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开场与嘉宾陆遥的自我介绍
在录制开始前，大家先聊到了状态与消耗。子瑜提到，整个人没有太多内耗的时候，就能和自己相处得很好。陆遥接话笑着说，自己前半生基本上都耗光了。她提到之前做小红书内容的时候，也是一下子就成了爆款，商品一上架当时就卖爆了，自己就得赶紧找老太太帮忙编织。在她看来，做产品大概有几种形态：一种是 something for you（为用户而做），一种是 something for me（纯粹自己真心喜欢），还有一种是 something for life（可能和自己的想法、思考以及个人成长有关，能帮助到一些人）。其中，最容易卖出去的大概就是 something for you。
随后节目正式开场。主持人子瑜和露米向大家问好，欢迎大家回到《破壁圆桌》。露米介绍说，这一期邀请到了一位特别会把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嘉宾——陆遥，并请陆遥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陆遥介绍道，自己在德国生活了十几年，之前是法律专业出身。大概十一年前左右，她彻底放弃了法律专业，博士辍学，同时把工作也辞掉了。当时完全是裸辞，之后她探索了很多年，最终找到了一个让自己非常自洽的生活方式：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把自己的业余爱好成功完成了变现。
子瑜接着询问，是否方便具体说一下自由职业到底是在做什么。陆遥回答说，自己是在一个叫做 Etsy 的电商平台上售卖自己的手工艺品。Etsy 起家于北美，是一个主打手作制品的平台，虽然现在上面卖什么的都有，但整体依然更倾向于独特、手工制作的物件，而德国在上面是一个比较大的市场。
露米好奇陆遥在上面具体卖什么类型的手工品。陆遥说明，自己有好几个店铺，有做缝纫制品的，有做毛线编织的，还有一个是首饰店铺。
露米追问，陆遥是打小就喜欢做这些手工、很早就学会了怎么做，还是因为后来读博士的时候太痛苦了，为了寻找成就感才去学了另一项技能？陆遥坦言，自己从小就很喜欢做手工、画画、织毛衣、打毛线。但在那个时候，妈妈经常对她说：做这些东西多费眼睛、费时间，做出来的东西自己又穿不了，不能这样浪费时间，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学习。
陆遥回忆，自己大概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接触手工的。那时候妈妈自己也织毛衣，陆遥就跟着妈妈学，特别喜欢，觉得怎么玩都玩不够。但因为妈妈并不鼓励她做这些，手工的爱好就被搁浅了很多年。到了上大学的时候，陆遥自己也尝试过重拾手工，但大学时期经济实力有限，而且当时在厦门大学是四个人住一间宿舍，个人空间非常狭窄，再加上学业的压力，根本不敢放开心地去玩。
真正把手工完全重新拾起来，是在她怀孕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辞职了，也退出了博士项目不再继续念书，突然拥有了大把的时间。当时她怀的是双胞胎，情况比较特殊，医生明确告知存在很多风险，需要在医院密切观察很长时间。陆遥当时还特意问医生：“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吗？做些什么能帮助孩子，让他们健康平安地出生？”医生回答她说，紧密观察并及时采取医疗行动是医生们的事，实际上准妈妈自己能做、能影响的事情非常少，医生给她的建议是：好好享受孩子们还在肚子里的这段时光。面对突然多出来的充裕时间，陆遥便开始没完没了地玩毛线，过程其实非常快乐。
露米留意到一个细节，提到陆遥最开始做手工时，妈妈曾说她做出来的东西根本穿不了，于是好奇陆遥最开始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不是织了围巾之类的。陆遥说，其实就是织一小块类似围巾的东西，小孩子最开始学的时候其实根本织不出完整的成件。现在她看自己的女儿也能感受到，刚起步确实挺难的，但其中的乐趣是实实在在的；如果非要强调做一件事情必须具备某种实际意义，就很容易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从内蒙古到厦门：想离家越远越好
露米接着提起之前子瑜发过的一个陆遥早年接受采访的 YouTube 视频，发现陆遥从本科开始就去韩国留学，之后又去了荷兰，再后来辗转来到了德国。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学习当地的语言、融入当地的文化，感觉非常有挑战性。露米询问陆遥，当年是怎么想到突然一下子要去韩国、要去荷兰、再去德国这样到处奔波的。
陆遥坦言，其实一直到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之前，自己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被推着走的。她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核心原因其实是不想去工作，不想去律所上班，因为她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法律这个专业。在高考报志愿选专业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只能听父母和班主任的安排。
子瑜确认道：“你本科读的就是法律对吗？”陆遥确认一直学的就是法律，但其实自己在高中是一个理科生。陆遥觉得，当时长辈们给她指的这几条路其实都不适合她，也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露米对此深有共鸣，说自己高中时理科也特别好，后来也是被逼着去学了医，每天都在死记硬背，感觉非常痛苦。高中语文里只要出现“背诵全文”四个字，露米就会全身颤抖、极其难受。子瑜在一旁开玩笑说，自己其实还挺喜欢背课文的，虽然学的也是理科。子瑜打趣道，高中时如果有人比谁背书快，自己和同桌甚至会找一篇不要求背诵的课文打赌，比赛看谁能在半小时内背下来。
谈回专业选择，陆遥指出，如果家长能给孩子积极的引导，或者孩子自己能早早意识到热爱的点，其实是可以尽早找到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的。子瑜把话题拉回时间线，梳理道：陆遥本科是法律，硕士也是法律，一直到博士也都是法律。
陆遥解释，虽然一直都在法律领域，但从硕士阶段开始，她转向了国际法方向。在国内学国内法的那段时期，她是打心底非常不喜欢的。到了硕士阶段接触到国际法，当时的导师在专业领域非常厉害，虽然是德国人但在美国也出版了著作，在学术界颇具影响力。那位导师是真的发自内心热爱自己所从事的学科，对陆遥的影响非常大，也让陆遥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很大的学术兴趣。
至于为什么当初会选择去韩国，陆遥表示主要是因为当时有全额奖学金。她从上大学起就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想要出国，想要离家越远越好。因为陆遥老家在内蒙古，当年高考填志愿时，厦门大学几乎是离家最远的选择，可能除了海南以外就数厦门最远了。当时妈妈曾劝她：“要不就去北京吧，这样你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家，我坐个火车就能去看你。”听到这句话，陆遥心里立刻打定主意：绝对不行，完全没必要选北京，一定要找一个让家人想来也不能轻易到达的地方。当年从内蒙古去厦门上学，坐火车整整要坐三十八个小时，即便坐飞机辗转也要六个小时。
子瑜追问，陆遥为什么会那么强烈地想要离家远一点，是因为父母是那种典型的严苛东亚父母吗？
陆遥澄清说并不是这样。她的父亲其实是一个性格特别轻松、特别开明的人，所有见过她父亲的人都会羡慕地说“要是我有这样一个爸爸就好了”。小的时候，父亲会和陆遥一起偷偷背着妈妈玩掌上游戏机，然后再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让妈妈发现。不仅如此，父亲以前的工作本来非常忙碌，后来为了陪伴陆遥，主动把自己调动到了学校工作，这样每年的寒暑假父亲都可以待在家里，陪着陆遥一起玩游戏，这让她感觉非常幸福。
但陆遥谈到，自己今天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从小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 outlier 或者 outsider（局外人）。她始终觉得自己无法真正融入当时所处的环境，内心一直有一种不自在、不舒服的别扭感。因为觉得待在那里不舒服，所以本能地只想走得远一点，去外面看一看；或者走到一个特别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或许可以尝试一些以前不被允许尝试的事情，或者置身于一个身边全都是陌生人（strangers）的环境里，她反而会感到更自在、更放松。
后来大学期间出现了一个去韩国全额奖学金的机会，不仅免除学费，还发放生活费和零花钱。这样一来，陆遥去韩国读书完全不会给家里造成任何经济负担。虽然父母肯定也会全力支持她，但拿到全奖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出去，父母也会为此感到骄傲。当时想去韩国留学的人并不多，因此竞争不算激烈，她很顺利地拿到了机会。去了韩国之后，她便正式接触到了国际法，当时确实很喜欢。
高压环境的反叛与韩国女子大学的极致竞争
子瑜问陆遥，刚才提到感觉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种压抑感更多是来自于家庭环境，还是学校环境？
陆遥回答说，主要是学校，以及老家那个相对闭塞的小城市。多年之后陆遥出了国，偶尔回老家见到当年的挚友，那位朋友对她说：“其实早在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不属于这里，你迟早是一定会走出去的。”
子瑜进一步探寻，这种格格不入是因为当时的应试教育体制，还是因为陆遥心里想的事情和同龄同学截然不同？
