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政府“看得见的手”与美国经济

大家好，好久不见。本期视频将兑现承诺，继续有关美国居民财富分析的系列，这是第三期视频，终于制作完成了。本期视频我想和大家探讨美国居民个人挣多少钱、花多少钱以及存多少钱。当然，我的兴趣不仅仅是了解美国居民的消费倾向和储蓄倾向，更想深入探究美国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在社会和经济生活中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在前两期的视频中，我们对于美国居民的整体财富情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我们知道，美国的居民拥有强大的资产负债表，其资产负债率只有15%左右，绝大部分的居民资产以金融资产的方式存在着。在过去这三年中，居民的资产负债表膨胀了40%，家庭的平均财富超过了110万美元。但是，与整体上强劲的财富相比，美国国内居民的财富差距也越来越大。全国最富有的前1%的人，掌握了超过30%的总财富；而最穷的50%的家庭，仅仅掌握着全国3%不到的总财富，人均的家庭财富只有5.5万美元。在如此巨大的财富差异之下，为什么美国社会看上去还能够正常运转，还不断有新的人口想要流入这个社会？我正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和好奇来开展我美国居民财富的系列研究的。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初步看法，仅供参考。

我认为美国的制度框架在对美国政府行政权力边界的设置上，确保其不过度干涉私人领域的正常生活，并且在法律上保护私有产权、保护版权和知识产权，为创业者和企业家提供了一个能够获取超额收益，并不断依靠时间和复利来积累财富的乐土。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是，出卖劳动力的普通人，其在财富积累的速度上远远低于创业者和资本家，社会财富的差距越来越大。而另一方面，为了平衡因财富差距不断扩大而导致的社会力量的失衡，引发的民间动荡，美国政府这只巨大的看得见的手，不断地通过“税收”、“发债”和“转移支付”来发挥其在“财富二次分配”当中的作用，不断地来补贴处于社会下层的普通人士，令其虽然财富积累的速度慢，但依然保留了享受生活的权利。

当然，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和经济发展，美国政府所发行的巨额债务和经济学上一直悬而未决的 “特里芬难题”（Triffin Dilemma：指一国货币若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则该国必须维持贸易逆差以向世界提供该货币，但这将导致该货币的信心危机，而若维持贸易顺差则无法提供足够的国际流动性）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终结，这始终是一柄悬着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 （Sword of Damocles：比喻时刻存在的潜在危机），我们只能保持跟踪，却无法像先知一样给出答案。

好的，闲话不多说，我们来看数据。首先我们来看一看美国居民的收入以及历史走势的情况。

一、美国个人收入的构成与分析

通过拆解美国联邦经济分析局统计的国民个人收入及相关重要栏目，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国民的个人收入来源于五大部分，分别是工资薪酬、资产与存货的从估增值、投资性物业的房租收入、个人财产性收入和政府对个人的转移支付。而个人真正可以用于消费和其他支出的，是个人可支配收入（DPI），它是个人收入减去缴纳给政府的社保和税收之后的剩余。

个人可支配收入在用于日常开销、支付利息以及其他转移支出后的剩余，就是个人储蓄。从历史上来看，美国居民个人收入的五大组成部分，占比大致如下：劳动报酬占比在62%左右，资产与存货的从估增值占比8.2%，投资性物业的房租收入占比4%，财产性收入占比超过15%，而政府的转移补贴收入占比为17%以上，始终是美国居民个人收入的第二大来源。在2020年疫情期间，劳动报酬急速下降，取而代之的则是政府补贴收入的急速上升，占个人收入一度超过了30%，这是巨大的影响力。

当然政府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政府是通过举债来募得资金，而美国政府的债务则由全世界买单。

二、美国政府的转移支付与超额储蓄

美国政府对居民个人的转移支付主要包括几个类别，可以看这张表。我拎出了三组数据，分别是2023年8月、2020年4月和2021年3月的数据供大家参考。通过这张表，我们可以看到美国政府对个人的补贴主要包括社保、Medicare和Medicaid这两类医保、失业保险、老兵补贴和其他。在正常年份，政府补贴占个人收入的比例为17%；而疫情期间超过17%的这个基准的补贴，我们都可以称之为“超额补贴”。2023年4月的超额补贴高达13%（此处应为2020年4月），而2021年3月的超额补贴高达16%。这9类超越联邦政府正常转移支付的超额补贴，在各个补贴科目、各个年份的统计数据，可以看这张表。在items栏下的角标，对应了我在上一张PPT上不同的政府补贴计划。经过统计分析，我们可以知道，在疫情期间，美国政府对居民个人的“超额补贴”有2.4万亿美元，占个人收入的比例为10%，占一年GDP的总额为9%。

三、消费、储蓄与GDP的关系

在传统的凯恩斯主义的宏观经济学分析框架体系内，会认为整个社会的投资资金的来源于储蓄，高储蓄会导致高投资，也会促进经济的发展。抛开高深的经济理论不说，从直接的角度来看，我们认为储蓄是财富积累的源泉，也是消费的底气。那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看美国居民储蓄的情况。

储蓄等于个人可支配收入减去个人支出。储蓄率等于储蓄除以个人可支配收入（DPI）。在疫情前的2019年，美国人一年的总储蓄为11,900亿美元，平均储蓄率有7.4%，人均一年的储蓄金额为3,600美元，每个月为300美元。而最新的数据显示，美国人的储蓄率水平下降到了3.9%，一年全国的总储蓄额为8,150亿美元，人均一年的储蓄金额为2,434美元，与2019年相比下降了三分之一。

