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级影评：当《芳华》被解读为文革颂歌

[主持人]: 开宗明义，请二位用三个词形容毛泽东。先从你开始。

[武律]: 三个词：暴君、残忍、流氓。

[贾老师]: 杀人魔王、诡计多端，然后心狠手辣。

[主持人]: 那当然跟网民们心目中的毛泽东大相径庭。我们今天就要聊**《芳华》的这个事。不是聊冯小刚**的电影，我们无意在“玷污”严歌苓老师的作品，我也奇怪严歌苓老师现在会气炸了没有，好好一部作品被改成那样。

[贾老师]: 我觉得她无所谓，她对这种就觉得是小孩瞎搞，“二创三创”了。

[主持人]: 最近这个《芳华》的影评视频在 B 站（哔哩哔哩）上大火，同时在线观看人数都是四五万，最后三个视频分别是一千多万、八百多万、一千四百多万的观看，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在被封之前，最后一个视频有一千五百多万的播放，绝对是一个现象级作品。这个作品里面歌颂文革、怀念文革，觉得毛泽东特别好。

[武律]: 你们二位对毛泽东的评价，跟他们完全是 180 度相反的。说明事实比知识更显白。

[主持人]: 很多人认为毛泽东是关心人民的，从唐国强或者古月演的影视剧里认为他特别关心底层。你们觉得毛泽东关心人民吗？

[贾老师]: 当然不在乎啊。他当时跟谁说的？说打一场核战争，我们六亿人死四亿、死三亿，我们还有三亿人。辩护者会说这是“革命浪漫主义”，你去死啊！你不能说那四个人死了，我活着我是浪漫主义。你让别人饿死、战死，那叫“流氓主义”。

[武律]: 最简单的看三年大饥荒，四千万到五千万之间的人死了。这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毛为了掩护自己在反右、大跃进中的错误，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他是用一个错误掩盖另一个错误。

“让学”与影射文化的兴起

[主持人]: 现在很多小朋友认为文革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打倒官僚资本主义。这种解读引申出了一门“让学”。贾老师，你听过这个词吗？

[贾老师]: 听说过。**《让子弹飞》**我看过，挺好玩的。

[主持人]: 那个电影之后形成了一门“让学”，类似于“红学”，是对《让子弹飞》进行深入剖析的一门学科。它其实是在里面挖掘隐含意义。有人说这是苏俄为中国送来共产主义的历程，有人说就是影射文革。江文（姜文）那个角色是谁，浦东是什么意思，汤师爷为什么惊鸿一瞥，这形成了一门大隐喻学。

[武律]: 因为中国很多问题是禁区，有网络审核，所以需要影射和阴阳怪气。网友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里面有影射。

[主持人]: 这次《芳华》的解构视频里，引用了大量的《让子弹飞》和**《大明王朝 1566》**。这帮 B 站青年听海瑞，就觉得海瑞是支持“潜水”的，觉得海瑞就是他自己。他们用这种阐释方法在解构过去。

[贾老师]: 按照这个逻辑，世纪初的**《雍正王朝》、《康熙大帝》都能重新解读。那时候如果你不影射、不讽刺，你都不好意思在街上走。比如《雍正王朝》里雍正治水的台词，跟朱镕基当年是一样的。还有《我爱我家》**里的老头贾志国，那就是小版毛泽东嘛。

[主持人]: 贾老师，你在《让子弹飞》拍摄时采访过姜文，你觉得他到底想说什么？

[贾老师]: 他那个“枪在手，跟我走”，还有黄四郎的真假替换，其实就是对革命的一种隐喻。他一开头就说“我把税都收到了 100 年后”，这当然说的是当下。

[主持人]: 那这届 B 站网友的影射方向对吗？

[武律]: 他们完全搞错了方向。他们把电影里的资产阶级和权贵代入到当下的“万柳书院”或者某些二代身上。他们代入的是刘峰（《芳华》男主角）那个弱者形象，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挨“铁拳”，三代不能考公，家族就毁了。

