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力悖论:Token 消耗繁荣与商业变现停滞
会员朋友们大家好。相信在座很多同学当前的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能够执行通常需要人类智能的任务的计算系统)已经使用得非常纯熟,甚至在日常工作流程中达到了深度集成的水平。然而,伴随这种技能熟练度而来的,却是一个普遍存在的困惑与现实落差——大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因为把 AI 用好而多赚到钱。
事实上,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个例,而是一个席卷整个行业的系统性现象。我们放眼观察当下的商业环境,许多公司在对外宣发或对内复盘时,都会声称自己的团队对 AI 的引入和使用已经非常棒、普及率非常高,甚至能够列出非常庞大的数据指标,比如团队每个月、每天消耗了多少多少个 Token(模型处理文本的基本计算单元与计费单位)。但是,当面对一个直击商业本质的灵魂提问时——“你的销售额增加了吗?你的利润增加了吗?”很多公司给出的答案往往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市场与实践并没有呈现出一个简单直观的线性正比例关系,即“使用 AI 的频次越高、消耗的 Token 越多,企业或个人赚到的钱就成比例地增加”。这种投入与商业回报之间的脱节,在当前引发了广泛的焦虑与反思。
很多人因此对技术产生怀疑,但我其实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在技术范式转换期极为正常的演进规律。过去我一直在寻找一个通俗易懂且能够击中问题本质的方法,来向大家讲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直到昨天晚上我参与了一场深度交流。
十个世界级程序员的比喻:新现实下的认知真空
昨晚我受邀给国内一个加入门槛高达上万元的高端业务社区做内部闭门分享。这个社群里聚集的成员绝非普通爱好者,他们全部都是极具实战经验的 超级个体(One-Person Company: 依靠个人综合能力与自动化杠杆独立运作业务的单人公司),是一个由具备清晰业务闭环的创业者所构成的联盟。他们每个人手头都有成熟且正在赚钱的业务,对 AI 抱着极高的探索热情,并且每天都在非常积极主动地学习和实践新技术。
在与这群优秀的商业实干家进行深度交流时,我即兴给他们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并当场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
“如果我现在立刻无偿给你们每人配备 10 个世界级的顶级程序员,允许你们没有任何限制地去随便支配和使用他们。清楚知道自己该怎么把他们用好、具体派他们去做什么业务的同学请扣 1;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他们、感到茫然的同学请扣 2。”
提问发出之后,屏幕上的反馈极其震撼且一致——评论区瞬间被密密麻麻的“222222……”刷屏,没有一个人扣 1。全场没有任何一位创业者或超级个体能够明确说出该如何立刻把这 10 个世界级程序员物尽其用。所有人的真实状态都是茫然无措:即便真有 10 个顶尖高手明天就空降到自己面前,大概率也只能把他们搁置在一旁,不知道该派发什么具有高杠杆价值的任务。
这恰恰精准折射了绝大多数人今天面对 AI 时的真实窘境。AI 哪怕底层算法再强大、推理能力再惊人,在宏观抽象层面,它就等同于这 10 个无所不能但完全听命于你的超级程序员;而你与它的交互界面,也已经彻底降维成了人人都会的 自然语言交互(Natural Language Interaction: 用户无需编写底层机器代码,直接通过人类日常母语指令指挥计算机完成复杂任务的交互方式)。因此,你今天如何管理和调度这 10 个世界级程序员,在逻辑上就完全等同于你如何驾驭 AI,两者能够完成的事项在现阶段也是高度重合的。
连那些付费进入高端社区、本身已经拥有成熟业务线且具备敏锐商业嗅觉的超级个体,在面对突然降临的 10 个顶尖脑力时都会陷入不知所措,就更不用说缺少商业落地场景的普通大众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深层根源,在于我们的思维模式完全锚定在过去的世界里。在我们过去的生存经验和商业实践中,身边从未有过这种廉价且随叫随到的超级脑力冗余。这就好比突然有人问我:“课代表,假设你现在手头突然拥有了 1 亿美元的净资产,你打算具体怎么去消费、怎么去构建你的资产配置组合?”我真实的回答一定是:“我现在不知道,我必须花很长时间仔细去想。”
