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的本质:从记忆到本能的转化
前两天,我制作了关于费曼学习法的节目,看到一位网友的留言,让我非常有感触。他说他经常带六岁的儿子一起看我的视频,并且准备再看一遍,他儿子非常喜欢这个节目。那期视频主要讲解了如何学习费曼学习法。看到这个留言后,我觉得有必要制作一系列关于如何学习的视频。我相信,无论你是在大学埋头苦读,还是你的孩子即将进入学校,这一系列视频都会对你有所帮助。
我们先回到一个深夜的故事:那是德克萨斯州哈林根市的深夜,马特·布朗正驾驶着一架双引擎的塞斯纳401(Cessna 401: 一种双引擎轻型飞机)飞行在一万一千英尺的高空。他这趟任务很紧急,需要去肯塔基州送货,一家工厂正停工等待他的零件救急。本来一切顺利,直到他的目光扫过仪表盘——右侧引擎的油压正在下降。此时,他孤身一人在飞机上,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副驾驶可以商量,也没有时间翻阅厚厚的操作手册。他甚至想过能否撑到路易斯斯安那州加油,但指针如同死神的倒计时般一点点下跌。马特从小就玩活塞引擎,手里拿着扳手长大,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油压彻底消失,引擎就会瞬间卡死。一旦卡死,飞机的右侧将完全失去升力,这将是决定生死的瞬间。
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时刻,马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在进行极高强度的检索(Retrieval: 从记忆中提取信息的过程)。他开始回忆自己背下的塞斯纳401所有极限数据。这一刻,所有模糊的印象都是致命的,他必须确切地知道单引擎飞行能撑多久、能飞多远。好消息是,这趟货很轻,燃油也烧得差不多了,机身足够轻。于是,他做了一连串极其专业的操作:他没有试图重启,而是果断切断那个要命的右引擎。为了减少阻力,他把不转的螺旋桨叶片顺气流调频,然后加满左引擎的马力,死死踩住相反的方向舵,就像一瘸一拐地在空中挪动。在最后进场降落时,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只敢做一个宽大的左转弯。为什么是左转?因为只有向有动力的一侧转弯,他才能够获得哪怕一点点升力,让飞机拉平。如果他哪怕有一瞬间的犹豫,或者本能地向右转一下,结局就是坠落。
马特·布朗活下来了。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在那几秒钟学到了什么新知识,而是那些关于升力、阻力、单引擎操作的知识,早已像本能一样,随时可以从他的记忆中提取出来。这就引出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核心问题,也是最让很多人痛苦的话题:什么才叫真正的学会了?
学习的陷阱:流畅感幻觉与重复阅读的无效性
在学校和职场上,我们总觉得读了几本书、画了几行重点,或者用彩笔把书画得花花绿绿,听完一堂课就觉得自己听懂了,就觉得这叫学会了。但对于马特·布朗来说,学会的定义只有一个:当危机找上门时,你能够靠记忆来解决问题。如果那一刻你需要翻书或者搜索,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学会。在那个驾驶舱里,这就意味着死亡。
问题是,我们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很多老师,对于学习这件事情都有着非常深刻的误解。来想一下这几个场景,看看眼不眼熟:考试前一晚,你拿着教科书一遍又一遍地读,拿着荧光笔把每一句重点都画成彩虹色。你采用所谓的集中突击法,以此来把自己“我记住了”这种感觉推向高潮。这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充实?是不是觉得知识就像流水一样流进了脑子?但其实,科学家把这种感觉叫做流畅感幻觉(Fluency Illusion: 误以为对知识的熟悉感等同于真正掌握)。这种学习方法,哪怕你感觉再好再顺畅,其实就像在沙滩上写字一样,海浪一冲,哪怕是明天一早醒来或者考完试第二天,所有内容都消失了。
这其实就是本期视频想给大家科普的一个重点:那些让你感觉到轻松顺畅的学习方法,通常都是无效的。《认知天性》(Make It Stick: The Science of Successful Learning: 一本汇集认知心理学研究成果,揭示高效学习方法的书籍)这本书汇集了认知心理学过去几十年的研究成果,它们都指向一个结论:**真正的学习必然是费力的。**如果你的学习过程感觉非常轻松,那大概率说明你在浪费时间。大脑就是这样工作的:只有当你强迫自己痛苦地去回忆、去挑战那些你还没有掌握的东西时,你的神经回路才会真正被刻写,记忆才会真正留存。说白了,学习就和健身一样。如果你在健身房举重觉得轻飘飘一点都不累,那说明你根本没有在长肌肉,你只是在作秀,在表演健身。
接下来,我要给大家展示几个实验,来告诉大家,我们过去几十年来信奉的这种勤奋学习法到底错得有多离谱。心理学家曾经展示过这样一个实验:他给学生展示了十二个一分钱硬币的图案,然后问他们在三秒钟之内告诉他哪一个硬币是真的。这些学生都傻眼了。虽然他们平时都经常使用这些一分钱硬币,但他们很难判断出哪一个是真的。这个实验其实告诉大家一个重点:暴露并不等于学习。
如果不信,还有一个更离谱的事情。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研究员找了一群在那栋楼里工作了很久的教授和学生,问他们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离你办公室最近的灭火器在哪?大部分人都根本答不上来。其中一位教授在这栋大楼里整整工作了二十五年,结果他去找的时候发现,这个灭火器就在他办公室门边的旁边,离他门把手只有几英寸。大家都不知道他每天进出都要经过这个灭火器,但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它。为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行过检索(Retrieval: 从记忆中提取信息的过程),只是单纯地重复路过,大脑根本不走心。
