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觉传感:打破空气的声音
大家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好玩吗?在这里,我想先请大家闭上眼睛,再仔细地听一听,听一听我此时此刻这颗无比激动、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心脏,它正在如何有力地跳动着。
大家好,我是袁希,在网络世界里,很多朋友是通过我的网名 west ssgs(树木声音采集)认识我的。刚才大家在会场所听到的那些奇妙而细微的声音,并不是用我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麦克风录制出来的,而是来自于我手中这支非常特殊的麦克风——接触式麦克风(Contact Microphone:一种通过直接接触固体表面,将物体内部的细微物理震动转化为电信号并输出为音频的拾音设备)。
我们日常所熟悉并经常使用的麦克风,绝大多数都是空气麦克风,它们是通过捕捉空气介质中的声波震动来记录声音的。而我手中的接触式麦克风与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完全不理会空气中传播的声音,而是必须与被测物体的表面发生直接且紧密的物理接触。它能够捕捉到物体内部那些极其微弱、细小,甚至是我们在常态下根本无法用肉耳察觉的微观物理震动,然后再将这些震动精密地转化为我们可以听见的音频信号。
正是通过这样一种神奇的物理媒介和探索方式,在过去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得以走进大自然的深处,用双耳倾听并录制下了无数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听到的奇妙声音。
比如像这样微弱而奇妙的波动声,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有意思,也特别让人感到新奇?
然而,我今天站在这里,在这个舞台上想要和大家真诚分享的,可能并不仅仅只是关于如何去大自然中采集声音的猎奇故事。我想跟大家聊聊的,是我如何通过听这些微小的声音,去一步一步重新找回我曾经失去的知觉,去慢慢修复和唤醒我几乎已经彻底麻木的情感温度的自我拯救故事。
异化生存:工具化人格与情感麻木
我的这段人生转折和探索的故事,需要从二零二四年开始说起。
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家典型的高压公司的员工,是一个每天在职场上疯狂旋转、承受着巨大精神压力的标准打工人。当时我所服务的那家公司,对外的品牌定位是做所谓“高端生活方式”的。我们的核心业务和每天讨论的话题,全都是围绕着如何带给用户最极致的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如何去享受精致的生活艺术。
但极其讽刺,甚至可以说非常可笑的事情是,作为一个每天在PPT和会议里为别人策划“高端生活方式”的人,我自己的生活却是一片荒芜,我根本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可言。我每天一睁开眼,脑子里塞满的全部都是团队的绩效考核指标、繁琐的人员管理流程、项目推进的卡点与节点,以及无数细碎、繁重且令人窒息的具体事务。
在那种长期紧绷的高压工作状态中,为了让自己能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高效运转,我慢慢养成了一种极其冷酷的职业习惯——对事不对人(Task-Oriented:一种将工作目标置于人情和情感之上的任务导向型思维模式)。
从二零二零年开始,因为宏观环境的变化,我们公司每年至少都会进行一轮非常残酷的裁员。而极其不巧的是,我恰恰就是负责执行这些裁员计划的部门负责人之一。
在每当这种裁员的生死关头来临的时候,我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员工的信息拉出来,拉成一张冰冷无情的Excel表格。在这张名单上,每个活生生的人都被简化成了一串串标签和数据:他们的姓名、他们的年龄、他们的职位名称、他们的薪资水平,以及他们为公司创造的价值。
然后,我需要坐在电脑前,冷酷地根据他们的业务能力、性价比等各种维度的综合因素,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写上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去给他们定下一个所谓的优先级。
什么优先级呢?其实就是裁员的先后顺序。
这种剥离了所有情感和温度的工作过程,真的就像是我们在超市里给一件又一件等待打折促销的商品贴上降价标签一样。在这个过程中,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随时替换的生产工具和成本要素。这是一个非常泯灭人性,也极度消耗个人内心温情的过程。
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的工作,久而久之,我发现我的情感防线开始坍塌,我的内心变得越来越麻木。我好像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失去了共情的能力,我的情感世界变得像一块干燥开裂的荒地。
也恰好是在那一年,我的宝贝女儿出生了。新生命的降临,确实在最初的时刻给我们整个家庭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欢乐和新奇。
