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来到了上海，和我的好朋友、著名的网球记者张奔斗老师一起聊天。我和奔斗老师的缘分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候我很喜欢看《体坛周报》，也很喜欢看他写下的那些有关网球的文字。2020年网球赛季停摆，奔斗老师在五十岁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 gap year。在这一年他对投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口气阅读了六十本有关投资的书，还开始自己管理自己的钱。
录制播客的这天上午，我们开心地打了一场网球。午后坐在奔斗老师家的客厅，我们聊了聊投资，聊了聊网球，也更深地认识了彼此。我喜欢他最后的比喻：网球也好，投资也罢，它们都像是一面镜子，最终都照出了我们真实的自己。
缘起与虚荣心
Speaker 2: 我想先简单的介绍一下奔斗老师啊。如果大家打网球的话，应该对“网球奔斗”这四个字会有所印象。虽然说我们是最近两年才认识的，但可能我们的缘分其实蛮久的了。认识他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一句话，就是我当时在微博上还把他拉黑了，对，那会儿我还认识他。说原因是因为他当时可能 diss 过我的偶像，就是纳达尔。奔斗老师简单跟大家打个招呼。
一个虚荣心是，哇塞，我一个搞网球的竟然可以录投资类的播客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然后另外觉得就是说，孟岩当时跟我说他找他关系比较好的十几个朋友录，然后我就第二个虚荣感来自于：哇，我都进入孟岩这个十几个最好的朋友的朋友圈了。
但是我接下来就进入了漫长的慌张之中。因为我看了一下他的播客，比如说第一期找的是南添老师，然后前两天第二期我听了，找的是陈嘉禾。人家都是什么牛津大学历史系的，然后都是投资界的这种很厉害的人或者是前辈，是吧？那我就觉得在一个投资类的播客我能跟大家说点什么呢？我就开始了非常慌张。
但是我其实特别期待就是我的节目能够跟大家去聊一些投资之外的东西，就是这个人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但是你最终会发现我们聊着聊着都会发现，最终其实会回到这个人去怎么去做投资，对，我会觉得非常非常得有意思。
我对这个职业其实也特别好奇。比如说我在外面——您刚才说虚荣——我在外面也是很虚荣，我说比如说我认识中国网球第一记者，我每次都这么去介绍。
业余网球与投资的减法逻辑
对，但是我碰到他们的机会很多，但是我碰到你这样的球迷倒不多。碰上通常来说，尤其是在几年前，就是喜欢费德勒的就不喜欢纳达尔，喜欢纳达尔的就不喜欢费德勒，因为当时候两个人在场上掐得很厉害嘛，很厉害。当然他们现在是非常好的朋友，但是他们互相在成就上，就是说因为彼此的存在坏了对方的很多好事儿，对啊，但是 eventually 你会觉得因为彼此的存在每个人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是的。
所以我就想，包括就是你刚才说的投资，其实投资最后显现的就是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的，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三观，是的。包括你们这个课程的最后一节课就是说，投资是你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一个自然的结果，啊，所以我觉得这些非常有意思。
我一开始刚才说了，就是我对上这个节目可能没有太大的底气，但是我后来想清楚了，就是我以我仅有的谦卑想通了一个问题，就是说大家其实听众朋友可以把我作为一个底线，就是在投资这件事情上。因为我觉得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多的过人之处，但是如果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是可以做到的。就像巴菲特说的，投资不需要多高的智商，只需要你有一个简单的体系，以及一个稳定的情绪足以你在任何时候不要去摧毁那个体系。其实就需要这两件事情。
你就会发现职业球员打网球他是靠什么比赛？他是靠直接得分赢得比赛，他是杀死对手赢得比赛，对。但是业余网球你是靠不要失误去赢得比赛，你首先不要杀死自己，是的。就是要给你自己留下足够多的安全边际。其实我觉得网球运动和这个投资有太多的共同之处。
就像在网球场上，你不要有那种疯狂的念头，说我今天要打十个直接得分把对手轰出场外。你只要把你的失误控制在二十个之内，你很可能就会赢得这场比赛。所以我就觉得不管投资还是打业余网球，就是控制住心里那个其实你没有能力的自己，怎么去赢得这个长久的游戏。
记者视角的三个阶段与赛场记忆