如果说灭火器和硬币这些实验只是意外,那我们来看看正经的学习实验。早在1960年,多伦多大学的心理学家就做过一个极其经典的实验:他让一组人阅读一串英语名词的配对,而且让他们读了整整六遍。六遍!你想一想这印象得有多深。然后他告诉这帮人:“好,我们现在要考试了,请背诵这些词。”这位教授把这组读了六遍的人和另一组完全没有读过这些词的人放在一起比较。结果怎么样呢?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学习曲线是重合的。这意味着重复阅读的六遍,在真正需要调动记忆的时候,贡献几乎为零。单纯的重复阅读并不能帮你把这些信息刻进长期记忆里。
这其实就很奇怪了,如果说重复阅读没有用,为什么全世界的学生,包括以前的我,都对他情有独钟呢?因为我们的大脑是一个非常狡猾的骗子。当你读第二遍、第三遍同一本教材时,你的大脑会产生一种流畅感。你会觉得“哎呀,这句我知道,下一句我也知道,读起来真顺畅”。这种顺畅感会让你产生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你以为自己真的掌握了,但其实只是眼熟而已。就像你听歌,听了两遍之后你会哼哼了,你觉得自己真能上台去唱这首歌吗?你一上台会发现你连歌词都记不住。这种“我懂了”的感觉就是元认知偏差(Metacognitive Bias: 对自己认知过程的错误判断)。你不知道你自己不知道。
你可能会说:“那只有笨人才会这样,我聪明,我重读肯定有用。”很遗憾,科学并不支持你这样一个观点。华盛顿大学后来做了一系列更严谨的实验,发表在《当代教育心理学》上。他们特意把学生分成了高能力组和低能力组,以此来看看是不是学霸真的能够从重读中榨出点油水来。结果,不管你是学霸还是学渣组,只要你采取的是短时间内反复重读这个策略,两组人的收益都是微乎其微的,甚至是零。这是一个不分智商的陷阱。你花了两倍的时间去重读,结果在理解和记忆测试上并没有获得两倍的回报。这不仅是低效,这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所以,我们再强调一下:如果你现在学习过程感觉很舒服,感觉像是在温水里泡澡,每一页都听得懂,每一题都做得顺,那你真的得警惕了。你可能只是在用短时记忆来欺骗自己。**真正的深度学习,必须包含想要遗忘和努力检索这两个动作的对抗。**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茂密的草丛里想要踩出一条路来,第一次走会特别累,而且全是杂草绊脚。但正是这种累,踏实了泥土,形成了路径。如果你只是坐着直升机飞过去,也就是看答案、看书,你看得再轻松,地上也不会有路。
高效学习的三大武器:检索、间隔与穿插练习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重读没有用,既然轻松是一个陷阱,我们到底怎么样才能在学习的游戏中赢下来呢?我们应该怎样像飞行员马特·布朗一样,能够把知识变成救命的本能呢?认知科学家给了我们三把武器,我们把它叫做学习的三角凳:
- 检索练习(Retrieval Practice: 积极回忆已学知识,而非被动重读)。哪怕只是拿一张破纸挡住答案,强迫自己去回忆,就会比重读课文强一百倍。每一次你从记忆中生拉硬拽出那个知识点,你都在大脑里打了一个死结,让它不再松脱。
- 间隔练习(Spacing: 将学习内容分散在一段时间内进行,而非集中突击)。别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脑子里,学一点,放一放,等到快忘的时候,再把它抓回来。这一刻你会觉得“哎呀,怎么想不起来了,太痛苦了”。这就对了!这种痛苦,其实就像你在健身时大脑在长肌肉。
- 穿插练习(Interleaving: 将不同类型或主题的学习内容混合练习,而非按顺序集中练习)。别只练投篮,得一会儿投篮,一会儿运球,一会儿练传球,把不同的技巧混在一起练。虽然当时你会觉得有点乱,但在真实考场上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考什么样的类型。
这三款武器听起来是不是很累?是的,但是这样的累才能够真正帮助你救命。我们再回到马特·布朗的故事,他之所以能够在万米高空的夜晚,本能地关掉右引擎,调整螺旋桨,向左急转弯,并不是因为他看了几十遍PPT,而是因为他们公司每六个月就会把他扔进那个地狱般的飞行模拟器里。在那里,教练会毫无征兆地给他制造各种灾难:引擎起火、油压失效,甚至是燃油结冰导致过滤器堵塞。在那里,马特必须进行最高强度的检索。他必须在那一瞬间在大脑里调取正确的应对方案,并通过身体的肌肉记忆做出来。这是最高级别的考试,它不是为了给你打分,而是为了让你在还没有死的时候,发现自己哪里不行。
这种地狱般的训练,除了强化记忆,还做了一件更高级的事情:它帮马特建立了一个心理模型(Mental Model: 对事物运作方式的内在表征)。就像一个顶级的棒球击球手,球飞过来只有半秒钟,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是什么球”。他通过长期的、痛苦的、多变的练习,已经将左手的姿势、球的缝线、转动、风向等信息整合了一个直觉模型。那一瞬间,他不需要思考,他直接挥棒。马特·布朗在那个夜晚也是一样的,他不需要翻书,那一刻他就是飞机,飞机就是他。这就是从新手到专家的质变。
你可能会说:“我又不开飞机,也不打棒球,我就是一个想要考试的学生,这套方法对你一样有效,甚至可能更有效。”在伊利诺伊州的一所中学里,研究人员做了一个残酷的实验。同样的科学课内容,一部分内容老师带着学生复习了三遍;另一部分内容老师从来不复习,而是安排了三次低分值的小测验。一个月后的大考,结果怎么样呢?那些只复习不测验的内容,平均分是C+。而那些经过了痛苦测验的内容,平均分是A-。你看,哪怕只是简单的小测验,都能够吊打所谓的三轮复习。因为测验中断了遗忘,而复习只是在给遗忘拖延时间。
