4 万英镑（约合现在上亿英镑购买力），签了长达 70 年的特许权，几乎包揽了伊朗的铁路、公路、矿产、关税、办厂等经济开发权。因为反对声音太强烈，最终只落实了开矿和设立银行的权利。1899 年他设立了波斯帝国银行，掌握了伊朗的纸币发行权，相当于成了伊朗的中央银行。直到 1925 年巴列维王朝建立后，才花钱把货币发行权赎回。

马嘉嘉: 另一个更著名的例子发生在 1890 年，英国商人塔尔伯特购买了伊朗 50 年的烟草全产业链特许经营权，从种植到出口全包。他每年除了付给国王定额英镑，还要分出 25% 的利润。这个消息引爆了伊朗历史上第一次反抗外国殖民经济利益的运动。原本经营烟草的巴扎商人非常不情愿被英国人控制，于是他们在烟草交易中心设拉子发起了罢市。

马嘉嘉: 这场抗议迅速波及全国，德黑兰、伊斯法罕等地的商人纷纷响应。同时，教士阶层（乌里玛）也与巴扎商人联合起来反对出卖特许权。最终，在各界巨大的压力下，国王被迫撤回了该特许权，但代价是不得不找英国大不列颠银行借款 50 万英镑来支付违约金。可见，19 世纪的伊朗处境极其艰难，王权财政窘迫，无法建立中央集权，连海关和税务都常常要委托外国人经营。

步履维艰的维新尝试

马嘉嘉: 在这样穷则思变的情况下，伊朗也进行了一些维新措施。19 世纪初，为了抵御沙俄入侵，阿塞拜疆省的地方总督曾尝试组建配备进口枪械的新军，并派青年赴欧洲学习军事、医学等。但这些举措与保守势力及宫廷发生冲突，新军很快被解散。

马嘉嘉: 19 世纪中期，国王纳塞尔丁任命改革派的塔齐汗当首相推行新政，包括恢复新军、创办官方报纸和世俗学校。为了整顿财政，他试图向地方领主征收代役税，并提高关税。但这触动了地方势力和英俄列强的利益，导致改革难以推进。19 世纪七八十年代，改革派官僚侯赛因继续推进新政，他坦言这么多改进都是为了“让波斯成为值得欧洲列强尊敬的国家”。这也是当时许多亚洲国家的悲惨命运。

马嘉嘉: 到了 19 世纪后半期，一些有留洋经历的官僚子弟成为新知识分子。例如马尔库姆汗，他留学法国后回国，向国王递交了许多改革建议，主张效仿奥斯曼帝国推进宪政、公民平等和三权分立，并呼吁开展世俗教育。因为触动了保守派和教会利益，他被赶出伊朗流亡海外。晚年的马尔库姆汗思想发生巨变，从温和改良派变成了激进革命派。他认为专制君主才是现代化的绊脚石，并致力于将西方政治思想与伊斯兰教义结合，试图联合教会力量推翻王权。他的这一思想，在 100 年后的 1979 年伊斯兰革命中得到了实践。

1905年立宪运动

马嘉嘉: 社会危机日渐加深，而王权束手无策，最终促成了 1905 到 1911 年的宪政运动。1905 年初，由于灾荒导致物价飞涨，巴扎商人和乌里玛联合抗议，要求驱赶外国经济特权、罢免比利时籍的财政总监。政府敷衍了事，商人便涌上街头罢市。政府派出了由俄国人训练的哥萨克旅进行镇压，造成死伤。

马嘉嘉: 到了年底，商人和各地宗教领袖联合发起全国罢市，要求实施伊斯兰教法、建立议会。迫于强大压力，国王穆扎法尔丁颁布诏书，同意立宪并着手制定波斯大宪章。这在政治现代化上迈出了巨大的一步，将专制君主制转变为君主立宪制。这种变革与当时亚洲大陆的局势息息相关：1905 年俄国战败后成立了国家杜马，大清也在 1906 年宣布预备立宪。

马嘉嘉: 1906 年，伊朗制定了宪法和选举法。尽管普通农民、无产者和妇女被排除在外（需具备较高的财产资格），但第一届议会还是顺利召开。议会上院由国王任命一半，下院全部由选举产生，任期两年。1907 年，议会又推出了宪法补充条款，增加了对生命财产安全、言论出版自由、三权分立等人民权利的保障，并规定伊斯兰什叶派为国教，法律需经教会法学者审议不违背教义方可实行。

强权再现与巴列维崛起

马嘉嘉: 然而，宪政架构搭建起来了，能否良好运转却不是一回事。1907 年继任的新国王阿里敌视议会，拒绝批准宪法补充条款。在 5 万民众的示威抗议和志愿者的保卫下，他被迫妥协，但随即在 1908 年联合哥萨克旅发动政变，对德黑兰实行军管并解散了议会。1909 年，支持议会的群众运动占领了德黑兰，逼迫阿里逃亡俄国使馆，随后选举产生了第二届议会。

马嘉嘉: 可是，新议会仍然无法组建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来应对国内外危机。1911 年，俄国派军队进入伊朗北方并施压，迫使第二届议会解散，持续六年的宪政运动陷入低潮。此后十几年间，伊朗依然处于地方割据、中央财政枯竭、英俄外部势力干涉的混乱状态。民众逐渐对立宪失去热情，转而渴望一个强权人物能建立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来拯救国家。

马嘉嘉: 果不其然，1921 年，出身哥萨克旅的军官巴列维率军进驻德黑兰夺取政权。四年后的 1925 年，他废黜了卡扎尔国王，建立巴列维王朝并自立为君主。巴列维走上了一条自上而下推进现代化的道路，试图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强政府来推进国家建设，这与日本的明治维新颇为相似。关于他如何推进所谓的白色革命，以及最终为何引发伊斯兰革命被推翻，我们下一次再聊。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