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东京人文论坛 date: '2026-06-14'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769dBv_KyM speaker: 东京人文论坛 tags: - constitutionalism - modernization - political-reform - colonialism title: 卡扎尔王朝时期的伊朗政治现代化与宪政运动 summary: 沙龙讲座回顾了卡扎尔王朝至巴列维王朝建立前的历史。在英俄列强夹击与半殖民地危机下，伊朗经历了经济特许权出卖、烟草抗议以及早期维新尝试；1905至1911年爆发宪政运动并制定宪法与选举法，但因国内外危机与列强干涉未解困境，最终推动强人政治与巴列维王朝崛起。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culture-histor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巴列维 - 朱利乌斯·路透 - 塔尔伯特 - 纳赛尔丁 - 阿米尔·卡比尔 - 马尔库姆汗 - 穆扎法尔丁 - 阿里 companies_orgs: - 波斯帝国银行 - 哥萨克旅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好，大家下午好。 我们发的海报是说今天讲巴列维的白色革命。当然，巴列维白色革命很重要。它之所以叫白色革命，是因为他是想针对红色革命的。红色革命就是像流血的革命，或者是这种共产主义革命、左翼的革命。他就是想搞一种不是这种革命的革命，然后带领伊朗往前发展。但是白色革命是60年代搞的，上个世纪60年代搞的。但其实我们沙龙这个系列一直关注的是近代国家的现代化过程，包括日本、俄罗斯、伊朗，回头最后还有中国。如果关注伊朗的现代化过程的话，直接看白色革命的话，前面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它往近代化迈进的一系列内容。所以，我觉得今天我们还是得花一点时间把前面的再看一下。 今天我会从前面讲，主要会涉及到卡扎尔王朝。在巴列维王朝（1925到1979年之间是巴列维王朝）之前，有一个很长时间的君主制朝代，叫卡扎尔王朝或者叫做恺加王朝，是从18世纪末到1925年，差不多130年的时间。我们的重点是看它的政治现代化：它是怎么推动一些政治上的革新？有没有一些宪政方面的内容？有没有一些国家建设？有没有一些民族主义？这些现代东西它是怎么发展出来的？ ### 伊朗的历史与宗教格局 伊朗其实也是文明古国，历史非常悠久。有几个点：第一个就是在这片伊朗高原的土地上，君主朝代非常多，从古至今有可能是二十几个，非常多。有几个点可以点出来： 第一个就是在差不多七世纪的时候，阿拉伯半岛兴起的伊斯兰帝国走到了伊朗高原，把他们征服了，这个就是所谓的伊斯兰征服。之后，伊斯兰教就在伊朗那边开始传播。 然后在14、15世纪，蒙古帝国又把他们给占了，他们有一段时间是属于帖木儿帝国。 在16、17世纪，在卡扎尔王朝前面的一个大王朝，他们把什叶派伊斯兰教定为他们的国教，有这个点。 然后到近代了，从18世纪末到1925年的卡扎尔王朝。其实我们亚洲国家在19世纪都是经历一个非常痛苦的时代，你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君主国家，但是你要面临西方或者其他地方强国的压迫。整个包括中国也是，包括日本也是等等，很多国家都是这样的，印度也是。卡扎尔王朝是迈入现代，卡扎尔完了之后就是巴列维，从1925到1979年。在1979年发生伊斯兰革命，最终君主制就结束了，进入了共和国，但是进入的是一个有强宗教背景的共和国，所以叫伊斯兰共和国。之前就是想直接切入巴列维的白色革命，但是前面这一段我觉得还是非常重要，我们今天来看一下。 提到伊朗的话，很多人知道它都是伊斯兰教背景，但它是什叶派。逊尼跟什叶是两个大的派别。最近伊朗这个事情，美国跟伊朗还在打仗。理解中东的话，什叶是穆斯林世界的少数派，基本上全世界穆斯林，什叶派大概只占到一成左右，九成（有接近20亿的九成）都是逊尼派。