所以,我们再把本期视频最核心的结论重复一遍:**越费力的学习,记忆越深刻、越持久;像沙滩上写字一样轻松的学习,风一吹就散了;只有像在石头上刻字一样痛苦的学习,才能真正留得住。**我知道改变习惯真的很难,放下荧光笔,拿起这些抽认卡,这其实很反人性,因为谁不想轻松地学习呢,对吧?或者是给自己营造一种轻松学习的假象呢?每次自测答不出来的时候,那种挫败感是很真实的。但是这种挫败感,是你通向真正的大师的必经之路。
视频的最后,我想说,学习从来不是为了那一张成绩单或者哪个学位证书。我们为什么要让知识粘在脑子里?是因为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人生遇到那个引擎熄火的时候,也许你面对一个棘手的手术,或者你处理一个复杂的法律案件,又或者你作为一个父亲母亲需要急救你的孩子。这一刻,如果你身边没有Google,没有教科书,你只有你自己和你脑子里那些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别让那一刻的自己后悔,去挑战困难吧,让学习真正地发生在你脑子里。
反思的力量:神经外科医生的思维训练
2011年的一个下午,地点是威斯康星的一片玉米地。如果你当时站在那里,你就会看到一个猎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最早发现他的人以为他只是摔了一跤,或者是磕到了头。但是当他被紧急送到急诊室时,接诊的神经外科医生迈克·埃普索(Mike Episod)看到伤口,心里就沉了下去。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磕碰,那是脑组织正在从后脑勺往外溢。埃普索医生后来推测,可能是有个粗心的家伙在很远地方开了一枪,12号的猎枪子弹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运气好得离谱,直接砸到了这个倒霉猎人的后脑勺上,嵌进了大脑里。这本来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局面,但是这个猎人今天唯一的运气就是那天值班的人正好是迈克·埃普索。
为什么说是运气呢?因为这颗子弹的位置实在太刁钻了,它正好卡在静脉窦上。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大脑的一颗排水管,大概有小拇指这么粗。现在状态就是子弹和碎骨头就像塞子一样,勉强堵住了破口。可一旦医生动手把子弹取出来,这个塞子就没了。你想象一下,血就会像开闸一样,直接喷涌而出。埃普索医生非常清楚,只要一动手,这根血管就会在他面前崩裂,但他必须动手。子弹被取出那一瞬间,果然血崩了,病人每分钟流失200毫升的血液。如果不止血,几分钟之内人就没了。常规的缝合根本没有用,因为静脉窦是扁平的,你一拉线,脆弱的组织就会再次撕裂,教科书上可没有教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站在那生死的六十秒里,埃普索医生做了一个动作,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甚至可以说是机械式反应。他切了两小块病人的肌肉,像打补丁一样迅速地缝补在静脉窦的破口上,然后缝合了肌肉边缘,血止住了,那个猎人也活下来了。这一番操作看起来像是一个天才医生的神来之笔,对吧?临危不乱,发明新招。但如果你去问埃普索医生,他会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什么临场发挥。事实上,这一次救命的肌肉补丁法虽然书上没有写,但是他在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埃普索医生有一个习惯,每次做完手术回家,他不会马上休息,他会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回想手术的每一个细节。并不是去想哪些顺利的部分,而是去想那些“如果刚才出血更多怎么办?如果针法再密点会怎么样?”他会在脑海中把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灾难提前提取一遍。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反思(Reflection: 对过往经验进行回顾、分析和总结,以促进学习和成长)。说白了,就是在大脑里做一次高强度的自我测验。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脑力折磨,到了那致命的六十秒,他大脑不需要思考,因为那个神经回路早就被打通了,变成了一种本能。
听完这个故事,你可能会觉得“这是神经外科医生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关系可大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平时都是怎么学习的?不管是考证、学英语还是读一本专业书,绝大多数人,包括像我自己用的方法,都是一开始进行反复的阅读。我们会把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拿荧光笔画得满篇都是。这时候会产生一种特别爽的感觉,觉得“哎,这张我很熟,我看懂了”。这种感觉,我们上一期节目也聊过,叫做流畅感错觉。但实际上,心理学家早就做过实验,这种反复看,就像是你把蔓越莓穿在这个绳子上,但是都没有打结。你看的时候,这些珠子全在这个绳子上,手一抖,珠子就全掉了。只要过上一周,你会忘掉百分之七十的内容。你以为自己在学习,你其实只是在大脑的表层进行滑行。
那么怎么样做才能够像埃普索医生那样,把知识真正地刻进脑子里呢?答案就是两个字,我们上期节目也提过,这个概念叫做提取(Retrieval),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考试。别误会,我并不是想为国内的这种应试教育洗白,我也不是说那种为了拿分、为了排名的考试。我想说的是,像埃普索医生这样,合上书本,强迫自己去回忆,强迫自己去面对“我想不起来”那种痛苦。听起来会觉得很累,对吧?甚至是有点反人性。但是科学研究就告诉我们,正是因为痛苦,记忆才会变得深刻。你在脑海中费力去搜索那个答案时,你其实就在做一件事情,就是给你的记忆绳子打上一个死结。这就是所谓的测试效应(Testing Effect: 通过测试来增强长期记忆的效果)。
