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秒解渴之谜
Speaker 1: 大家好，我是魏志超。今天这期节目我要给大家介绍一本英文科普新书**《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先不谈书的背景，我先从书中一个细思极恐的小段落开始说起：请你回想一个最日常的场景——喝水。回想一下，你上次口渴时喝水的情景：你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在喝下最后一口水的几秒钟后，你就觉得不渴了，可以带着愉悦的心情去做别的事情。这个场景再普通不过，但你知道你刚喝下去的水，需要多久才能被肠道吸收进入血液吗？是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实际上在二十分钟后才会真正补充水分，口渴才会真正缓解。那么，为什么在你刚喝完水后的几秒钟内，就几乎完全不渴了呢？如果水分还没来得及被身体吸收，那让你解渴的到底是什么？ Speaker 1: 这个问题源于一本英文神经科学新书，它实际上是2020年12月出版的，书名就叫《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这是一本在海外受到不少关注和好评的神经科学科普书。书中，作者介绍了她心目中关于人类大脑最重要的七又二分之一个科学事实。 Speaker 1: 《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的作者是丽莎·费德曼·巴瑞特，她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现任美国东北大学心理学系杰出教授，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及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她的研究领域主要是情绪**，是心理学界情绪领域的顶尖人物。 Speaker 1: 这本**《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是她的第二本书。她的第一本书《情绪》已有简体中文版且颇为畅销。尽管巴瑞特教授是一位学术大佬，但她写作方面可能稍显逊色。她的第一本书《情绪》虽然理论框架非常新颖激进，甚至颠覆了许多传统观念，但写得较为冗长。相比之下，《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质量有所提升，但仍略显不足，作者的江湖地位与其作品质量似乎不成正比。若满分五星，这本书大约只能给三星半。 Speaker 1: 今天我将呈现的是这本书的“升级强化版”，因为我发现书里提到的“喝水秒解渴”问题，能够牵引出书中一个极具价值的洞见，并串联起书中其他闪光的精彩内容。我将聚焦于这部分最有价值的内容，而非逐章梳理。
大脑的预测与预算
Speaker 1: 回到开头那个“喝水秒解渴”的问题：为什么吸收水分需要二十分钟，而解渴却只需五秒钟？喝完水后，立刻就不渴了，到底是什么在解渴？答案是：是你大脑做出的预测，让你觉得不渴了。当你喝水时，大脑会综合口腔、喉咙和肠道的感觉，估算出你喝下了多少水。它会将喝下的水量与你当前的口渴程度进行对比，然后做出一个评估。当它认为喝下的水足够在二十分钟后让身体补充到足够水分时，它就会提前二十分钟掐断口渴的感觉，让你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身体已经补充了水分。这样，你就不必苦等二十分钟，可以将时间分配给其他任务。换句话说，你被你的大脑“骗”了，你中了它施加的“幻术”，你的大脑让你的感受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让你提前感受到了二十分钟后的未来。 Speaker 1: 这就是为什么吸收水分需要二十分钟，解渴却只需五秒钟——因为你的大脑会根据对未来状况的预测来改变你当下的感受。 Speaker 1: 大脑会做预测这一点本身并不新鲜，我们对它很熟悉。例如，过马路时看到一百米外有车快速接近，你肯定会停下来等。因为你预测现在过马路几秒后就会被撞。你不会傻傻地说“现在眼前没车，我就过去”。除非你把马路当自家院子散步，否则你会根据对未来的预测来反应。 Speaker 1: 喝水秒解渴这个例子真正不普通之处在于，大脑不仅会预测未来，还会根据预测结果大幅度修改你当下的生理状态和心理状态。这非常像一家工厂，预测到几个月后会出现销售旺季，于是现在就立即调整工厂预算，停止与未来销售旺季无关的产品生产，扩大畅销产品的生产线，并相应调整原料、库存、物流等各项预算。 Speaker 1: 我认为“喝水秒解渴”这个例子里的真正关键词不是“预测”，而是“做预算”。大脑预测到当下喝下去的水，在未来一定足够补充体液。这时，身体和心理就没有必要再花费能量和精力去寻找水，而应将有限的资源节省出来，投入到更具意义的工作中。