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义愤的悖论：惩罚的根源与困境

我们每个人在新闻中看到那些拐卖儿童的罪犯、强奸女性的变态，或是谋财害命的凶手时，都会自然地产生一种道德义愤，即感到愤怒，憎恨这些坏人，并希望法律严惩他们。然而，我们希望法律制裁这些坏人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为了将他们关起来，从而降低未来犯罪率的功利性目标。更重要的目的，是给这些坏人他们应得的（deserved）惩罚。也就是说，他们“就该着被罚”——谋财害命的人就该枪毙，强奸犯就该死。

可是，今天我们要分享的这个哲学暴论，将用极其简单的逻辑论证出：没有人应得任何惩罚，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没人真的该死。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从道德上去恨这些坏人。我们那些所谓的“道德义愤”，其实都只是在自嗨。

核心论证：因果链条与责任传递

有人可能会认为这又是在讨论老掉牙的决定论或自由意志的论调。但我们将要进行的论证，一点都不需要借助“决定论”或“自由意志”这样的大词儿。它仅仅是使用最简单、最老百姓的常识，就能论证出：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道德责任可言，一切所谓“应得”的惩罚，都是头脑没有想清楚的产物。

这个论证源自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在其论文《道德责任之不可能性》（The Impossibility of Moral Responsibility）中提出的观点。其核心精神可以分解为两个步骤：

第一步：万事皆有因，自因不可立

用我们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有果必有因”。具体而言，每件事情都是由一些别的事情在因果上导致的。这里并非强调严格的“因果决定论”，即被先前事物完全决定、没有其他可能性。**仅仅是指，每件事情都有其原因（cause），都有导致它发生的事件。**而这意味着，没有东西能够自己导致自己发生，也就是说，“自因”（self-causing）是不成立的。

在宏观世界中，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事物，都不能是自因，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例如，柳絮为何在空中飞扬？是因为风（空气流动）带动了柳絮。那为什么空气会流动？是因为地球表面的冷热不均造成了大气流动。而地球表面的冷热不均又是因为太阳辐射造成的。以此类推，我们会发现存在着因果链条。

人的行为也是如此。比如，你为什么点开这个视频？可能是由你想看点哲学的欲望导致的。而你想看哲学的欲望，又可能由你求知若渴、爱好学习的性格导致的；或者你就是被主播的“盛世美颜”吸引进来的。而为什么你会被“盛世美颜”所吸引？也许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好色之人。总之，你之所以点进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无论这个原因你是否自觉。

所以，第一步的核心观点是：有果必有因，并且是外部原因；自因是不成立的，因而存在因果链条。 这不过是我们老百姓的常识，并无争议。

第二步：责任传递，追溯根源

“冤有头，债有主”，这就是第二步的通俗解释。意思是，如果你要对某件事负责，你就必须也能对导致了它的那个事情负责。这也很容易理解：如果说我要为撞死人负责，那我必须首先得为“我开车”这件事情负责。但如果我是被迫开车的，比如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撞人，那么要为撞死人负责的就不是我，而是逼我开车的人。

这意味着，道德责任是具有传递性的。因此，你想为一件事情的结果负责，就必须先对导致这个事情的原因负责。但我们刚刚说了，“有果必有因”，自因不成立，存在因果链条。因此，这件事的原因本身就是另一个事情的结果，而那个事情也有它自己的原因。所以，你还得对那个事情的原因负责。

以此类推，我们最终会追溯到：你需要对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和你根本没关系、你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由于你没法对那个很久以前发生的、和你根本没关系、你也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所以，你也没法对你现在做的这个错事负责。

案例分析：谋财害命者的“无辜”

这番论述听起来有些抽象，我们举个例子就明白了。比如，我现在谋财害命杀了人了，你觉得我应得惩罚，觉得我就该死，是吧？那么，要让我为杀人负责，我是不是先得为我自己杀人的动机负责呢？

假设，就像电影《美国队长》里的“冬兵”那样，我被人思想控制了。那么，为这个动机负责的就应该是另有其人，应该是那个控制我的人为杀人负责。

同理，我之所以会有杀人的动机，是因为我的这个卑鄙、贪婪、凶残的性格或人品等因素所导致的——也就是“我是怎样的人”这样的因素。所以，要想对杀人的动机负责，我必须得对我的这个卑鄙、贪婪、凶残的性格负责。

那么，我之所以是“这样的人”，又是由什么导致的呢？你一直这样推下去，会发现，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由基因和童年时期的环境所导致的。

那么，我真的要为基因和童年环境负责吗？我负不了责，因为它们不受我自己的控制啊！

所以，这样反推回去：

• 因此，我不需要为我自己的性格负责。
• 因此，我也不需要为杀人的动机负责。
• 因此，我也就不需要为杀人的行为负责。

换句话说，我并不应得惩罚，我并不该死。论证完毕！那些吃瓜群众对杀人犯的道德义愤，其实都只是在自嗨。

性格塑造与身不由己

简单来说，一个人做坏事的动机，是由“他是什么样的人”（性格或人品）所导致的。但一个人能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我们的性格，其实并不是我们自己自主选择的结果。我们并不是先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再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相反，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是由我们的基因和童年环境，一步一步、因果地造就的。这个因果链条是这样的：童年环境和基因造就了我们有什么样的偏好、什么样的价值观，进而造就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朝哪种性格发展，进而造就了我们的性格，进而导致了我们行为的动机，进而导致了我们的行为。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做出那些行为呢？为什么总有人拐卖儿童、劫财劫色？根本上，还是因为他们的基因以及童年环境。根本上还是要诉诸那些他们所不能负责的东西。也正因为此，他们其实不应该为他们做的错事负责，也不应得任何惩罚。他们之所以有今天，说到底，也是“身不由己”啊！

结论：道德责任的虚幻性

通过这个论证，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证明了“道德责任”是一个错误的概念。我们没有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当然，这个论证并不主张说，有人违法犯罪了就不需要把他们关起来了。为了避免他们进一步危害社会这个功利目的，还是需要把他们关起来的。 但是，这个论证告诉我们，他们并不应得这个惩罚。我们没有理由去恨这些人，因为道德责任是不存在的。

那么，你同意这个论证吗？如果你不同意，你有什么反驳的理由呢？请在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