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叫张悦，既是一名媒体人，也是一位长期活跃在公益慈善领域的志愿者。在我所从事的公益活动中，动物保护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根据我个人的亲身体验，我发现从事帮助人类的公益项目，似乎比从事动物保护的公益项目要更容易获得社会的理解和支持。当您投身于帮助人类的公益事业时，大家通常会表示理解并赞许您的善举；然而，当您提及自己是动物保护者时，有时可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甚至有人会觉得您是不是“神经病”。

因此，我希望借今天这个机会，来深入探讨并回应我们在动物保护工作中，最常遇到的三个核心质疑。

公益边界的拓宽：从人类关怀到生命悲悯

我们所面临的第一个质疑，相信许多朋友都曾听到过，那就是：“人的事情都还忙不过来呢，管动物干什么？”。这个疑问背后，反映了一种普遍的观念，即人类的福祉应优先于动物的福祉。然而，我的个人经历恰恰说明了这种观念的局限性。

在很久以前，我与许多人一样，并未特别关注动物，从小也未曾饲养过猫狗。我是在八十年代大学毕业后，最早参与的志愿者工作是帮助贫困学生。作为一名刚刚走出校园的学生，我对贫困学生的境遇有着切身的体会和强烈的共鸣。到了一九九五年，我在中央电视台主持《半边天》节目时，接触到了大量有困难的女性群体，于是我开始将公益重心转向帮助女性的项目。这些经历都深深根植于对人类同胞的关怀。

然而，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彻底改变了我对动物的看法，并引导我走上了动物保护的道路。当时，我在采访一位女性时，在她家中意外地看到了一群形态各异、状况凄惨的动物。其中有两只眼睛被挖掉的狗，以及四只骨骼被掰碎的猫。我震惊地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位女士平静地告诉我，这些都是外面流浪的动物，曾遭受人类的虐待，她看着它们实在太可怜了，便心生怜悯，将它们抱回家中救治和收养。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还得了？赶快去报警！”然而，那位女士却对我说：“老师，您还挺天真的。这种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人管。”

这番话让我感到无比震惊。原来，社会上真的存在如此多的流浪动物，它们遭受着虐待，却无人问津。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便尝试着将一些剩饭剩菜，悄悄地放在小区里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过了一会儿，我下楼查看，发现那些食物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真的有吃不上饭的动物，它们在城市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学着购买猫粮，每天定时给这些流浪动物投放食物和水。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仅仅提供食物和水是远远不够的。在寒冷的冬天，它们很难存活下来，于是我又开始给它们搭建简易的小窝，帮助它们度过严冬。再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即使这样也还不够。因为如果只提供食物而不进行绝育，流浪动物的数量会迅速繁殖，给小区带来巨大的负担，甚至引发居民矛盾。于是，我开始学习如何捕捉流浪猫，并将它们送去做绝育手术。

然而，即使是绝育，也并非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因为流浪动物中总会有老弱病残的个体，以及那些过于亲人、不适合在野外独立生存的动物，它们在户外环境下面临着巨大的不安全因素。因此，我意识到还需要为它们寻找合适的领养家庭。就这样，我一步一步地，从一个对动物保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逐渐变成了一名全情投入的动物保护志愿者。用我自己的话说，就是“上了这条贼船，就再也没下来”。因为这关乎生命与苦难，一旦投入，便不那么容易回头。这是一个充满感性的过程，由最初的同情心和怜悯之情所驱动。

除了感性的驱动，还有一个理性的过程促使我深入动物保护领域。作为媒体工作者，我们日常需要报道新闻、撰写稿件、制作节目，经常会碰到与动物相关的新闻事件，而这些事件通常还伴随着复杂的人际矛盾。例如，在一个小区里，有许多流浪猫，一些居民主张善待它们，而另一些居民则要求将它们赶走，甚至质问：“你喜欢它们，怎么不抱回自己家去养？”又或者，在高速公路上，一车来路不明的猫狗被志愿者拦下，据称是要运往某地作为食材，随后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每当遇到这类事件时，我常常感到困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报道和分析。我听着双方的争吵，似乎各自都有其道理。