但是,随着我的女儿一天天长大,我却发现了一个让我感到无比恐慌的现象。我发现,我能够非常敏锐地意识到她的哭声。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婴儿的哭声就像是职场上老板突然给你发来的紧急工作指令一样。哭声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需求产生,意味着有棘手的问题需要我立刻去介入、去解决、去搞定。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任务反馈。
但是,我却好像根本听不到她的笑声。我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因为看到了一个什么样新鲜有趣的事物而咯咯笑个不停;我感受不到她纯粹的快乐。我明明每天在下班后都待在她的身边,甚至就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但我的心灵深处却像是完全缺席了一样。
我意识到,我好像彻底丧失了处理和感知细腻情绪的能力,我整个人被职场异化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空壳。
于是,在二零二四年的年底,在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内心挣扎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选择了辞职,我不干了,我想通过彻底切断与职场的联系来找回我自己。
秩序消亡:裸辞后的虚无与焦虑
在刚刚决定“裸辞”的初期,那种重获自由的惬意和轻松感,确实是让人感到极其快乐的。
每天清晨,我不再需要被刺耳的闹钟惊醒,我可以慢悠悠地带着女儿去家附近的公园里散步遛弯,看着阳光洒在草地上;我可以开始细心地给家里人做做一日三餐,耐心地去洗洗衣服,打扫卫生。这种极其平凡但充满烟火气的惬意感,对于一个当时已经三十五岁、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中年男人来说,简直是难得的治愈。
然而,自由这件东西,在现实生活里其实非常像是一个有保质期的消耗品。当最初的新鲜感退去,我很快就深深地陷入了裸辞所带来的全新焦虑和精神困扰之中。
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长期的职场生活已经强行塞给我了一套极其规律、高度目标导向的生活方式。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去完成,每个季度都有KPI去达成。可是,当这套原本支撑着我日常运转的社会秩序和生活方式突然彻底消失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力。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每天早晨醒来应该干嘛,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目标。我开始陷入无休止的沮丧和自我怀疑之中:我不断地问自己,我当初一怒之下选择辞职到底是不是对的?我接下来的人生到底该往哪里走?我能干什么?
这种由虚无感演变而来的强烈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每天不断地侵袭着我,让我感到无处躲藏。
为了自救,也为了摆脱这种让人发疯的空虚,我开始选择去跑步。我试图用肉体的疲惫去麻木大脑;我也开始坐在电脑前,把我很多年以前因为工作忙碌而一直没有看完的那些动画片,一部接一部地去把它看完。我疯狂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去把我日常生活中那些大片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时间给填满。我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不要去瞎想,不要被焦虑吞噬。
但悲哀的是,这些方法似乎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每当夜深人静,当我一个人独自面对黑暗的时候,那些焦虑、迷茫和沮丧的情绪,依然会像幽灵一样准时出现,不断地折磨着我。
也恰恰是在我人生最迷茫、最黯淡的那个时间节点上,有一次我在无聊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刷到了海外平台上的一条短视频。
那条视频里,有一个法国的博主,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设备,走到一棵大树前,轻轻地将麦克风贴在了粗壮的树干上。紧接着,视频里传出来了一段非常震撼人心的声音——那是在我们肉眼看来静止不动的树干,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时,它树干内部纤维组织发生共振所产生的极其细微、空灵而又深邃的声响。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灵被深深地击中了。我觉得这简直太神奇了!
在我的固有认知里,树木是静止的,是沉默的,是完全无声的。但原来,在树木那看起来粗糙而坚硬的表皮内部,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如此丰富、生动而又充满生命律动的声音世界!