在中东世界的话，一个基本的格局就是逊尼派是多数派、主要的一个派别，代表的国家就是沙特阿拉伯。伊朗是什叶派少数派，它在什叶派里面是一个最大的国家。其他还有一些小国，像伊拉克、阿塞拜疆，还有也门这些国家也是什叶派。他们其实因为宗教背景会有一些冲突之类的。包括我们知道的胡塞武装，他也是什叶派的背景，也是跟伊朗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逊尼跟什叶最核心的区别，是这两派分的最核心的就是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之后，到底谁可以继承这个法统？逊尼派比较——也不能说温和，他是说只要我们共同体可以遵循先知的教诲，践行圣行，我们这个共同体就可以推举领袖出来，作为我们的宗教领袖。但是什叶派他就比较——你可以说比较原则主义，或者是有血统主义，他认为必须是穆罕默德的儿子阿里以及阿里后面的子孙。他们非常重视这支，说他们是继承了先知的教诲，我们尊这一支的教诲，然后就形成了两派，不太一样。所以相对来说的话，像逊尼派这种，它就更容易产生、更容易获得大家的认可，相对更加宽容一些。只要大家在一个共同体内，大家有共同信仰，可以联合推举新的宗教领袖出来，更容易产生宗教领袖。大概是这么一个状况。 ### 卡扎尔王朝的社会结构与列强夹击 在卡扎尔王朝之前，整个伊朗可以说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状态。其实很多亚洲的国家，中东、远东的国家，也是这样自给自足。然后在西方到来之后，才打开这个市场，跟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发生联系，卷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才从一个封闭走向开放。伊朗在卡扎尔王朝这个时代，正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另外，理解伊朗的话，必须对伊朗的社会结构有个大致的了解。它的社会结构在王权时代，首先有一个王权以及王权的皇室、贵族，还有他们的亲戚，这是一个很大的利益集团。王权有的时候其实很弱，但是因为它有君主制的法统，所以很多时候你不得不重视它，这是王权。 第二个当然就是教会、伊斯兰教，他们的教士阶层，或者叫做他们的法学家阶层，统称叫乌里玛。他们这个阶层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阶层，有法理上、道义上的合法性。 另外一个是商人阶层，他们叫做巴扎商人。巴扎商人在后来的屡次社会运动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这个就跟中国不太一样。中国历史上，商人阶层从来没有形成一个非常独立的、跃起为一种力量，在社会运动中发挥自己的力量。为什么？我们后面看一些例子其实可以分析一下，非常有意思。“巴扎”什么意思？巴扎是波斯语“市场”的意思，市集、市场、商业区，其实就是指代商业阶层。但是他们的商业区不是像我们哪里有个集市或者庙会一样的东西，他们在很多城市有固定的巴扎集市。集市里面有商人，而且非常重要的是有清真寺，有清真寺、宗教学校这些东西，这是巴扎商人。 另外一个因为他也是农业国家，所以地主阶层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层。 王权、宗教阶层、巴扎商人，还有地主，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是社会主要的四大政治力量。后续在近代化过程中，慢慢有了新的知识分子阶层；随着逐渐工业化的推进，有了产业工人；包括在后面石油被大规模采掘之后，有了石油工人；还有在有了选举之后，女性是有选举权的，女性也是慢慢作为一种新的力量在很多场合发挥作用，这是到后来。 在卡扎尔王朝130年历史里，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关系：他们的世俗社会跟教派、教界（就是宗教力量）经常是势均力敌。其实伊朗历史上很多时候王权（君主的王权）是非常昌盛的，把教会的力量压制下去。