陆遥表示，思想上的自由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当时她高中的班主任是一个极其专制和强势的班主任，这让她感到极度痛苦。碰巧当时她最好的朋友去了沈阳读书，失去陪伴后，陆遥的高中三年完全是在一种极度压抑、痛苦的状态下度过的，期间她甚至多次萌生了退学的念头，但心里明白父母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子瑜也感慨，自己初中时的班主任也是类似作风，在脱口秀段子里吐槽过，但最真实残忍的细节甚至不敢在舞台上讲，因为讲出来大家会觉得害怕。当时的班主任真的会体罚打人骂人，甚至把学生打得满身是血，在讲台上直接把学生绊倒抱摔，或者当众扇耳光、用脚把学生从教室一路踹到走廊外面。陆遥和子瑜都感叹，那个年代在北方，某些老师不仅对学生进行严重的身体体罚，还在心灵上给予极大的侮辱与折磨。在那个缺乏手机取证和舆论监督的时代，甚至有家长会主动跟老师说“孩子打坏了算我的”，反而纵容和鼓励体罚，导致很多学生背负了极其沉重的心理创伤，甚至有女同学被吓到天天梦游，最终不得不退学或转学。这种精神上的巨大压迫，让陆遥极度渴望逃离。
子瑜随后问到陆遥去韩国的项目形式：最初是校际交换，还是直接过去读硕士？
陆遥解释说，自己最开始是先作为交换生去韩国交流了一个学期。在交换的那个学期里，她结识了后来的研究生导师，得知了全额奖学金的项目信息，也了解到这位导师在学界名望很高。陆遥主动向导师表达了想来读研的意愿，导师表示愿意支持她。交换期间陆遥过得非常开心，个人表现也成功打动了导师，导师便给了她这个宝贵的机会。
子瑜好奇地问：“韩国是不是也特别卷？跟国内比怎么样？”
陆遥回答，韩国社会其实非常卷，而且她去的是一所女子大学。露米惊讶地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还有女子大学的存在。陆遥解释，学校里绝大部分都是女生，除了少数国际交流生里有男生之外，正式入读的本校学生清一色全是女生。
陆遥感叹，那里的竞争环境真的太卷了。她刚入学的时候，可能是全班唯一一个不化妆、没有随身携带名牌包包就坐在教室里的人。陆遥最初以为大家只是在外貌上卷，但实际上在学业上也卷到了极致。她当时有一位读法律的韩国女生好友，亲口告诉陆遥自己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那个韩国女生说，如果自己睡够四个小时以上，很可能就真的考不上了。在韩国的高压竞争体系下，大家拼的不仅是学习质量，更是学习时间的绝对投入量；只要你多睡一个小时，在学习时长上立刻就会落后于别人。
陆遥逐渐意识到，韩国社会的整体氛围比自己之前所处的环境还要压抑。露米也补充道，自己认识的十几个韩国朋友经常提到，现在韩国非常流行健身，很多人即便高强度学习或加班工作到半夜十二点，依然雷打不动要去健身房狠练一番，既要维持外在身材的极度自律光鲜，工作和学业上又要拼尽全力，整个人活得非常疲惫。
陆遥分享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她当时有一个日韩混血的室友，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她素颜没化妆的样子。她们两个人共用一个套间，中间连着公用厨房。有一次半夜三四点钟，室友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碰巧被隔壁的人看到了。那位室友几乎是以秒速闪回自己的房间，化好全套妆容之后才重新走出来。露米感叹，在德国大家平时不化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素面朝天走在大街上感觉非常自由轻松。
在韩国读研期间，陆遥曾去过当地一家非常有名的律所实习。在实习的过程中，她愈发确定自己骨子里其实根本不喜欢法律。另外，法律专业具有极强的地域限制属性，在中国所学的法学知识，无法直接套用到韩国或者其他国家的法律实务中去，如果去到另一个国家执业，往往必须重新系统学习并参加当地严苛的司法考试。陆遥当时专攻的是国际法，这也导致她的就业选择面变得极其狭窄，很难直接作为当地律师执业，薪资待遇和发展前景都会受到很大制约。
更关键的是，通过观察律所里从业人员的真实日常状态，陆遥深刻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无论是中国的律所生态，还是韩国的律所生态，都不是她向往的人生方向。正因如此，为了逃避走入律所工作，她只能继续想办法申请读博士，以此作为不用去律所上班的挡箭牌。
露米表示理解，并谈起自己的经历：虽然自己学医时也不太想当医生，但在医院实习的过程中，偶尔还是会碰到一些蛮有意思的事情，同时也遇到了一些让自己坚决不想从事医疗行业的转折事件。露米好奇陆遥在律所实习期间，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经历。
陆遥回答说并没有遇到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因为自己实习的律所（包括后来在德国的律所），处理的清一色都是大型企业之间的商务纠纷与合规事务。如果经手的是民事里夫妻吵架、离婚诉讼这类案子，或许自己还会觉得有些烟火气和人情味。她回忆道，当时隔壁办公室负责的案子就是企业类的业务……
处理老钱家族纠纷与南美继承法案件
我们在律所主要接触和处理继承法相关的案件。当时主要经手的是那些逃到南美洲的老钱家族，处理他们内部错综复杂的家庭和家族财产纠纷。我之前旁听过几次他们所谓的财产纠纷听证会和协调过程，现场的情况简直可以说是超大型八卦现场。当时我听着这些案子，心里就在想，我以后应该就做这个方向。
要说其中有没有什么典型、好玩或者让人大开眼界的八卦，其实这类案件的核心逻辑都很类似：家族里面的长辈往往生了很多孩子，等到分家产、争夺利益的时候，大家就彻底撕破了脸面，场面闹得极其难看。家族成员之间会互相揭短、互相爆料，把私底下的黑料全抖出来。很多秘密原本是只有家族内部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可一旦利益谈不拢、彻底闹翻，他们就什么顾忌都没有了，所有私密的事情和不堪的黑料都会巨细靡遗地跟律师全盘托出。
荷兰国际法庭暑期项目与闪婚决定
后来在韩国工作生活期间，我一直在寻找机会继续往外走。那时候如果想直接去美国，客观上其实非常困难，但坦白讲，我当时也没有特别严重的慕美情结，我总觉得只要能走出去，去哪里发展都是可以接受的。恰好当时有一个暑期项目，也就是去荷兰的 summer school，整个项目为期六周。培训和学习的地点就设在国际法庭里面。
我们那一批人在国际法庭里面共同学习、参与课程，正是在那个地方，我认识了我老公。从性格上来说，我们两个人其实都是极度理性的人，而且在遇到彼此之前，两个人都过得苦兮兮的。他也是学法律的，我们俩当时都觉得自己是苦哈哈的命，甚至做好了这辈子肯定要过得非常痛苦的心理准备，彼此都已经彻底放弃了在人生中寻找另一半或者灵魂伴侣这种念头。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两个人真正见到了之后，就迅速坠入了爱河。我们之间完全是一见钟情。在荷兰那个项目里，我们总共相处了短短三个星期的时间，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中间穿插着参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就在我准备动身回韩国之前，我们两个人基本上就已经把人生大事给定下来了，直接决定了以后要结婚。这种情节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就像看偶像剧或者韩剧一样不可思议。
正因为经历了这些，我经常会由衷地觉得上天对我其实特别眷顾。总是在我认为自己已经山穷水尽、或者内心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和念想的时候，命运往往就会突然给我送来极大的转运和好运。其实他当时心里也是完全这么想的，因为在遇到我之前，他也一直生活在非常痛苦的状态之中。
降低预期、接纳选择与自由职业的内核
很多朋友在了解了我的经历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我是一个很会把自己过得很幸福的人，甚至觉得我是他们认识的人里面极少数非常擅长降低自己的预期、特别容易从细微之处感受到幸福的人，因为我总是反复在说自己非常幸运。
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人之所以感到特别焦虑，根源往往就在于预期拉得太高。很多时候只要适度降低对事情的预期，就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舒服、松弛很多。举例来说，有些人觉得当初专业选错了，就会陷入一种灾难化思维，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要完蛋了、这辈子再也过不好了。但真实的人生绝非如此，生活中总会出现一些全新的契机让你去做上别的事情，比如中途转去做脱口秀，并且在全新的领域里找到巨大的成就感。
人必须为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自主选择承担全部责任。你做出了某种选择，就必须坦然接受伴随而来的所有后果；如果你确实无法接受眼前的后果，那你就得靠自己主动去做出调整。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烦恼的根源，无非就是“既要、又要、全都要”：我也要事业辉煌，我也要闲暇放松，我又想去律所做高薪律师，我又想维持完美的生活平衡，既希望赚大钱，又希望拥有大把大把的带薪时间去度假、陪伴孩子。人必须要认清现实，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所有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尽。
