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体行业的现状：互联网佃农与AI冲击

羽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型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讲更好的生活。我是羽白。今天来小酒馆做客的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老朋友财经作家沈帅波。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波波来小酒馆聊过一期自媒体话题，那期节目很受欢迎，一直都有听友希望波波再回来聊一次。

俗话说得好，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人间一天，自媒体一年。两年过去了，再听那期节目，我都有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当时我们的标题是“打工人的尽头是做自媒体吗？”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后面的问号好像可以改成句号了。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媒体当作辞职、失业，或者不想上班之后的一条出路。创作者越来越多，平台的流量越来越难获得，就算有流量，有粉丝变现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

也是在这两年，AI崛起了。现在AI可以写文案做图片，生成精致的视频，有人会用它同时运营几十个账号。内容好不好另说，这产量肯定不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能比的。这些现象让我特别好奇，自媒体行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些用AI批量生产内容的账号真的有赚到钱吗？AI究竟是提高了创作者的效率，还是让自媒体竞争变得更激烈了呢？

当然我也很想知道波波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和感受，他有没有受到AI的冲击。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些做自媒体的判断和方法，哪些依然有效，哪些已经被打脸了呢？以及我相信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2026年，如果一个普通人想从零开始做自媒体，他还有机会吗？问题很多，不过没关系，接下来让我们听波波一一道来，再次欢迎波波！

沈帅波: 大家好。在上一期节目里面，其实我们提了一些观点，比如信息差、温启动、头流、信息供应链、自媒体是名片等等。我不认为它都是完全没有用了，但是它已经变成常识了。当一个东西像水电煤一样普及的时候，你还希望过去的方法能够产生很大的效益，我觉得这件事情就在发生变化。

所以羽白让我梳理一下，当时我梳理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觉得今天正在变成一个互联网佃农。曾几何时，尤其我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一桌人都在讨论怎么做生意、怎么创业。我卡在中间是做自媒体的，所以那个时候你说信息差、头流，大家觉得挺有道理。但是到了去年，我已经有很多朋友关掉了原来的消费公司，全职做自媒体；也有很多以前的甲方被裁员了，全职做自媒体。前几天我在普吉岛，也有朋友说疫情时因为做不了旅游业，转型做自媒体卖房子。你会发现自媒体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水电煤”。

羽白: 这跟两年前的区别大吗？因为两年前我们也会聊，很多人会把自媒体当做不打工之后的一个方向。是不是这个趋势在2026年变得大家更把它当做跟呼吸一样自然了？

沈帅波: 当作呼吸一样自然之后，它其实有几个方向。一个就是什么东西看多了你就会麻木。如果你一天上网十小时，365天再乘以两年，你被互联网洗礼了这么多个小时，其实你对于绝大多数的套路都已经免疫了。而供给又翻了几番，今天中文互联网上一天有1.2亿条视频发布。

羽白: 平均每十个人就要发一条短视频。

沈帅波: 对。每天在一个供给是天量的环境下，用户的耐受力越来越强，所有套路都见过、用过、吃过，我们抗药性变强了。那么这个效率和ROI一定是断崖式下降的，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重新来审视。羽白找我录这期节目的时候，其实我是百感交集的。今年是2026年，我从2010年开始做微博，到今天已经16年了。很多朋友可能今年做自媒体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大家内心要面对的“七年之痒”，我肯定已经面对过很多回了。

AI带来的冲击与内容工业化

羽白: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大家肯定最想知道的是，那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沈帅波: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除了这两天有点拉肚子，昨天拉了一宿，今天还要录播客。羽白说可以改天录，但是我坚持一定要今天录。

羽白: 这就是自媒体人的一种坚持。这次找波波聊，一方面是大家都感觉到自媒体越来越卷，无处不在；另一方面是这两年，尤其是过去一年，我们看到了AI对行业的冲击。有很多账号完全是用AI在批量创作，比如小红书、大众点评上的文案，一看就不是人类写的。我很好奇，这些对于你这样专业做自媒体的人有冲击吗？对这个行业有冲击吗？

沈帅波: 首先冲击一定是存在的。在冲击的过程中，你要重新找到你的价值锚点。我们一度也认为我们要这么干了。我一度觉得，我们这么多人半个月才写一篇文章是不对的。去年我现场接上大屏幕，充值了AI的权限，给大家演示：请给我写一篇关于存储行业的研报。然后屏幕上就开始吐出内容了，你还可以跟他说模仿进击波财经的风格，植入一些金句。

