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的真实光谱:中间偏右的主流与“排水沟”中的极端分子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3/28/2025

美国政治的真实光谱:中间偏右的主流

这些年中文世界有个现象,就是不少人夸大美国左派的影响力。从各种民调和社会学研究来看,美国总体上是个中间偏右的国家。在政治、经济、宗教、文化以及福利政策方面,美国不但比欧盟要右,比英国要右,而且比邻国加拿大也要右一些。

美国传统媒体,像报纸、电视,既有左派的也有右派的,并没有出现一派独大的现象。我所在的社区有个健身房,里面全天候播放右翼电视台 Fox News 的新闻节目;但是只要开车一出社区,到另一家健身房,就在播放自由派色彩很强的 CNN。在无线广播领域,传统上是右派占主流,但是博客和 YouTube 兴起以后,大致是左右平分秋色。最近几十年的美国大选结果也是在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摇摆。前些年曾经有人做出一个判断,说随着老一代选民退出历史舞台,以及选民种族的日趋多元化,美国的趋势是民主党将来会占据主动、占据主流。但是2024年大选证明那种判断并不准确。

即便民主党实际上推行的很多政策,按照欧洲和大部分发达国家的标准也算不上左,甚至有些右。所以那种传统判断,说美国总体上是个中间偏右的国家,并没有过时。

左派影响力的边界与政治制衡

美国的左派势力主要是集中在大学校园,但大学教授对美国社会的影响有限。没有多少美国普通人知道那些大学左派,更不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文章,有什么观点。他们在中国的知名度甚至可能比在美国的知名度还要高,像著名的左派教授 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 美国著名语言学家、政治评论家和活动家),美国朋友当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反倒是国内不少朋友了解他的政治观点。再比如说像 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 美国民主党政治家,现任马萨诸塞州联邦参议员)教授,她当教授的时候也很少有人知道她,她是后来从政选上了参议员才逐渐开始对社会有了些影响力。但她的一些比较激进的主张,例如想要对股票卖出时就收税,即便在民主党的参议员当中也没有几个人支持。

美国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结构就像区块链(Blockchain: 一种去中心化的分布式数据库技术,此处比喻各方紧密相连、相互制衡的复杂系统),各个地方、各个阶层、各个族群还有两个党派相互掣肘,很难左起来也很难右起来。选民在中间偏右和中间偏左之间摇摆,大部分的国会立法如果参照欧洲和加拿大的标准来看,总体上属于中间偏右。即便是像 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 美国民主党政治家,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现任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这种被认为是老左的参议员,他的主要政见包括全民医保,在所有发达国家早就实现了,在英国和欧洲根本算不上左派。而且因为美国的国土广袤,各个地方的传统差别很大,美国政治有很强的地域性。加州的有些共和党人可能比阿拉巴马的有些民主党人还要左一些。

至于说跟中国的关系呢,美国左右两党两派都有不少主张合作的,也都有不少主张对抗的。对抗到什么程度,合作到什么程度,怎么样对抗,怎么样合作,在两个党内都争论得不可开交。比如说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 美国前国务卿和国家安全顾问,共和党人),他是共和党右派,他一点都不左,他很右,但是他对中国政府很友好。再比如说民主党众议院前议长 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 美国民主党政治家,曾任众议院议长),他是著名的左派,但是他对中国政府有很多猛烈的抨击。所以现实并不像中文世界有些人想象的那样,民主党左派就亲中,共和党右派就反中,不是那样的,现实跟那种想象完全是两回事。美国的左右两派跟中国的左右两派也是两回事,没有多少对应关系。中国的御用左派属于意识形态工作者或者说宣传工作者,跟前苏联东欧的同行是一个类别,但跟美国大学中的左派没有多少可比性,跟民主党左派政客更是风马牛不不相及。

“撕裂”的常态与民主韧性

这些年很多人讲美国社会是前所未有的撕裂。美国社会一直在撕裂,除非是遇到战争这种不是生存就是毁灭式的威胁,美国没有万众一心的时候。因为美国不钳制舆论,所以各种声音都会发出来。一出问题,各种批评的声音,着调的批评、不着调的批评都会爆发出来。选举期间两党相互攻击,支持者聚众起哄,都是常态,不是从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共和党人)才开始这样,只不过是特朗普把他推向了一个极端。特朗普因为个人性格原因,把政治攻击个人化,变成人身攻击,让不少传统共和党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才能跟他打交道。但是因此就判断美国是前所未有的撕裂,甚至民主质量衰退,可能就流于草率了。现在的美国社会不可能比内战的时候更撕裂,民主的质量也不可能比内战的时候更差。即便是在1950年代、1960年代,共和党的总统和民主党的总统曾经几次派军队去南方执法,去维持治安,执行最高法院的判决都要派空降师。现在的美国社会不可能比那个时候更撕裂。