其实在巴列维的时候——巴列维是个军人，在1925年通过军事政变自己把权力夺到手里——他其实有段时间作为国王、作为君主的权力是非常强盛，一度是压过了教会的力量。在卡扎尔王朝之前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像萨法维王朝的时候，也是教会力量比较弱，王权比较强大，很多宗教力量是为王权做统治服务的。但是在卡扎尔王朝期间，反而是教会跟巴扎商人有一个很好的互动、结合起来，他们的力量跟王权经常是可以掰手腕，可以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在卡扎尔王朝期间出现了很多有一些进步意义的推动改革，就是因为专制王权的力量已经有一个可以较劲的对手出现的时候，就有很多新的互动出现。 卡扎尔王朝还有一个事情，是他把自己的首都迁到了德黑兰。以前萨法维王朝是在伊斯法罕；在萨法维王朝跟卡扎尔王朝之间有一个赞德王朝，稍微短一点，他们的首都是在设拉子。但是到卡扎尔之后，他就搬到了德黑兰，也是为了摆脱既有王公贵族这些政治势力的影响。德黑兰是在伊朗的偏北。 在19世纪，也就是卡扎尔王朝主要的一个期间，伊朗是处在一个被南北夹击的状态。 北面是谁？北面就是俄国、沙俄。俄国从18世纪有一系列的改革之后，实力大增，包括在中亚、在高加索（就是在伊朗北面的高加索地区），还有在远东，有一系列的扩张和侵略。在伊朗北面也是，在19世纪开头的10年代、20年代、30年代有好几场战争，都是沙俄从高加索这边下来，入侵到南高加索，入侵到伊朗的领土，其实把好几个地方都占了，包括现在的阿塞拜疆、亚美尼亚，还有格鲁吉亚，原先都是伊朗的，但是被占掉了。占掉之后，在1813、1828年，他们陆续签了一些条约，就是说我占领你这么多地方，我把阿塞拜疆的一大块还给你，还给你之后我要一些经济利益，比如说我可以随意在你伊朗设立领事馆，我可以有经济上的特权，我有司法上的豁免权。这个都跟其他的西方列强操作是一样的。这是从北面来的沙俄。 偏南面这一点的话，我们知道是英属印度。英国的势力是很早就把印度划为自己的殖民地，伊朗是跟印度挨着的。我们现在看地图的话中间没有挨着，中间是巴基斯坦，但其实当时印巴还没有分治，当时这块整个都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英国在印度次大陆占领之后，触角又伸到了伊朗高原，从南面入侵，也占了一些南面的领土。他在19世纪中期也跟伊朗签订《巴黎条约》，就说占你南边的要还给你，土地我不要了，但是一样，我要跟俄罗斯一样，在各个地方我可以自由设立领事馆，我有经济上的特许权，我有司法上的豁免权等等，攫取经济上的利益。 所以相当于伊朗的话，北面是沙俄的势力，南面是英国的势力，中间相对好一点。其实在1907年的时候，沙俄跟英国他们自己还签了一个协定，说关于伊朗我们这两个国家要把势力范围划分清楚一点：北面就是俄罗斯的，中南面就是你英国的，中间是一个中立区域。其实把德黑兰基本上是划到了俄国的势力范围。所以后面我们看到，在伊朗宪政改革的时候，俄罗斯就可以出兵去恐吓德黑兰的这些精英。伊朗就有点像在殖民地时代处在日本和大清之间的朝鲜半岛，或者说是处在日本跟沙俄之间的大清，就是一个缓冲地带，也确实伊朗是在发挥这样的作用。 到这种程度的话，基本上就是一个半殖民地社会，自己的主权受到了很大的剥夺，这也是后面民族主义兴起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 经济特许权与烟草抗议运动 在19世纪中后期，西方加大了对伊朗的投资，其中有一种常见的手法，就是外国商人花一大笔钱，通过政府去购买一个垄断经营权（特许权），去攫取一个国家的经济资源。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例子： 一个就是英国商人朱利乌斯·路透，路透社的创办人，这也是个天才商人。他在1872年花了4万英镑，跟伊朗国王签了一个长达70年的特许经营权，几乎把伊朗的一大部分经济权利全部买走了，包括在伊朗建造铁路、公路、铺设电话线、管理内河航运、开发矿产、国有森林，还有承包关税、开办工厂，就花了4万英镑。4万英镑搁我们现在如果只算汇率的话差不多是600万英镑的样子，如果放到那个时代里面看它的购买力，基本上有上亿英镑的价值，也是一大笔钱。要买70年。但是这个确实买得太多了，反对声音太大了。