我记得当时大家每次给这类事件下结论时，总是强调要“保持冷静”、“和谐友好”，并建议将这些流浪动物“送交有关部门妥善安置”。我当时就想，这个“有关部门”究竟是谁呢？然而，现实情况是，并没有这样一个明确的“有关部门”能够承担起所有流浪动物的安置工作。我去询问我的同行们，其他的记者也对此束手无策。

面对这种困境，我们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进行自我教育。于是，我们决定每个月邀请一位专家来给我们上一次课。这些专家有的讲解野生动物保护，有的专注于城市流浪动物管理，等等。我们坚持上了一年多的课程，逐渐对这些问题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们明白了这些问题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应该如何科学地解决它们，而不仅仅是简单地归结为“谁喜欢就抱回家”这么简单。

因此，在二零一一年，我们正式成立了北京爱他动物保护公益基金会，后来大家亲切地称之为“他基金”（宝盖头的“他”，指代动物）。我记得当时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应该是中国大陆第一个专业的动物保护公益基金会。既然是第一个，我们就深知肩负着拓荒的责任。所以，我们当时确立的工作宗旨是：“爱及生灵，共护生态，普及民众共识，推动一个科学的管理政策的完善。”

实际上，您会发现动物的问题与人的问题是紧密纠缠在一起的，只解决其中一个方面是徒劳无功的。例如，如果我仅仅让人类生活得特别好，而对动物的生死漠不关心，认为它们与我无关，这是不可能的。动物的问题迟早会以各种方式打扰到人类社会。反之，如果我仅仅喜欢动物，一心只想让动物好好活着，而对人类的感受和利益置之不理，认为他们“活该”，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让人类和动物之间能够相互之间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加科学、更加完善的社会治理体系。

所以，是帮助动物还是帮助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应该被对立起来，两者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例如，大家觉得我胸前这朵胸花好看吗？它由两朵花和底下的枝干共同组成，巧妙地构成了一个“梦”字。这朵胸花是由一群残疾女性制作的。她们因身体原因无法站立，只能坐在轮椅上，在社会上很难找到工作。然而，她们也需要生活，于是她们组织起来，制作一些小首饰、小手工，在线上线下的店铺里进行售卖。她们称自己的小组织为“美丽工坊”，寓意着她们对美好生活的梦想。那么，这些残疾女性难道不也值得我们关注和帮助吗？

再比如说，这条蓝色的小手链好看吗？它来自联合国难民署在网上的义卖店。这条手链是由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失去家园的难民亲手制作的小首饰和小玩意儿。在那个网店里售卖这些物品，是为了给他们赢得一点点生计和希望。那么，这些饱受苦难的难民，难道不也值得我们关注和帮助吗？

因此，公益事业的本质并不在于区分您是帮助了动物，还是帮助了人，抑或是帮助了中国人，还是帮助了外国人。这些区分都是没有对立，也没有本质区别的。实际上，公益这件事的核心理念是量力而行，随手公益。我们无论是帮助谁，帮助什么，都是在为这个社会“拾遗补漏”，弥补社会机制的不足。如果您说我谁都不想帮，什么都帮不了，只想自己好好过日子，那也完全没有问题，这非常好。只要我们不去主动撕裂这个社会的漏洞，不让它变得越来越大，那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其实所有的公益项目，无论是帮助人的、帮助动物的，还是帮助植物的，它们的本质都是同一个，那就是对生命的悲悯和对社会的关怀。这种悲悯和关怀，是推动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的重要力量。

流浪动物的根源与科学治理：堵住上游，疏导下游

接下来，我们来探讨第二个常常被问及的问题：“哪来那么多猫和狗啊？”以及“现在到底有多少猫和狗？有多少流浪的猫和狗？”说实话，如果您问我确切的数字，我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能够准确统计。在二零二五年以前，我们还有一些粗略的估算，认为流浪动物的数量应该已经超过了一亿只。然而，在那之后，由于无法进行精确统计，便没有了新的数据。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浪动物出生，同时也有很多死亡。面对如此庞大的数量，我个人也曾感到非常困惑：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现在，我将为大家揭示这些流浪动物的来源。首先，最主要的原因是繁殖。目前的动物繁殖行为几乎不受任何管理，而且完全是商业性的。生猫生狗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拿来卖钱。最简单的繁殖方式，就是在家中养一只公猫或公狗，再养一只母猫或母狗，让它们随意繁殖。生下小猫小狗后，甚至会出现爸爸妈妈与儿女之间，以及儿女与孙儿孙女之间继续繁殖的情况，形成一个无序的繁殖链条。