测验的力量:从C+到A-的转变
接下来,我给大家分享几个实验结果,你会发现能不能成为高手,往往不在于你读了多少书,而在于你在这个读的过程中,给自己找了多少麻烦。这其中道理其实并不复杂,你可以把这种记忆想象成是一种蔓越莓的项链。如果你只是在不断地看书、看书,然后又看书,你就像是一个只顾着往绳子上穿珠子的孩子,你穿得越快,觉得自己效率越高。但是你忘了给绳子的末端打个结。当你拿起项链一瞬间,上面穿的所有珠子都会掉下来。提取练习就是那个打结的动作。你每对自己做一次测验,就是把那个结拉得更紧一些,甚至加上一个新神圈。
这不是什么新的发现。早在1917年就有心理学家做过这种实验,他们让几组孩子读《名人录》(Who's Who)传记。一组孩子只管读,另一组孩子读一会儿就要合上书,背诵一会儿。结果显而易见,背诵时间占到百分之六十的孩子,成绩最好。甚至在1939年,就有人对三千多名六年级的学生做过测试,结论更加惊人:**只要你在学完之后立即考一次试,遗忘的过程几乎就停止了。**但遗憾的是,这个发现被教育界忽略了整整几十年,直到最近,它才在伊利诺伊州的一所中学被重新挖掘出来。
让我们把镜头切到2006年哥伦比亚中学。这里有一位叫做帕特里斯(Patrice)的社会科老师,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他把自己的课堂变成了一个实验室。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的学生虽然还在用同样的教科书,但是上课方式完全变了,不再是老师一讲到底,而是考试,无休止的考试。这个课听起来就像是折磨:课前有测验,课后也有测验,单元考前还有复习测验。听起来很像地狱,对吧?但是实际上,这个教室里的气氛其实非常活跃。因为这些测验是低风险的,不算分,不排名。老师甚至会走出教室,避免看到谁答错了。学生们拿着一个小小点击器(Clicker: 一种用于课堂互动和即时反馈的遥控器),像玩抢答游戏一样,选ABCD,只要按下去,屏幕就会立刻显示正确答案。这看起来很像在玩闹,或者某种活跃气氛的手段。但是等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这个实验里的研究人员耍了个心眼,并不是所有的知识点都被拿来做这种点击器游戏了。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内容,老师只是正常讲,学生只正常复习,甚至还会专门把这些知识点写在PPT上,让大家反复读。结果呢,凡是经过提取练习,也就是做过测验的内容,孩子们的平均分是92%,也就是A-。而那些只是反复阅读、反复听讲的内容,平均分只有79%,是C+。哪怕是同一个孩子,同一个大脑,同一个老师教,只要你没有做过提取这一个动作,你的表现就是C+。只要你被迫回忆过几次,你就是A-。这整整一个等级的差距,这就是看书与考试的本质区别。你看书看得再熟,也只是把这些知识印在视网膜上,只有考试才能把它刻进神经元里。
其实你想一下,这个实验的设计还是挺巧妙的,它避免了很多其他变量对实验结果的影响。因为是同样的孩子、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内容,只不过把它随机分成了一部分,你并没有通过这样一个过程来进行测试。虽然成绩单漂亮,但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罗杰(Roger)一开始是非常犹豫的。他有着大多数教育者都有的担忧:“我们这在干什么呢?如果说天天考试,那不就是在学中国搞应试教育吗?这不就是在逼着孩子们死记硬背吗?”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我们其实都讨厌死记硬背,而且中国的教育很长时间以来都被大家所诟病,就是在培养一些做题家。我们都希望孩子能够有创造力,能够分析,能够进行批判性思考。如果说提取练习只是把孩子变成这种背字典的机器,那这分考得再高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校长担心这种高强度的测验会扼杀孩子们更高阶思维的能力,毕竟只会做题的做题家怎么去解决现实世界的复杂问题呢?
但事实证明,校长多虑了,而且是彻底搞反了。这有个巨大误区:很多人都觉得背知识和搞创新是对立的,仿佛你记得越牢,你的脑子就越僵化。但是实验结果证明,事实并非如此。校长后来发现,正是因为孩子们通过测验把这些基础的历史事实、科学概念记得滚瓜烂熟,他们在课堂讨论的时候,反而更能开口而谈。他们不需要停下来去查书:“哎,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来着?”他们的大脑带宽被释放出来了,能够处理更加复杂的逻辑。就像盖房子一样,创造力是最顶层的豪宅,但是记忆力是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如果你连血管在哪都记不住的话,你拿什么去创造这种肌肉补丁的新手术呢?如果你连历史事件的顺序都记不清楚,你怎么去分析历史的必然性呢?所以,不要再鄙视记忆了,没有知识的储备,所谓的创造力只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空中楼阁。
实践中的挑战:契约式测验与延迟反馈
理论听起来很完美,但是现实世界往往没有这么顺利。让我们来到华盛顿大学,这里有一位教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安德鲁(Andrew)教授,他也想搞一场记忆革命。为了逼学生学习,他取消了期中和期末考试,换成了九次突击测验。逻辑很完美,对吧?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考,你就得天天复习,还得天天来上课。但结果是灾难现场,学生们都炸了,他们觉得这个教授在搞钓鱼执法。这位教授后来回忆说:“我的教学评估简直被锤爆了,学生大量退课,留下来的人也充满了怨气。”为什么呢?因为提取本身是痛苦的,而且当这种痛苦带有不可预测性和高风险时,人类的本能不是去适应,而是逃跑。安德鲁教授意识到好心办坏事,最后不得不暂停实验。