有一些历史学家说几乎把伊朗的经济开发权全部交给了一个人，反对声音非常强烈，最后有很多就没有落实下去。但是路透社的创办人路透也拿到了一些，比如说开矿的权利，还有设立银行的权利。他在1889年就在一个特许下设立了一个叫做波斯帝国银行。这个银行就拥有了在伊朗发行纸币的权利，“只有我能发纸币”，就相当于花钱买特许设立的一个相当于国家的中央银行。 路透这个人也是一个商业天才。路透社最开始的业务是传递商业情报、金融信息。他在各个地方第一手收集到股票价格、大宗商品价格的信息等等，收集之后通过电报卖给商人、交易所、大公司。在那个时代，有的地方铺了电报线可以发电报，有的地方没有，他为了传递信息养了很多信鸽，比如从德国到比利时有些地方没有电报，他就把价格信息放到鸽子身上赶紧放出去，也是一个商业天才。波斯帝国银行开得挺大的。但是巴列维王朝（1925年建立）是一个非常民族主义的王朝，要把中央银行的权利收回来，就成立了一个伊朗国家银行，最终把发行货币的权利从波斯帝国银行收回来了，但是是花钱买回来的。因为以前别人也是花钱买特许，你现在想收回货币发行权，你也花钱买，他就买回来了。而且这个银行最后在50年代被汇丰银行给收购了，这个银行就没有了。 这是一个英国商人可以花钱把一个国家的一大块经济权益买下来，但最终因为反对声音太大，只落实了一部分。 还有一个在伊朗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是有个英国商人塔尔伯特，在1890年花了一笔钱买了伊朗50年的烟草全产业链特许经营权。全产业链就是从种植、生产、销售、出口，全部都要经过这个公司的业务。这个商人是花了多少钱？他是先付给国王2.5万英镑，然后每年再付1.5万英镑；最后每年的利润，特许经营公司从烟草获得的利润再分25%给伊朗国王，剩下当然都是我的。这个消息爆出来之后，引发了伊朗非常大的抗议。 这个抗议是伊朗历史上第一次民众针对外国殖民的不合理出卖经济利益而组织的反对运动，而且还成功了。动员的过程是这样：一开始把这些权益全部打包卖给英国人之后，原先产业链上的很多商人（巴扎商人），他们自己经营的烟草交易中心、店铺怎么办？我们得先投奔到英国人的门下，跟他签协议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就非常不情愿这个事情。当时伊朗最大的烟草交易中心在设拉子，当地的巴扎商人就把市场全关了，商人罢市。抗议马上波及到全国，全国很多地方包括德黑兰、伊斯法罕这些地方的商人也响应罢市，说你必须要撤回这个事情。与此同时，教士阶层（也就是法学家阶层，伊朗法学家阶层统称乌里玛）也是跟巴扎商人联合起来，反对把伊朗的烟草特许卖给一个人。因为反对声音太大了，最终国王迫于各界压力就说：“那算了，我们不卖了。”但是跟别人已经签了合同，怎么办？又找英国人大不列颠银行借了50万英镑赔偿，说我们不卖了，又买回来了。 ### 早期维新尝试与知识分子的转向 你看下来的话，在19世纪伊朗处境非常艰难。王权一直以来财政非常窘迫，中央集权国家很难建立起来。在地方上有大地主、地方领主，地方势力非常强大，税收经常收不上来。所以他们的税务经常要委托给外国人，有的时候关税也要委托给外国人，类似于当年中国把海关委托给英国人去经营一样，因为他们可以把账做得非常好，把税很好地收上来。 面对这样的形势，这样一个半殖民地的国家，穷则思变，肯定有很多新政或者维新的举措，在伊朗也是一样。 最早的时候是在19世纪初，因为北面沙俄经常入侵占领地方，他们的危机感就是要建立一支新的军队。在北面的阿塞拜疆省，原先他们的总督搞了带有地方性质的新政，比如说组建新军，配备从国外进口的枪械，送当地伊朗青年去欧洲深造，学习军事工程、医学、印刷还有外语。但是在阿塞拜疆这一系列操作跟当地的保守势力以及宫廷王权有冲突，新军没有建立多久就被解散了。 到19世纪中后期的时候，伊朗有个国王叫做纳赛尔丁。在他的任期内伊朗一直有一些新政措施，但是进展都很不顺利。在19世纪中期，他任命了一个改革派阿米尔·卡比尔（塔齐汗）当首相去推行新政，包括恢复新军的建立、创办官方报纸和世俗学校；同时为了整顿财政，竟然去向地方上的领主征税，征代役税（不用出人服役，但是要缴税），增加中央政府的收入；还有提高关税。向地方征税触动了地方领主的权益，他们不想交税；提高关税又触动了英国、俄国这些列强的利益，他们说这违反自由贸易规定，要尽量把关税搞低一点、平等一点。19世纪中叶的这一波新政又没有推进下去。 