做自由职业或者开艺人公司，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享有极高的自由度，但实际上对人的内驱力和内在内核的稳定性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在传统公司上班其实是一个水到渠成、被系统推着往前走的过程，每天打卡上班，公司和岗位架构摆在那里，你只需要把分内的事情按部就班做完即可。但自由职业完全不同，它极其依赖感知幸福、容易知足的心态，只有具备这种稳定的内核，一个人才可能长期健康地做下去。
申请德国法学博士与遭遇学术天花板
当时在荷兰的暑期班，本质上是很多业内成员一起参加的培训项目。项目结束之后，因为我们俩想要在一起生活，而我又不想继续留在韩国，客观上也不打算留在国内。当时我老公就在德国，他就跟我提议说：“那你先来德国看看吧。”
因为他当时自己也在德国攻读博士学位，熟悉那边的流程，所以申请相对比较顺畅，我就顺势申请了这边的博士位置并拿到了 offer。然而真正到了德国开始读博之后，我很快就痛苦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我想做的事情，而且这份学术研究带来的折磨，比我过往人生中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要让人痛苦得多。
德国这边的法律博士体系跟我过去的认知完全不同。我读的那个法学博士阶段完全没有任何统一的课程教学，平时根本不需要上课，日常状态就是全靠自己一个人闭门写论文，偶尔去参加各种学术讨论会。在这种极度孤独和纯理论的研究模式下，我极其清晰地撞上了自己的天花板，我深刻意识到学术研究绝不是光靠堆砌时间、光靠咬牙刻苦努力就能取得突破的事情。
在学术界，我亲眼见到了那些真正的学术大牛。他们展现出来的天赋极其惊人，真的可以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构思并写出一篇立意极高、逻辑严密的出色论文。先不说整篇论文的字句，至少核心思想和框架一晚上就能喷薄而出，而且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学术研究这件事情。反观我自己，我憋在书桌前甚至连一个完整段落都写不出来；好不容易逼着自己硬憋出来一段，写完之后自己看着觉得奇丑无比，甚至会痛苦到亲手把它撕掉。
这种绝望的心理感受，跟我当年在国内本科读工业设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拼尽全力，试图用极其理性的工科思维去死磕工业设计，但我很快发现，无论自己付出多么巨大的努力，在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灵感、有艺术想法的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可能辛辛苦苦死磕了一整个星期做出来的作业，无论在得分上还是在审美水准上，都远远比不上别人只花两个小时随手画出来的作品，而且我自己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都觉得难以入目。
读博三年后的止损与沉没成本权衡
我就这样在极度挣扎的状态下硬撑了三年左右。读博读到第三年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点，也可以说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体面的借口——我怀孕了。
现实中很多人哪怕在读博期间怀孕，也会咬紧牙关把博士学位硬读下来。退学的决定看起来非常沉重，但在当时，做出放弃的决定其实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艰难，因为前面硬撑的那三年时间实在是太痛苦、太煎熬了。在这个过程中，给予我最大理解和支持的人正是我老公。
他自己也是一步一步吃尽苦头把博士学位读完的，他是一个性格极其坚韧、特别能吃苦耐劳的人，他咬咬牙挺过来了。但他完全能够体谅我的痛苦，他非常直接地跟我说：“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强迫自己。”他说你不用逼着自己去勉强工作，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我有多么厌恶眼前的学术任务、多么不喜欢那个工作环境，甚至包括身边所有的同事我都不喜欢。他告诉我：“你其实完全可以停下来。既然现在怀孕了，你就在家好好休养，给自己一段充裕的时间慢慢调整。”
对于很多同样正在读博、或者正在从事一份极其讨厌的职业的朋友来说，摆在面前最大的障碍往往就是难以割舍的沉没成本：我已经投入了整整三年，或者距离熬到头可能只剩最后一年了，这时候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我是不是再咬咬牙、再拼一把，等一年后把学位证书拿到手再说？
我当时确实也反复权衡过这一点，但我心里很清楚，沉没成本绝不能成为继续内耗的理由。首先，如果我真的拿到了法学博士学位，由于我未来根本不想继续留在律所工作，在德国本土找其他工作时，这个博士学位甚至可能变成我的累赘。在欧洲找常规工作，用人单位往往会认为博士学位是 overqualified（资历过高），出于人力成本和岗位匹配度的考虑，我甚至不得不把博士学历隐藏起来才好找工作。
《太好以至于不能离开》与面对内心真相
最近我读了一本心理学书籍，英文书名叫作《Too Good to Leave, Too Bad to Stay》（《太好以至于不能离开，太坏以至于无法留下》）。虽然讲的是情感关系，但书中阐述的核心逻辑完全适用于任何职场环境和工作选择。
书中作者是一位心理学家，他设计了一系列极其深刻的心灵拷问，让读者用来审视自己的真实处境。其中有一个直击灵魂的核心问题是：假如有上帝，或者存在任何一个你极其信赖的至高权威明确告诉你，你的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前提是你现在必须立刻走出眼前的这个环境；只要你敢于走出来，未来就一定会幸福，那么你是否会当机立断做出离开的决定？
如果你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会”，那就意味着你必须立刻离开当前的环境，毫不犹豫地停止手上正在折磨你的事情；如果你的答案依然是“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忍一忍”，那说明你眼下的痛苦还没有触及底线，你或许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但如果你的心底已经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我要离开”，那么唯一的正确选择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种心理测验在现实中极具启发意义。很多朋友在身处困境、面临两难抉择时，内心都充斥着巨大的纠结和煎熬。我常常会结合自己的切身经历给他们建议：如果你现在能确信未来一定会变好，无论是半年后还是两年后，结果都必定是光明的，那么你现在还会如此痛苦吗？你大概率会以一种非常轻松、甚至享受的心态去度过眼前的过渡期，学会放过自己、放松自己。因此，人首先要学会与自己和解，彻底认清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做什么、自己客观上究竟擅长做什么。
放弃读博对于华人而言，心理阻力往往尤其巨大。特别是在国内的社会评价体系和就业环境中，如果简历上平白无故出现长达三年的 gap，或者直接在简历上写博士肄业、未完成学业，很多用人单位和雇主的第一反应可能会怀疑你的稳定性和抗压能力，甚至认为你是一个不够靠谱的人，觉得你白白浪费了三年青春。
然而从长远的人生维度来看，如果一件事情对你的精神损耗已经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而你又打心底里极度抗拒它，那么哪怕短期内需要承受阵痛和挣扎，果断放弃也是对自己人生最负责任的决定。读博本就是一件反人性、极度痛苦的苦行，当你在完全缺乏热情的状态下去做这件事时，这种痛苦会被无限放大。
在德国的现实处境中，放弃读博不仅是主观心理上的解脱，从客观就业的角度来看，坚持读完也带不来实质性的收益。我既无意留在学术界，又不想留在传统律所。更何况，即使留在律所，律所本质上看重的是执业能力，博士头衔顶多算是一个好看的光环，可能会让部分客户在表面上觉得你更专业，但由于我本身并非德国本土执业律师，所学的还是国际法，在德国法律市场上原本的职业选择面就已经极其狭窄。这个博士头衔除了满足虚荣心和面子好看之外，对我的实际职业发展没有任何用处。放弃它，我实际上的沉没损失微乎其微。
大家在做决定之前必须认真权衡：这个头衔对你未来的生计和职业路径究竟是不是核心必需品？如果确实是不可或缺的敲门砖，那你只能咬紧牙关坐穿冷板凳；但如果在读博之前根本没有想清楚，甚至没有做好坐五年冷板凳的心理准备，那么一旦遭遇不适，盲目坚持只会变成灾难。正因如此，当身边有很多人跑来咨询要不要读博时，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极力劝退的，对盲目读博始终持非常消极和审慎的态度。
不同的读博体验与科研探索的乐趣
面对读博这件事，不同人的体验往往大相径庭。比如有的朋友在读博期间其实过得相当充实甚至快乐。尽管在读博过程中也会遇到魔幻的困扰——导师本身是临床妇产科医生，日常临床工作繁忙至极，几乎从来不踏足实验室，导致做实验的学生每天只能在 YouTube 上自学如何操作实验，在没有人工智能工具辅助的年代，那种摸索确实也让人抓狂。
但对于某些天生具备研究特质的人来说，这种过程反而是充满吸引力的。比如从小就有一个鲜明的习惯：不管买来任何新设备、新物件，第一件事就是把说明书翻出来从头到尾仔细钻研，享受从零到一搞懂事物运转原理的过程。这种性格特质的人在读博时，即使遇到实验失败或进展缓慢的痛苦，其底层依然能够感受到强烈的探索乐趣，加之身边的同门和实验室同事非常友好，读博期间甚至能结交到很多受用终生的挚友。
某种程度上说，读博的过程极其类似于谈恋爱 dating：你是在跟你的导师、课题项目以及实验室团队朝夕相处。如果彼此气场契合、志趣相投，整个科研过程就会进展得相对顺畅而愉悦；反之，如果你碰到了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或者摊上了一个理念不合的导师和冷漠的团队，那种煎熬是难以为继的，这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果断脱离不良环境，无论是换导师还是换项目，绝不要在死胡同里硬耗下去。