第二个阶段就是说我刻意地去控制，比如说你作为一个豆粉，对吧？我作为一个曾经被你拉黑的豆黑，但是我写一些文章，比如说有的读者在底下留言说，啊这个作者一看就是豆粉，那我觉得我在这方面是不是做得还是比较好了，就是说我会掩盖我的这个倾向性。
那么我觉得过去的几年里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就是我不需要再控制，我觉得没有倾向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就是去学会欣赏每一个球员身上好的地方。包括以前我喜欢的球员，他就是如此这么完美吗？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完美和不完美之处，我们可以在每个人身上学到这样的东西。当然这个语气听起来太白莲花或者绿茶了，但确实就是我内心的一个改变的过程。
Speaker 2: 其实这三个阶段蛮有意思的，它其实就是可能最早的时候自己有一些问题自己不知道，那后来自己知道了这个问题，自己有意识地去控制这个问题，到最后其实我觉得就是咱们打球说的 flow 那种状态了。我很自然，我欣赏这些球员，我把我内心真实想的写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Speaker 3: 就像你打球我们叫做 in the zone，就是进入那种巅峰体验。你往往是那种你不需要思考的阶段，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叫做用身体本能去接管比赛，而不是说有过多的思考。所以有时候你会觉得那种思虑过多、特别聪明、思考特别深入的球员往往会打不好球，因为他们对于那种场上的危险会特别的敏感和焦虑，因为他的感受能力过于强大。
反而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他能打好比赛，因为就像那个日本人提出的那个概念叫做“钝感力”。钝感力有时候是非常有利于我们去感知一个东西的，反而是有利于我们获得安全良好的存在。
其实李娜，她真正的李娜和她在公众面目上呈现出的李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是双鱼座，她其实特别的敏感、受伤害。她获得了这么高的成就，她真的是克服了内心中很大的心魔，所以她才那么的了不起。
三巨头的竞争与镜像
我觉得在很多体育里面，其实这是一个挺反常的现象，就是有三四个人一起去推动着这个网球运动往前走，然后彼此去激励，然后他们称霸了可能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就这三个人身上有没有给您留下特别深的印象？
Speaker 3: 我觉得很难去说他是个体的成功还是群体的成功，可能正是因为这三个人出现在 roughly 相同的时代中，他才造成了这样一个结果。因为我们球迷听这些球员说，比如说纳达尔会说因为费德勒和德约的存在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其他两个球员也都是反复会说这句话。
其实我们外人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就是说他不是抢夺了你很多大满贯吗？如果没有他，你不是可以多得多的大满贯吗？但其实真的不是这样。就比如说如果没有德约科维奇在后面的追击，费德勒能愿意撑到四十岁吗？没有纳达尔对他的威胁，他可能打到四十岁、四十一岁吗？
我觉得真的现在能够慢慢地理解，就是互相拆台，但是互相成就。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关系，是对手，但是也是你那种真心能够佩服的、能够帮助到我成长的对手。
您刚才这个其实让我想到了他们三个人之前的那些，比如说卡费尔尼科夫，对吧，比如说萨芬，对吧，其实有非常多有天分的球员，但可能是缺乏这种。尤其是纳达尔，我觉得如果没有前面有费德勒、后面有德约科维奇对他的压力的话，他可能不会那样去不停地去修改自己的技术动作，反手、发球、二发。
Speaker 2: 达尔的那种，怎么讲呢？如果用英文词就是 mental，对吧？就是他非常有自己的毅力，然后他在场上其实用自己的意念能够做出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嗯，但是好像这两年我觉得德约在这方面比他更厉害了，就是有那种感觉。我我其实挺好奇的就是，您觉得这两个人的这方面的、就是情绪控制的能力也好，或者说就是用精神去打败对手，他们一样吗？对，我觉得可以把这个呃外延稍微扩大一点，我们来讨论一下三巨头的 metal。比如说我从费德勒开始说起，嗯，费德勒现在竟然成为了三巨头里面 mental 最弱弱的，啊我就觉得非常的滑稽，对吧？
三巨头的精神意志与心态