羽白: 这主要局限于研报，而不是那种给大众看的传播性强的文章？

沈帅波: 给大众看的文章，我们也一度试图用AI来写。

羽白: 当时大荧幕出来的那篇文章真的达标吗？以我对AI的了解，它能达到70分就不错了。

沈帅波: 人类有个特征，一个新兴事物能干到70分，你就觉得非常好；一个老事物干到95分，你还会觉得它不好。去年我们就觉得今天能70分，明天就能90分，后天就能100分。我们甚至一度准备请两个顾问搭一套工作流：自己抓热点，自己剪辑，自己生成，自己发布。包括之前我们还做了数字人，觉得有了热点不需要马上回来布景就能弄。结果过了一段时间，所有的这些尝试都销声匿迹了，留下了一堆没用的账号。

羽白: 是什么时候你发现用AI写稿这条路跑不通的？

沈帅波: 用AI写稿这件事情分几个维度。有一天我用AI写了一篇文章，拿小号发了，评论里说写得真好。那天我的价值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因为我发现绝大多数的审美是分不出好与坏的。

羽白: 你这样说话不怕得罪人家吗？

沈帅波: 怕的，但我们要真诚一点，分析一下全链路。这就好比卡梅隆的电影十年干一部，一部抵十年；但这并不能解释红果AI短剧为什么能卖得好。总有更大基数的群体，他日常的内容消费就是以打发时间为主的，不是为了提升自我审美。这部分的内容基本是可以被AI替代的。

我认为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拉到这条低端赛道上，而是集中兵力撤退到更高的赛道。普通的AI写作可以交给山东泰安、安徽合肥等人力成本低的地方，经过培训一个人管50个号就能做了。

羽白: 这500个号发什么内容呢？真的有人看吗？能赚到钱吗？

沈帅波: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比如AI接入今天的热点，设定一个对立话题，比如男女对立、婆媳对立。他根本无所谓价值观，所以这是没法竞争的。

羽白: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追热点这个赛道上，如果你是个普通的素人，你真的卷不过那些用AI工业化生产的？

沈帅波: 追热点我一直认为不是个好方案，它只是短期流量好。今天不同平台都会组织创作者群，每天给你提供选题，比如马斯克发了什么、特朗普访华、世界杯等。如果你跟着走，你就变成了互联网佃农：村里今天种大蒜，下一季种玉米。你既没有自己的阵地，也没有调性和识别度，别人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平台推一推有流量，不推就结束，这就是99%自媒体人的状态。

羽白: 可能有人会说，起码能获得流量，先把钱赚到再说。

沈帅波: 这就是佃农逻辑，给地主种地起码能活下去。但如果你想把它做成长期事业，一直沿着这个佃农逻辑会很危险且辛苦。人不可能了解所有的行业和热点。

拒绝自我异化，寻找长期价值

羽白: 我和同行交流时也隐隐感觉到不对。大家为了平台的流量扶持去做内容，流量确实很好。但我会反思，做好内容的意义到底在哪？一个方向是做好内容，另一个方向是做平台短期支持的内容。如果流量只是平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我觉得做内容这个事有点被异化了。

沈帅波: 你说得很对，我举个这两年的心路历程。2024年我们录节目时，我在B站粉丝有100万，到今天是一百零六点九万。这两年从绝对数字来说毫无进步，但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自我调整和筛选。我们曾开创了一个破产系列，讲述开店倒闭的故事，流量很大，很快就在B站有了一百万粉丝。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快乐不起来了，我偏离了做财经行业的主航道。

我发现了流量密码：报道一个很惨的故事，糅合大众的仇富和看笑话心理，再包装上表达技巧，流量易如反掌。有一天我请了一位阿里高管做访谈，结果满屏弹幕都在骂他。粉丝投射了对大厂的厌恶。

后来我发现，如果你不拍破产系列，差评非常多。于是我们做了一个抉择：叫停。虽然我知道只要在这条路上继续做，两百万、三百万很容易，但我依然庆幸我叫停了。人是会自我异化的。当你在嘲讽一个开店倒闭的人并获得巨大流量时，你会表现得更兴高采烈，慢慢地你就变成了你曾经讨厌的人。我们要有所割舍，不要把自我异化。

羽白: 你说的这些，我有一种在骂我自己的感觉。小酒馆也遇到了类似的困难，有时嘉宾一开口就被骂。导致我做选题越来越保守，即便理智上知道这是极小部分的声音，还是会觉得很难受。