但是安德鲁教授显然是一个狠人,几年后他又卷土重来了。这次他换了一个玩法:还是九次测验,但是全部都写在教学大纲里,时间也非常明确,没有突袭。这把惊吓变成了契约。学生们没话说了,如果我错过了,那是我自己的错,不是教授在搞我。哪怕是那些平时想逃课的学生,到了测验那天,也会乖乖出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到了期末,安德鲁教授发现学生们写的论文质量高得吓人,他们甚至能够写出那种高年级才有的深刻分析。当然这本书出来的时候,那时还没有ChatGPT。为什么呢?因为通过这次强制的提取,知识不再是前一晚才突击进脑子里的流沙,而是变成了坚固的砖块。安德鲁教授感叹道:“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才明白,好的结构比好的口才更重要。”
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一定要给大家分享一下。很多人做题喜欢做一道看一眼答案:“哦,我做对了!”“哦,选B,我看懂了!”心理学家会告诉你,一定得立即住手。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及时反馈就像是骑自行车时夹着辅助轮,它会让你觉得自己骑得很稳。但其实你依赖的是那个轮子,而不是你自己的平衡感。研究发现,**延迟一点点的反馈效果反而会更好。**你先让大脑在不知道对错的状况下悬空一段时间,这种不确定性的折磨会逼你的大脑去构建更强的神经连接。所以,做完一整张卷子再对答案,绝对比做一题对一题要好。千万别让答案变成你的拐杖。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个故事里的手术室,回到迈克·埃普索医生把肌肉补丁贴在静脉窦上的那一刻。那不是什么魔法,那是他无数个夜晚坐在椅子上,把自己扔进这个假想的绝境里,一遍遍拷问自己的结果。他没有真实的病人供他练习,但是他通过反思(Reflection),在脑海里完成了最艰难的提取练习。他把步骤ABCD在脑子里跑了无数遍,直到那条神经回路比高速公路还宽。正如他所说的,如果不反复回忆这个动作,它就不会变成本能,就像四分卫躲避拦截一样,你必须在思考之前就行动。
实用策略:停止重读,拥抱痛苦
那么作为普通人,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你不需要成为神经外科医生,也不需要去上安德鲁教授的课。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试试这几招:
- 停止盲目的再读一遍:那基本上就是浪费生命。
- 读完一章之后,合上书问问自己一个问题:刚刚那几页核心讲了些什么东西?如果想不起来,恭喜你,这才是学习真正开始的时刻。比如说你看了这个视频,你可以这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哎,这些视频我看了什么东西?”如果你能够回忆出大概百分之八十左右,那说明你已经开始建立这种神经连接了。
- 使用闪示卡(Flash Cards: 正面写问题,反面写答案的卡片)。正面写问题,反面写答案。但要记住,不要一翻过来就说“啊,我知道”,你要真正地把答案说出来,再翻面,不要自己去骗自己。
不管你是在学什么,学编程、学做菜,还是学如何制作视频,提取(Retrieval)是你唯一的捷径。我们知道学习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就像健身一样,健身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如果在学习的时候,你感觉到很顺畅很舒服,就像丝绸一样划过,那一定要警惕起来。因为那可能仅仅是你在偷懒,真正的学习是充满挑战的,是有摩擦力的,甚至是痛苦的。而正是这种摩擦力,能够让知识留下来,就像穿项链那个例子一样,如果没有结的话,一切都是徒劳。所以从今天开始,别只顾着穿珠子了,要记得打结。
集中训练的假象:间隔与穿插的胜利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玩过这个游戏:把一个小小的豆袋精准地扔进一个三英尺之外的桶里。如果你想要提高这样一个水平,你会怎么练呢?大多数人的直觉,包括我在内,都会说:“那不简单,直接死磕那个三英尺的桶就行了嘛。你就站定在那个位置,瞄准投掷,再瞄准投掷。”这就是我们从小听到的黄金法则:练习、练习、再练习(Practice, Practice, Practice)。
但是有一组研究人员做了一个有意思的实验,他们找了一群八岁的孩子,分成了两组。第一组孩子老老实实地就练那个三英尺的目标。第二组孩子很奇怪,他们从来不练三英尺的目标,研究人员让他们练两英尺和四英尺的目标,在这两个距离之间不断地切换。这就很有意思了。整整十二周之后,所有人都参加期末考试,所有人都要考投进这个三英尺桶的准确率。结果你猜怎么着?哪怕第二组孩子从来没有练过三英尺,他们的成绩却完爆了那些天天死磕三英尺的孩子。
这时候你可能会问:“这怎么可能呢?是不是这些研究员搞错了?”这就是我们今天想要聊的核心话题:哪怕你是为了掌握同一目标,把练习弄得混乱一点,竟然比专注更加有效。我们再把镜头拉远点,看看我们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个运动员,你的教练可能会让你站在同一个位置,练几百次反手击球,直到形成所谓的肌肉记忆。如果你是学生的话,考试前你肯定干过这种事情: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把同一章的数学题刷上二遍,直到自己觉得懂了。这种做法,心理学家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集中训练(Massed Practice: 在短时间内集中进行大量练习)。
