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国人永居条例”风波谈起

侯辰: 最近的K签证（K签证：中国为吸引外国高科技人才推出的一种签证类型，允许持有人在没有雇主担保的情况下入境寻找工作）引发了巨大的网络舆论翻车，这情景和2020年那次“外国人永久居留管理条例”的风波简直一模一样。你们还记得那个事吗？当时也是因为要放宽外国人绿卡，结果在网上引起了万民唾骂，最后国家只好把这事收回去了。

吴律: 那个事情让我一直有个怀疑：党国到底在不在乎民意？一方面它在很多地方显得很在乎，另一方面平时又好像毫不在意。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如果它真在意，当初就不会推出那样的东西。

侯辰: 我觉得他们是推出的时候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应。其实中国从2004年起就有永居条例，2020年的版本只是对04年版本的一个细化，申请条件依然非常苛刻，结果还是被冲成那样。我感觉和这次K签证一样，普通民众有点反应过度了。当时正好是疫情期间，我记得看过一个数据说，自从有外国人入籍政策以来，几十年总共好像只有三百多人，数量极少。

贾老师: 我看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党和政府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是天天琢磨着要得到人民群众的拥护吗？他们可能觉得，推出这种万邦来朝的政策，正符合我们东方大国的设想，人民群众怎么会不高兴呢？

侯辰: 所以贾老师，你觉得那个永居条例最后被搁置，真的是因为民意吗？共产党怎么会关心老百姓的意见？

贾老师: 我觉得根本原因是习班子没同意。没经过最高层同意，这个政策根本不可能出台。

吴律: 可是当时那个条例已经推出来了。中国的绿卡和永居条例其实一直都有，只是2020年那个版本没有最终落地。不过，一些相关的行政便利化措施可能还是以其他形式推行了，比如让外国人在申请电话号码、银行账户、支付宝等方面更方便。

K签证：李强经济政策下的“抢人大战”

侯辰: 为什么2020年那次民意起了作用，但这次K签证虽然网上骂得同样汹涌，我却觉得绝对不会被叫停？我认为，这背后是李强的经济政策。最近李强出了一个关于要素市场化全国试点的文件，可以说是他的“经济特区”计划。他在全国搞了十个城市和城市群做试点，我仔细读了文件，发现每个城市的核心任务，所谓“要素市场化”的第一要务，就是人力资源市场化，而且专门针对的是抢夺国外人才。

侯辰: 比如厦漳泉要抢台湾人才，对接台湾的职业认证，吸收台湾的博士和博士后。其他城市也都有在其他国家抢人才的对应计划。现在中国要完成科技自主，要在量子计算、AI芯片等前沿领域突破，就必须拿下这些“卡脖子”的关键技术。党和政府很清楚，在AI、生命科学、新材料等领域，本土教育是不够的，必须引进外国人才。

吴律: 这也和全球右转的背景有关。你看英国、美国、日本的签证政策都不太稳定，尤其是美国H1-B（H1-B签证：美国一种非移民工作签证，发放给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技术人员）政策的变动，可能让党和政府觉得抓到了机会，认为这是千年难遇的国运。

贾老师: 不过有个基本问题，我们国内现在没有人才了吗？难道我们的人才完全不够用？我不是反对交流，但总需要对现有的人才体制做一个评估吧。

侯辰: 我认为他们是评估过了，觉得没戏。中国有三种针对外国人的工作签证：Z签证是基础劳工，R签证是顶尖科研人才，比如国外的教授。这次的K签证，针对的是国外知名大学毕业、有三到五年相关行业经验的“技术劳工”。顶尖突破靠R签证的人，但产业发展需要大量的技术劳工。K签证就是要挖这部分人，比如在美国AI公司工作了三到五年的工程师，把他挖到中国来，他的经验就非常有用。

中国的“低人权优势”能吸引人才吗？

吴律: 另一个吸引人的点可能是所谓的“低人权优势”或者说法律保护标准低。比如我一个朋友说，中国的工业制造数据非常多，这让做AI自动化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我们的科技立法比较少，包括自动驾驶、无人机领域，都因为对隐私权保护较弱而发展得更快。

贾老师: 中国在创新药领域现在也很厉害，除了少数几个方面，其他领域几乎在领跑。而且中国的医药原材料像稀土一样，很多已经形成了垄断。

侯辰: 所以你们都认为这次K签证落地，确实会吸引一些人来，对吧？

贾老师: 我觉得来的人不一定多。他刚才说的“低人权优势”，这个优势是对所有人的，不是说只对中国人低，对外国人就高。那些外国人来中国之后，一样会遇到中国人面临的问题。一开始可能会因为高薪、分房子、分汽车这些短期利益而来，但住上两三年，就会发现中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会一一撞上我们所说的“铁拳”。当他们遇到铁拳之后，还是会死心的。