共和党和民主党都保持了很强的自下而上的草根色彩,都有很强的地方性。县市一级的草根组织往往是决定了各级选举中党内候选人的命运。而各地情况差异很大,面临的问题和面对的另一党的对手不同,必须强调和突出不同的选民诉求,各种声音都会发出来。作为全国党呢,看上去可能会比较乱。只有到了大选的时候,两个党的总统候选人单挑一对一,才能看到各自的协调性和一致性。即使到了大选投票,也是只有一部分选民投党不投人,严格按照党派的界限投票。很多选民是投人不投党,要看具体的候选人是谁,并不严格按照党派的界限投票。另外一些是总统和联邦参议员要看人,州一级的、县市一级的投党,有些是反过来,各种情况错综复杂,永远是乱的。要追求不乱、步调一致、万众一心那种理想在美国实现不了。

美国制度的最根本特点是权力制衡,两党相互斗争又相互合作,这是权力制衡的重要机制。尽管美国普通民众现在享有的大部分福利大多是民主党牵头立法,民主党总统签字成为法律,但是要通过相应的政府预算,有连续性的执行这些政策,必须有共和党合作。历史上除了个别例外,共和党的总统和共和党控制的国会事实上也配合民主党实施这些福利。两个党永远在争吵,也永远在合作,美国的民主在现实世界就是这么运作的。

平权措施的复杂真相与华裔受益

我们再以1960年代联邦政府开始实施的各种平权措施(Affirmative Action: 指政府或机构为纠正历史上的歧视,主动采取措施促进特定群体(如少数族裔、女性)在就业、教育等方面获得平等机会的政策)为例。中文世界不少朋友是把平权措施想象成民主党左派制定的法律,这是一种认知错误,至少是错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不存在单一的平权立法,中文世界有些人说是平权法案,那种说法是错的。美国人讲的 Affirmative Actions 它包含一系列的总统行政命令、法院判决还有国会立法。主要是禁止在就业、薪资、升学、入学、教育等等方面按种族、性别或者国家来源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它是政府主动采取的一系列的促进平等的措施,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平权法案。不仅是民主党的总统发布或者实施这些措施,共和党的总统也执行、也实施这些措施。

其次,尽管在理念方面、在立法方面,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 美国第35任总统,民主党人)和 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 美国第36任总统,民主党人)这两位民主党的总统把平权往前推进了一大步,但是很多具体实施的政策性措施却要归功于后继的共和党总统。比如说 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 美国第37任总统,共和党人)总统,他不仅继续执行民主党前任的平权行政命令,而且签署了新的总统令,提出执行一些平权措施的目标和时间表。

第三呢,平权措施的法律基石是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 美国联邦政府于1960年代通过的一系列旨在禁止基于种族、肤色、宗教、性别或国籍的歧视的法律),但是民权法案不是民主党的专利。它在参议院是以73票对27票通过,在众议院是290票对130票通过,那是一个跨党派的法案。民调显示呢,这个法案也是得到了70%选民的支持。

第四点,这一点跟我们华人有关系。从收入和社会阶层递进的情况来看,华裔是平权政策的最大受益族群之一。华裔的收入增长也是位居最快的族裔行列,上大学的比例也是大幅提高,提高到什么程度呢?提高到一些名牌大学不得不开始限制华裔新生的录取。

信息茧房与“垃圾进垃圾出”的困境

那么为什么中文世界对美国政治会有那么大的误解呢?甚至把民主党和共和党看成势不两立的敌人。记得“不明白博客”有一期节目,主持人 袁立 提到了从前苏联逃到美国的一些异议人士中发生的现象。他说一些逃离苏联的异议人士来到美国,仍然背着从苏联带来的行李箱生活,精神世界难以摆脱苏联留下的烙印。这几年中文世界有人也总结这种现象,说是“背着墙出来”或者“背着井出来”,肉身到了开放的社会,但头脑呢还是墙内的路线斗争思维,你死我活,绝不妥协。更极端的呢,甚至相信阴谋论。像2020大选的时候在中文世界流行的选举舞弊、乔·拜登(Joe Biden: 美国现任总统,民主党人)曲线、投票机造假等等各种阴谋论。虽然也有一些美国选民相信大选舞弊这种阴谋论,但主要集中在教育水平不太高的人群当中。但中文世界呢,很多中文知识分子,很多博士、很多教授都相信这种阴谋论。

美国有位影响力很大的历史博主叫 丹·卡林(Dan Carlin),他把这种现象归结为“垃圾进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 GIGO,指计算机科学中,如果输入的是无用或错误的数据,输出的也将是无用或错误的数据,此处引申为个人接受劣质信息导致思维混乱)。这本来是说电脑处理劣质信息的术语,就是你输入垃圾信息,它出来的也是垃圾信息。现在广泛运用到人身上,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如果接受的大多是垃圾信息,他们头脑中出来的肯定也是垃圾信息。在网络时代这是一个有普遍性的问题,但是在中文世界好像更加突出。中文网络上大部分有关美国的信息或者是不完整,或者是被扭曲,或者干脆就是谣言。不是说没有有质量的中文信息,而是说跟垃圾信息的数量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经常是被淹没在垃圾信息的汪洋大海当中。跟英语世界不同的是,中文世界这种垃圾进垃圾出的信息内循环状况不仅影响到教育水平不高的受众,也影响到大量的知识分子。