在后来的七八十年代，又启用像侯赛因汗这些改革派官僚继续推进各方面的新政，但规模上都没有决定性的措施让国家发生巨大变化。当时改革派首相侯赛因汗说，我们伊朗之所以要做这么多改进，就是为了让我们伊朗（波斯）成为值得欧洲列强尊敬的国家。这就是亚洲国家命运悲惨的地方，花了一两百年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欧洲看得起，确实是实在打不过别人。 在这个阶段里面还出现了一些知识分子。在19世纪后半期，特别是一些官僚、地主、大商人的子弟去留学，在国外接受高等教育，慢慢就有一批数量不多、但睁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学到了国外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很著名的知识分子叫做马尔库姆汗。 马尔库姆汗一开始出生在亚美尼亚那边，是基督教家庭，最后改信了伊斯兰教。因为家里很富有，他去了法国留学，留学归来在政府里面干事。因为视野非常开阔，他给国王写很多改革方面的参考意见、改革书：我们要效法奥斯曼帝国推进宪政、推进公民平等，让立法机构跟行政机构由国王任命、相互制约等等，有很多现代的建议。包括在教育上改革教育。他去了西方之后，觉得伊斯兰教对人的思想自由压制非常大，所以他在年轻的时候是非常反伊斯兰教的，虽然自己是信徒，但觉得教义对国民的压制很深，所以他要推进世俗教育，不是宗教教育。这个东西受到了教会乌里玛非常大的反对，他提的东西没有办法推进。最后因为所谓的异端倾向，他被国王联合伊斯兰教势力赶走了，有段时间流亡在外面。 随着时代的变化，又过了十几年，他在19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又被重新启用，去做伊朗驻开罗总领事、驻英国大使。有点类似当年跑到英国、日本的中国那些公使，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但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主张在国内实行。 但是这个人晚期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19世纪末最后十年的时候，他从之前总想着给国王写很多意见、让国王去推进现代化改革的温和改良派，因为青年时代的主张都没有办法落实，变成了一个激进的革命派。他说专制君主反而是阻碍国家往前走、进行现代化改革的绊脚石，要把国王推翻掉。知识分子没有力量怎么办？他说那我就联合伊斯兰教教会的力量。他说阻碍伊朗往前走的不是教会的力量，反而是专制君主。他的晚年花了大量的时间把西方的政治思想跟伊斯兰教的教义结合起来，把这两块力量结合起来，想着通过革命的手段去推翻专制君主。 这跟晚清的时候有些人的思想有点类似：一开始希望走上层路线跟王权结盟推进改革，发现走不通之后就变成了激进的革命派。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正好就是马尔库姆汗当年想达到的效果：知识分子跟伊斯兰教合作。因为当时的巴列维国王很专制，推行的白色革命让国家经济得到长足发展，但他确实也非常专制。知识分子跟伊斯兰教结合起来去打倒君主制，相当于马尔库姆汗的思想在100年之后被人给实践了。 ### 1905—1911年宪政革命的爆发 如果套用历史叙述，就是社会危机日渐加深，中央政府、王权没有拿出应对手段，底下马上就会有很多推进社会改革的措施。果不其然，在1905到1911年，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伊朗发生了宪政运动，而且立了宪，制定了宪法，也有国会，进行了选举。 大概的背景就是在1905年的时候，因为灾荒和瘟疫，物价上涨，粮价涨了一倍，糖价涨了30%，很多生活用品价格都涨了很多。大家日子不好过，就想着要想点办法。其中很多巴扎商人跟伊斯兰教的乌里玛联合起来，说我们要推进改革，驱赶外国势力强加在我们头上的经济特权。当时伊朗的财政总监请了一个比利时人，诉求包括罢免比利时人财政总监等等。当时的国王先答应了，但其实也没有很好地执行。 抗议在1905年年初就开始了，一直拖到年中的时候。