从长期趋势来看，过去30年，美国的储蓄率一直都在5%到6%的水平之间波动，但比较异常的时间段有三个：第一段时间是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前的2004、2005年，美国的储蓄率水平下降到了2%以下，并一直徘徊了三四年，直到次贷危机的爆发。在那些年间，美国人按揭贷款买房子极其疯狂，个人支出巨大，储蓄倾向极低，这也酝酿了巨大的危机。

第二个阶段就是2020年的二季度到2021年的三季度，在持续六个季度中，储蓄率超过了10%，并达到过历史最高的32%。这有两个原因导致：一是疫情封控导致的消费收缩；二是政府转移支付导致的超额储蓄的上升。

第三个阶段就是联储补贴退出、通胀率居高不下、联储急速加息的2022年的二季度一直到现在，储蓄率已经低于5%，并一直徘徊在历史低位区域。为了更清晰看到最近五年的这一轮周期中，美国个人的消费倾向和储蓄倾向，我们把颗粒度拉细。我们可以看得到，在2020年4月份，在全美疫情lock down的第二个月，政府纷纷推出补贴政策而经济活动戛然而止，居民个人储蓄经季节性调整后的年化数据高达5.98万亿美元，占个人收入的24.5%，占个人可支配收入的32%，也就是说美国人手里的钱突然变多了。

结语：口袋里钱多了会发生什么？

口袋里钱多了会发生什么？如果大家还有印象，就会记得在疫情刚刚开始的时候，美股经历了暴跌，但随后又开始了反弹，不仅回补了前期的缺口，还开启了恢宏上涨的趋势。这波上涨可以说完全是由散户发起的一场“暴动”。我们也常常可以听到资本市场散户逼空大佬的经典案例，而散户们最喜欢的交易平台Robinhood也风光一时无两，在2020年的5月到9月之间，Robinhood从红杉和D1 capital等风投处一共融得了14.9亿美元的资金，当时的估值超过了100亿美元。和当时相比，现在的Robinhood只有不到100亿美元的市值。在散户的推动之下，几乎所有的资产在2021年都创了新高，包括加密货币。从这一段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口袋里有了钱，人们不是花，就是赌，这就是全世界的铁律。

当然我们也要问，美国人口袋里那么多的钱到底来自何方？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看，美国政府的转移补贴对个人收入和储蓄的影响。长期来看，美国政府对个人的补贴占个人收入的比例在17%左右。在2020年、2021年，联邦疫情补贴政策进入的两年中，政府补贴占个人的收入超过了30%，这是巨大的影响力。为了更清晰看到最近5年的这一轮周期中，美国个人的消费倾向和储蓄倾向，我们把颗粒度拉细。我们可以看得到，在2020年4月份，在全美疫情lock down的第二个月，政府纷纷推出补贴政策而经济活动戛然而止，居民个人储蓄经季节性调整后的年化数据高达5.98万亿美元，占个人收入的24.5%，占个人可支配收入的32%，也就是说美国人手里的钱突然变多了。

个人消费支出构成了美国GDP的最大的组成部分。我们可以看到，在过去这30年中，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始终保持在65%以上。2023年三季度，经季节性调整后的年化数据显示，美国GDP的全年总量为27.62万亿美元，居民个人消费占67.8%，超过了18.5万亿美元一年；企业投资占17.7%；政府消费和投资占17.3%；进出口为负2.8%。

从长期趋势来看，美国居民个人消费占个人可支配收入的比例一般维持在90%左右，也就是说美国居民收入的绝大部分都是用于个人消费支出的。但2020年4月，个人消费迅速下降到了个人可支配收入的65%左右。这个下降是因为全美lockdown经济停滞，人们被关在家中无法消费而导致。此后消费逐步上升，但在2021年的3月，消费占个人可支配收入的比率再一次巨幅下降，达到71%。这一次与当月联邦政府对疫情的超额补贴有关。疫情之前的2019年，联邦政府的转移支付一般是每个月2640亿美元左右，全年为31600亿美元；而2021年的3月，联邦对疫情的超额补贴高达4200亿美元，加上政府的正常转移支付，当月的政府转移支付的总额高达6800亿美元。这使得个人可支配收入的金额迅速上升，消费与个人可支配收入的比率骤降。

看一下疫情期间GDP的增长率与个人消费增长率的数据，我们可以看到，二者完美重合了。目前对美国宏观经济预测中，比较重要又比较大的分歧点，主要在于美国经济到底会是软着陆，还是会陷入衰退？美联储什么时候会降息？是明年一季度还是二季度？几乎所有的预测都基于美国人的消费能不能扛得住。因为私营企业的投资和库存周期取决于利率，而利率水平的决定具有外生性，需要看消费和劳动力市场的情况而定。而至于政府的开支，在新议长的领导下，政府投资与消费增长的指望不大。

从美联储过去这一整年的若干次表态，我们可以看到，它之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降息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劳动力市场始终火爆，失业率处于近50年的最低区域，工资水平虽然没有CPI上升的快，但是还是以接近4%的水平在增长。只要就业和收入能稳住，美国的消费增长就不会是大问题。而最近的GDP数据也显示了这一结论。当然最近两个月的市场又出现了新的趋势，劳动力市场有降温的态势，而价格水平也在稳定之中。由于商品消费和服务价格的刚性，使得个人消费大量侵蚀了居民的储蓄，令储蓄率降到了4%以下，进入了历史低位的区域。如果未来失业率逐步上升，人们的收入逐步地减少，那美国的消费还能维持得住吗？美联储的降息能不能刺激私人部门的投资和盈利回归正常的水平呢？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