Speaker 3: 但是我觉得有一个评价是非常的好，就是说他的球风是如此的华丽和优雅，以至于让别人忘记了他同样也是一个意志力非常顽强的球员。因为仅凭天赋是不可能获得二十个大满贯的，就是说你作为三个二十个大满贯选手，他肯定是啊克服了你难以想象的困难。所以怎么说呢，在任何一个站上这种运动巅峰的球员，你就会觉得他的内心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只不过这三个人的表现方式是非常不同的。嗯，就是费德勒可能他是以他的球风和外表掩盖了他强大的内心；纳达尔是这种强硬的内心外化得最明显的选手，对，就是你看他打球你就一定知道他是一个多么顽强的人啊，对，就是钢铁的粗大的神经啊，打不死的纳达尔；而德约是什么呢？就是德约是一个弱点暴露得非常明显，但同样也强大的让你感到非常害怕的一个人。因为非常最最极端的例子就是二零一九年的温网决赛，嗯，他面对费德勒的决赛。这场决赛是多么的重要啊，就很可能决定了这个史上最伟大球员的归属，对，现在你想一想是啊。然后费德勒拿到了两个赛点，但是都被德约科维奇扳回去了。这已经不是、远远不是德约科维奇第一次面对德呃……面对费德勒扳回赛点了。而且当时现场的气氛大家都在为费德勒加油，喊“Roger, Roger, Roger”。对，然后赛后的时候德约科维奇说了一句话，简直太震撼到我了。嗯，就是说当全场的球迷喊“Roger, Roger”的时候，我把他想象成他们在喊“Novak, Novak”。这听得我头皮一麻，对，真的听得我头皮一麻，就是起浑身起疙瘩那种。
就是一开始你会觉得很心酸，嗯，很心酸，因为你会理解德约科维奇真的很不容易，因为他是在费德勒和纳达尔这两个天王的夹缝中生存。
Speaker 3: 对，当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上一代的球迷已经被这两个人瓜分完了，那谁来爱我呢？所以他感觉一直是像网球界的一个孤儿一样。他不仅要在网球场上呃赢得成就，他还要在场下赢得人心，而他又是一个特别需要去被爱的一个人，但是他就是做到了。嗯，当时他在面对如此敌意的这样一个赛场环境中，我们都说 mental 强的人是什么？就是把负面信息 block out，让这些负面信息不要进入你的脑袋。嗯，但德约科维奇的体系是不一样的，他把这些负面信息转化为正面的形象，正……他不是说强硬地把你这个阻拦在我的这个身体的体系之外，嗯，不要来影响我，他把它转化为他的正能量，能够运用到我……我觉得他把这个 mental toughness 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嗯，啊所以就是说你听到这句话，yeah，我跟你反应一样，是头皮一麻，然后为他心酸，然后感叹他的不容易，然后最终就是一种佩服。就是说我觉得一个球员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他获得多么高的成就都是他应得的，嗯，都是他应得的。
因为你就是刚才其实你让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想这个问题，我觉得那句话他给我开的一个新角度，就是球迷被瓜分完了。你比如说篮球迷对吧，就是通常来说乔丹和詹姆斯不是一代，对吧？喜欢乔……
Speaker 2: 丹的乔迷可能跳过詹姆斯去喜欢，呃不，跳过科比去喜欢詹姆斯对吧？因为乔丹和科比之间会怎么怎么样，对，然后那个科比的球迷可能跟詹姆斯不对付，然后他会跳过科……詹姆斯再去喜欢下一代，比如库里啊类似这样。但是真的是就是呃费德勒、纳达尔他们这三个人成长在同一个时代，是，然后有费德勒的球迷，然后有纳达尔的球迷，他们两个其实已经瓜分了非常非常多了。是，然后德约凭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这个 mental toughness 去……对哦，我觉得这个所以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就是他就是说在运动场上你瓜分他们的地盘已经是够不容易的了，嗯，啊你想想看当他拿到第一个大满贯的时候，你会觉得，哇，出来一个塞尔维亚的小伙子挺厉害的。然后过了这么多年，到了今天他已经拿到二十个了。
网球记者的写作日常与职业心路
Speaker 2: 就是你特别有欲望去写，对，你在写之前你就已经 in the zone 了。
Speaker 2: 但是有些可能为了写而写的，对对对，就会挺挺困难的。就像我们作为这我们这个职业，我们肯定也有我们的 KPI 嘛，比如说每个月完成多少字量对吧？嗯，我肯定有一……有些文章就是水量量的嘛。但是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篇我是很想写的，然后我我写之前我就知道我可能写得很好的，然后写之后我自己通读一遍，很满意，嗯啊这时候有那种淡淡的愉悦出来。
Speaker 3: 对，而且它有一些呃很多的附加的好处嘛，一个就是自由嘛。对我上午想跟孟言打个球，我就无所谓嘛，就打嘛。然后下午一段掐一下啊，OKOK 掐一下开玩笑了啊，然后下午去什么按个摩呀什么，嗯洗个脚呀什么，对，可以对。那就是自由。另外的话就是说在疫情之前那我还是每年有三四个月在出差嘛，嗯，那你可以去到世界上那些最好的城市，因为那些网球比赛都是在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举行嘛。