沈帅波: 这个过程很痛苦。但这两年，我也在小宇宙上从零做到了四万粉丝。虽然涨粉慢，但我很快乐。自媒体火了之后，往往会进入一种状态，天天去站台输出，关闭了输入的通道，认知就停留在红之前了。小宇宙的播客给了我很好的信息输入通道，让我能不断学习新东西。

自媒体是一个把自己当做生产资料的工作。如果你的输入只是为了输出，比如见你只是为了套取十个播客行业趋势，你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当你为了流量集齐人性的套路，把别人当作素材库，而不是关心具体的人，这说明你被异化了。

羽白: 我们以前聊过，你那些很火的文章，比如《藏在县城里的万亿生意》，是因为你真的感兴趣去调研写出来的，而不是用套路拼出来的。流量是一个意外的产物，这些正反馈让你觉得这才是正确的道。

沈帅波: 我们要分清什么是多巴胺，什么是内啡肽。如果不能找到长久的快乐，总有一天会面临存在主义危机。今天财经自媒体有个不好的趋势，公司一跌就只谈崩盘和情绪，不去认真研究周期。我们坚持每年跑一线，去接触决策层和供应链，这些一线的体感和积累，是AI目前所不具备的。

心智品牌与AI的产业结合

羽白: 面对AI冲击，很多自媒体成了“一人公司”，用AI替代团队。但你们公司今年一个人都没裁。

沈帅波: 艺人公司在某个小阶段是在用时间换钱，效率显得很高。但过了拐点后，你就会发现你是在浪费生命。公司的存在是个杠杆，好的模型是让人力放大。如果一个人做所有事，就没有时间去琢磨想表达的核心观点了，因为个人的精力和时间（token）是有限的。

今天这个行业已经到了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有一条比较好的路，就是精准心智模式。比如你想买冲锋衣，你会想到始祖鸟、巴塔哥尼亚，这叫心智品牌。而白牌则是算法推给你一件99元的衣服，你买了但记不住牌子。

AI生产的内容和多数自媒体的内容其实都是白牌。要做心智IP，必须有所取舍。巴塔哥尼亚主打环保，如果它为了降本增效用污染材料，核心受众就消失了。内容演化到今天最大的机会，就是“一根针捅到底”：做最垂直、最纵深、最聚焦的深度交流，提供体感型的、AI搜不到的内容。

羽白: 这两年甲方对待自媒体的态度有变化吗？他们还愿意买单吗？

沈帅波: 甲方一定会为心智买单。今天的投放逻辑变了：假设有200万预算，可能80万用来投流，40万买KOC做内容测试，剩下的预算才给大号。这意味着大号必须是深得人心、能创造他们in-house团队做不出的价值的。

今天不要去学各个平台的套路，不要迎合算法，因为算法是黑盒而且一直在变。你就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保持全网一致的调性。

羽白: 那这两年有什么平台红利吗？

沈帅波: 过去两年没有诞生新的大平台。但还是有品类红利的，比如AI带来了巨大的红利，诞生了一批完全AI-native的年轻博主。

羽白: 你会不会遗憾没有起个新号去研究AI？

沈帅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发现纯AI博主往往不接地气，不了解产业，他们相信颠覆论，看不起传统行业。所以我找到了自己的研究方向：AI跟产业结合。大家都在说AI降本增效，但我去工厂调研发现，现在的问题是产能过剩，而不是效率不够；去奶茶店发现，如果AI只用来监控员工，产品永远卖不上价。AI应该用来解决柔性供应链和“千店千面”的问题。

如果我不懂这些产业逻辑，我也做不出这样的观察。每一年我们都要有新的学习点，不要为了输出而输入。比如我最近在学法语，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反而找回了少年求学时对世界的纯粹好奇心。

羽白: 如果一个普通人今天想从零开始做自媒体，你还有什么建议？

沈帅波: 今天的自媒体每个赛道都很满。如果你问我哪个赛道有机会，我只能说真正的机会在于你特别擅长、特别懂、特别感兴趣的那个点。别人抢不走这个机会。哪怕是做一个“孵化老爹”的搞笑家庭IP，也是基于真实的个人特质。

你要找到那个特别垂直的热爱，结合一定的投流技巧（温启动），踏踏实实去做。不要追求短期的流量套路，坚持去建立真实的人际链接、做深度调研。未来未必能预测风口在哪，但你手里那些不那么容易过气的东西——对行业的理解、把复杂问题弄清楚的能力、独立思考的判断，会帮你找到属于你的位置。

羽白: 谢谢波波老师。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希望对正在做自媒体或有此打算的朋友们有帮助，我们下期小酒馆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