那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深渊里,突然捕捉到了一点点微弱但极其珍贵的星火。我心里升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做这件事情,我不为别的,不为赚钱,也不为成名,我只是想通过这件奇妙的事情,为我当时那一团糟的生活状态带去哪怕一丝丝的改变。
盲目围猎:流量裹挟与自然的死寂
想做就做。很快,我就在网上对照着各种教程,自学并采购了用于声音采集的相关音频设备。
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我第一次带着这些刚刚买回来的设备,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家附近公园里去尝试听声音的场景。
那是在去年五月份的一个下午,那个时候的上海,天气已经开始变得非常闷热,草丛里的蚊子也开始疯狂地肆虐。那一天下午,我在公园潮湿的树林里待了很久很久。因为没有经验,我身上至少被蚊子叮咬出了二十到三十个奇痒无比的红包。
然而,即便我付出了如此惨痛的肉体代价,在那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我的耳机里却除了一片嘈杂的电流底噪之外,什么有意思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当时我心里感到非常地沮丧和懊恼,我心想,难道网上那些看起来非常治愈的视频全都是骗人的?难道博主们都只是在镜头面前做做样子,实际上树木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面对失败,我没有放弃,而是开始静下心来去做更深一步的技术研究和学术了解。
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在英国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声音艺术家。他在声景生态学(Soundscape Ecology:研究自然环境中所有声音组合与其生态环境相互关系的学科)和自然声音采集领域,可以说是公认的先驱人物。他在这个行业里深耕细作,大概已经做了三十多年。
我开始疯狂地去阅读他撰写的所有文章,翻看他接受的每一次采访,并从中认真地学习和汲取关于自然声音采集的专业知识与实操技巧。
比如,他曾在文章中提到过一个非常颠覆常识的观点:在采集声音时,千万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蒙蔽。在森林里,并不是长得越粗壮、越高大的树木,它内部发出来的声音就一定会越明显。
我们必须明白,物理学上声音的本质是由物体的物理震动产生的。只要物体发生了震动,它就必然会产生声波。至于我们能不能听到,那完全取决于我们的接收设备以及我们是否找到了那个产生震动的关键共振点。
所以,我们在寻找采集对象时,不应该盲目地去寻找那些体积庞大、看起来很壮观的树木,而是要去仔细地观察,观察这棵树的枝叶在风中是如何摆动的,去寻找它可能产生震动的物理结构。
另外,声景环境(Acoustic Environment:特定区域内人耳所能感知到的所有声学环境的总和)也是极为至关重要、甚至起决定性作用的一点。你的拾音设备配置得再高级、再昂贵,如果你没有置身于一个安静的、远离人类社会噪音污染的自然环境当中,那么一切努力都将是白瞎,你录下来的只有城市的工业噪音。
在掌握了这些方法论之后,我开始改变路线。我不再局限于城市里喧闹的公园,而是开始主动走出城市,走到偏远的郊外,走到更深邃、更原始的森林和荒野之中。我尝试着将我那细小的接触式麦克风,插进各种各样不同品种、不同生长状态的树干中去倾听。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成功地录制并保存下了我人生中第一条真正清晰的、关于树木内部声音的视频。
在看到我录制的成果后,我的妻子给予了我极大的鼓励。在她的建议下,我试着把这些录制大自然声音的视频,以短视频的形式发布在了小红书平台上。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也觉得极其幸运的是,我发布的第三条视频在没有任何推广的情况下,突然在网络上彻底爆火了。在发布后的第一个月里,我的账号就奇迹般地涨了一万多个粉丝。
每天,当我打开手机,我的后台都会弹出无数条热情的网友留言:
“哇,这个声音真的太治愈、太好听了,听完感觉我一整天的压力都消散了。”
“天哪,这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躺在乡下外婆家大树下的那个夏天,现在长大了,在水泥森林里根本就听不到这样纯粹的声音了。”
“非常感谢博主带给我们这么美妙的声音,谢谢你,请一定要继续录下去!”