商业繁殖出来的动物，拿到街上售卖时，也几乎没有任何管理。贩卖者可能只是铺一张报纸，就开始叫卖小猫小狗。无论是五块钱一只、五十块钱一只，还是五百块钱一只，只要能卖出去，钱就到手了。而那些卖不出去的动物，往往就会被随意地扔掉。

对于购买者而言，由于购买动物的代价太低，他们往往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买回去玩几天，一旦玩腻了，就可以随意遗弃。而这种遗弃行为，同样缺乏有效的管理和惩罚机制。

那么，商业繁殖、商业买卖以及遗弃行为缺乏责任约束的结果是什么呢？ 第一，导致了大量的流浪动物。您别指望那些猫狗贩子会愿意花钱给这些动物做绝育和免疫。他们是不会做的。因此，这些被遗弃的动物会在街头继续繁殖，最终导致流浪动物的数量彻底失控。这就是为什么您会看到如此多的流浪猫和流浪狗。

后果之二是，当流浪动物数量过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困扰时，一些人就会产生厌烦情绪，甚至喊出“打死它们”的口号。如果将所有流浪动物都打死，能够彻底解决中国的动物问题，我甚至可以硬起心肠，同意采取这种极端方式。但实际上，将它们全部打死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为您这边打死了一批，那边还在继续繁殖、继续售卖、继续遗弃。您打死的越多，反而会给那些无序繁殖和买卖的“窗口”开得越大，他们可以多生多做这种买卖。

所以，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就是所有的人在面对一个社会问题时，他不去从根本上进行理性的思考和解决，而是用最粗暴、最残酷的方式来解决眼前的困扰。最终，生命与生命之间就会以粗暴和残酷的方式相互对待，从而败坏世道人心。我相信，没有人愿意生活在一个充满残酷和冷酷的世界里。

再者，那些流浪动物通常没有经过绝育和免疫，因此它们还可能带来公共卫生安全危机，例如传播狂犬病等。这就是我们如此多流浪动物的源头，即繁殖、买卖和遗弃行为缺乏有效控制。

那么，那些流浪猫狗数量较少的地方，它们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呢？一个好的、科学的社会管理方法究竟是什么？

首先，核心在于控制繁殖。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在自己的家里随便繁殖、随便售卖动物的。这就像不能允许一对男女随意生育孩子，然后以五十块钱一个的价格出售，玩腻了就可以扔掉，让孩子到马路上爬行一样，这肯定是不行的。猫和狗也同样如此，因为它们都是生命。

因此，在实行科学管理的地方，政府会通过立法来控制繁殖。只有获得授权的特定机构才能进行繁殖，并且这些机构会受到严格的监管。然后，这些繁殖出来的数量可控的猫和狗，可以通过获得授权的机构进行买卖。这些买卖机构同样设有严格的门槛，不能随意售卖。

举例来说，当您去购买一只小狗时，售卖机构会首先对您进行一番调查。例如，您是否有过暴力或虐待动物的前科？您是否拥有基本稳定的生活条件，能够为这只动物提供良好的照料？如果您各项条件都合格了，那么恭喜您，您可以购买这只狗或猫。在您带走动物的时候，它会接受绝育、免疫注射，并植入一枚芯片。这枚芯片中包含了您作为饲主的所有信息。如果将来这只动物在街上流浪，警察只需扫描它的芯片，就能立即查出主人的所有信息，从而将走失的动物归还给您。如果反复发现同一只动物在街上流浪，并且您从未报警寻找过，那么您将涉嫌恶意遗弃，届时将根据法律规定进行判刑或罚款。当人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时，他们自然会更加慎重地对待生命。