我之所以回答不上来,是因为在现实中我从未真正拥有过 1 亿美元。在没有 1 亿美元的前提下,人类的大脑绝不可能每天凭空去消耗宝贵的认知带宽,去模拟规划 1 亿美元该怎么花、怎么投。同理,我们在日常工作与成长过程中,身边从来不曾常态化地围绕着 10 个世界级程序员,我们的大脑自然也从未建立过“拥有这种冗余脑力后该如何重新构建业务”的思考链路。
但这绝不意味着在资源到位之后,你永远找不到解法。现在的“不知道”,纯粹是因为你过去“没有想过”。设想一下,如果真把这 10 个顶尖程序员实打实地交付给你,让你和他们朝夕相处、磨合一个月的时间,在不断试错与碰撞的过程中,你就会逐渐摸索出协同运作的方法。每个人的业务模式不同,找到的打法自然千差万别,但只要这 10 个人天天坐在你面前,每天面对这个全新的现实,你的大脑就会迅速完成环境适配。在适应了这种超常规生产力供给的新现实后,你的大脑必然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灵感、创造力(Creativity)以及全新的商业切入点。
今天 AI 的发展,实际上已经把这等同于 10 个世界级程序员的超级工具塞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我们当下亟需跨越的,正是认知范式的适应期。
回顾大家使用 AI 的心智演进历程:最初把 AI 放在身边时,绝大多数人仅仅把它当作一个聊天工具,觉得这是一个站在旁边挺聪明的闲聊对象;后来,随着我们引入并熟练使用了 智能体(AI Agent: 能够自主感知环境、规划步骤、调用工具并执行复杂多步骤任务的智能代理程序),以及诸如 Cursor、Claude Code、Codex 等前沿 AI 辅助编程工具,我们才真正惊觉它可以在实际场景中承担海量繁重的工作。
伴随着对 AI 使用能力的逐步提升,我们在认知层面对它的定位,才从最初“半个经常掉链子、不靠谱的初级外包”,彻底升维成了“10 个随时待命的超级程序员”。唯有当你彻底在“我拥有 10 个顶尖专家”的新现实下持续运作一段时间,你的大脑才会激发出越来越多的业务构想,并懂得如何将具体的复杂任务分解下发给 AI 执行。
组织生产关系的严重错配:旧时代的制度枷锁
如果说个人层面的卡点在于认知的适应周期,那么在企业和组织层面,问题则要深重得多。许多企业引入了前沿生产力却无法体现于财务报表,根源在于整个组织的 生产关系(Relations of Production: 人们在物质生产过程中所结成的相互关系,包括组织架构、分工体系、协作流程及利益分配机制)仍然全方位地滞留在上一个工业化时代。
当一个全新的、指数级跃迁的先进生产力,撞上陈旧固化的旧时代生产关系时,原有的体制机制非但无法赋能,反而会成为先进生产力释放的巨大阻碍。关于这一点,我此前在社区内部专门撰写过一篇深度长文,详细剖析了什么是真正的 AI 原生(AI-Native: 从底层设计即以 AI 能力为核心驱动力与组织基石,而非仅仅将 AI 作为附加工具的系统或架构)组织架构,论证了为何传统分工体系会扼杀新生产力的潜能,以及企业应当如何推倒旧墙重建适应未来的生产关系。
在与包括字节跳动、美团、小红书、腾讯等国内顶尖互联网大厂专门负责组织文化、人才发展以及组织架构变革的核心部门进行深度闭门交流时,各方负责人均普遍反馈,那篇文章是他们目前行业内所见到的把新生产力与组织架构冲突阐述得最透彻、最清晰的论述之一。
要理解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严重束缚,我们可以剖析两个极其典型且普遍存在的现实矛盾:
首先,激励机制的彻底脱节与不一致(Incentive Misalignment)。在 AI 技术的赋能下,一名优秀员工的个体生产力得到了几何级放大,他完全具备能力通过 端到端(End-to-End: 贯穿从需求发起、设计、开发到最终交付的全链路流程,无需在多个中间职能环节间流转)的方式独立搞定整套业务闭环。然而在现行的传统职场雇佣体制下,员工缺乏驱动力去主动打破界限。
员工会自然产生底层博弈心理:“我的生产效率提升了 10 倍,能够一个人把从前需要跨部门协同的事情全部做完,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这些事情全部搞定之后,管理层会给我直接升职加薪吗?我扛下了 10 倍的工作量,甚至创造了 10 倍的业务产出,但我的固定薪水可能分文不涨,反而会导致我承担更多琐碎的杂事、陷入更严重的过劳状态。”
由于利益共享机制的缺位,员工在理性计算后自然会选择隐藏生产力。这是一个极其严峻的管理机制缺陷。企业如果无法建立全新的分配与激励体系,无法让创造超额成果的人切实分享到业务增量红利,任何先进的技术工具在组织内都会沦为形式主义。
其次,传统组织协作流程与标准化作业程序的僵化束缚。企业现行的大量工作流、汇报层级以及所谓的 标准作业程序(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针对特定作业流程所制定的详细、固化的操作指导规范),全部是建立在上一个以“细分专家精细化分工”为基础的工业化协作模型之上的。