坦白讲,这些来自陌生人的认可、表扬和热烈的鼓励,在最初的时刻,确实让我那颗长期在职场中受挫、裸辞后极度空虚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慰藉。
但紧接着,事情开始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流量冲击下,我发现自己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种全新的、甚至更加严重的焦虑之中。
我开始被流量的数据所绑架。我渴望留住这些粉丝,我希望我以后发布的每一条视频都能成为爆款,我开始疯狂地追求更高的播放量和点赞数。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开始像以前在公司上班做项目一样,去给我的自然声音采集工作制定非常详细、精密的脚本规划;我强迫自己去跋山涉水地寻找那些风景看起来极其漂亮、极其出片的网红打卡点。我期待着通过画面视觉的极度精美与声音听觉的治愈,实现双重的感官叠加,从而为我的账号换取更多的流量。
然而,大自然是一个非常有灵性、也最无法被控制的对象。我越是抱着强烈的功利心和控制欲去出发,越是设计好了所有的环节,自然回应我的,反而越是一片让人绝望的死寂。
我发现,大自然最讨厌的就是人类的“表演”和刻意的伪装。
比如在有些时候,为了在视频里模拟出那种树干在风中摇曳的共振声,而在拍摄现场恰好又没有风的时候,我会愚蠢地拿出手边带去的小折扇,或者随身携带的USB小电风扇在麦克风旁边拼命地吹,甚至自己凑上去用嘴对着树干呼呼呼地吹气。
但后来当我戴上耳机去回听这些素材的时候,我发现那样人工刻意模拟出来的声音不仅粗糙,而且极度刺耳难听,完全失去了自然界那种浑然天成、舒缓灵动的神韵。
那段时间,面对设备里录下来的一堆毫无生气的噪音,我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沮丧:如果连纯净的声音都录不到,我到底该怎么办?
偶然契机:紫薇树与蚂蚁的启示
转机发生在去年夏天一个非常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那一天,我顶着烈日,在上海的滨江森林公园里面,扛着各种沉重的拍摄和录音设备,又是整整折腾录制了半天。
一直忙活到傍晚六点多钟,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向现实妥协了,我接受了自己今天又将一无所获、什么好声音都录不到的悲惨现实。我收拾好沉重的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无精打采地朝着公园的出口走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公园大门口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棵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紫薇树。那棵紫薇树的树干上,天然地分布着几个很小、很不起眼的树洞。
我当时站在那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诶,紫薇树?在我的声音素材库里,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录制过紫薇树的声音,我也不知道紫薇树的内部会发出一种什么样的声音。既然来都来了,要不就随手试一试,听听看吧。
于是,我走过去,不抱任何期待地把接触式麦克风的探针轻轻地插进了那个小小的树洞里。
然而,就在我戴上耳机的那一刹那,我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我在此之前的所有录音生涯中,都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神秘声响。
那绝对不是风吹过树干的声音,因为没有任何风声的呼啸;那也绝对不是大树本身在重力作用下的物理共振声。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密集,听起来酥酥麻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微粒在物体表面摩擦的神秘音效。
我非常好奇地低下头,把眼睛凑近那个小小的树洞仔细观察。这时候我才猛然发现,随着我插入麦克风的动作,从树洞深处的黑暗中,正密密麻麻地往外爬出很多黑色的蚂蚁。
我这才恍然大悟!耳机里传来的,竟然是蚂蚁们在树木内部的微型通道里爬行、它们的足肢与树干木质部摩擦所发出来的微观声音!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震撼地录制到了蚂蚁这种微小生命活动的声音。
其实在经历这次奇遇之前,我为了在上海寻找到昆虫或者微小生物活动的声音,我曾经苦苦搜寻了很久。我查阅了无数资料,跑遍了各种深山老林,却一直因为噪音干扰或者时机不对而一无所获。
但是这一次,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我甚至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的普通公园门口,在这个最不起眼的瞬间,这个我苦苦追求而不得的声音,却如此轻易、如此戏剧性地送到了我的耳边。
站在那棵紫薇树前,我看着进进出出的蚂蚁,陷入了极大的震撼和深思。
我在想,为什么是这一次?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以前我带着那么明确的爆款目的、那么精密的拍摄计划去苦苦追求,却怎么找都找不到自然的回应;而这一次,我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获得这个宝贵的声音?