Speaker 3: 对啊，但是也熬下来了。就是这些时刻会让你就是刚才说的那些爱好会有折损，那肯定是有折损。嗯啊呃就是在那个 in the moment 你会甚至会痛恨，就说：“啊，我为什么要把我爱好当成工作呢？嗯，爱好就应该是爱好啊，我应该去干一个什么别的，然后我就纯粹地就喜欢网球，它不就变成一个纯粹的爱好嘛？”但这只是当时的冲动而已，你事后回头想还是很甜蜜的。其实我出差这么多年，现在回头想，甜蜜的都是当时的困难。就是你联系采访死活联系不上，但最后你总能联系上嘛。嗯你想办法，然后你这个出差有什么什么不顺。其实现在我回想我那么多旅程上的问呃……事情，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全部都是麻烦。
Speaker 3: 反而是当时你觉得多么的顺利，全都变成了 all blurred，就是你都已经淡忘了。我觉得人就是这样的一个是很很有意思的动物，就是当我们往回看的时候，我觉得那些看看当时看起来的顺利，当时觉得挺平静，哎呀挺好的，就是慢慢慢慢的一步一步反正……
对，因为我这个工作的状态已经持续太多年了，就是每年三四个月在外面出差，全世界各地全国各地跑比赛，然后其他的七八个月就留在家里，也不用坐班，也很自由。如果没有这个疫情，我相信这个年复一年也就这样下去了。但是我也很感激有这样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享受到了五十高龄的 gap year，就是——
Speaker 3: gap year 中文是什么？间隔年啊，间隔年。
就是他给了我一个间隔年，就是他把我的世界全部抽走了，然后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我的世界。而这时候我接触了投资。我觉得倒倒没有，而是因为而是我要把我那么多年挣到的这些钱，我要好好地去应对了。
其实在之前您是怎么管自己的钱？
就很很傻，就是没有体系，也没有什么想法。但至少我有一些良知，就是说我还是去去买房啊，然后还是会去买买一些基金啊。因为我中间在美国留学过两年多，我就知道了他们当时这个所谓的像 mutual funds，我还知道什么 401(k)。对，就是当时美国的朋友跟我介绍这些东西，我就觉得啊，我应该去买基金。
所以我当时三十多岁回国的时候，我就开始买基金。但是当时也就是东一锤西一棒的，当时要是买了没卖，现在就赚大钱。
对呀，我就是当时瞎搞，就是完全犯了任何可以犯的错误。但是最终激怒我的一个错误是什么呢？就是去年的疫情期间。疫情我记得是春节期间疫情爆发的，对吧？对，然后春节之后的第一天开始，四月一号，大概是那个时候，那天大盘跌了百分之八还是什么。
然后那天我的银行的投资经理就跟我说，哇，就是不得了了什么的，你把你手上的这个基金全部清盘清掉。然后我把我手上几乎所有的基金都在那一天卖掉了。
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不是一个天生轻信于别人的人，但我为什么会信他？而且关乎那么多的钱，我就觉得现在是非常的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小白啊，我觉得他应该比我懂很多，而且我当时还很感激他能够来告诉我。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了，怎么发现呢？因为很快市场就反弹上去了呀，我就觉得我可能错了。
那时候我就开始去找一些这个微信号啊、微博号去看，然后我就会发现，我相信你在那一天你肯定不会卖掉你手中的资产，你甚至会买，对吗？我会发现，哎，为什么在我卖的同一天，有这么多高手在买呢？我不仅做错了，而且我是 double 翻倍的错，就是我做了一个完全反向的操作。
然后那时候——然后我就去找我的基金经理去理论。
理财经理。
理财经理，客户经理，对，就是我银行卡的那个客户经理。
客户经理。
然后他就跟我说他的逻辑，但是他说服不了我，然后我就觉得很愤怒，很恼怒。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冲他狂吼那种人，因为我是那种天性本身是把所有的——因为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把所有的错误放在别人的身上，一种是把所有的错误过多地放在自己身上。
你是后者。
我是后者，不幸的是后者。
这样会不会其实挺痛苦的？
其实是挺痛苦的。我会想不管他跟我说了什么，最终按下赎回键的是我自己，我没有什么其他人可以去 blame，就是怪我自己，就是这方面很差呀。所以那时候我就开始看书啊、学习啊什么的。
那我突然就想到说，咱们去年可能都没料到这么深，是不是如果没有疫情，就是当时您还是很忙的话，可能也就过去了吧？
对，因为说到一个很丢脸的事情，就确实当时有很多的时间了。因为对，那个网球当时就是停了半个赛季，没有赛事了。对，那我去干嘛呢？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去学一点东西，去学什么呢？我觉得投资是一个多么好的、完美的学习的对象，因为投资是一个你不学习你就会很差，而你只需要学习一点点儿，你就能超过百分之八十人的一个东西。