科研探索的核心在于能否感受到自我价值。在博士课题中，哪怕过程充斥着痛苦，但只要你能感受到痛并快乐着的成就感，能看到自己研究的价值所在，那份快乐就是真实的。然而我当时所处的困境在于，我反复审视自己写下的法学博士论文，我完全看不到这篇论文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实际价值。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件对全人类没有任何价值、纯粹只是为了换取一个虚名头衔的事情，这彻底抽干了我所有的内在动力。
面对长辈执念与确立自我评价坐标
放弃博士学业后，在国内的家庭关系层面确实经历了一段艰难的适应过程。我父母最终理解并接纳了我的选择，我父亲向来对我没有过多严苛的要求；我母亲一开始虽然会反复劝我“要不要再认真考虑一下”，但在我正式退学后，她主动帮我挡下了来自外界的所有家庭和亲戚压力。
真正难以跨越的执念其实来自老一辈，尤其是我的姥爷。老一辈人对名校学历和学术光环有着极深的情结，在他们的观念里，半途而废是极其难以接受的事情。一直到现在，每当我回国去探望九十多岁高龄的姥爷，他见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永远是问我：“你博士毕业了吗？”
老一辈的长辈很难理解放弃一个光鲜 title 的合理性。好在我从小到大展现出的独立特质，让父母很早就意识到他们根本管不住我——从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开始，我一心想的就是报考离家最远的地方。这么多年下来，我父母的心理承受能力也被我彻底锻炼出来了，他们非常开明地接受了我的所有决定。
对于我自己而言，在做出退学决定的那一刻，内心其实并没有经历惨烈的剧烈挣扎，因为这个想法已经在我的潜意识里酝酿了太长时间。如果一个决定是在仓促之间做出的，人往往需要在短时间内经历剧烈的心灵震荡与斗争；但对于一段漫长且持续的痛苦经历来说，当做出退学决定的时刻到来时，我的潜意识其实早就已经完成了放弃的过程，内心早已明确自己不想再在学术的死胡同里虚耗光阴。
退学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感到后悔，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要是当年硬着头皮把博士读完就好了”的念头。我是一个极少沉溺于后悔情绪的人。很多人的痛苦往往源于“既要、又要”，既想要做自己，又割舍不下外界的赞许，无法坦然承担选择的代价，进而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折磨。
如果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完全依赖于外部世界的评价和承认，那么在做出离经叛道的选择时，内心的撕裂和纠结就会被无限放大。但我能够深度地与自己达成和解，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坐标究竟在哪里，我的价值感完全不需要依赖外界的评价或标签来定义，我不需要别人通过任何外部光环来肯定我，自然也无需担心被任何人的否定所动摇。
从讨好型人格到接纳自我的转变
去韩国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深度的讨好型人格。小的时候大家还都挺喜欢我的，也没有什么人很讨厌我，但我就会经常想，怎么做才可以让别人喜欢我，我一定不能让别人讨厌我。所以我在大学的时候其实还挺痛苦的。之前上学一直都是走读生，到了大学一下子变成了集体生活，我当时非常不适应，感觉自己一直处于一个漩涡里，总在琢磨怎样让别人喜欢我，又常常觉得别人并不喜欢我，心里非常痛苦。
正因为这样，我当时非常想出国。我觉得如果到了国外，在外国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外国人，他们看待我时，就不会也不可能用他们本国人的那套标准来要求我生活中的所有事情，我就可以做自己了。所以出国之后，再加上心态上的一些转变，以及对自己进行的一些积极训练，才慢慢变成了一个比较能够接纳自己的人。
很奇怪的是，一到了韩国，虽然也算是在外国，但我身上那种讨好型人格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从我的角度来说，去到国外让我有一种感觉：我完全不用再去考虑其他人对我的期待是什么了。我彻底去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以往我认为存在的那些条条框框其实都不复存在了，自己就如同一张崭新的空白纸，可以重新开始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我有很深切的同感，这也是我第一次拥有了能够和自己独处的空间。在这之前，我大部分的精力其实都耗费在思考怎么去和别人相处上，从来没有真正地回过头来看看我自己。后来怀孕的时候，基本上大把的时间都是待在家里，也是在那个时候，我重新找回了自己原本的兴趣，开始动手做手工。那段时间有了大把的时间完全用来跟自己相处，过得非常快乐。
其实我从小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虽然和好朋友聚在一起我也很开心，但我绝对不会主动张罗或参加那种很多人聚集的大型聚会。我一直都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我妈妈他们是一个大家庭，过年或者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会的时候，家里长辈经常笑话我，说我一个人默默跑到一间屋子里看书，看一下午一直看到天黑。对我而言，这种独处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十分享受。
社群连接与脱口秀带来的现实逃生出口
不过这中间有个挺有意思的转变，路遥在“一口新饭”社群里其实表现得很活跃，经常会组织并参与很多活动，这和前面提到的喜欢独处似乎不太一样。这确实是我后来人生阶段里的一个转变。人的一生会有不同的发展阶段，反而是加入社群之后，我开始努力追求自我成长，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在社群里和大家的交流对我来说是一件能够真正赋能的事情，是源源不断地给予我能量的。而以往很多世俗社交纯粹是在吸收、消耗我的能量。
社群就像是一个过滤器（filter），起到了滤波器的作用，能够把频率相同、观念一致的人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一起。包括我们现在一起做这档播客，也是因为我们在课代表那个社群里通过线下见面认识了，虽然一开始也经历过一些不确定，但最终还是一起把这个事情做起来了。还好当时你没说你喜欢背诵全文，不然我可能就打退堂鼓、不想跟你一起做播客了。
说到背诵，我现在其实早就不喜欢背诵了，年纪上来了也背不下来。有人可能会问，去说脱口秀难道不需要背诵吗？那肯定也是需要背的，但是脱口秀背诵的内容和以前死记硬背古文完全不同。脱口秀的稿子全都是自己原创写出来的，是自己输出的内容，所以记下来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在台上讲笑话、背段子，在外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有点尴尬，甚至上台前脑子里得反复演练很多遍观众听到哪句会笑，上了台又得一五一十讲出来。但站在舞台上的那种吸引力实在是太强烈了，会让你觉得台下所做的一切付出都是完全值得的。
自己一个人在家对着镜子，或者拉着老婆把同一套段子连续讲上二十遍、三十遍，看起来确实挺傻、挺奇怪的。但正是为了最终登上舞台那一瞬间多巴胺的剧烈分泌，以及演完下台之后那种巨大的情绪释放，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欲罢不能。演出刚一结束，你就会迫不及待地想着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能再去开放麦。这种感觉就像精神食粮一样，让人完全沉浸其中。
这种状态确实特别好，是之前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全新体验。以前我也喜欢打打球、参与各种体育运动，但脱口秀带来的感受和那些完全不同，说不出具体原因，就是莫名地被它深深吸引。如果用一个稍微抽象一点的词来形容，它就像是现实生活里的一个逃生出口。现实生活虽然并没有把我逼到绝境，但能在舞台上真真切切地脱离现实五分钟，这种体验非常奇妙。
在生活里能够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极度幸运的事。因为在东亚的教育环境和家庭观念里，从小到大都在反复强调人必须要做有意义的事、做有用的事，绝对不能纯粹为了玩。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出去散步遛个弯，好像都非得写出一篇游记来才算没有虚度光阴。这种思维模式非常容易把人发展爱好的本能与能力一点点剥夺掉。
经常有身边的小伙伴来咨询创业的问题，问到底应该从哪里起步。我的回答通常都是：从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开始做起。也就是说，哪怕这件事情暂时不赚钱，你每天也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泡在里面。但让人觉得特别可惜的是，有的人会非常迷茫地说，自己根本没有真正的爱好，或者说看似有很多兴趣，但没有哪一个是真正能让自己发自内心极度热爱、想要一直做下去的。
如果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同时它还能在经济上带来实在的金钱回报，这无疑是一种特别幸福的状态。其实任何一个爱好都有变现的可能性，关键在于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以及你对这件事情的投入程度——究竟愿意花多少时间、倾注多少心血去把它做深做透，这些都直接决定了它能否成功变现。