我们为什么这么爱它呢?说白了,它能让大脑感觉良好。就在你那一刻不断练习的时候,你其实可以看到肉眼可见的进步,你的大脑会给你一种强烈的反馈:“嘿嘿,我学会了,我懂了,我掌握了。”但是这里头有一个非常残酷的真相:**这种进步其实是假的。**研究人员发现,这种集中轰炸带来的只是一种瞬时的优势,它不是真正的能力。就像你为了明天的考试突击背书,考试结束,那些知识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从你脑袋里消失了。有位科学家把这种考前突击或者是集中特训,比作是暴饮暴食之后的催吐。你看似吃进去很多东西,各种公式、单词、动作技巧,但它并没有真正被身体吸收。它们只是在你的可怜的短期记忆里暂存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这种密集的、重复的练习太轻松了。既然上一遍刚做过,大脑就不需要费力去回想。既然不需要费力,大脑就默认这东西不重要,不需要建立深层的神经连接。你以为你自己很刻苦,但其实你的大脑是在偷懒,你感到所谓的流畅感,其实是遗忘的前奏。
那么真正的学习是怎么样发生的呢?这里有一个必须要打破的认知:想要记得牢,你必须先得忘一点。这一招叫做间隔练习(Spacing: 将学习内容分散在一段时间内进行,而非集中突击)。原理其实特别简单:你把练习拆开,中间隔上一段时间,哪怕是一天或者是一周,你真的发生一点点遗忘。当你下次再想把它捡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哎,怎么生疏了,有些知识点怎么想不起来了”。这时候你必须去费劲在大脑里搜索那个记忆,就是这个费劲的过程,像大脑发出了一个紧急信号:“这玩意很重要,给我赶紧把神经连接加粗!”科学家把这个过程叫做巩固(Consolidation: 记忆从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过程),它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就像你刚刚浇完水泥,都要等它干透一样,你不能一直往上浇,得给它一些时间让它硬化。所以,痛苦是学习的朋友,那种想不起来的挫败感,恰恰是你在变强的信号。
混乱中的成长:外科医生与几何题的启示
这时候你可能会说:“哎呀,我就投个豆袋或者背个单词,忘了就忘了呗。”那好,我们再把赌注加大一点。如果是躺在手术台上,是需要连通血管、维系生命的,这不仅是理论了,这是真事儿。有一项针对三十八名外科住院医生的研究,教他们怎么做极高难度的显微手术,把老鼠身上的微小血管重新连接起来。医生被分成了两组。第一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魔鬼训练营,在一天之内一口气上完了所有四节课。第二组每周只上一节,中间隔开一周慢慢学。一个月后,残酷的考试来了:给活老鼠接大动脉。结果让人非常吃惊:那些一天学完、当时感觉手热的医生,在一个月后的表现简直是灾难车祸现场。他们不仅手慢、动作多余,最可怕的是他们中有16%的人直接把老鼠的血管给弄坏了,根本没法修复,手术直接失败。而那些被大家认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周只学一课的医生,全员通过,而且在各个指标上——速度、精准度、成功率——全都碾压对手。
所以问题来了,如果说受过最顶级教育的外科医生,都能被集中训练的假象所欺骗,那我们普通人在学习新技能的时候,到底还要在这个坑里摔多少次?刚才我们只是聊了外科医生,核心的道理是“先别急,慢慢来”,这叫间隔练习。但是这只是故事的一半,想要真正把一样东西刻进脑子里,你不仅要把时间拉长,你还得把内容搞得乱一点。这又引出了今天第二个概念,叫做穿插练习(Interleaving: 将不同类型或主题的学习内容混合练习,而非按顺序集中练习)。
什么叫穿插呢?假设你要学ABC三个技能,大多数人做法是先死磕A直到学会,然后在死磕B,最后在死磕C,就是AAABBBCCC,这叫做集中组块(Blocked Practice: 集中练习某一项技能直到掌握)。但是科学建议你怎么练呢?是ABCBCACAB,就是你还没把A完全搞懂呢,就先跳过去练B,B还没热乎呢,就要跳去练C。听起来是不是觉得特别不靠谱,觉得这种学肯定是学不进去的?没错,你的直觉又在骗你了。
下面这个实验数据,可能会让你改变对这个事情的看法。这是针对一组大学生做的实验,教他们计算四个奇怪几何体的体积。第一组学生按照老规矩,集中训练,先做四道锥形题,然后再做四道球体题,以此类推。他们在练习的时候,简直是学霸附体,正确率高达89%,感觉太爽了。公式刚刚背完,马上用,如鱼得水,直接套公式就行了。第二组呢,被强迫使用穿插练习,做一道锥形,马上换一道球体,然后再换一道球锥。他们在练习的时候非常痛苦,正确率只有60%。他们觉得自己很笨,公式老是搞混,学得磕磕绊绊的。然后高潮来了,一周之后,两组人共同参加期末考试。那些在练习的时候顺风顺水的集中组,成绩直接跳水,平均只做对了两成(20%)。而那些在练习时磕磕绊绊的穿插组,成绩稳稳地保持在60%。这样一来一回,穿插练习带来的最终提升竟然高达215%。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在练习时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其实是一种幻觉,一直在机械地重复,根本没有动脑子。而那种磕磕绊绊的痛苦,才是大脑真正长肌肉的声音。既然数据已经这么硬了,那为什么在学校里、培训班里很少有人使用穿插练习呢?为什么你的教练还是让你一次练一百个罚球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这种练法会让人感觉自己很蠢。书里提到了一个学冰球的朋友,他去上课,教练让他练一会儿滑冰,还没学会呢,马上换成控球;控球还没学会,又换成射门。他回到家气得不行,抱怨说这教练是不是脑子有病,为什么不让我掌握到一个之后再换另一个呢?我们太迷恋那种“我掌握了”的及时满足感。穿插练习剥夺了这种快感,它会让你觉得学习很慢,很卡顿。甚至关于那个辨认画家的实验里,哪怕学生们明明靠穿插法拿了高分,他们事后依然坚持认为“我还是觉得集中练比较好,这样我学得比较扎实”。你看这种错觉,顽固的程度,哪怕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都不愿意相信。