“排水沟”中的极端分子与中间道路

在美国政治中,左和右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左派和右派当中都有一群不计行为后果的边缘分子、极端分子。美国人给他们起了个形象的外号叫“可卡因左派”(Cocaine Left: 指那些对改善现有秩序的建设性政策不感兴趣,却试图推翻现有秩序的左派极端分子)和“可卡因右派”(Cocaine Right: 指右派中同样不着调、试图推翻现有秩序的极端分子)。这些人有各种吸了可卡因以后的症状,就是生活在跟现实脱节的幻觉当中。一位左派人士曾经解释什么是可卡因左派,简单的讲就是那些对改善现有秩序的建设性政策不感兴趣,却试图把现有秩序推倒重来的左派中的极端分子。这些人就是可卡因左派。这些人跟右派中的极端分子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着调。

美国的可卡因左派呢,在历史上做过苏联的拉拉队,做过毛共的拉拉队。他们反帝反殖反压迫,闹革命,要把革命闹到美国,要从美国的校园闹到街头。去年呢,这些人又找到了新的旗号,成了 哈马斯(Hamas: 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被多国认定为恐怖组织)的拉拉队。笼统的讲呢,参与社会运动的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争自由反压迫,像民权运动中的 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 美国民权运动领袖)还有其他一些活动人士;另一种是发泄怨恨反秩序,像几乎每一次社会运动中都会出现的极端分子。极端分子大多是社会边缘人,这些边缘人都有一个共性,就是把他们自己在性格、心理、生理、家庭、事业等等方面的个人问题政治化,变成全社会的问题。参与社会运动本身并没有错,但在任何社会运动中参与者要有鉴别力,要远离这些边缘人才不容易让自己被拉进怨恨和失序的陷阱。

这一百多年呢,大部分世界级的灾难不是被左派极端分子折腾出来的,就是被右派极端分子折腾出来的。这些边缘人要成气候呢,必须靠无核之众(Useful Idiots: 指被他人利用却不自知,反而积极为利用者服务的群体,常用于政治语境),就是俗称的“有用的蠢货”。可以说呢,左派和右派中的极端分子是同一条跷跷板的两端,左派中的极端分子一跳,右派就翘起来;右派中的极端分子一跳,左派就翘起来。中间的温和力量呢,既厌恶左派极端分子,也厌恶右派极端分子。左派极端分子折腾得凶了,中间温和力量就会偏向右派;右派极端分子折腾得凶了,中间温和力量就会偏向左派。这是一个世纪以来美国政治运转的常态。

我们在看历史的时候呢,最好要分清楚民权运动的合理诉求跟后来左派极端分子制造的混乱不是一回事儿。左派极端分子制造的混乱实际上是毁掉了民权运动的合理抗争。这些人的破坏力有多大呢?当暴乱发生以后,约翰逊总统的司法部长乘直升机视察首都华盛顿的破坏情况,视察以后他说看到到处冒烟着火,整个首都像个战区,像个 war zone。1960年代末,这些左派极端分子制造混乱的直接后果,就是政治右派提出了“法律与秩序”(Law and Order: 一种政治口号,强调政府应通过严格执法来维护社会稳定和公共安全)的口号。这个口号获得了多数中间选民的支持,直接导致约翰逊总统放弃了竞选连任,导致了尼克松上台。约翰逊总统任期内通过了民权法案,颁布了大量的平权措施,是20世纪保护民权成就最大的总统,但是左派中的极端分子和无核之众却成了摧毁他的最有力的工具。当年约翰逊总统看着左派极端分子和被忽悠起来的无核之众制造的混乱,他说“我对他们最好,但看看他们对我干了些什么”。要了解左派中的建设性力量和破坏性的左派极端主义之间的区别,建议大家去读一读约翰逊总统的传记,他的传记有好几本,你读哪一本都行。

左派中有极端分子,右派中有极端分子,犹太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基督教当中都有极端分子。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行为模式就是制造混乱。如果社会不陷入混乱,苏联、毛共、纳粹、红色高棉、哈马斯等等都不可能成什么气候。要制造混乱呢,他们必须寻找无核之众,理想的目标当然就是流氓无产者、接受了极端思想的青年学生还有边缘知识分子。在适当的社会土壤中,那几场人类的祸害运动就是这么成功的。

二战以后八十年,美国两党在白宫和国会轮流坐庄,大部分有建设性的政策都是左右共治、走中间道路的结果。1950年代 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D. Eisenhower: 美国第34任总统,共和党人)总统就曾经做过这种总结,他说有人似乎是说中间道路不可接受,实际上呢,除了道德以外,所有的人类问题都有灰色地带,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黑白分明,妥协是必须的。有用的路面都在道路中间,走极端的不管是左还是右,都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这是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原话。我们在中文世界看美国政治,不要只看艾森豪威尔总统说的那些排水沟里的极端分子,他们嗓门大,闹得动静大,但做不成正事。我们要看到路中间的那些做事的政客,左派中的极端分子会说他们右,右派中的极端分子会说他们左,但他们才是美国政治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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