告别法学博士与六年的全职育儿生活
当时决定不再继续攻读法学博士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把做手工艺品发展成自己的事业，这中间整整隔了六年。一直到我们家孩子长到六岁正式上学了，我才重新有了属于自己的可支配时间。
在孩子出生之前，怀孕的那一年其实还不到一年时间，因为双胞胎在三十一周多的时候就早产出生了。在怀孕那段日子里我基本上就是纯玩，非常单纯地享受生活。后来孩子出生之后，一下子来了两个宝宝，在国外全靠我们夫妻两个人自己带。虽然有的时候我父母也会从国内过来搭把手帮忙，但受限于各种现实条件，老人没有办法长期留在这里。
在最开始的这六年时间里，两个孩子完全是在家里长大的，没有送去任何幼儿园，日常的启蒙和教育全部由我自己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发展自己的事情，做手工完全没有上升到创业或者事业的层面，纯粹只是个人的一点爱好，是我用来放松自我、独享个人空间的“me time”。
孩子完全由自己在家教育、不去幼儿园，这也是我和先生两个人共同作出的决定。我们家在育儿上做过很多在外界看来相当奇葩的决定。比如我们家里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电子娱乐设备，既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视。从我怀孕的时候开始，我们就直接把家里的电视机给卖掉了。
更夸张的是，我老公当时直接把自己的智能手机换成了一个非常小巧的极简功能机。那部手机发信息的时候，按一个数字键要连续按好几下才能翻找出来对应的字母，手机上甚至连摄像头都没有，平时根本没办法拍照。他当时觉得电子产品对孩子的成长和身心发展影响太大了，所以毅然决然换了这样一部手机。只要孩子待在家里，我们夫妻俩基本上是绝不碰任何电子产品的。
至于为什么完全不考虑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核心原因在于我们当时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让我满意的托育机构。现代社会的公共教育体系，本质上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个性化，也不可能做到真正以孩子自身为本。现有的体系大多追求管理效率的最大化，其主要社会功能只是在帮助家长缓解白天的育儿压力，从而把父母的劳动力和精力解放出来，重新投入到社会的生产力大军中去。因此，整套体制设立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把具体某一个孩子好好地养育成一个健康快乐、身心舒展的人。
尤其在幼儿园阶段，对于男孩子来说这种规训显得更为严苛。虽然德国这边的幼儿园环境比国内稍微宽松一些，但根本逻辑依然是一致的：它要求一大群孩子在规定的时间里，尽量做到守规矩、听话和顺从集体的统一安排。基于这样的考量，我们最终决定在前六年完全由自己在家里陪伴和教育他们。
入学蒙特梭利学校与放下焦虑的家庭教育
后来孩子们到了六岁该上小学的年纪，我们给他们选择了一所蒙特梭利（Montessori）学校。因为前六年他们完全是在家里接受学前教育，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同班同学，也没有长时间在集体环境里生活过，很多人会好奇，刚进入这样一所学校时，孩子们会不会产生严重的不适应。
实际上适应的过程确实存在，但是小孩子的适应速度远远超出了大人的想象。在六岁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心理认知已经相对成熟，他们完全具备了理解周围新环境、根据环境调整自身行为并做出适当妥协的能力。这和把一个才两岁大、毫无自理与认知能力的孩子强行送进托儿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们不是因为内心恐惧或者迫于外部强制压力去顺从规则，而是自身已经具备了这种调适能力。
到了去年甚至前年的时候，我们跟孩子们聊天，他们自己也会主动回忆说：妈妈，其实刚上学那个时候，我们心里受到的冲击（shock）还是挺大的，因为身边突然一下子冒出来了那么多小朋友。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非常迅速、平稳地融入了新集体。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其实非常顽强。我身边有一个同事带着六岁的女儿从德国搬迁到荷兰生活，去之前特别担心孩子无法适应，因为女儿在德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结果带过去才上学一周，女儿就开开心心地对妈妈说：妈妈，我已经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了，我现在已经学会两个荷兰语单词了，我完全可以在这里生活。妈妈特意问她：那你原来在德国这边的朋友怎么办呢？小女孩特别坦然地回答：没关系的，我可以交新的朋友（make new friends）。后来搬过去短短一个月，孩子就结识了新伙伴，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小孩子的韧性往往比成年人预想的要强得多，很多时候更关键的是家长必须要意识到自己情绪投射的影响力。如果做父母的自身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这种焦虑情绪会潜移默化地直接传染给孩子。父母说话时的言下之意，很容易让孩子觉得：是不是我之前没去幼儿园是不正常的？是不是上学这件事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挑战？
而在我们家里，我们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渲染这种担忧，所以对孩子们来说，上学就是一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需要去面对的人生常态，他们自然会调动自己的本能去适应它。我们家的教育理念通常就是不要过早给孩子预设太多的框架，不要灌输太多主观预设让他们对事物产生固有的刻板偏见；当然，底线性的事情一定要讲清楚，比如如何保证人身安全，以及基本的社会交往规范（social convention），这些基础规矩是必须明确教给他们的。
手工创业起步、爆单与一人企业运营
回到通过手工制作来售卖产品的创业话题上。很多人会好奇，当时决定把手工品挂到网上去卖的时候，是因为早就确信自己的手艺精湛到一定会爆单，还是仅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挂上去碰碰运气。
这其中确实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成分，但前提是前面的六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深入钻研这项手艺，确实扎扎实实积累了过硬的制作技能。如果我真的是心血来潮从决定开店的那一天起才现学现做，产品本身的质量是绝对拿不出手的。所以首先自己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做出来的产品必须具备过硬的质量和独特的实用价值。
其次就是赶上了极为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当时正好处于新冠疫情刚刚爆发的初期，全社会的生活节奏被打乱，线下商业停摆，所有人都在疯狂进行线上网购。那一年整个电商平台的销售额和整体利润相比往年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客观上等于让我顺势搭上了一班时代的顺风车。
在全网疯狂网购的大背景下，我当时所研发的那款手工产品在整个德国市场上完全属于一片蓝海，在市面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同类型的竞品。再加上这款产品紧扣环保理念，而环保概念在德国这些年里一直受到社会各界的高度推崇，当时民众的整体经济状况和消费意愿也普遍良好，大家非常舍得花钱购买具有环保属性的品质好物。
在选择电商平台上，很多人会疑问为什么当时选择了 Etsy 平台合作，而不是直接选择亚马逊（Amazon）这类大型综合电商。这主要是因为 Etsy 是专门深耕手工艺品和独立创作者的平台，准入门槛相对较低，非常适合个人以极小规模起步试水。
如果选择在亚马逊上开店，前期的注册流程异常繁琐，必须先在当地完成正式的工商注册登记，把各种企业税务编码、合规资质完全办理妥当之后才有资格申请入驻。但 Etsy 的机制完全不同，它允许创作者一边兼职工作一边低成本试运营，平台规定只有当个人年营业额超过一万欧元之后，才需要向平台补交税号等正式材料。这种机制允许我一边试水市场反馈，一边从容准备相关手续，非常契合我当时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创作的现实节奏。
在产品迎来爆单之后，早期的所有日常运营工作，包括制作、打包封装、贴单发货以及跑邮局寄送，全部都是我和先生两个人在家里亲手完成的。一直发展到现在，整个项目的核心运转基本依然由我一个人独立承担。到了去年，由于新增了纯手工编织毛衣的品类，纯靠我一个人手工编织根本赶不上出货进度，所以我开始在当地寻找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帮忙代工。
我们之间采用的是类似于 Mini-Job 的计件付费合作模式。之所以专门找当地的老太太合作，我当时在商业安全层面也有过非常清醒的考量：如果我找的是年轻漂亮、活跃在 Instagram 上的年轻女孩，一旦她们帮我做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套产品在市场上卖得如此火爆，很可能心里就会萌生单干的想法，只要把售价定得比我稍微便宜一点，就能迅速把客源抢走。