但是痛苦的回报是什么呢?除了记得牢,穿插练习还给了一个极其宝贵的能力:辨别力。想象一下,你在学画画,需要学会分辨不同画家的风格。如果你一次性看十幅莫奈的话,你会觉得“我懂莫奈了”。但是实际上你并没有学会分辨莫奈和毕加索的区别,你只是记住了莫奈的套路。在这个实验里,研究人员让学生去辨认画家的作品。结果再次证明,把不同的画家的画混在一起看,穿插比一次看一个画家的画,集中考试成绩要好得多。为什么呢?因为在真实世界里,问题从来不会排着队贴着标签来找你。考试的时候,题目不会告诉你“嘿,我是第三章的公式,用第三章的解法”。生活扔给你的每一道难题都是未知的。集中练习会让你学会了怎么做题,而穿插练习会教会你判断这是什么题,这才是高手和菜鸟的分水岭。
心理模型与生存技能:从橄榄球到莱特纳盒子
如果我们再把难度拔高一层,如果不是简单的几何题,而是极其复杂的生物分类呢?比如说分辨二十种不同的鸟类,这不是光靠背诵能够解决的。因为同一家族的鸟长得也不完全一样,不同家族的鸟也有可能长得很像。你需要的是概念知识,你需要建立一个心理模型(Mental Model: 对事物运作方式的内在表征)。研究发现,穿插和多样化练习能够帮你从混乱的信息中提取出那个原型。就像道格拉斯医生(Dr. Douglas: 心理学家,提倡反思日记)说的那样,这就和看病一模一样。病人走进诊室,不会脑门上写着“我得的是流感”,你得从无数个症状中辨别出关键线索,排除干扰。如果你只见过典型的流感病人,一旦遇到一个症状稍微怪一点的,你就抓瞎了。只有在混乱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练出那种直觉般的动力,这才是真正有用的生存技能。
说了那么多实验,你可能会觉得“那都是书呆子的事,真实世界有谁这么干?”我们来点硬核的,认识一下文斯·杜利(Vince Dooley: 佐治亚大学橄榄球队传奇教练),佐治亚大学橄榄球队的传奇教练。他拿了201场胜利,还是名人堂的成员。大家都想知道他的秘诀。结果发现,他的训练表里藏着一个关于间隔练习的完美样本。他球队有一套极其复杂的特种战术,这战术如果不练,比赛肯定会生疏。但如果天天练,球员也会觉得无聊,效果反而不好。杜利教练怎么做的呢?他定了一条铁律:这些绝招只在星期四练。这听起来很随便,对吧?但是这恰恰是最高级的智慧,因为只有星期四练,所以每一次练习之前都整整间隔了一周。这一周时间足够让球员产生一点点遗忘。每到周四,大家就得重新从大脑深处把这些战术捞出来,这就是每周一次的打捞过程。这些战术不再是死记硬背的动作,而是变成了球队的本能。
而且,杜利教练的训练不仅仅在草地上,最高级的穿插训练发生在球员的脑子里。你去看一个顶级四分卫,他们回家之后会干什么呢?他不会去健身房里撸铁,而是拿战术书在客厅走来走去。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播放比赛。要注意,他可不是像看电影一样被动播放,他是在模拟。他会想:“如果我现在做这个动作,对手防守扑过来了,我应该怎么变?如果对手没有扑上来,我又应该怎么变?”这其实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多样化练习。他脑子里构建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混乱场景。这种大脑里的彩排,让他在还没上场时,就已经在心理层面上赢了。书里的作者说了一句特别精辟的话:那个在周六比赛前闭目演练的四分卫,和那个走进手术室前闭目演练的神经外科医生做的是同一件事情,他们都在做反思(Reflection)和提取(Retrieval)。
道格拉斯医生要求他的学生每天都要写反思日记:“我今天做了什么,效果如何?如果下次遇到不同情况,我会怎么做?”别小看这几个问题,这其实就是一种间隔练习。当你晚上坐下来回忆白天的事情时,你就是在强迫大脑重新连接那些神经回路。有很多人干了十年的工作,只有一年的经验重复了十次。而有的人通过不断的反思和模拟,把一年的经验变成了十年的智慧。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这道理我都懂,但我又不是四分卫,也不是外科医生,我只是想考个证或者学门外语,这可咋整呢?”给你一个马上就能用的神器,只需要一个鞋盒就可以做。这就叫做莱特纳盒子(Leitner Box: 一种基于间隔重复原理的记忆系统)。找四个盒子或者四个分区:
- 盒子一:放你完全不会的卡片,每天都得练。
- 盒子二:放你稍微熟一点的,每三天练一次。
- 盒子三:每周练一次。
- 盒子四:每个月练一次。
规则非常简单:如果你在复习盒子三时答错了,对不起,这张卡片不能留在盒子三,也不能退回盒子二,它必须直接打回盒子一,就是你完全不会的卡片。这就是把你家书桌变成了科学实验室。它完美地执行了间隔练习:熟的内容间隔越久,一旦生疏,立马加急火力。就别在那里傻傻地把所有单词都从A背到Z了,那是在浪费时间。这个做法其实和Anki(Anki: 一款基于间隔重复算法的开源抽认卡软件)那个软件逻辑是一样的,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
最后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回到那个想练投球的八岁孩子。当他在两英尺和四英尺之间来回折腾时,他一定觉得很难受。相比那个只练三英尺的同桌,他可能觉得自己投丢了很多球,觉得自己进步很慢。在练习那个当下,他表现可能真的很丑陋。但是科学告诉我们的终极真相就是:**当下的流畅和长期的精通往往是相互排斥的。**那些让你感到丝般顺滑的集中训练,建立的是瞬时优势,来得快去得也快。而那些让你感到挣扎、困惑,甚至想摔书的混乱练习,建立的才是习惯优势。所以,下次当你觉得学习很痛苦、很卡顿,什么都记不住的时候,别焦虑。哪怕你觉得自己是在黑暗中乱撞,请记住这种挣扎的感觉不是你自己在变笨,而是你的大脑在为你打造地基,那是知识正在扎根的声音。千万别追求轻松,因为在学习这条路上,轻松就是最大的陷阱。