那么，这种科学管理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其实就是数量可控，从而减少了社会负担，减少了人际矛盾，也显著减少了疫病风险。因为实际上，在一个区域内，如果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狗都接种过免疫疫苗，从概率学上讲，这个区域就不会出现狂犬病。即使您不慎被狗咬伤，也无需立即注射狂犬疫苗。反之，如果狗群没有得到有效管理，没有接种疫苗，人们三天两头地去打狂犬疫苗，不仅麻烦，费用高昂，而且存在一定的风险。所以，这就是建立科学管理体系的重要性。

而这种科学管理，从根本上说，我们应该已经听出来了，它并不是在管理动物。实际上，您是无法真正管理动物的，打死动物也解决不了问题。它真正要管理的，是人的行为。

目前，在我们许多社区里，普遍存在着一群流浪猫。经常有人会说：“哎，那儿有好几只流浪猫流浪狗，你赶紧找一个慈善小院，让他们都收走吧。”但是，谁来收走呢？民间确实有一些好心人成立了私人的流浪动物收养小院。这些小院通常都是因为收容者心软，看着可怜的动物，最初只收留了一两只，后来逐渐变成了三五只。当数量达到十只八只的时候，周围的人们就开始“欺负”他们，说：“哎，他要猫要狗，都给他送去吧！”于是，这些小院里的动物数量就越来越多，从一百多只、两百多只，我甚至见过收养了五千只动物的小院。然后，这些收容者就活生生地从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企业家，变成了一个每天在小饭馆里收集剩饭的“要饭的”。所有这些民间的收养小院，都风雨飘摇，运营得非常困难。所以，我们不能再无止境地给他们增加负担。我们必须大家一起来做点事情，尤其要在上游控制数量。如果源头问题不堵住，上游洪水滔天，下游的救助工作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但是，社区里确实已经有流浪动物了，那该怎么办呢？目前比较通用、科学的方式，我们称之为TNR。TNR指的是抓捕（Trap）、绝育（Neuter）、放归（Return）。为什么要放归呢？因为猫是领地动物，当它回到这个区域之后，它就会占据这个区域，其他的猫就进不来。那么，这只猫是已经绝育并免疫过的，它干净而安全。它可以吃到你们每天喂给它的干净的食物和水，安稳地居住在这个社区里。这样一来，这个社区就不会出现无序的繁殖，从而形成一个相对平衡的生态。如果您说要把它们都轰走，都轰走，那么您把那些已经做完绝育和免疫的猫都轰走了，接下来进来的都是没有做绝育和免疫的猫，那您就更难办了。TNR策略正是为了在现有条件下，实现人与流浪动物的和谐共存。

动物分类与伦理边界：文明底线与不忍之心

第三个问题相当尖锐，我们经常被人责问：“为什么不让吃猫肉、狗肉？你吃猪肉鸡肉啊？”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说说动物的分类和它的功能。需要强调的是，这个分类并非我个人发明，而是全世界通用的标准。

第一类：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Wild Animals: 指在自然环境中自由生长，未被人类驯化圈养的动物）指的是在自然环境中自由生长的动物，它们没有被人类驯化和圈养。这类动物离我们的日常生活比较遥远，如果不是有像红山动物园这样的地方，我们可能一辈子也看不见一只真正的老虎。那么，野生动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它们的意义在于维护生态多样性和生态平衡。

我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有的鸟类专门以蝗虫为食。如果您把这类鸟类捕杀殆尽，蝗虫的数量就会无限增多。蝗虫一旦泛滥，就会严重危害庄稼。为了保护庄稼，人们就不得不使用农药来杀灭蝗虫。然而，杀灭蝗虫的同时，也会顺便杀死其他的动物，并且污染土壤和水源。这种污染最终会伤害到我们人类自身，以及其他的动物。我们应该认识到，其实生态系统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它就像一串多米诺骨牌。您把其中一环弄坏了，它的上游和下游就会跟着出问题，或者导致物种灭绝，或者导致某些物种无限增多。然后，这些变化又会进一步影响到其他的上游和下游环节。所以，当多米诺骨牌一张一张地砸下来的时候，一个砸一个，早晚就会砸到我们自己身上。这就是维护生态平衡的极端重要性。