而当地的老太太们完全不同，她们上了年纪，根本不想去折腾那些复杂的商业运作、店铺运营或售后琐事。她们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边坐在客厅看电视一边织毛线，每周通过按件计酬拿到一笔固定的额外报酬。她们本身对财富没有太大的野心，这种合作既能让她们发挥特长赚取零花钱，又能保证我方供货的稳定与设计的保密，属于一种双方都感到非常舒适、愉快的合作状态。
除了外包一部分繁重的针织工序，从始至终这个项目本质上就是一家标准意义上的“一人企业”，从创意研发到日常打理基本都是我自己独立操盘。只有在最繁忙的旺季节点，我先生会主动过来帮我分担打包裹的工作，或者帮我把成箱的包裹运送到邮局寄出，家里的孩子们有时候也觉得好玩、很喜欢参与进来帮忙。
很多朋友看到我常提到相关内容，会问我是不是自己写了一本关于商业的书。其实并不是，那是我非常推崇并向身边很多人推荐过的一本书，叫做《小而美》。这本书对我个人的商业观念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特别像我们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商业、经济学专业背景，没有任何商科训练，纯粹以零基础小白的身份全凭自己一步一步在实践中摸索前行的人，这本书给予了我极大的启发与指引。
盲目扩张的陷阱与一人企业的灵活性
开店做生意的时候，其实会有很多陷阱。比如说你可能会盲目扩张。当时爆单的时候，心里就会想：哎，我一天能挣一千欧，那我怎么样才能一天赚两千欧呢？然后你可能就会去租厂房、找工厂、雇佣人工。但是在德国，雇佣人工的成本是非常高的，而且它还会带来一种长尾成本。
所谓的长尾成本，就是你即使把这些人全部辞退了、你的公司都不存在了，你后续还会不停地收到各种信件。你需要不断证明他们确实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而且还要证明各种七七八八的事情，比如保险、税收等等。所以我就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盲目扩张。
我觉得一人企业会非常灵活。像去年其实整体经济形势不是很好，我的营业额近乎腰斩。如果当时我有很多很多固定支出的话，那这种市场下滑对我的伤害其实是非常巨大的。而且看现在德国的经济形势，我们根本不能预测它什么时候可以真正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甚至德国的这个经济能不能恢复都还是两说。
开店初期的摸索与多店铺运营
问：从零到一的这个过程当中，你的产品放到 Etsy 上面之后，是马上就得到了特别好的销量吗？它是一个这样线性发展的过程吗？它是不是很快就得到了反馈，不像咱们平时摸索进展时那么混乱？
答：所以我说时机和运气其实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问：那你有没有在营销（marketing）或者销售（sales）方面做一些什么事情，是你觉得做了之后让店铺变得比较成功的？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事情纯粹就是靠运气？
答：第一个店开起来之后，跑了大概半年左右的时间，就能慢慢摸索出一些规律了。比如说要到圣诞季，你怎么样参加平台的活动，你怎么样做促销、怎么样打折，或者怎么样清理库存。因为有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个产品它就是卖得不好，诸如此类。在摸索的过程中自己不断学习，就会掌握一些小技巧。然后我就开了第二个店，接着又开了第三个店，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清了平台的这套游戏规则。
问：所以现在大概有几个店了？已经扩张到几个了？
答：去年还是四个店，但我今年准备关掉一个，主攻三个店。其实我有一个最喜欢的方向，我最喜欢的还是做毛线以及和毛线有关的东西。
货源选择与可持续商业模式
问：当时有没有想过从国内找一些类似的产品，然后直接从那边运过来卖？还是说在国内也完全找不到关系，在这边做比较难？
答：因为那样做的话，第一，Etsy 这个平台很多时候并不喜欢这种模式，你自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如果平台发现能在淘宝上找到你同样的产品，一个是平台可能直接就给你封店了；另外哪怕平台不封店，你卖多了、可能一开始卖得挺好的，但卖了一段时间之后，可能就会有客户直接在下面给你留评论，说这个东西在 Temu 上也有，然后可能很多人就不买了。
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模式，或者说不是一个能让我感觉很舒服的模式。我卖的所有产品，都必须是一定能先说服我自己的。如果我是去阿里巴巴或者义乌进货，我自己卖的时候其实会心有戚戚焉，我很怕别人拆穿这件事。但如果是我自己做的，我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是百分之百的自信。我觉得我的顾客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的。
如果去进货倒卖，可能我在短期内可以赚很大一笔钱，但是之后要么就是客户发现有人卖同样的东西比我更便宜（因为别人也是去同一个地方进货），要么就是平台发现之后把我给封了。对我来说，在 Etsy 这个平台上，倒卖并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模式。当然如果你做的是亚马逊的话，那就是另外一种逻辑了。
产品分类：For You、For Me 与 For Life
问：所以你会比如卖完这些单之后，去问客户他们喜欢什么，然后来改进自己的产品吗？
答：我不用专门去问他们，他们自己会留评价。另外你也可以直接看数据，看哪一个产品在一定时间内销量走得最快。
然后我做产品的时候，包括现在开始经营社交媒体，我有在努力慢慢地把它们分成两类或者三类： 一种是“something for you”，也就是做给我的顾客的； 一种是“something for me”，就是我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产品； 如果做社交媒体内容的话，还有一种就是“something for life”，可能和我的想法、我的思考、我的成长有关，它可能会帮助到一些人。
最开始最容易卖出去的，可能就是“something for you”，因为你去切合了市场需求。它可能能帮你把店铺引流，比如你做了一个现在很流行的产品、今年流行什么元素（我只是举例说明，我没做那种爆款搬运）。这种产品能够帮助平台注意到你，吸引大家感兴趣的流量过来。
有了这个流量之后，我就可以很奢侈地去做我真正喜欢的产品（something for me），然后再去测试是不是也有人喜欢。
问：你原来做过什么是完全自己喜欢、但是市场并不怎么买单的产品吗？
答：有啊，我做的毛衣、首饰什么的，都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很好看，但是没有卖得很好。但是其实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分析，一个真正能够成为爆品的产品，往往也是我真正喜欢的、我真正完全被它说服的产品。我在做它、在设计它的时候我就很开心，我觉得看到它就高兴，我打心底里喜欢做它。
比如我做的一件衣服（其实也不能说是自己凭空设计的，因为针织这些东西有多少是纯原创设计呢，大家肯定都是看着前人的作品，你看到过那样一件，然后特别喜欢它）。当时我用它做了一条小红书的内容，也是一下子就成了爆款。一上架之后就卖爆了，当时卖到我不得不赶紧去找老太太来帮我织。很多时候你自己是能感受到的，它既是 for you，也是 for me。
找德国老太太兼职外包
问：天哪，我就很好奇，你有几个老太太在帮你织？
答：老太太织得还挺快的，而且我都是用粗针织。因为我考虑产品的时候，核心原则就是一定要花最少的时间、实现最大的利润化。包括在育儿、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我都特别反感那种只为了所谓的“饱满信心”而做自我感动、最后没有任何收益的事情。
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些老太太的呢？我能想象到比如我去求职可能会上网去找，但我总觉得老太太们肯定不会上网去找工作吧？
答：在 eBay Kleinanzeigen 上面找。你猜怎么着？在那个上面，园丁、保洁（Putzfrau），你什么都能找到。
问：学会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上面还能发工作！
答：对，老太太们喜欢看那个。这可能也给听友们提供了一个思路：如果要是一人创业做企业的话，其实要找外包，这也是一个挺好的渠道，可以到 eBay Kleinanzeigen 上面去找。
然后要注意控制好工作量，你不要让一个人做太多，做到你要付那么多工资、还要给她交保险之类的。还是要控制好她们的工作性质，就有点像那种 Mini-job，控制在不用交税的额度以内。她们自己也不想交税。把这些老太太从数独游戏里边解救出来，织织毛衣还能挣点钱，挺不错的。要不然她们自己在家也织袜子，拿出去卖也卖不了多少钱，而且她们还要自己去跑市场、跟别人沟通聊价钱，这些都是老太太们不想做的事情。
一人企业的边界与自我滋养
一人创业或者说做自由职业者，其实它是一个 7×24 小时的状态，没有明确的上下班时间，所以一定要给自己划清界限。有孩子的话其实还好一点，要是没有孩子的话，你可能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全职工作狂，满脑子都是挣钱、讲课、把钱放在眼前。
刚才路瑶说的那一点我挺有感触的，就是把产品分成三类，尤其是“something for me”。我觉得这一点可能真的只有做一人企业或者一人公司你才能实现。因为在正规公司工作，没有任何办法去做 something for me；如果你在公司里一直做 something for me，你可能早就被公司开除了，在公司一定是 something for you 或者 for the company，没有任何自我的东西在里面。