而你反正当时其实不知道。
当时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回头再想是什么呢？而这件事情呢，又能够还让你能够赚钱，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完美的东西了。
而且对我来说，我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大的恐惧中，就是我很担心自己生活在一个井里。因为我是如此的热爱网球，然后我很担心我的眼里只有网球，因为我的所有的工作生活全部都是网球。而网球是这个大千世界里一个多么 tiny little bit 的一个世界，right？就是体育只是大千世界里面的一块、一小块，而我这个网球又是在体育里面的一个小小的垂直领域而已。
所以我一方面很享受我自己多年来生活在网球这个我非常享受的世界，但是我另外一方面又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就是这个世界让我看不到所有其他的东西。然后因为我去年也五十岁了，我就在想，我应该为我的离开网球的这个时光做一些准备了。
而投资是一个多么好的东西，因为你不是在投资，你是在投资任何一个标的背后的公司嘛。而这些公司组成的世界，就是你要去了解你投资这些东西，你就要去了解这些公司，而通过了解这些公司你就了解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那么比如说再过十年我不写网球的时候，我仍然可以有投资这样一个事情，防止我老年痴呆。
哎，所以变成了中国最好的商业记者是吧？
那也没有啊，那不行，那差远了。但是我就觉得这对我个人的成长来说——不叫成长，就是防止你的老化来说，投资是一个特别好的防老年痴呆的东西。
所以这么看，其实会特别感谢那个理财经理。
对，我其实现在——
是吧？
其实我现在跟他关系也很好，他已经调到那个私人银行去做经理了，这就说明其实他干得还不错，否则他也不会被提拔到私人银行去嘛。
是的，理解。
我现在跟他有时候也会聊天，但我猜现在他说的很多东西其实你已经有了非常强的判别能力了，对吧？
知道哪些——我从去年二月份自我学习开始，没有再买过任何理财经理推荐给我的产品，绝不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做。
我记得咱俩打电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我觉得很多听众他们自己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我猜您现在已经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您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什么你有一个朋友啊，这个朋友呢他信息非常广，然后还有一个消息说某一个上市公司怎么的。我猜这个问题现在都不会再成为一个问题了，对吗？
对，因为我当时就想，我说我接到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我跟每个人解释，对吧？
是是是是是。就是因为你的信息不知道第几手，然后包括这些信息对整个公司的影响，即使我们知道了对公司的影响，又对股票的影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对吧？怎么怎么样的。
对，因为我去年看了一堆书嘛，我老实说我看了六六十多本书，然后我二月份开始学习，然后三四月份就开了人生的第一个股票账户。因为以前我只有银行卡和基金账户。我开了股票账户我就很兴奋，往里面存了一点钱，我就拔剑四顾心茫然，就想大干一番了，你知道吗？然后我又不知道买什么，完全不知道买什么。然后我身边有一个也是打球的好朋友，他就说，啊，最近有一个——我不应该提具体股票的名字是吧？
OK，OK。
他就跟我说，有一个叉叉科技，然后说啊这是一个做什么什么的，然后他都没有说做什么什么的，他说啊我有一个朋友——
对，他的朋友。
对，他的朋友，然后是做投资的，他告诉我要去买这个，他现在是七块钱，然后过三个月之内他就会变成什么十二块钱，然后到时候十二块钱的时候你卖就行了。然后说哇，怎么这么顺利！然后当时问了我嘛？
对我问了你。
然后我当时这是我买的人生的第一个股票，但我记得我持有不到二十天我就卖掉了。所以我还挺佩服我自己的，我是在亏了两万块钱的情况下卖的，就是我没有在那死扛，等它有朝一日到十二块，甚至只是回到我的成本价我再卖。当我发现我的逻辑错误的时候，我就果断把它卖掉了，这个我觉得不容易。
对。事后通过学习，我觉得我当时是做对了的，而且也不是每个人能做到的。