仔细地想一想,我突然明白了我今天与以往最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在把麦克风插进紫薇树洞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是彻底放松的,我完全接受了我今天什么都录不到的这个最坏结果,我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功利心、流量焦虑和控制欲。
原来,只有当你彻底放弃了想要控制大自然的执念,当你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足够低,大自然才会真正向你敞开她的大门。
臣服自然:从执念到同频
在经历了紫薇树和蚂蚁的这次心灵启示之后,我开始彻底转变了我进行声音采集的思维和方式。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出发前去做任何刻意的画面预设,也不再为视频的流量去写任何精密的脚本计划。我只是随性地去到一个地方,在踏入那片自然环境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急忙忙地拿设备,而是让自己先在原地安静地站一会儿、坐一会儿。
我试图通过呼吸和冥想,把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调整到和眼前这片自然环境完全相同频的节奏上。
有时候,我会静静地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轻轻地闭上眼睛,去用皮肤和感官去感受一下当天的天气是阴是晴,去感受风的温度与风速,去仔细聆听周围的声场里,到底在什么方向、什么位置有细微的声音在流动。
然后,我再慢慢地睁开眼睛,顺着刚才听觉指引的方向去寻找: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干枯的树干发出的,还是从随风摇摆的树梢发出的,亦或是从细小的树枝顶端发出的?
在心中对周围的物理空间有了一个自己直觉性的判断之后,我才会走过去,把麦克风轻轻地插在那个共振点上,去戴上耳机听一听,验证一下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是不是和我刚才脑海中预想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非常随缘、顺应自然的探索方式,不仅没有降低我的工作效率,反而奇迹般地大大提升了我的拍摄和录音成功率。
在这个彻底放松的过程当中,我内心深处的视野也变得越来越宽广。我发现,我想在自然界中录制的,其实并不仅仅只是树木这一种声音,而是整个大自然最本真、最纯粹的自然声景(Biophony & Geophony:自然界中由生物及非生物物理环境所产生的全部声学生态的总和)。
我渴望录下那些完全没有任何人类工业文明痕迹、没有任何人类社会喧嚣干扰的纯净声音。
在这个探索思路的指引下,我记录下了越来越多奇妙的自然声带:
- 比如最左边的这一段声音,它来自于一片翠绿的竹林。在风的吹拂下,高耸的竹竿之间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一种沉闷但极具弹性的木质吱呀声;
- 中间的这一段声音,则来自于林间一条非常微弱、几乎快要干涸的溪流。冰凉的溪水从长满青苔的石缝间缓缓流过,发出一种极其细腻、像水晶般剔透的咕嘟声;
- 而最右边的这一段最为奇妙的声音,则是大雨过后,地表湿润的苔藓在被我轻轻踩踏压缩后,它那细小的叶片重新吸收水分、在显微镜般的音频放大下慢慢舒张开来时,所发出的那种极其微弱但又充满生命张力的细碎摩擦声。
而且,随着在野外录音时间的不断累积,我惊讶地发现,我自己身上一个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可能在以前,或者说像我们绝大多数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一样,当我们有机会来到一片广阔的自然环境当中时,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习惯性地抬起头向上看。我们抬头去看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去看那漫无边际的蓝天白云,去用视觉感受大自然的宽阔与风景的秀美。
但是现在的我,在野外的时候,我却会经常习惯性地低下头向下看。我会蹲在地上,拨开杂草,去寻找那些发生在泥土表面、岩石缝隙里,那些极度微小、正在悄悄发生着的自然变化。
于是,在这样的视角下,我用麦克风录制到了像下面这样奇妙的声音。有很多年轻的网友在我的视频评论区里留言,形容这个声音听起来特别像互联网上很流行的自主神经感觉反应(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 俗称颅内高潮或口水音,指通过特定视听刺激在头部产生酥麻感并达到放松状态的物理现象)。我自己回听了一下,也觉得确实非常像,真的特别好玩。
声音的乐章:万物相通的感官触觉
随着我发布的自然声音视频越来越多,在我的社交媒体账号后台,我经常会遇到网友们向我提出的一个最普遍、也最核心的问题:
“博主,你录音里播放的这些奇美妙的声音,真的全都是植物或者这些大树本身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吗?”