第二类：经济动物。 经济动物（Economic Animals: 人工饲养繁殖，为人类提供肉、蛋、奶等产品的动物）与我们的关系可就密切多了，它们就是我们日常食用的那些肉类来源。它们是人工饲养繁殖，专门为人类提供肉、蛋、奶等产品的动物。听起来真可怜，它们活着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被我们杀死和吃掉。

有人可能会问：“哎呀，都杀了吃了，还谈什么保护啊？保护什么呀？”即使是经济动物，也有国际通用的保护规则。简单来说，这叫做人道饲养和人道屠宰。也就是说，即使您是为了食用而饲养和宰杀它们，在它们活着的时候，也不可对其过于残酷；在它们死亡的时候，也不可使其遭受过于痛苦的折磨。这不仅仅是为了动物，它也是为了人类自身。

举个例子，有些不法商贩为了多挣钱，会对动物进行“注水滥宰”。在动物被宰杀之前，会被大量灌水，导致动物痛苦不堪。我不会在这里播放那样的场景给大家添堵。但是，这种行为不仅仅是给动物带来痛苦，其目的是为了卖给消费者“注水肉”，从而多挣钱。而您如果吃了这种不合格、不卫生的肉，最终一定会对您的健康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人道对待经济动物，最终也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健康和福祉。

第三类：实验动物。 再下一类动物，第三类就更可怜了，我们称之为实验动物（Laboratory Animals: 人们饲养用于科研、教学实验的动物）。它们是人们饲养的，专门用于科研、教学和实验的那部分动物。它们似乎生来就是替人类承担痛苦和牺牲的。那么，这类动物我们该如何保护呢？简单来说，这叫做三R原则（3R Principles: Replace, Reduce, Refine）。

三R是三个英文词的首字母缩写，分别代表：

1. 替代（Replace）：尽可能的替代。因为我们的科研能力发展到今天，不一定非要一只一只地宰杀动物进行实验。仿生技术已经非常发达，大数据分析也日趋成熟，很多研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进行替代，从而减少动物的痛苦。
2. 减少（Reduce）：由于有了替代方案，就有了第二个原则，即减少。尽量减少使用实验动物的数量。
3. 优化（Refine）：但是，如果确实存在无法替代的情况，那该怎么办呢？这就是第三个原则，叫做优化这个实验过程。在实验过程中，尽量不要让动物过于痛苦，减少严重的伤残。如果出现严重的伤残，就应该给予它们一个痛快的解脱。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以一种人道之心来对待这些为人类做出牺牲的动物，我们也应该感恩它们为我们所做的贡献。

第四类：表演动物。 还有第四类动物，我们称之为表演动物（Performing Animals: 经过训练后用于公开演出、娱乐、展示及商业盈利活动的动物）。它们是经过训练后，用于公开演出、娱乐、展示以及商业盈利活动中的动物。

以前我们对这方面是不懂的。以前那些影视工作者在接受采访时，会非常高兴地跟大家说：“我们这个电影拍得太真实了！我们太努力了！在电影里边那只狗是要死掉的，哎，我们就现场给它炸死了！”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件好事，认为这是认真投入的表现。然而，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并不是好事，而且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们都知道，拍电影的时候，总会有角色是牺牲的，您总不能现场把那演员给枪毙了吧？所以，一定是有替代的解决方法，对吧？既然有替代的方法，那为什么对动物就非得弄死它呢？所以，现在很多电影在字幕上都会特别说明：“在本片拍摄过程中，没有动物受到过伤害。”等等，需要给大家做一个解释。

至于说到马戏团，那些老虎钻火圈、大象站跷跷板的表演，都是通过殴打、虐待出来的。只有在遭受虐待之后，它们才可能做出那种违背自己天性的事情。

那么，我顺便就说一下关于红山动物园。动物园这个事物，从理论上说，野生动物就应该生活在它的大自然里，它就不应该在城市里，生活在我们人类的旁边。但是，人类无论是出于娱乐的目的，还是出于学习认知的目的，从很早以前确实全世界人民都修建了动物园。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合适的呢？我觉得红山动物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优秀的范本。