因为我觉得我在修正一个错误。因为他既然逻辑不存在，既然听消息买股票这件事是错的，那么我就应该改正错误，no matter 我是输了两万还是二十万，我都应该去改正这个错误。而且我非常感激我在人生的第一个股票让我犯了这个错误，他让我有机会用很小的代价去把这些错误劈里啪啦全都犯一遍。
现在可能小的代价付出的错误给你带来的痛还不够痛。
有可能，对，有可能。对，这可能就是一些让我自我感到安慰的一些自我解释而已。
但是刚才其实就是您说到了非常重要的一个点，就是投资上我们很难分清过程和结果，对吗？就是有很多时候我们做的是正确的动作。
对，就像你看网球这点就不一样，对吧？网球我做一个正确的动作，大概率我会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对吧？我去打得更深一些，我就打得不出界，然后我不下网。但是投资这件事呢，我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击球的姿势，但是可能它球并不一下——
但是在投资界有一件事、有一句著名的经典的话叫做把时间拉长。是，就是说你在网球场上如果你一直能把球打深——
是啊是。所以我觉得真的这两个运股票和投资——投资和网球之间是有很多神奇的共同性。
Speaker 0: 而且对于 mental 的考验都是很大的。
当我在看那些投资的书的时候，我知道不是每一本书都会对我有帮助、有切实的帮助，但是为它花时间让我心安。而且就是说你看到六七十本书，你让我复述那些内容我复述不出来，但是我相信每一本书都能给我一些隐隐约约的这些框架呀，隐隐约约的这些知识能够让我在大方向上不要走得太偏。
包括这个打网球也是的。当然球迷都知道我的截击很差，这已经成为我一个自黑的梗了。
所以我才找了教练，每个星期一我们我练两个小时截击。当我练了四个星期、四个月的时候，我的截击真的慢慢变好了。就比如说今天上午咱们打球，你会觉得我的截击还是 OK 的，确实比以前好很多。
我觉得投资这件事情也是一样，你为它花了时间嘛。比如说我去年疫情的时候没事干，我去找了这个 mental training，我找了一个教练，很贵的教练。
对呀，就是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有为这个花时间，你——
Speaker 0: 有什么权利能变得更好，是对吧？因为 mental training 既然它是叫 training，那你就要花时间去 train 自己啊，是对吧？那些呼吸的方法、那些视觉化预演的方法、那些自控的这些方法、那些肌肉放松的方法你都没有训练，那你为什么会变好呢？是，所以我觉得这是呀，就是提醒了我的准则，就是你要把一件事情做好，你要为它花时间。我很好奇，就像刚才的这个过程——
Speaker 1: 就是您说的这个，比如说 mental training 的这个过程里面，有没有哪一是让你印象特别深的，就是觉得帮助很大的？因为 mental training 这几个字我知道，它其实是帮助我们克服情绪上的一些问题，对吧？更好的去进入比赛的那个状态，对？但它究竟在做什么？
Speaker 0: 我觉得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就是你要找到本源的东西，就是所谓的 why，就是你为什么要打网球。其实我觉得我们每一个疯狂的喜欢某一件事情的人，都可以闭眼睛躺在床上去想十分钟，为什么我要做这件事情。因为以前我是一个恨自己的球员，我在场上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绪，就是不是那个王小波也说过嘛，就是人的什么，人的所有的什么都是来自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有一句话是吧？类似，类似这句话。我觉得我就是这句话在场上最好的代表，就是我经常充满了对自己的仇恨去打球，就是觉得自己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我是一个这么糟糕的球员。然后我是一个……
Speaker 0: Anyway，就是我是一个这样的球员，就我可能是长宁区的安迪·穆雷，就是一边打球一边对自己骂骂咧咧，痛恨自己，然后觉得自己……今天就是我可能只是反手不行，然后我觉得我今天什么都不行，然后我反手的问题就会蔓延到正手，蔓延到截击，蔓延到发球。然后我心里的就会像一个被绳子牢牢地束缚住，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你不能，对，因为你不是那个类型的。就是每个球员心中都是住着两个自己嘛，我是第二个自我会跳出来不停地咒骂第一个自我的那种人。对呀，有一本关于网球的书啊，就是 The Inner Game of Tennis，我还写过那篇，对，它里面不是有这个观点嘛，就是自我一和自我二。
Speaker 0: 我是一个自我二特别不认可自我一，要咒骂自我一的一个球员。然后我的教练就说，你从事这份工作，你是因为热爱网球从事这份工作，你想一想你打球是为了什么？他就是说 you either win or improve something，就是说你要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输赢上。当然这些东西说起来都是非常容易的。我从他那儿学会了一些让我印象很深的东西，就是一个是不要再概念化地否定自己，比如说 such a bad player 什么这种东西，还是说我今天的正手不是很好，这有事说事儿。