侯辰: 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铁拳说”了。虽然有风险，但我觉得在中国的一线城市，比如深圳、杭州，外国人作为个体劳动者在私企工作，遭遇到的行政摩擦和过渡管理其实还好。而且外国人实际上还是享有一定的超国民待遇的，公安一般也不愿意去惹他们。

“铁拳”会砸到外国人头上吗？

贾老师: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现实问题。比如子女教育，这些人的孩子能进什么样的学校？国际学校学额有限，而且教材也要被审查，要加入爱国主义内容。最重要的，你给不给外国人言论自由？他们想在微博、小红书上发帖，你删不删？会不会抓人？这些问题都会遇到。我们以前就在南二环见过不少外国上访户，他们在中国受到不公正待遇，官司打不赢，也只能去上访。

侯辰: 我以前在上海有一帮外国朋友，他们对中国有很多抱怨，也经常在Instagram上发中国的负面消息。但因为是在外网，用英文发的，政府也无所谓。我觉得最可能来的，还是那些利用中国法律不健全来做研发的人，比如AI、编程、汽车、芯片这些技术领域的人才。

吴律: K签证取消了雇主担保，也就是说，外国人可以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先来中国待一段时间找工作。这很像日本的J-Find签证。但日本的J-Find执行得并不好，因为语言障碍和各种行政手续上的不便，很多人待了两三个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走了。

侯辰: 但中国有点不一样，中国现在确实有几个产业在大量招人，而且需要结构化的人才。你如果是个AI工程师，来中国很可能就待下来了。而且地方政府说不定还会给企业下KPI，要求他们招多少持K签证的外国人，甚至给予税收减免。

科技自主的雄心与现实挑战

吴律: 最近我听一些熟悉中国情况的美国人说，现在美国AI领域的士气非常低落，很多人觉得未来的机会在中国，甚至谋划要来中国工作。这让我很担忧，我实在不希望我们现在的这个政体拥有了强大的芯片和AI能力，这对人类未来是个威胁。

贾老师: 党国有一种超能力，就是过去几十年，所有的技术红利最终都会被它收割。它对理工科人才特别好，从毛泽东时代开始就是工程师治国。党国就像一个大号的国男，觉得只要钱砸下去，就一定能娶到媳妇。现在它对科技自主就是这个心态。

侯辰: 但这个策略吸引到的人才，可能主要是次级精英。对于发达国家的顶尖人才吸引力有限，但对于印度、俄罗斯或者一些发展中国家的技术人才，可能会有效果。

吴律: 中国可能并不追求在所有领域都做到世界第一。在AI和芯片领域，它目前的目标是“能用就行”，做到不被美国卡脖子，一旦被禁运不至于束手无策。它的产品可能没美国的好，但一定比美国的便宜。

民粹反噬：为何一项“利国”政策引爆民怨？

侯辰: 但有个很有趣的现象，这么一个对党国来说是重大利好的政策，为什么大家都反对？小粉红们本应该欢呼“强国有我”才对，结果他们却觉得外国人要来抢工作了。

贾老师: 这说明群众是相当盲目的，我一直不相信所谓的“群众的理性”。这些反对的人，可能根本没读完政策，就凭着“外国人要来抢我们工作了”这种简单的想法去反对。

吴律: 这其实和日本很像。当底层民众生活水平下降，上升无望，生活压力增加时，就会出现一种民粹倾向，把一切问题归咎于外国人。日本只有三百多万外国人，他们说工作被抢走了是谎话。中国外国人比例更低，这当然也是谎话。但这种情绪是真实存在的。

侯辰: 网上甚至有人号召去天安门广场，比出OK手势来抗议K签证，所谓的“OK革命”。他们说，我们有一千多万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为什么要从外面招印度人和黑人来抢我们的工作？这背后，是很多自媒体为了流量，把问题简单化、民粹化了。

吴律: 这次抗议，除了盲目排外的因素，更多的是民众对当前就业环境和经济状况不满的愤怒情绪的宣泄。大家普遍找不到工作，生活恼火，你国家不出台方案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反而去搞这些事，大家当然不满意。

贾老师: 中国人历史上就是一个排外的国家。从义和团的“扶清灭洋”开始，这种对外国人的不信任和恐惧就根植在心里。过去几十年，为了内部稳定，宣传上又长期妖魔化外国人，一方面要妖魔化他们，一方面又要引进他们，这让被民粹思想影响的人心理上非常扭捏和恐惧。

侯辰: 所以归根结底，这个事情反映了民众对政府的普遍不信任。大家觉得，虽然这个政策表面上和我的工作没直接关系，但我就是不满意。你党和国家为什么不关注我的处境，反而去做这种事？这背后是“塔西佗陷阱”，政府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你是在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