您在那儿会看到，人类不能肆无忌惮地对待动物。人类的观赏通道是被限制的，而大片的山坡、树林、溪水都是动物的天地。所以，那里的野生动物性格活泼，上蹿下跳，毛皮锃亮，长发飘飘，您一看就知道那些动物过得非常不错。所以，红山动物园给大家打了个样儿，就是在人间为野生动物营造了一个好的生存环境。

第五类：伴侣动物。 那么，再说到最后一类，与我们关系特别密切的，叫做伴侣动物（Companion Animals: 经过驯化，可与人类共同生活，提供情感慰藉的动物）。它们是经过驯化，可以和人类共同生活，陪伴人类，为人类提供情感慰藉的动物。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常说的猫猫狗狗。

很多人特别不喜欢“伴侣动物”这个词儿，一提到就急，说：“你拿狗当伴侣？我可不拿狗当伴侣！”大家可能认为“伴侣”这个词只能指代配偶或对象。如果您太反感“伴侣”这个词，那我们换一个说法，您可以管它叫陪伴动物，或者管它叫宠物，都可以，意思是一样的。

从其属性上说，伴侣动物是给人类提供情感陪伴的，它不是用于人类的食物的，它不是经济动物。所以，目前并没有关于猫肉、狗肉的食用肉类检疫标准。因为它本身就不是食用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不能吃猫肉、狗肉。您吃未经检疫的肉是非常危险的，而您售卖给别人未经检疫的肉，则是违法行为。这就像我们说不要吃野味一样，因为野生动物也不是食用肉类，同样也没有食用肉类的检疫标准。

至于说到伴侣动物能怎么保护，其实就很简单：不要虐待，对它们负责任。这就是我们日常对待猫猫狗狗的那些基本规则。但很可惜，这些基本规则在现实中并没有被普遍做到，导致了大量的遗弃和伤害事件。

所以，我刚才介绍了动物的几个简单分类，我们大家应该明白了什么动物的肉是用来吃的，什么动物的肉不是用来吃的。但是，您听了可能还是会感到不舒服，会说：“你凭什么站在中间，以你人类的需要给人家分了类？它们都是生命，你却说这个是用来吃的，那个是拿来玩的。”是的，这确实不公平。我刚才说的这个分类和功能，远远不符合众生平等的原则。但是，在人类发展到目前的这个阶段，我们暂时只达到了这个水平。我们在这个水平之上，如果真的能够贯彻落实并做到在这种分类里边的保护原则，那么也就已经在底线之上了。

美德的坚守：不忍之心与传统文化的传承

再回到那个话题：“你吃这个肉，你怎么不吃那个肉啊？有本事你连水果、蔬菜、粮食都别吃，因为植物也是生命，你就饿死嘛，你才是真正的善良。”这种论调其实是把道德标准推向了极端，试图通过抬高门槛来否定一切善行。然而，即使您真的连粮食都不吃，选择饿死，您也未能做到最高境界，因为还有佛祖舍身饲虎的典故。佛祖看见老虎饿得瘦骨嶙峋，便说：“你真可怜，你把我吃了吧。”他牺牲自己，成全了其他生命。

我们不能要求人不吃肉，我们也不能要求人不吃粮食，我们更不能要求人拿自己去喂老虎。但是，我们必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知道心疼别的生命，知道对自己有一点点克制，甚至有的时候能牺牲一些自己的利益，去帮帮别的生命，这是美德。 我可以做不到这种最高境界，但我知道那是好的，是值得我仰望的。这就可以了。如果我们嘲弄美德，蔑视好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我有一个媒体朋友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每年到了春节，他爸爸妈妈就会杀鸡宰鸭做各种好吃的。然后，他爸爸妈妈就会一边叨念着：“对不起啦，对不起啦，你真可怜呀，做了我们家的一盘菜呀！”他小时候觉得特别可笑，心想：“你杀也杀了，吃也吃了，你跟人家说这个干什么？”然而，他长大之后才明白，他爸爸妈妈叨唠的这些话语非常重要。这叫做不忍之心，这是人类文明的底线。