Speaker 1: 而且您还找到了一个方式。刚才那个对我也挺有启发的就是，当你在自我攻击的时候，或者说在某一个方面的时候，那我就加时间去把它 improve，对吧？把它变得更好，对对对。无论是反手截击还是说投资，事实都是这样。包括从网球说到投资，我觉得——
Speaker 0: 也许有可能更好。就比如说我看那个 E大他今天去投了什么，他选择了什么文化体育的一个基金，我选择了是消费龙头，只要大差不差就 ok 了嘛。就是说不要因为自己跟别人的不一样或者什么感到很惊慌。或者是说有知有行今天发车了养老基金，但是养老这个东西我看不懂啊，我觉得它很乱啊，我觉得它里面包含了这么多东西，不就是个宽基吗？那我已经投了 300、500 了，养老金对我有什么帮助吗？我觉得在想通这个问题之前我就不投，那我也没什么，就是我现在心态很放松。
Speaker 1: 他让你比如说我知道我不投这个养老，我有了 300、500 帮我压仓其实已经够了，或者说你用一个你的消费去换掉刚才说的 E大的一个消费，你能做的这件事情，并且做了之后自己很放松，原因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情底层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多大的影响，所以还是你更理解这件事情了。
Speaker 0: 呃，那你帮我达到一个高度了，我但愿自己是这样。因为我比如说养老，我会去看到了里面的标的，对吧？具体的构成，它里面 30% 多是医药类的嘛，然后还有一些消费的、保险的、旅游的，甚至酒店的，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里面，对吧？那么我就想，反正最近我也投了医疗和生物医药的 ETF 了，那么就可以涵盖那 30% 多了嘛；然后里面它的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反正 300、500 里面都有了嘛。所以在懂之前、彻底弄懂之前，就是说我投什么东西我应该去喜欢它，我应该去明白它。我没有很明白这个养老养老的这个东西，尽管我知道 E大的里面也有，有知有行也投，我可能现在我就暂时不投。甚至比如说哪一天有知有行的温度计养老到了 10 度以下了，那我不知懂的时候我也会投，因为它实在太低了。
Speaker 0: 对，我有很多判断了。就比如说 E大比如说今天投了个什么，我今天特别忙，看美网，我错过了这个三点钟什么投的时间了，然后明天啪它涨上了 2% 了，我投不投呢？我觉得我仍然可以投，因为 E大它的投资体系它是留了很足的安全边际的。我觉得多 2% 又怎么样呢？我就照样再买，就晚一天也就晚一天了呗。但去年不是这样的，去年我会觉得有一点点误差我都会一惊一乍的，哇我做错了什么，啊我错过了什么，就是这种震惊。今年我就觉得很平淡了，对，淡定，就是有点偏差没什么，大差不差就行了，对，就是所谓模糊的正确。
就是说，当我记得当我年轻的时候，比如说二十多岁三十多岁，我每次跟我妈讨论到我最近赚了什么什么钱、那什么什么，他就会经常说一句话，叫做“整天心里就想着钱”。你肯定不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因为我知道你的母亲都在投资炒股嘛，对，他在炒股，他影响了你。但我们家的环境不是这样的，我们家环境是那种羞于谈钱的，甚至觉得就是说有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个说起来很怪，对吗？你身边有这样的朋友吗？
所以我就非常感谢我那个银行的理财经理，然后疫情让我有了五十岁、五十岁的一个健康的一年，然后让我去学习这些东西，然后也让我有机会去认识张潇雨，然后遇到孟岩，就是我特别感激。如果你说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已经获得了非常多正确的认知，那是因为我是一张白纸，我没有在上面乱涂很多错误的东西。非常幸运的是，我从一开始得到就全都是正知正念，因为我认识的是像你们这样的人。然后我看的那些书都是，因为我会下载十比如十个人的书单，然后我也不知道我该看什么，然后我就在十个书单里面去找那些交叉率最高的书、推荐率最高的书，我先从这些书开始看起，先扫盲，然后再去看那些二线和三线 popularity 的书。
Speaker 1: 明白呀。那我问个问题，刚才问到这儿的时候我脑子里面一下就显示出这个问题来了。您说其实接触到潇雨也好，接触到我也好，接触到 E大也好——
就比如说我每周打两次球，每周二、每周四，那么我因为我们球是六点钟开始，那么我出门是五点半嘛。五点半我们第一财经的这个电台里面有一个节目，就是什么每天收市，就是对啊……