针对这个问题,经过我这一年来的亲身体验和长期观察,我的理解和答案是这样的:
在这些奇妙的声景中,除了极少部分是植物自身生命活动(如维管束输送水分、细胞舒张)产生的微弱震动之外,其实绝大多数我们听到的声音,都是来自于大自然中的多种不同元素,在特定的物理环境下相互碰撞、相互作用所共同产生出来的合奏。
举一个非常通俗的例子:就比如我现在用手轻轻敲击我们舞台上的这个木质木地板。地板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但是我们能说这个咚咚咚的声响是地板自己发出来的吗?显然不能。因为地板本身是没有声带的,它绝对不可能自己无缘无故地发声。这个声音的产生,是因为我的手作为外力敲击了它,让它产生了物理震动,进而产生了声音。
大自然里无数美妙的声音,本质上全都是这样产生的。
如果让我用一个更浪漫、更具象的比喻来形容的话,我觉得植物和大树就像是散落在自然界里的各种乐器,而大自然的天气则扮演着那位技艺高超的乐手。
比如说,一棵苍劲的古树就是一把古典吉他;而迎面吹来的狂风,就是一个激情四射、在琴弦上疯狂扫弦的摇滚乐手;而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则是一位温婉细腻、在树叶上轻轻弹拨的民谣乐手。
当不同的天气乐手,在不同的时间和环境里,拿起不一样的植物乐器时,它们自然就会在这个世界的音轨上,演奏出完全不同风格的生命旋律。
正是基于这样万物相通的感官理解,我开始在不同的天气里去记录自然的变化:
我记录下了山间清澈的溪水冲刷着附着在岩石表面的苔藓时,水流穿过青苔叶片间那极其细小的摩擦声;
我也记录下了夏日的暴雨倾盆而下,雨点重重地打在娇嫩的鸢尾花花瓣上时,那如同密集的鼓点般震撼人心的声响;
甚至在长达一年的持续记录和聆听中,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帮助我去重新辨别、感知一年四季交替的独特生活方式。
因为不同的季节,环境的湿度、温度以及植物内部的含水量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们发出的共振频率自然也会截然不同。
我曾经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长期且不间断地去记录我家附近的一片香樟林的声音。下面这段音频,就是这片香樟林在去年春、夏、秋、冬四个不同季节里所留下的声音档案:
大家戴着耳机听,有没有觉得,香樟林在夏天的声音听起来要显得更加湿润、更加沉闷一些;而一旦到了干燥的秋天,它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加干脆、更加空洞?这就是时间在植物身体里留下的声学印记。
随着录制和出行机会的不断增多,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中国的大江南北。
在这个走南闯北的录音过程当中,我常常会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大自然里的植物,其实在很多时候真的就和我们人类一样,它们因为生长在不同的地域、呼吸着不同的空气、汲取着不同矿物质的水源,它们居然也操着各自独特的“地方方言”。
- 比如最左边的这段音频,是在四季如春的云南原始森林里录制的。你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里的植物声音听起来要显得更加温润、饱满和粘稠,充满了水分的充盈感;
- 而中间的这一段声音,则是在冬天的北京香山附近录制的。大家可以闭上眼睛,去仔细地感受一下北方冬季那种极度的干燥、寒冷与松脆的物理质感;
- 至于最右边的这一段,则是在烟雨蒙蒙的苏州园林里录制的,听起来是不是有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细腻、柔和与温婉?