这就像工厂生产好一批产品后，即使还在物流途中，工厂也无需持续关注，而应开始生产下一批。 Speaker 1: 因此，在喝水这个例子里，大脑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很像公司里的一个预算部门。它会根据对未来的预测，精心编制一套会计预算，让身体和心理来执行，以确保未来的收益最大化。 Speaker 1: 这反映出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的大脑功能，从最本质上来说，到底是什么？大脑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你第一个反应可能是“当然是用来思考的”。但其实并不是。思考并非大脑的本质工作。大脑真正的本质工作，最根本、最本质的功能，正是做预算。 Speaker 1: 这就是丽莎·费德曼·巴瑞特在**《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个洞见：大脑的本质功能不是思考，而是为身体的能量消耗做预算。
进化中的能量预算
Speaker 1: 巴瑞特教授是凭什么得出这个观点的呢？凭的是大脑和神经系统的进化史。 Speaker 1: 很久很久以前，统治地球的是没有大脑的生物。其中有一种叫做文昌鱼（不是菜市场卖的武昌鱼），它是一种几索动物，长得很像一根棍子。距今五亿五千万年前，文昌鱼就出现在海洋里，过着极其简单的生活。文昌鱼的神经系统太简单，只能操控身体做出非常简单的动作，让它在海里游动。它找食物的方式也很朴素，就是“守株待兔”——将自己固定在海底，吃下碰巧流过嘴边的微小生物。文昌鱼没有味觉感官，也没有眼睛，只有探测光线明暗的细胞，听不见声音。它的神经系统非常原始，只是一小团还称不上是脑的神经细胞。文昌鱼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根会消化食物的棍子。 Speaker 1: 时间到了距今五亿年前，当文昌鱼还在海底“守株待兔”时，地球进入了寒武纪，迎来了“寒武纪大爆发”，大量新物种出现。在这个时期，一个非常重要的生物行为出现了——捕猎。出现了能感知其他生物存在并试图吃掉对方的生物。在“捕猎”行为出现之前，动物吞食对方形式类似文昌鱼的“守株待兔”，但在“捕猎”出现后，找吃的变得更有目的性和技术含量。那时的捕猎虽然也不需要大脑，但这是朝发展出大脑方向迈出的一大步。 Speaker 1: 因为寒武纪出现的掠食者，将地球变成了更具竞争性和危险的地方。掠食者与其猎物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军备竞赛”。它们都演化出了感知周围世界的能力，发展出更精密的感觉系统。文昌鱼只能分辨明暗，而新演化出的生物能真正看到东西。文昌鱼只有粗糙的皮肤知觉，而新出现的生物能感受完整的身体感觉，有些生物的皮肤甚至演化出了感知水流细微震动并据此定位其他物体 else 的能力（今天的鲨鱼仍使用此能力定位猎物）。 Speaker 1: 与此同时，这些掠食者与猎物也都同时获得了另一项新能力：更精密的动作。文昌鱼的感知和运动神经交织，只能做些基本的平移动作。但在充满掠食者的新世界里，它们都开始演化出功能更强大的运动系统，能快速游动、转向、俯冲，有意图地靠近食物或远离威胁。 Speaker 1: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使用能量的效率。如果掠食者捕猎动作缓慢，会被更迅捷的掠食者抢走食物。如果猎物总是一惊一乍地耗费能量躲避，真危险来临时就可能无能量逃脱。因此，生物需要在该节省能量时节省，该消耗时消耗，才能好好活下去。 Speaker 1: 这不是非常像一家公司，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但财力有限吗？这家公司最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预算部门。何时该花钱，何时该节省，提前统筹，制定财务预算，并按预算执行，这样的公司才可能健康发展。寒武纪的生物们，其神经系统就像是身体的“预算部门”，能对能量消耗提前做出预算。 Speaker 1: 最终谁承担了这一重任？当然是它们的神经系统。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寒武纪生物的神经系统越来越懂得如何给身体能量消耗做预算，越来越懂得提前预测未来身体对能量的各种需求，并做好相应准备和规划。 Speaker 1: 它们是如何预测未来需求的？最好的参考材料就是过去的经历，即记忆。例如，动物在接近一片海草时，如果它记得那里过去常有掠食者出没，就会知道要提前调取一部分身体能量，让身体进入戒备状态，以便危险来临时及时逃脱。 Speaker 1: 在寒武纪时期，神经系统还面临另一挑战：动物身体演化得越来越巨大、复杂。