所以这其实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哪怕你去为了变现做一些东西、哪怕你自己不是特别喜欢它，但它带来的收益可以反过来滋养你，给你这种奢侈（luxury）去从容地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如果刚好还有别人喜欢你自己做的这个东西，那就是更好、更幸福的一个状态了。
为什么开始：从消耗材料到迈出第一步
问：很多人无法开始，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我的图片够不够漂亮、我的产品够不够好。当时你训练这项技能已经六年了，是哪一瞬间你突然决定“OK，我要去尝试了，我要把这个店开起来发我的第一单”？是什么促使你做了这个决定的？
答：是因为我们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买了太多太多的材料，我非常想消耗掉它们，就算不挣钱我也想消耗掉。因为我送人已经送到别人都不要了，朋友都说“你今年先别送我了”。大家会说：“你这东西这么好，你可以去卖呀。”
所以首先是从身边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正向反馈，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人这么说，也不是我老公给我吹彩虹屁的那种反馈。相当于真的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开个店把这些积压的东西合理地消化掉，不然自己心里过不去了。
三个店铺的赛道与市场竞争
问：那你的这三个店分别都是做什么的？你之前是四个店、打算关掉一个，那它们分别属于什么赛道呢？
答：一个是和环保产品有关的，一个是首饰，还有一个就是毛线类、毛衣针织类的。
这三个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市场。比如环保产品，做的人相对较少，你的竞争者其实很少，但是整体蛋糕总共就这么大，你哪怕做到底，能卖的量也就这么些。
首饰呢，做的人非常多。像做香皂、香薰、蜡烛、首饰，还有帽子、围巾、手套之类的，它们不像衣服门槛那么高，这类市场容量非常大，但是你的竞争对手也极其多。
所以它们各有各的利弊，每一件都是双刃剑。如果你的市场是小众的，你的市场份额整体就很小；如果你做的不是小众产品，你的竞争者就会多如牛毛。
线下市集、工作坊与能量消耗
问：你有想过带着你的产品去圣诞集市（Weihnachtsmarkt）卖吗？我感觉还挺适合这种圣诞市场的。
答：圣诞集市我不考虑，因为摊位费太贵了，而且时间成本太高，我的重心还是在家庭和孩子身上。
但是我试过线下的创意市集和手工艺集市。当时我是带着我那个小众产品去的，现场其实没卖出多少东西，但是吸引到了很多感兴趣的人，后续甚至有人邀请我去办线下的工作坊（workshop）。
做手工艺的话，其实有几种变现方式：一种是卖实物产品，另一种就是卖课。
问：你有考虑过卖课这个渠道吗？我觉得卖课还是挺容易规模化的一个渠道。
答：我在德国这边做过线下 workshop，但是后来我觉得它有点浪费我的时间。虽然每一次他给我几百欧报酬其实还可以，但是我后来衡量了一下，这些课程基本都是在晚上，导致我没有办法陪伴我的孩子，要不然就是在周末，所以后来我就不再接线下课了。
至于线上卖课，我其实一直在考虑。包括提供咨询，比如和育儿相关的、和手工艺或者手工艺变现相关的咨询服务。这是我今年想做的一个小实验（tiny experiment），我今年想把它彻底搞清楚：这件事情我到底愿不愿意做、它是否可行、它的利润率到底怎么样，以及我们需要为之付出多少时间成本。
这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件事情到底是在赋予我能量，还是在吸收我的能量？
问：感觉还挺少听到有创始人会这么说的。
答：但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像在律所工作，你的工资可能很高；或者我现在也可以去找一份普通工作，但是我工资拿得高、能量全被它吸收榨干了，那我可能下班之后就只想使劲地去报复性消费，而且我可能根本就达不到我现在这种内心的平静和幸福感。
咨询与培训的困境：对结果的控制力
问：这种手工 workshop 可以做成线上课程吗？还是说比较困难？
答：可以做。我现在有在尝试。包括去年我和子瑜一起做的那个项目，其实我是想拿你们做个试验，看看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这件事。因为要想把一件事情给别人解释清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另外，如果你做培训或者教课，最困扰我的一点（包括我之前考虑在育儿方面提供咨询，最困扰我的也是这点）：我对参加者最终达到的成果，控制力是非常弱的。
因为很大程度上这取决于学员自己：首先，他是否真的在我这里学到了东西；其次，他是否真正地把这些方法运用到了他自己的生活当中。当我看不到学员拿到实际结果的时候，我觉得对我是一种伤害，或者说会让我产生很强的挫败感。我会忍不住去琢磨怎样努力才能帮他们达到结果，但实际上我能控制的范围其实是非常小的。
问：之前跟瑞瑞录的那一期，他表达了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的观点。他说他卖课的话，他可以去教他的粉丝怎么做投资，但是因为投资这个事情到最后其实太取决于个人的心理状态和个人认知了，所以他的知识传授到最后影响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他可能把知识都教给了所有人，但大家在具体执行的时候，结果往往跟学到的知识关系不大。
答：这其实在各个领域都是这样的。就像咱们从小到大一直上学听课、接受各种培训，为什么大家考出来的分数完全不同？因为每个人自己首先理解能力就不一样，其次每个人课后怎么去复习、怎么去消化吸收也完全不一样。
问：我觉得你卖手工课比起瑞瑞讲投资还是要更理性一点吧。因为投资最终全凭心态和心理作用，但是如果你讲做针织的技巧、包括怎么样经营 Etsy 店铺，这些干货技巧的转化率应该还是挺高的。
答：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现在有在小红书上做尝试，而且已经完成了变现。去年我一直都在犹豫没有启动这件事情，但是今年读了《Tiny Experiments》那本书之后，我开始给自己定以十天为一个周期，十天十天这样来做一个一个小实验，确实是有效果的。
手工体验、陪伴感与对抗 AI 时代的手作价值
谈到生活环境与社交活动，有人提到以前在英国生活时感觉还挺丰富，大家有很多社交活动，没有那么无聊；而来到德国之后，周日简直无聊到爆炸。一开始在德国因为不说德语，其实没有什么现成的活动可以参加。
不过对于手工，有人分享自己的看法：虽然个人不会针织这项技能，但如果想给男朋友或者朋友做一份手工礼物，是很愿意去尝试的。比如市面上如果有卖那种 starter kit（新手入门材料包），把所需的一切工具材料都打包在一起卖给你，同时附带一个几个小时（比如三四个小时）的轻量课程，让人能学会编织一件相对简单的成品，那很多人是愿意为此买单的。路遥表示，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其实目前就在做类似这样的事情。
大家还联想到送礼和团队建设的场景：比如公司老板要过六十岁生日，大家很困扰该送什么礼物，有时很难想出一个既合适又有参与感的主意。就像有时候大家会去订一个能自己动手做饭的餐厅，对于手作领域来说，也可以设计成卖一种体验，让大家一起参与到一个 group 当中。比如用在年底的团队建设，或者公司内部的团建活动中，很多公司可能也会喜欢这样的形式，大家也会愿意参与。
针对目前 AI 的飞速发展，大家也在持续探讨：现代社会和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一直有人持有这种观点，认为随着科技发展，以后手工产品可能更没有人买了，因为机器人也能做。但实际上，工业化流水线工厂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依然有很多人在亲手织毛衣，各种小众手工爱好依然生生不息。
在 AI 越来越发达的时代，真正无法被取代的，是提供给消费者的那种体验感和陪伴感。路遥在小红书开始变现之前，也曾跟丈夫交流过，担心手工产品本身比较贵，会不会没有人买、没有人看。丈夫当时对她说：很多人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一件实物商品，而是需要对自己好的一种感觉，需要的是整个沉浸体验的过程。而且做手工对于很多人来说具有很强的心理疗愈效果。比如很多有抑郁情绪的人，在沉下心做完一件手工、独立做成了一件事情之后，内心会建立起真实的成就感，这对人的心理帮助非常大。随着 AI 时代越来越发达，这种对体验和成就感的需求反而会一直持续存在。
此前采访过的一位音乐治疗师嘉宾也是类似的逻辑，平时的疗愈 session 也是如此：参与的人不一定非要掌握多么精湛的技术，无论是玩音乐、做针织，还是做陶瓷，只要全身心投入并 engage 到这件事情当中，就会暂时忘掉痛苦与烦恼，从而起到极佳的心灵疗愈作用。
商业变现路径与法律思维的现实价值
关于路遥目前手作事业的变现渠道，大家梳理了现状：目前主要包括自营网店、线下市集（fair），以及前面提到的小红书平台，基本就是这三个主要渠道。路遥表示确实如此，其他渠道目前还没有。虽然被动收入肯定是最理想的状态，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最好的落地方式。
大家探讨提到，前面聊到的网课模式其实就非常适合发展被动收入，因为网课是一个非常容易规模化的载体：前期制作和打磨内容的过程可能比较耗时费劲，但一旦制作完成放到网上，就可以直接复制售卖。它不需要后续再投入同等的人工制作时间，这与纯手工单件制作完全不同。网课是一次性投入，后续能够持续带来像“躺着赚钱”一样的被动收入。路遥表示这确实是值得进一步学习和探索的方向。