在过去的时代,业务必须依赖前端、后端、设计、测试、运营等各个单点领域的专家各司其职,彼此之间通过极其漫长的沟通链条和审批节点进行机械化协作。但在当今强大的 AI 工具辅助下,专家经验正被大规模算法化,单兵或极少数人组成的精简小组就已经完全具备全栈交付的能力。传统的细颗粒度分工已经失去其存在的必要性,但组织内部却依然保留着冗长低效的例会、跨部门拉通机制和层层审批,大量宝贵的脑力在无休止的内耗中被白白浪费。
在探讨如何对组织体系做减法方面,除了我个人的系列研究文章,硅谷知名的科技商业播客 Lenny's Podcast 也进行过极具深度的行业调研。该节目密集专访了包括知名 AI 领军机构 Anthropic 在内的诸多顶尖团队,涵盖其设计、产品到核心工程架构等各个层面的负责人。
纵观这些真正站在 AI 前沿一线的团队,他们反复强调的一个核心主题就是:必须彻底重新审视当下的“工作”究竟由什么构成,必须坚决剔除那些从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非必要的组织“脚手架”(Scaffolding)。企业应当在日常运营中持续而严苛地向内追问:我们现在推进的这道流程、召开的这场会议、设置的这个审批,究竟是因为惯性而在机械重复,还是在当下真实业务中不可或缺?一旦验证其缺乏实质增量价值,就必须以极大的魄力直接将其砍掉。
然而,市场上绝大多数传统企业目前根本不具备这种刀刃向内的变革魄力。因为大多数管理者对这轮技术演进缺乏最底层、最根本的原生理解(Fundamental Understanding),在迷茫中只能随波逐流地模仿抄袭同行的表象动作,最终导致组织陷入了“买了昂贵的算力和工具,却依然在运转低效旧体制”的停滞泥潭。
突围路径:认知重塑、周期耐心与推动局部变革
面对这样一场从个体心智到企业组织的系统性重构,身处转型漩涡中的我们究竟该如何破局并获得属于自己的竞争壁垒?具体而言,大家可以从以下三个关键维度建立坚实的推进策略:
第一,持续且深入地打磨 AI 实操体感,建立真实的一手认知。不要仅仅停留在浅层的文本摘要或简单的问答对话上,而是要主动在复杂任务中调用最顶尖的工具链,真正通过实践去感知 AI 在多步骤推理、全栈代码编写和复杂逻辑规划上的边界与惊人上限。唯有当你切身体验过它犹如十个超级程序员般的强大实力,你对技术边界的认知才是扎实的、立得住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的虚妄概念。
第二,保持战略定力与周期耐心,厘清“能力”与“商业价值”的本质区隔。在建立了对 AI 强大能力的充分认知之后,千万不要因为短期内没有直接转化为银行账户数字的暴涨而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
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个人能力与商业成果从来不是同一件事。具备放大 10 倍的生产力,属于工具与技能层面的“能力”;而要将其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成果”,则需要经历时间的沉淀与商业场景的探索,去精准找到那个具备极高市场杠杆的“价值落地点”。工具能力是杠杆,商业需求是支点,只有当两者在恰当的时机发生化学反应,10 倍的生产力才能撬动出惊人的商业增量。在探索期给大脑足够的适应时间,不要急于求成。
第三,敏锐洞察身边的制度错配,在局部场景主动推动组织与流程变革。在日常工作环境中,我们要时刻用批判性思维去审视那些专门为上个时代设计、而在今天已然低效脱节的流程与分工。尝试在自己能够掌控或影响的业务单元内部推行更扁平、更敏捷、更以 AI 为中心的极简协作机制。
当下整个商业社会其实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转型的压力,各层级管理者和从业者都在渴望探寻更高效的运行范式,但普遍苦于缺乏清晰的路径规划。如果你既具备第一层对底层技术的真实认知(True Understanding),又拥有第二层深度的实战体感,同时还能在第三层想清楚组织流程的重构逻辑,那么你就能在行业竞争中迅速脱颖而出。
当你能够凭借扎实、自洽的逻辑去推动并主导身边的流程优化与生产关系变革时,你必然能够在这个技术剧烈重塑职场的大周期中,赢得属于自己的超额回报(Good Reward)。
希望通过这篇内容的梳理,能够彻底帮大家理清“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 AI 工具用得很熟练,但在商业变现和财务成果上却迟迟没有得到正向反馈”这一普遍痛点。找准问题的核心症结,建立正确的认知预期,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技术浪潮中走得更加从容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