那时期的动物演化出了通过心脏将血液输送到全身的血液循环系统，演化出了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的呼吸系统，演化出了抵抗微生物感染的免疫系统。这些复杂的系统使得“做预算”极具挑战性。 Speaker 1: 身体结构简单时，做预算像夫妻店商量买多少面粉。但身体变得复杂后，做预算就如同管理一家大型上市公司，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要让这种复杂的身体正常运转，就必须确保水分、血液、盐、氧气、葡萄糖、各种激素及几十种其他资源都能得到精确调配。这种级别的工作量，不是简单神经系统能胜任的，它们需要一个指挥中心，那就是脑。人脑很可能就在这样的选择压力下进化出来。 Speaker 1: 今天，我们人类的大脑需要监督六百块肌肉的运动，平衡几十种不同激素，调节大量脑细胞的能量供给，消化食物，排除废物，对抗疾病。这一切在平均寿命六七十年里都不会停止。这是一个非常忙碌、高效且精准的指挥中心。
大脑的本质：能量预算师
Speaker 1: 到了这里，我们就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大脑的本质工作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们知道了，大脑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思考，也不是理性、情绪、想象、创造力或同情心等。大脑最重要的工作是通过预测未来的能量需求来掌管身体，然后做好身体的能量预算。你要有效获取食物、住所、情感回报等，都依赖于大脑为你做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能量预算，这样才能完成大自然赋予你的最重要任务：活下去，并将基因传递给下一代。 Speaker 1: 是的，我们的大脑会思考、感受、想象、创造，还会指挥你听我唠叨。但大脑创造的每一件事，无论是记忆到幻觉，还是狂喜到羞愧，都是做好身体能量预算这个核心任务的一部分。 Speaker 1: 过去许多人将大脑比作公司的CEO或军队元帅。但按照这个观点，更合适的比喻是大脑其实是一个做预算的会计师。这听起来似乎气场减弱，但这个观点的穿透力极强。如果我们带着“大脑是个做预算的会计师”的观点审视熟悉的心理学概念，会产生非常新颖的洞见。 Speaker 1: 比如“理性”这个概念。按照主流理解，理性就是不感性；感性随直觉和情绪做决定，理性则是冷静思考，不受感情和直觉干扰。但如果从大脑核心任务是做好能量预算出发，那么理性更应被定义为“能在特定情况下做出合理预算的状态”。理性与否，不在于冷静程度，而在于大脑对身心状态的调控是否合理。 Speaker 1: 例如，当你身处战场时，大脑会引导肾上腺分泌皮质醇，这是一种能快速爆发能量的激素。皮质醇大量分泌时，人会处于全身紧张、一惊一乍的状态，对风吹草动都立刻做出保命反应。这时这个人一点也不冷静，简直感性至极。但他的反应合理吗？非常合理。大脑的能量预算简直做得棒极了，不如此做，他随时会被乱枪打死。所以，这个一惊一乍、不冷静的人，实际上是非常理性的。 Speaker 1: 这就是“大脑是做预算的会计师”这一观点对“理性”概念的革新。理性的传统定义和这个新定义，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一个？你可以在弹幕和评论里讨论你的观点。 Speaker 1: 以上就是我读完巴瑞特教授的**《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后，觉得最有价值的洞见：大脑的本质功能不是思考，而是为身心做预算。 Speaker 1: 这个观点其实是在《七又二分之一堂大脑课》中那“二分之一堂课”里提出的，但这部分内容在书中仅被当作开胃菜。作者似乎没有将它贯穿全书，这是件令人遗憾的事。在后续章节中，她只是浅显地呼应了开篇观点，大部分篇幅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个可以呼应开篇的例子。比如“喝水秒解渴”的例子，出自书里靠后的章节，但作者写到那里时，自己好像也忘了这个例子本可以与开篇呼应。 Speaker 1: 因此，今天讲的内容是我从书中不同地方扒出素材并加以凝练呈现的。如果将来这本书的简体中文版上市，你发现内容与我讲的不太一样，那别怪我，你反而应该回来夸奖我。 Speaker 1: 最后，我再挖个坑。开头提到巴瑞特教授的第一本书《情绪》，虽然写得“拉垮”，但核心内容很牛。以后有机会，我希望能和大家解读一下《情绪》**这本书。你也可以留言告诉我，你想听我聊哪些心理学、神经科学方面的图书或知识。如果你喜欢我的节目，请关注、点赞、收藏和评论。我会在这个频道坚持输出各种心理学新知。 Speaker 1: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Speaker 0: 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