大家发现拖了半年，政府好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回应，又继续抗议。巴扎商人涌上街头抗议，政府就派哥萨克旅去镇压示威者，有很多人死伤。哥萨克旅是俄国人帮伊朗人训练出来的一支新军。哥萨克的军队在中亚、远东（庚子事变的时候也有哥萨克骑兵在中国东北），这是来自于俄罗斯的训练方法在伊朗训练的一支军队。 那巴列维其实就是从这里发迹的。他也是在 1925 年，自己领了 3000 这个哥萨克旅的这个军人，然后就跑到了这个德黑兰，然后拿下了这个权力。 ### 伊朗立宪运动与第一届议会 这个事情一直到 1905 年，就是中间有这个镇压。到年末的时候，然后政府用这个行政手段想把一些商品的价格强制压下去，但其实压不下去，又跟这个巴扎商人发生了冲突。然后这些商人跟这个更大规模的各个地方这些宗教领袖、伊斯兰宗教领袖联合起来，举行这个全国的罢市，然后要求罢免德黑兰的市长，罢免这个总监——就是那个财政总监等等这些东西，实施这个伊斯兰教法，建立这个公正的、类似于国会这样的一个东西嘛，公正的会议。 终于到年底，要求改革的声音实在是太强了。当时的国王叫穆扎法尔丁，终于同意我们进行立宪，然后就颁布这个诏书，着手制定所谓的波斯大宪章。其实就是立宪，然后任命当时改革派的一个偏自由主义的人，叫做莫尔道勒来作为首相，成立这个立宪会议，然后推进制定宪法。那这个就是一个非常大的现代化，对于我们政治现代化来说就非常大的一步了，从一个专制君主到君主立宪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1906 年，其实这个节骨眼之所以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是跟整个亚洲大陆的形势连在一块的。你看中国的话，中国是什么时候立宪的？就是大清是什么时候立宪的？大清也是 06 年，是 06 还是 07？大清也是 06 年预备立宪，也是 06 年。那沙俄是在 1905 年颁布沙皇诏书，然后成立国家杜马。国家杜马就是他们国家的议会嘛。我们之前讲俄国的时候也提到，就是因为日俄战争失败之后，俄国尼古拉二世面临统治危机，然后不得不呼应民众的要求，成立国家杜马，这是 1905 年。 中国当然也是受到日俄战争的影响。日俄战争打完之后，就是俄国失败之后，中国立马就派所谓的五个大臣出洋考察嘛。就是在 1905 年的下半年。上半年的时候俄国已经打败了，下半年中国就派五个大臣出洋考察立宪。 那伊朗也是一样，伊朗也是受到整个这些形势的影响。大家都在进行，君主制看来确实是很难维持一个好的统治。你看日本原先是一个君主制国家，现在通过改宪、通过君主立宪，走上了富强的道路。所以像中国、像其他的国家都有这方面的一些操作，这也是一个大背景。 立宪的话，他们也制定了宪法，也制定了选举法。那选举法的话，就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这个选举资格？当然一般的那些王公贵族都是有的，包括商人、宗教学者、皇室成员、贵族，还有一些地主，还有一些耕作者、手工业者，这些人的话可以有投票权。但是有财产要求，必须有 1000 图曼的——他们的货币标准 1000 图曼，换算成当时的英镑的话大概 300 英镑。300 英镑在当时已经是蛮高的价格。300 英镑其实相当于是把一些无产者、大农民、无产者其实就排除出去了。还有妇女当时也是没有投票权的。 这是制定了选举法，是在 1906 年。然后在 06 年的下半年，他们就召开制宪会议，然后制定宪法，进而他们的第一届议会也正式开张了。那他们的第一届议会，上院——上院相当于贵族院嘛，上院是 60 个人，一半必须是由国王任命，另外一半 30 人由选举产生。这个也是国王想在上院保持他自己的权力。那下院是 160 人，全部由选举产生。伊朗议会的任期是两年，这个就比较短了，两年就结束了，然后马上是下一期，两年可以连任。 这就是立宪，宪法也制定了。在 1907 年的时候，一开始立宪宪法里面规定了很多议会的一些东西、选举的东西，但是对权利方面——rights 方面的规定，人民的这些自由权利方面规定是相对少的。那在 1907 年的时候，议会又推出了一个叫做宪法补充条款，有更多的内容，相当于一个修正案、宪法修正案一样的，加了很多关于人民 rights 权利方面的一些内容，包括生命财产的安全、言论出版自由及集会结社权力，实行立法权、行政权分离，还有军费和宫廷的支出由议会批准，王室成员不得出任内阁职务，内阁成员只对议会负责等等等等。 