聊到路遥曾经的法学专业背景，大家很好奇本科阶段学习的法律专业对她现在的商业经营是否有帮助。路遥明确表示帮助相当大。如果现在有人问她，如果回到十七岁是否还会一路做出同样的选择，她的回答是肯定的，她依然会一路做出完全一样的选择。因为只有那样，她才会遇到她的丈夫，迎来孩子的出生。如果没有遇到丈夫和有了孩子，她就不会拥有一个契机去真正放弃自己之前不喜欢做的事情；如果没有结婚生子，她现在可能依然是一个在律师行业里极其痛苦工作的人。因此回看过去，人生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另外在专业能力层面，系统的法学学习对人的思维方式有着极为深刻的训练，在面临关键决策时起到了很大帮助。虽然在日常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务中不一定直接用得上法条，但最大的现实帮助就是在于跟税务局等官方机构打交道。因为具备法律思维，可以直接去查阅税法条款，在面对不公或问题时，能够准确运用具体法条进行申诉。
学过法律之后，受益最大的一点就是让人不害怕去申诉。比如当遇到某个机构做出的决定、或者别人给出的处理结果不合理时，路遥能够本能地去质疑其正当性与合法性，并且可以迅速找到有力的反驳论据，最终真正改变事情的结果，这种申诉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成功实践过很多次。很多普通人通常不喜欢也不擅长去写申诉或抱怨信（complain），而路遥的丈夫同样非常擅长处理这类事务，包括办签证、处理各种复杂的证件以及与政府部门打交道，他甚至很享受解决这些程序性事务的过程。
自由职业的一天：5 AM 晨间节奏与时间自主权
关于日常 day to day 的工作状态，大家关心路遥每天是如何运转的：比如平时收到订单后打包寄送产品，以及每天花多少时间亲自做手工。除了团队里有几位老太太协助制作之外，路遥自己每天都会亲自做手工。
路遥每天有着固定的早起习惯，实行的是 5 AM 晨间节奏。早晨是一天中头脑最清醒的时刻，哪怕只看十分钟书也很有效果。在早晨读一读书，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而在一整天正常生活节奏开始后可能就不会去做的事情。晨间专注之后，接着是为全家准备便当，送丈夫上班、送孩子上学。送完孩子后，路遥会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
开始工作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处理订单和客户服务，处理完这些日常事务后（具体耗时取决于前一天的订单量和工作量），便开始进行新品设计、清理库存等各项杂务。孩子们通常下午两点多放学，放学后的下午时间就非常灵活，有时候继续工作，有时候就纯粹为了好玩而自己织毛衣。
对于不熟悉 5 AM 早起体系的听众，路遥解释了其核心逻辑：虽然被称为 5 AM，但并不拘泥于必须早晨五点起床。哪怕一个人平时习惯很晚起床，哪怕十点钟起也可以。这套方法最关键的意义在于：把一天当中对于你来说最宝贵、最清醒的时间留给自己，而不是直接交给工作。在这个属于自己的时间段里，不一定非要做特定事情，可以是阅读、冥想或者健身，真正重要的是将最宝贵的时间留给自己，而且一睁眼起床就直接先做这件事，不要被各种琐事打乱。路遥自己起床后甚至脸都不洗、牙都不刷，就立刻开始看书，内驱力极高。
这种习惯的养成源于路遥之前读过的一本书——《终身成长》。这本书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核心观点是人是可以改变的。现实中很多人常说“我是 I 人”、“我是某种十六型人格”、“我原生家庭就是这样，性格定型了，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但这本书告诉人们：人是可以改变的，虽然改变有时候很难。由此路遥开始坚信积少成多的力量，哪怕一件事情很小、耗费的时间很短，也不要因此而不去做。
现场参与者也分享了自己的作息差异：有人尝试过参加 5 AM 打卡计划，但只尝试了一天想六点起床，结果六点半才起，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作为夜猫子型人格，早起确实非常困难，后来便没有继续尝试。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依然处于职场打工状态，想要执行这种晨间节奏确实非常不易。
这恰恰也是路遥选择自由职业的核心原因之一：时间具备极大的灵活性。如果上午因为家庭或突发状况不能工作，完全可以挪到半夜工作；在任何家人尤其是孩子需要陪伴的时候，自己都能及时在场。比如孩子突然生病，或者遇到大雪天气学校突然停课，路遥都能够随时照顾家庭。这也让她的丈夫能够全身心专注于自己的事业，避免了双职工家庭常见的纠结——夫妻双方互相推脱请假额度，或者即使勉强去上了班心里也时刻挂念着生病的孩子。
此外，拥有灵活的时间后，个人也获得了更大的自我成长空间。丈夫一路见证了路遥所做的所有项目，对她的努力非常赞赏与喜爱。而在常规职场中，一个人上班奔波一整天回到家里，往往已经筋疲力尽，即便当天的工作强度可能并不算特别大，但下班回家后的身心状态，与一整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事情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因此完全没有必要为起不来床或不适应某种作息而自责。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柔术热爱与《当下的力量》
谈及长远生计与商业回报，大家探讨道：如果目前经营的 Instagram 网店无法带来丰厚的经济回报，未来是否会考虑重新回到职场去上班？路遥明确表示，自己重新回去上班的可能性极小。就算将来不做 Instagram 网店，她也坚信自己能找到其他事情做，比如去开课、做培训，或者是目前完全想象不到的全新领域。
大家一致赞同应当相信未来的无限可能性，未来的路往往充满未知，指不定会遇到怎样的机遇，或者跟谁碰撞出全新的火花，完全不必被“我现在还在打工，所以可能一辈子都要工作直到退休”的固定思维所局限。
现场提到了《无路之路》（The Pathless Path）这本书，以及这几年较为流行的 FIRE 运动（财务独立、提早退休）。FIRE 理念中其实包含着多种形态，不一定非要立刻辞职：一种是心态上的逐步退休，另一种是降低过度承诺，不把全部精力内耗在职场中。
有人评价路遥经历过了深刻的思想转变与探索旅程，很适合给那些陷入迷茫的人群开课，用非常具体的方法论去引导大家摆脱痛苦，重新审视自己的专业与生活。路遥回应道，每个人的道路最终都需要自己去走，就像心理咨询一样，最终的选择权在来访者自己手里，但可以提供具体的方法论辅助他们做决定。如何找到一种让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去帮助别人，也是路遥一直在深入思考和体验的事情。
路遥分享了自己在孩子学校做义工 workshop 时的体会：她曾带着一些孩子做手工活动，能明显感受到有些小朋友在家庭环境中是极其混乱的，可能源自原生家庭的各种复杂问题。面对这些孩子，路遥内心很想提供帮助，给予他们倾听与接纳。在手工课上，所有的孩子都能沉静下来，非常喜欢课程内容；但路遥也清楚地知道，孩子们一旦离开这个手作课堂回到原先的家庭环境，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陷入混乱混沌的状态。这种现实曾让她感到非常困扰与无力，因为个体能够提供的影响和帮助终究是有限的。
谈到未来对 Etsy 网店和社交媒体运营的长远规划，路遥坦言自己并没有特别具象的规划，更多的是走着看，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尝试改善和努力，直到探索出新的领域，或者哪一天现有的事情确实无法继续做下去。
就像在个人爱好方面，过去十一年里，路遥唯一的爱好就是织毛衣和做手工。然而就在去年，她突然接触并迷上了巴西柔术，立刻深深爱上了这项运动。丈夫当时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平日里几乎从不锻炼的人怎么会突然迷上对抗激烈的柔术。但路遥非常热爱，如果条件允许甚至愿意每天都去训练。尽管起步阶段技术很生疏、身体协调性也不好，每次训练常常被六七十岁的黑带老选手摁在地上摩擦，感觉一直在被摔倒，浑身甚至鼻青脸肿，但每次训练结束回到家，她依然感到无比开心。外人很难想象她这样性格的人能与巴西柔术产生交集，但这就是生活中的奇妙际遇。路遥笑称，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新鲜事物，没准二十年之后自己会变成一名柔术教练。
大家感慨路遥确实不是一个热衷于做死板规划或写年终总结的人，既不写年终总结也不喜欢凭空展望，这种行事风格与她平和、不内耗的气质完全一脉相承，能够非常自洽地与自我相处。路遥坦言，自己前半生其实把精力都内耗光了，前半生一直处于内耗之中。对她产生深远影响的一本书是《当下的力量》，这本书对她触动极大，其核心要义正是防止精神内耗，让人把全部身心与注意力专注在当下。
挣扎与前行
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了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绝望着，渴望着，哭也哭，也笑，平凡着。呜，你感动，那么向前走，就想走，就算未立沙漠，向前走。就想走，就算会走？沙漠向前走，就想走，就算会走沙漠，向前走就算走，就算会。
平凡是唯一的答案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这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绝望着，渴望着，也哭也笑地平凡着。
走过的路与未讲完的故事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温暖整个世界，从来没得到答案。我不过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冥冥中这是我唯一要走的路。
看啊，时间无言，如此这般。风吹过的路沿，你的故事讲到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