我们现在大家特别喜欢谈论“弘扬传统文化”。那么，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是如何看待动物的呢？我们往回追溯到五六千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那时人类文明尚处于早期阶段。古籍中就有这样的记载，说“黄帝之时不糜不卵”。“不糜不卵”的意思是：不杀幼小的野兽，不捡食鸟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为了让它们长大，让它们孵化，从而维持一个生态的平衡。

还有这样的记载：“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以成鱼鳖之长。”这意思是说，在春天万物生长的三个月里，不能随便砍伐树林，要让草木得以生长；在夏天鱼鳖繁殖的三个月里，不能随便下河捕鱼，要让鱼鳖得以成长。那个时代，人类还处于缺吃少穿的阶段，他们都懂得克制自己，保护生存的环境。他们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最终谁都活不好。所以，其实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蕴含着许多这样宝贵的精神资源。

我们常说“国学”，那么国学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国学的基础构成就是儒释道三家。

• 儒家的核心是什么？是仁爱。
• 释家（佛教）的核心呢？是慈悲。
• 道家的核心是天人合一。 所以，我们看到中国国学的底子是什么了吗？它自古以来就充满了对生命的尊重和关怀。

自古以来，中国人颂扬一些美德，包括比如说修桥补路。当一个人生活富裕、有能力的时候，回到家乡修桥补路，舍粥施饭，大家都会称赞他是好人。古诗里面甚至有“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样的诗句，充满了慈爱，有的时候这种慈爱甚至显得有点“犯傻”。但是，这就是我们非常宝贵的精神资源。

其实今天也一样，那些常年在深山里保护濒危野生动物的人，那些一到节假日就跑到西北民勤去种树治沙的年轻人，他们都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这种美德。最近，安徽宣城有一帮出租汽车司机捐钱，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狗“小黄”治伤。这件事情被媒体报道出来之后，大家纷纷夸赞这个地方。结果，今年“五一”期间，宣城的旅游业爆棚了，大家都争相前往那里。为什么呢？人们想去看看这个有爱的城市，想给一个风气好、有爱的城市加把油。所以，人同此心，这种对善意的认同是普遍存在的。

所以我们说弘扬传统文化，其实是要把传统文化里边好的那些部分，比如说仁爱、慈悲，对人的同情、帮助等等，把他最宝贵的那部分精神资源，活在当下，活在我们的身体里，活在我们的行动中。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传承。

立法：构建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社会管理链条

总的来说，关于动物这个话题，其实有好多疑难可以深入探讨。而且，有些话题还一说就容易引发激烈的争论。比如说，有的人就说我们应该立法，制定反虐待动物法、动物保护法。然而，另外一些人就急了，坚决反对立法。

我觉得这些反对立法的人，可能对这类法律存在一些误解。他们可能觉得动物保护法就是只保护动物，不保护人，就是与人作对的，就是来伤害他们的利益的。但是，我刚才讲了这么多，大家有没有听出来，所谓的动物保护法，其实并不是光说动物的事情。它研究的是动物和人以及社会之间的关系，它需要找出一种方式来让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其实，不光是人与动物之间，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也会有这种矛盾，谁都不能完全随心所欲。所有的法律法规，都是站在中间，找到一种方式，让大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比较和谐地生活。而动物保护法，它研究的就是制定一个比较理性、良性的社会管理链条，让大家都能比较好地和谐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它不是为了制造对立，而是为了构建一个更加文明、更加和谐的社会生态。

最后，我将用两位哲学家的话来结束今天的演讲。

周国平先生曾说：“可以断言，一个虐待动物的民族，一定也不会尊重人的生命。人的生命感一旦麻木，心肠一旦变硬，同类岂在话下。”这句话深刻揭示了虐待动物行为背后所反映的人性冷漠，以及这种冷漠可能对人类社会造成的深远影响。

康德也曾指出：“我反对虐待动物，因为它直接导致对人的伤害。”这同样强调了动物保护与人类自身福祉之间的内在联系。

这两位哲学家的话语，都从不同的角度阐明了一个核心观点：对动物的善待，不仅是对生命的尊重，更是维护人类文明底线、促进社会和谐的重要基石。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