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校借阅榜：老书与鸡汤的循环

李厚臣: 明天是读书日，所以贾老师要号召我们聊聊读书。可能现在人人越来越不读书了，我们想找个切口，看看中国人读书到底是什么样。我做了一些调查，搜了不少中国高校和社会畅销书榜。我本来以为没多少可搜的，但我越搜越生气，越搜越佩服，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快“完蛋”了。

李厚臣: 我们先对比一下大学。中国、美国、日本、台湾，大学生在图书馆借什么书？我先分享一个一般的学校。山东农业大学，在山东算不错，是 211。今年一到三月的文学借阅榜前十：第一名是《杀死一只知更鸟》，第二名是《嫌疑人X的献身》，接着是《活着》、《我与地坛》，然后又是东野圭吾的《谁杀了他》，第六名《围城》，第七名《无人生还》，第八名又是《白夜行》，第九名是《当你像鸟飞往你的山》，第十名是《一句顶一万句》。

吴虑: 听起来好像还可以？

李厚臣: 你们要求太低了。再看社科前十：第一名是《被讨厌的勇气》，阿德勒的作品，非常有名的心灵鸡汤；第二名是《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三名是《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也是鸡汤；第四名是《明朝那些事儿》；第五名是《金银未来》李明博自传。第六到第十全是《明朝那些事儿》的其他卷。

贾老师: 山东人可能比较哈韩，青岛那边风气重，但读李明博自传还是挺认真的。

李厚臣: 我们再看清华大学 2024 年的年度借阅榜：第一名《毛泽东选集》，第二名《红楼梦》，第三名《明朝那些事儿》，第四名《三体》，第五名《哈利·波特》，第六名《平凡的世界》，第七名《乡土中国》，第八名《天龙八部》，第九名《盗墓笔记》。

吴虑: 我觉得也还好。我本来以为会有一些类似于治国理政之类的书被频繁借阅，结果也没有人真的去借。

李厚臣: 你们要求实在是太低了。这说明中国人二十年读的书没有任何变化，清华这十本书全是老书。近十年，人们就读这些，读到现在。

东京大学：哲学与逻辑的深度

李厚臣: 对比一下东京大学 2025 年的排行榜。第一名是《思考的整理学》，这是日本本科新生的仪式性读物。第二名是《闲暇与无聊的伦理学》，融合了斯宾诺莎、海德格尔哲学的科普书。第三名是《妄想学术圈》，以学术圈为背景的轻小说。第六名是《中动态的世界》，用语言学概念重新思考意志与主体。第八名是《免于手段的自由》，日本哲学家国分功一郎的新作。第十名是《何为逻辑思考》。

吴虑: 这确实把清华比下去了，他们都读些什么啊。

李厚臣: 日本更新非常快，有很多 2024、2025 年的新书。而中国人的阅读太偏文学了，而且是刚开始读书的人才会读的那些，比如《明朝那些事儿》、《活着》。这说明中国绝大多数人处于“从不读书到读一点点书”的阶段，没有形成成熟的读者群体来消费新书。

吴虑: 如果这么多中国人愿意读《活着》，我觉得也不算特别差的现象。

李厚臣: 但一本书改变不了一个人。读完一本《活着》，回去看短视频就“完蛋”了。他们会到评论区骂人，说你们居然敢说印度比中国好，缺乏常识。

美国与日本的图书市场：新书的生命力

李厚臣: 美国大学的借阅统计比较难找，但从纽约时报（NYT）的畅销榜看，非虚构类前几名全是新书：格莱美得主的回忆录、关于婚姻破裂的思考、探究意识的神经科学著作、英国 AI 研究者的传记、苹果公司 50 年历史等。

贾老师: 看来人物传记和回忆录在美国非常畅销，而且基本都是新书。

李厚臣: 相比之下，中国畅销榜还是《活着》、《三体》。最近卖得稍好的是《如果历史是一群喵》，把历史漫画化，但里面的历史观念可能非常糟糕。还有余华的新作《文城》（注：原文为混沌列传，实为《文城》或相关作品）、莫言的新作。

吴虑: 中国的传记文学好像一本也听不到。

贾老师: 主要是曾经写的人都出事了。在中国写传记遇到很大问题，很多事情不能讲，审查制度让真实性大打折扣。当代的传记或回忆录，障碍太多了。

数字化阅读与网文的“下沉”

李厚臣: 微信读书的总排行榜和清华借阅榜没区别：第一名《三体》，然后是《长安的荔枝》、《明朝那些事儿》、《活着》、《平凡的世界》。

吴虑: 这说明国内最近二十年出版界不活跃，出版社出新书要冒风险，再版老书既赚钱又没风险。

李厚臣: 还有一个特征是，日本和台湾的阅读更新很快，而且国际化视野更广。台湾的社科榜有关于德国能源依赖史的反思、AI 浪潮下的工作能力研究、迈克尔·桑德尔的新书等。

吴虑: 那么真正的中国大众在读什么？

李厚臣: 晋江文学城的榜单：第一名《难哄》，第二名《砸锅卖铁去上学》，第三名《偷偷藏不住》。还有各种“霸道总裁”、“豪门”、“万人迷”题材。

吴虑: 这种阅读是不需要动脑子的，完全是“爽文”。

李厚臣: 这才是真正的大众阅读。中国读网文的群体非常草根，是下沉市场的用户，比如外卖员、建筑工人、小县城的年轻人。他们的文化水平只能叫“识字”。

吴虑: 中国人了解新情况完全不用书的篇幅，短视频、公众号文章就足够了，没有深度阅读。

阅读作为一种“反叛”与孤独

李厚臣: 日本人在地铁上读书，虽然很多是轻小说和漫画，但这是一个群聚效应。能看到看轻小说的，就能看到在咖啡厅看严肃书籍的。

贾老师: 读书如果你真的去读，会比较痛苦。因为读书是对现实、对权威的巨大挑战。如果你去翻历史问题，读大饥荒、读文革，你就“上不归路”了，基本就“完蛋”了。

吴虑: 在文明国家，读书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在中国，你读多了可能就变成“孤独的反贼”了。

李厚臣: 我觉得大家不一定非要读那些沉重的历史。读读川菜菜谱也挺好。但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一生下来就在互联网环境里，轻视严肃书本里的间接知识。

世界读书日：推荐那“跨出半步”的书

李厚臣: 我们最后每人推荐一些能比清华借阅榜“跨出半步”的书。我推荐杨照的《不一样的中国史》，非常容易读，可以找台版看。还有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

贾老师: 我推荐孙立天写的《康熙的红票》，学术水准非常高，是个体制外作者写的。还有关于红衣大炮的书，能帮你理解清朝盛世。

吴虑: 我推荐一本翻译著作，《印度：最大民主国家的荣耀与挣扎》，非常厚，但能系统了解印度的发展。还有一本《从草原到中原：拓跋鲜卑的历史与文化融合》，提供一个新的“内亚史观”视角。

李厚臣: 还有葛剑雄老师的《统一与分裂》，特别简单，一下子把中国历史的逻辑谈透了。

李厚臣: 明天是世界读书日，希望大家能在评论区互相推荐，看看在清华榜单的基础上，有哪些书值得我们再往前迈一步。

吴虑: 搞着搞着，我们“三江大学”就成立了。

李厚臣: 听着像内衣企业搞的。好，今天节目到此结束，大家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