王洪文为何成为 00 后的偶像？

[主持人]: 为什么王洪文会火？我们这个年代的人提起来，觉得他是“四人帮”里最怂的一个。

[贾老师]: 他 38 岁做国家副主席，至今仍是记录。但这帮孩子们认为王洪文是为了改革共产党、为了让党更健康而崛起的。他们更关注伟大的“教员”是要为了人民幸福去打倒权贵。

[武律]: 00 后现在的挫败感很强。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这种感觉跟刘峰很像——努力了一辈子，最后被城管打。

[主持人]: 但他们认为毛泽东亲民平等，这和历史完全不一样。

[贾老师]: 因为毛泽东那个年代没留下太多真实影像，绝大部分是唐国强演的。运筹帷幄、关心下属，那是演出来的。

[主持人]: 现在的年轻人认为文革有一个隐秘的真相，认为现在的叙事是“买办官僚资本阶级”塑造的，所以他们要为“四人帮”平反，觉得王洪文是平民英雄。

历史真相的断代与启蒙

[主持人]: 你们二位是怎么逐渐了解文革的？

[武律]: 我是赶上了伤痕文学的高峰。读巴金的《随想录》，看《今夜有暴风雪》。

[贾老师]: 我是因为小时候发现周围人名字都特别土，什么“卫东”、“卫红”，问我爸才知道那是“保卫毛泽东”、“保卫红太阳”。我家有几百只毛主席像章和几十本红宝书。我小学时闲得没事就把《毛主席语录》翻了一遍。

[主持人]: 我是因为我家是“黑五类”受害者家庭。我妈把那份“摘掉地主帽子的通知”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就生怕哪天再来，没证据证明自己是“好人”。

[贾老师]: 我上大学时发现老师断档了。要么是八九十岁民国那批，要么是四五十岁，中间六七十岁的老师很少，因为文革二十年没培养学生。

[武律]: 我爹跟习主席同岁，我认为他们都是毛泽东的“好学生”。我爸批评我时，毛语录信手拈来。他们的唯一思想资源就是毛。

[主持人]: 现在年轻人重新变成这样，既可惜又荒唐。这跟互联网信息环境有关系，没有人把亚里士多德拍成小视频。

危险的“法西斯审美”：从样板戏到宏大奇观

[主持人]: 我们这代人看到文革红旗招展、万头攒动，直觉是恶心。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重新爱上了苏式审美和文革审美？

[武律]: 黑格尔说过，人类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没有学到任何教训。

[贾老师]: 现在的年轻人接受的不是样板戏里那种亢奋，而是法西斯化的力量感。他们痴迷于“万头攒动”、“超大建筑”、十万人整齐划一。看到高铁、看到奥运会开幕式，他们觉得牛逼。

[主持人]: 这种红色审美是他们自我麻木的安慰剂。我在现实中混得不好，但国家很厉害。

[贾老师]: 这是一种残酷的分裂。他们在国内自豪于中国人的骄傲，到了外部文明世界，发现这全是负面资产，于是落荒而逃。

[武律]: 这一代人更惨。我们当年上山下乡还有“思考的自由”，那是共产主义的后门。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在高度纪律化的环境里，从衡水中学到格子间，他们被房租、工作、教育包围。

阶级坠落与意识形态的终局

[主持人]: 中国自由派有一个情感模式：认为这个政权是有问题的。所以出事了第一反应是政府错了。但小粉红的模式是：中国是好人，我们是被国际社会欺负了。

[贾老师]: 这种“中国是好人”的观念是因为他们成长在“大国崛起”的奇观里。1995 年深圳地王大厦落成，之后是满地的摩天大楼。他们一生下来中国就是世界第二，到处是最高的楼、最长的桥。

[主持人]: 那么这股反官僚、反资本的民粹潮流将走向何处？

[贾老师]: 共产党最怕“打着红旗反红旗”。只有中宣部拥有对真理的解释权，你们其他人讲毛讲猎全是歪理邪说。

[武律]: 我觉得共产党控制舆论的能力在减弱。B 站上这些视频的爆发，说明大家不再按官方那一套来解释了。

[主持人]: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最高领袖来拯救人民。那就拭目以待，看看这场看不见的风暴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