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无人区：应对“超历史记录”的非常规灾害

大家好，我叫郝南。我的工作是应对灾害。从汶川地震开始，我已经从事这项行业16年的时间了。一开始我是一名志愿者，专业从事这项工作已经有整整10年。2010年在玉树地震当中，我和我的伙伴一起创立了卓明。在15年的时间里，我们一共响应了200多次灾害。

大家可能有一种感受，就是全球范围内极端的天气越来越多。实际上在中国，气象灾害增多的趋势在10年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两年我们越来越频繁地听到，某个灾害“超过了历史记录”。超历史记录（Beyond Historical Records: 灾害强度突破有观测史以来的最高值）往往意味着，在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种灾害。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考题，常规手段往往难以奏效。因此，超常的灾害需要用非常的手段去应对。卓明选择了一条在中国没有人走过的道路：探索如何通过信息服务，应对超出常规的灾害挑战。

信息迷雾：从求助文档到救援力量的精准匹配

2021年7月20日，特大极端暴雨袭击河南。在茫茫看不到边的水面上寻找村庄，就像寻找孤岛。没有信号，没有道路，也没有支援。在信息的迷雾中，需求和救援到底该如何匹配？在河南水灾中，全国有1000多个救援队、3000多条船，转移出了40多万人。这背后，很大一部分互联网上的网络求助文档，后台就是由我们的卓明志愿者团队在负责收集、核实、跟踪，并最终与救援队进行对接。

对于救援队来说，更有效率的工作方法是减少路途奔波，把时间用在真正的救援上。我们通过地图指引的方法，首先确定求助信息最集中的区域作为救援目的地。其次，在救援队抵达前，锁定最危险、人员最集中的社区。最后，借助现有巷道和周边环境信息，为救援队规划下水路线。这种紧急求助平台（Emergency Help Platform: 通过互联网收集并处理受灾群众求助信息的系统）已经在近20次灾害中得到了实践，成为了破解救援资源错配的关键工具。

深度建模：从海量数据中预判灾情演化

在处理求助信息时，单纯的个案跟进往往会陷入细节的泥潭。例如2013年余姚水灾中，曾有家属急求奶粉，但救援队送到后发现孩子已大，并不属于紧迫需求。为了避免救援目标丧失，我们总结出了一套包含5类灾害信息的处理方法。

这5类要素在特定范围内相互关联，呈正相关关系。只要掌握其中两个要素，就可以推导出第三个。通过这种信息要素网络，我们可以相互校验、相互补充，还原灾区场景并预测趋势。例如在2023年涿州水灾中，我们通过分析北京南侧、洪水下游求助信息的异常增加，结合水情、雨情和地势分析，提前发现了涿州正在发生的超常灾害信号。这种基于数据的态势感知（Situational Awareness: 对环境中的因素及事件进行感知、理解并预测其未来状态的能力），让信息服务走在了物理救援的前面。

2024梅州实战：新铺镇的预判与石寨村的奇迹

2024年梅州龙岩暴雨洪灾是我心目中今年最严重的灾害。6月16日，强降水在闽粤交界山区持续十几个小时，最高降水量达到了389.4毫米，超出了暴雨红色预警阈值的两倍。山区丘陵密布，洪水汇流极快，且极易引发滑坡（Landslide: 山坡岩体或土体顺斜坡向下滑动的自然现象）。

在晚上9点，我们意识到这是一次超常灾害，立即提升响应等级。通过对河道的分析，我们发现所有极端降水最终都会汇流到石窟河下游的新铺镇。新铺镇地形独特，下游有一个像漏斗一样的山隘口，下泄速度有限，上游拦不住的洪水一定会在这里形成积聚效应。基于此预判，我们建议水域救援队尽早赶往新铺镇。凌晨零点，当洪水漫过居民从未料想过的二楼、求助最密集时，救援队准时赶到。提前4小时的预判，为生命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

更令人振奋的是在蕉岭县的石寨村。深圳公益救援队采纳了卓明的形势分析建议，突进到此前无力量覆盖的区域。6月18日下午，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废墟中救出了一位被埋压长达46小时的老年村民。这位老人能幸存下来是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的背后，是后台信息工作者与前线救援人员跨越空间的深度耦合。

隐形成就：最好的救援是让灾害化于无形

这次灾后，深圳公益救援队破例将象征最高荣誉的生命救援徽章颁发给了并不是正式队员的卓明志愿者。这份殊荣让我们思考：什么是更有价值的救援？虽然亲手挽救个别生命令人动容，但对于生命拯救价值更大的，是让更多人获得类似的机会，是让救援队的专业能力实现最优匹配。

这些幕后的、看不见的工作，受助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但它对于拯救生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我觉得更成功的救援，是让所有人在洪水来临之前，就知晓洪水即将造成的后果，从而采取更加积极的避险手段。如果救援队每次到达灾区都“无人可救”，每次灾害都宛如平常，那才是对从事救援事业的人最大的奖赏。在越来越极端的天气面前，我们希望这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能被更多人利用，共同寻找更好的应对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