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天下:致敬半导体时代的无名英雄
座谈会由天下文化创办人高希均教授拉开序幕。他满怀感触地提到,尽管他已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但为了这本书和这群为台湾创造奇迹的工程师们,他必须站在这里。高教授提议将书名稍作调整,认为其真正的含义应当是《史钦泰开创的时代》,以此致敬那位在幕后默默耕耘的“半导体造山者”。
令人讶异的是,在像台积电(TSMC: 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mpany)这样高度成熟且盈利丰厚的企业体系中,作为核心发起人的史钦泰院长,既不是大股东,也从未担任董事长。这种“创新、诚信、分享”的特质,正是台湾半导体起步时的灵魂。高教授分享了一个动人的细节:他的办公室内挂着史院长赠送的一幅字,他曾对夫人表示,未来若义卖这幅字,所得应全数捐给清华大学作为奖学金,以此传递史院长一生致力于“分享财华与才华”的精神。
在当今台湾,年轻人面临的环境远优于四十年前。回溯当年,早期的科学家与学子在海外留学时,甚至连参加学术会议的差旅费都需要借钱。正是那一代人的奉献,才让今日的台湾在世界地图上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位置。
关键抉择:从引进 RCA 到建立自主基地
座谈会进入核心环节,主持人谢文宪提出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假设:如果五十年前,美国 RCA 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 美国无线电公司)花重金买回在台湾的集成电路实验工厂,今日的半导体版图会是如何?杨丁远董事长直言,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存在,但若真的发生,台湾必将失去发展的先机,今日的辉煌也将化为泡影。
在回顾这一决策点时,史钦泰院长展现了深厚的家国情怀。他提到,那一代留学生在六九、七零年代远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深造,恰逢台湾退出联合国、钓鱼台事件等外交危机频发的时刻。身在异乡的学子们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危机感与使命感,他们每天吃饭都在讨论:“我们能为台湾做点什么?”
当政府决定引进集成电路技术时,史钦泰与杨丁远分别担任了制造与总体技术的领军角色。当时他们的目标非常纯粹:将学到的技术在台湾落地生根,建立自主的研发基地。 正因为拥有这种“建立家园”的执着,那个实验工厂成为了不可出让的圣地。这段历史不仅是技术的迁移,更是一场关于国家命运的豪赌。
创业精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时代重担
在台湾半导体的起步阶段,孙运璿院长曾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训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对于当年的执行团队而言,这不仅是压力,更是一种信仰。杨丁远回忆道,当时团队成员年轻、学历高且极度认真,他们抱持着“无知无欲”的状态——因为对未知的困难没有预设,反而能无所畏惧地往前冲。
这种精神在今日被称为创业精神(Entrepreneurship: 承担风险以创造价值的活动)。史院长补充道,孙院长的支持并非口头承诺,而是长期的、跨部门的资源协同。在那个产值仅有几亿美金的萌芽期,政府能够听从专家建议,毅然投入巨资建设工研院(ITRI: Industrial Technology Research Institute)与科学园区,这种远见在今日看来依然惊人。
面对地缘政治的变局,针对近期关于“台湾偷走美国半导体事业”的言论,史院长表达了强烈的不平。他指出,美国当年的战略是将劳动力密集型的制造业外移至亚洲,而台湾是通过整整五十年的努力,才在这一领域建立了无可取代的优势。这种成功并非巧合,而是几代工程师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管理哲学:共识决策与落子无悔的人格特质
史钦泰院长的管理风格在业内独树一帜。他曾在工研院推行“猜拳决定主席”的制度,旨在训练每一位同仁的领导力。他认为,工研院作为一个非营利组织(Non-Profit Organization: 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的社会组织),其核心动能来自于“志同道合”,而非企业的层级威权。
这种谦逊且注重协作的风格,被杨丁远形容为“不居功、顾同仁”。在史院长的哲学中,人生充满了各种决定,正如围棋中的落子无悔(No Regrets: 棋子落下后绝不反悔,引申为对人生选择负责)。他强调,反悔只会浪费脑力,应当将珍贵的“算力”用在观察未来、珍惜当下的事务上。
在谈到台湾半导体之父的名号时,两位先驱表现得极度谦逊。杨丁远笑称自己只是“Uncle(叔叔)”,而史院长则认为真正能承担这一名号的应是孙运璿、李国鼎等政务官,因为是他们承担了最大的决策风险,开辟了让科学家施展才华的战场。
和平晶片:地缘政治迷雾中的全球化博弈
针对近年来全球晶片竞争加剧的现状,史院长分享了“和平晶片”的概念。这一构想最初是由他与林本坚院士(浸润式微影技术奠基人)在赴美交流时提出的。他们认为,晶片产业之所以有今日的飞跃,完全得益于全球化(Globalization: 各国经济、文化、技术高度融合的趋势)下的分工协作。
如果将晶片视为战争的筹码或国家安全的武器,每个国家都试图自给自足,这将彻底抹杀过去几十年自由贸易创造的价值。史院长主张,应当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利益冲突。虽然地缘政治导致产业链重组,但台湾应当以此为契机,将世界视为舞台,从“十里天下”扩展为“千里天下”。
座谈会最后,与谈人一致认为,台湾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依然在于人才。无论是在 AI 带来的算力革命中,还是在半导体制造的持续迭代中,加强基础教育、维持跨领域的多元发展,才是对抗“人才挖空”忧虑的最佳方案。正如高希均教授所言,台湾社会充满了善意与可能性,只要坚持君子科学家与君子企业家的精神,这片土地将继续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