你看,我们仅仅是通过倾听植物内部的物理共振,竟然也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方水土养育一方植物”的独特自然美学。
聆听的艺术:在渺小中找回自我的知觉
可能在听完了我刚才分享的这么多奇妙的自然声音之后,台下的很多朋友或者屏幕前的观众,在感到新奇之余,内心深处也会升起一丝向往,想要赶紧找一个安静的自然环境,去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
在这里,作为一个在山野里泡了整整一年的专业声音采集者,我想给大家无私分享一个小小的、实用的出行推荐技巧。
其实,我们国家的公园体系是非常庞大且分类清晰的。在所有的公园类型里,有一种被冠以“国家级原始森林公园”称号的地方。如果你发现你生活的城市周边,或者你出差的附近有这样的地方,我非常建议你多去去。
因为当你整个人彻底置身于那样浩瀚、原始且完全由自然主导的庞大生态系统之中的时候,你会突然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个人的渺小。
但请相信我,那种在宏大的自然面前所体会到的“个体渺小感”,绝对不会带给你任何在社会层面上感到的无能为力或沮丧;相反,正是通过这种物理空间上的渺小,你反而能够卸下所有社会身份的重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状态,去重新、真正地认识你自己。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走过了很多地方,如果让我推荐一个我个人最喜欢的能量场,那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向大家推荐云南的哀牢山(Ailao Mountain:位于云南省中部的庞大山脉,以其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和复杂的声学生态系统闻名)。
大家千万不要被网络上那些为了博取眼球而故意渲染得极其恐怖、神秘的探险视频给唬住了。在现实中,那个地方的交通其实非常方便。你完全可以坐车,一路非常顺畅地直接开到金山原始森林公园的景区大门口。
在去年一年的时间里,哀牢山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是我个人最钟爱、也带给我最多精神滋养的声学能量场。大家可以闭上眼睛,听一听我当时在哀牢山腹地所记录下来的真实声音:
听了这么多来自森林深处、来自微观生命世界的声音,大家有没有觉得,自己刚才还因为工作、生活而感到紧绷的心情,或者有些烦躁的内心状态,在不知不觉中好像突然有一点轻松、松弛下来了?
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智能手机泛滥的时代,视觉已经无可争议地成为了当下人类最重要、甚至在很多时候是唯一在起作用的感官器官。我们每天醒来,双眼就紧紧地盯着各种大小屏幕,被海量的短视频、图文和视觉广告狂轰滥炸。
这种对视觉的极度依赖和过度开发,导致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极其容易忽略掉我们同样极其重要的感官——听觉。
然而,从现代心理学和脑科学的角度来看,听觉对于人类情绪的传导和心理的调节,实际上具有着相当重要、甚至是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因为视觉往往是具有欺骗性的,它充满了主动的选择和理性的分析;而听觉则是非常直接和被动的。当你真正静下心来,极其认真地去聆听一个声音的时候,你的整个大脑皮层和心率状态,一定会随着声音的频率发生物理性的改变,你的情绪会随着声波的波动而瞬间发生转化。
所以,我非常真诚地建议大家,在未来的生活里,尝试着多闭上眼睛,多用双耳去听一听我们周围这个世界的声音。
在我的短视频账号爆火、发布了这么多自然声音采集的作品之后,也经常会有新来的网友或者媒体记者非常好奇地问我:
“袁希,在你过去这一年听过的成百上千种大自然的声音里,有没有哪一个声音,是让你觉得特别震撼、甚至让你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
每次面对这样的提问,我都只能非常坦诚地告诉他们:“老实说,我真的没有。”
但这恰恰就是大自然最奇妙、最神奇,也最让我着迷的地方。
虽然在很多时候,我用接触式麦克风录下来的很多微观声音,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在任何音频库里接触过的。但是,每当我在野外的耳机里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它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深处却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惊悚、陌生或突兀的感觉。
相反,在那一刻,我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往往是:“哇,原来它就是这样的,它就应该是这样的声音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别重逢,有一种刻在骨子里、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因为,大自然的声音,在地球这颗星球上,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随着我们人类在地球上几百万年的进化和生存繁衍,我们祖先的耳朵,在千百年的时间里听到的全都是这样的风声、雨声、水流声和虫鸣声。这些声音早已经深深地刻写在了我们人类的基因和潜意识深处。
只是在最近这短短几百年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我们的双耳,被太多太多我们自认为“有意义”的声音、充满了“重要信息”的喧嚣,以及各种“有价值”的社交言论给彻底占据和塞满了。
我们整天在听会议上的汇报、听股市的波动、听手机消息的提示音,以至于我们彻底忽略掉了这些我们觉得可能好像没有任何现实用处、没有任何世俗意义的自然声音。
但其实,恰恰是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自然声音,当我们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多去闭上双眼聆听它们,我们才能慢慢找回我们曾经失去的身体知觉,去重新唤醒我们对于周围这个真实世界的敏锐察觉,从而在虚无的职场异化中重新听见自己。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想继续带着我的麦克风,用这种神奇的方式去探索更多的未知,去多看看这个世界,去听一听在这个看似喧嚣的地球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注意到过的、奇妙而伟大的沉默声音。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