我就觉得我非常庆幸自己是一张五十岁的白纸。虽然留给我价值、时间的价值投资的时间没有像二十岁起步那么长，但是人的寿命也在慢慢变长。所以我就要跟我的孩子说，你从二十岁就必须开始。我就说你上了美国的大学，我给你一万美金，这一万美金是专项资金，你去开一个银行卡，这一万美金只必须只能买股票，不能买任何其他……
Speaker 1: 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就像打球一样嘛。打球就是说有时候你是充满对自己的厌恶和痛恨，但的确每一年都有那么几场球，你是充满了那种愉悦和自我欣赏，你觉得你想打什么地方就能打什么地方，totally in the zone。
Speaker 1: 我觉得我们也能感受那种 in the zone 的那种状态。但其实投资我觉得它是一个很长的事儿，它很难描述说什么叫进入状态。但其实我们应该努力去找的就是那种我觉得我们很舒服、很自然、不拧巴、不急躁，对吧？那种状态，然后你的状态对了，可能最终的投资结果……
Speaker 0: 对，我觉得甚至我可以对于投资来说，in the zone 也许并不是一种最好的状态。因为比如说打网球的时候你觉得充满期待，什么群情激昂，然后我要今天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业，或者赢得这场比赛。我觉得对于……就像E大说的，叫“涨跌都舒服”，这才是最好的状态。就是涨上去你也没有过度的愉悦，跌下来你也没有过度的惊慌。
Speaker 1: 就最终其实决定大家收益的还是 mental 的那些东西。
Speaker 0: 它给我带来了强烈的秩序感。因为我觉得记账前和记账后，投资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是很不相同的。在记账之前，我觉得我是和我的资产生活在一起，大家互相搅和在一起，彼此看不清面目。我在记账之后，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我每次打开有知有行的这个账本的时候，我觉得我是 floating，我是漂浮在我的资产之上的。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所以就像我们之前打球打球的时候聊的，呃为什么一大要搞那么多行业基金呢？其实它占的比例很小，嗯它未必能够对你的整个账户的涨跌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是它让所有的人感觉到是我在操作，嗯是吧？哎，就是说让你的唤醒你的主体意识，让你有一些自我的满足的感觉，嗯啊然后让你能够体验从中的乐趣，所以你才能够把这整件事情长期地坚持下去。
明白。就像我今年呃去在张潇雨的强烈的这个耸恿下，嗯去开了这个美股和港股账户。啊很烦的呀，对我这样一个很讨厌繁琐的人，嗯希望让所有的事情都落定的这样一个人，你去什么开什么香港卡，然后你去什么入金，就很烦。嗯然后你甚至会觉得你呃打擦边球或者活在灰色地带的边缘，因为这个什么入金啊什么都不是很烦嘛。是当我入到第三次的时候银行就说啊你不能入了，什么东西呢对吧，就很繁琐。而且我在美股港股里面的这个账户的钱只是我总资产的百分之十不到，你说它的存在能够从本质上影响我什么吗？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它是一份新的乐趣啊。嗯对吧，然后你又去啊我手上有港股和美股了，然后你出去看到这个某某电子烟的广告，你说啊我是它股东；然后你说打开某某视频看网球比赛，说嗯我是它小股东呀。嗯我觉得就好玩嘛。对吧，我就觉得什么事情你是要真的喜欢你才能长期地坚持。我就是要在不断地在损失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增加投资这件事情给我带来乐趣，乐趣它就会让我能够从现在一直坚持到老。
懂了。哎呀懂了。曾老师，我们来到今天最后的一个问题。就是聊天很开心啊，然后让我想到了就是我那会儿安慰你，我说你别担心，然后说我们这播客会很好的。我当时跟你说我们俩有两三个共同点嘛，其实包括潇雨我们三个人有三个共同点：嗯就是文字，或者说写作吧；然后第二个就是投资；然后第三个其实是网球。嗯你觉得我们就是在这三个领域里面有没有一些什么东西是让你觉得是一样的？
Speaker 1: 我觉得它都需要一个稳妥的体系和一个控制情绪的能力，对吧？你看我我觉得我写东西也是这样。我写东西真的是我高考语文不及格嘛，就是因为作文不及格。现在居然有人看你的东西。对，我可能但是一点不惶恐。你看这是咱俩的区别，就我确实是一个比较自信的人格，嗯啊就是我从来没有觉得，so what？对，我没有觉得那个。但是我也是从比如说从我的第一篇文章到现在，我觉得我自己构建了我对内容的理解，嗯我对怎么表达的理解，嗯对我如何说话让我的读者更好地理解，这都是知识体系。是那另外一方面呢，我也得需要去控制情绪的能力。
就包括我刚才说的，呃网球让我能够挖掘和正视我所有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但是我也会接受它也是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