中间因为他们是伊斯兰国家嘛，他们也规定了伊斯兰什叶派作为国教。而且议会制定的法律，必须由教会派出五个法学者进行审议之后，确认这些通过的世俗法律没有跟教义相抵触的话，才能实行。所以教会也还是在立法里面有很重要的权力。 ### 宪政波折与两届议会的解散 相当于说 1906、07 年宪政的架构是搭出来了，但是这个宪政能不能很好运转，那可不是那回事儿，跟中国其实也是有点类似。我们知道为什么后面有巴列维王朝军人再出现，就是因为前面宪政的运转其实没有解决很多社会的社会危机、政治危机，最终又是一个强权的人物出现了。 批准宪法的是穆扎法尔丁，那他在批准之后就去世了，他的儿子阿里就继任了。但是这个阿里也只当了两年的君主，从 1907 到 1909。但这个人却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他就特别敌视议会，特别敌视这些改革派。他一开始就拒绝批准宪法补充条款，要求自己作为国王保留任命内阁成员和统帅军队的权力，强化自己国王的地位。 但是他的这些要求就受到了当时各个地方、各个阶层的人的抵制。因为当时已经形成了一股宪政运动的力量。像他的要求，比如在德黑兰，有超过 5 万名的民众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新国王阿里的一些要求。而且他上台之后任命的保守首相也被革命群众给暗杀了。还有几千名的志愿者发起保卫议会运动，要保卫他们辛苦通过宪法运动得到的议会。在这样的一种声势浩大的情况下，他就也批准了宪法补充条款。 但是他批准是批准，他又在给自己留后手。在 1908 年的时候，隔了一年，07 年他批了宪法补充条款，但是 08 年的时候，他又跟哥萨克旅合作发动政变，然后对德黑兰实行军管，解散了议会，把那些最支持宪法运动的上层人，包括教会的人士，全部抓起来了，其实是一个反动。 又到隔年，当然这个革命形势是风云变幻，09 年的时候，议会的支持者又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运动，然后占领了德黑兰。国王就逃到了俄国使馆避难，就逃了。支持议会、支持宪法的就选了一个新的，就是阿里的儿子继位当了新的国王。 然后又对选举法进行了进一步的修正。比如说原先规定的年纪，原先是 25 岁有选举权，降到了 20 岁。财产标准刚才说是 1000 图曼，降到了 250 图曼，就是四分之一的样子等等。然后把德黑兰代表在议会中的席位由 60 减到了 15。什么意思？就是因为德黑兰的席位代表了既有的王公贵族、既有力量的权力嘛，把名额从 60 减到 15 的话，相当于是对于民主派来说是一个进步。 所以 1909 年又是一个反复。在 1909 年新的选举法通过之后，又选了第二届的议会。第二届的议会任期也是两年。 所以哥萨克旅在这样的政治变革之中，我们能看到的是，你如果真正拥有军事权力的话，你在这样的局面里面可能获得一个非常大的支持。当然了，在 09 年把阿里赶走的时候也是个群众运动，群众运动而且哥萨克旅也没有能把局面压制下去。 新议会，我们知道第二届议会开了之后，虽然他们也拥立了阿里的儿子，但是是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儿子去当皇室。其实整个政治的运行怎么说，仍然是非常没有办法作为中央政府把整个国家巩固起来，有一个主心骨一样巩固起来。然后街头政治运动又很混乱，外国像俄国、英国对他们的压迫或者是攫取的经济利益，也没有办法进行任何的改变。 所以他们从 1905 年到 1911 年一直推进的所谓宪政运动，是把宪法制定了，把议会建立起来，也有搞了两届议会的选举，但是这个议会产生出来的首相、产生出来的内阁，还是没有办法让这个国家从泥潭里面走出来。 然后在 1911 年，俄国人派军队进入了伊朗北方，当然他也跟德黑兰有很密切的联系，也鼓动德黑兰内部的所谓反对势力解散议会。解散议会也解散成了。所以第二届议会的解散代表从 1905 到 1911 年差不多有六年时间的宪政运动就结束了。 之所以俄国要逼着解散第二届议会，是因为第二届议会推出的一些法案触及到了俄罗斯的一些利益。具体我们不展开了。第二届议会推的一些法案触及到俄国的利益，俄国说不行，我不能允许这个事情发生，然后就强行派军队给伊朗施压，最终是解散了第二届议会。宪政运动就进入了一个低潮期，就结束了。 ### 强人政治与巴列维王朝崛起 从 1911 年一直到 1925 年巴列维王朝建立这段时间，伊朗是一个什么状况？几乎是持续一个比较混乱的状态。地方上仍然有地方上的领主，有地方上的大地主，他们有自己的利益。中央政府也没有办法去把税收收上来。外国的像俄国或者像英国的力量对他们的压迫持续在进行。 当然俄国是在 1917 年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后，他们对北面伊朗的施压就减轻了很多。而且布尔什维克政权决定，原先沙俄政府跟那些国家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都要不认可嘛，要重新跟这些国家建立平等的条约关系。其实在 1917 年之后，北面的压力就相对减轻了一些。但南面英国，英属印度这边来的压力，包括英国在经济上的一些利益，对伊朗来说仍然是一个很强大的压力。 怎么从这个局面走出来？很困难，很困难。在这样的一个形势之下，伊朗对立宪的热情慢慢有些下降，就认为我们以前觉得立宪之后或许能像日本这样把国家从泥潭里面带出来，但其实完全没有这回事情。反而这个议会做的一些决议没有办法推进，对俄国的一些限制决议没有办法推进，俄国可以派军队进来。那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我们是需要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非常强大的、威权式的国家，能把这个国家真正的统一起来，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然后去应付国内国际上的这种危机，把外国势力赶出去，把我们的经济主权拿到手里、外交主权拿到手里。 所以从 1910 年代到巴列维王朝成立这十几年，整个社会一直迫切希望国家可以拧成一股绳，团结起来，有一个人可以站出来把这个国家领导起来的那种愿望就越来越迫切。 果不其然，到 1921 年——巴列维王朝是 1925 年成立，那巴列维是 1921 年就率领哥萨克士兵进驻德黑兰，拿下这个权力。他一开始没有当国王嘛，一开始仍然是拥戴其他国王，他自己当国防部长之类的，从 21 年到 25 年有四年的时间。到 1925 年的时候，他就直接把国王废掉了，自己成立了巴列维王朝，立自己为君主，一个新的朝代就开始了。 所以我们看伊朗历史的话，其实很多方面跟晚清的中国或者民国的中国还是很像的。一开始有深重的半殖民地危机，北面有沙俄，南面有英国，有被别人瓜分、攫取各种各样的权利。然后你希望造就一个现代国家，什么是现代国家？就是立宪。但其实也立宪了，立宪没有让国家走出来去解决这些社会危机，没有一个强大中央政府成立，没有现代的军队，现代的财政都没有形成。所以在 1920 年代，终于一个强人出现了。 巴列维王朝其实在这个意义上，就有点类似中国像国民党或者像共产党一样，他要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强政府、强国家，然后在强政府、强国家基础上从上到下推进现代化。巴列维最终是干了这个事情。他干的事情有点类似日本的明治维新，然后也类似于中国在推进的改革开放，也是建立起一个强大国家之后，然后再推进一个在领导下的现代化。 我们今天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些。我们下一次的话就继续聊巴列维当了国王之后，他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去推进，怎么样去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怎么样去通过所谓的白色革命推进伊朗的现代化；最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他的现代化带来了反对力量，又发动了伊斯兰革命，把王权推翻了，建立了一个伊斯兰共和国。 今天内容就到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