必要难度:从恐高到本能的飞跃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玩过跳伞?想象一下,你现在站在12500英尺的高空,你脚下抵着C-130运输机的舱门边缘,风速以每小时150英里从你脸庞吹过,大到你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对于米娅·布朗-迪特尔(Mia Brown-Deatle: 海军陆战队中尉,克服恐高进行跳伞训练)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心底最大的噩梦。这位23岁的海军陆战队中尉,虽然拿到过马里兰州的力量举重记录,虽然她能够做十三个引体向上,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多,但是她有个致命的秘密:她特别讨厌这种下坠的感觉,也就是她恐高。她恨到什么程度呢?她直到上初中都不敢坐滑滑梯。但是现在她身后排着十四个伞兵,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恐惧。如果在这个时候大脑死机,或者动作慢半拍,后果就是自由落体。真正的学习往往就是从这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开始的。
这已经是米娅的第三次实跳了。绿灯一亮,“Go!”她跳了出去,心里默数“一千、两千、三千”,感觉到降落伞猛地向上提拉,只是开伞的错顿感,一切正常,对吧?就要数到“四千”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她突然发现自己被一团绿色东西死死缠住。她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啊,我的伞已经开了呀”。几分之一秒之后,她反应过来了,她撞上了别人的降落伞,她在半空中骑在了另一个士兵的头顶上,两顶伞缠在一起,两个人像石头一样往下掉。如果你是她,这一瞬间你会翻开教科书去找答案吗?你会回想起来PPT第几页讲过什么吗?根本来不及。然而米娅却活下来了,她不仅活下来了,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害怕。她当时本能地做了一个动作,像游泳一样,从那一团乱麻中游了出来,控制住方向,安全着陆。
这救命的本能来自于哪里呢?来自于佐治亚本宁堡的跳伞学校(Fort Benning Parachute School: 军事跳伞训练基地)。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教学效率最低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这里,你是不允许带笔记本的,没有划重点,没有复习提纲,也没有死记硬背。这里只有一件事情:受苦。这个学校教授了一个核心概念,叫做PLF(Parachute Landing Fall: 降落伞着陆姿势),你需要把撞击力分散到脚掌、小腿侧面、大腿、臀部、背部肌肉上。怎么学呢?不是看图示,是从两英尺的台子上往下跳,从十二英尺高的绳索上往下摔,还有被人故意把绳子解开,让你毫无防备地摔到泥地里。教官从来不告诉你原理,测试就是做,做不对,那就再摔一次。
看到这里,我们回想一下我们自己平时的学习习惯,是不是这样的:考前突击,拿出一本书反复地读,用荧光笔画出重点。这个在大学的时候经常使用:一遍读有些生疏,第二遍读感觉顺畅多了,第三遍读,“哎,这我都知道了,这一章我掌握了”。尤其是看这种立体图的感觉,看着这一步步解法,心想“到时候遇到这种问题,我也会这么解”。这种感觉呢,心理学家管它叫做流畅感(Fluency: 学习过程中的轻松顺畅感)。这是一种极其甜美的错觉,就像吃糖一样,你会觉得很爽,觉得自己吃饱了。但实际上,你只把这些文字在你的短期记忆里过了一遍,你根本没有把它们刻进你的脑子里。就像本宁堡的教官说的,如果你只是在脑子里过电影,觉得自己懂了,真到了一万两千五百英尺的高空,那团绿色降落伞缠住你的瞬间,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期视频我想给大家分享的是来自于心理学家罗伯特(Robert: 指罗伯特·比约克,认知心理学家)的研究:凡是让你感到轻松的学习,大多是无效的。只有那些让你感到痛苦,让你不得不停下来思考,甚至让你频频犯错的困难,才是必要难度(Desirable Difficulties: 学习过程中引入的适度挑战,能有效提高长期记忆和理解)。如果学习让你感觉是在泥地里摔打,让你觉得笨手笨脚,那么恭喜你,你可能正在通向一条最慢,但也是最快的路。
棒球实验:辨别力与重新巩固的奥秘
接下来,我要给你看一个发生在棒球队的真实实验,它会用数据告诉你,为什么在那些训练场上表现完美的选手,一上场就被打爆;而那些在训练中表现得被虐得很惨的人,最后就成为了赢家。这里是加州理工州立大学的训练基地。对于击球手来说,当投手把球投出那一刻,他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来反应。在这0.4秒内,大脑必须做出快速的运算:“这是什么球?往哪里飞?什么时候挥棒?”研究员把这群顶级球员分成了两组,做成一个持续六周的实验。
- A组,我们把它称为刷题组,他们的训练非常有条理:先打十五个直球,找找手感;再打十五个曲球,巩固一下;最后打十五个变速球。这就是典型的集中训练。
- B组,我们把它称为混乱组,这一组的人就惨了。这四十五个球是完全随机混在一起的:第一球是直球,第二球可能就是曲球,下一球天知道是什么?他们根本无法预测。
如果你当时站在训练场边围观这个训练的话,你会觉得胜负已分。A组的刷题组表现简直完美。因为连续打十五个曲球,大脑很快就锁定了曲球的规律,他越打越顺,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绝世神功。这种感觉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流畅感。反观B组的混乱组,太痛苦了,完全找不到节奏。每一次挥棒都需要重新判断,大脑一直在死记和重启之间挣扎。他们觉得这种练法又笨又慢,又没效果,甚至有人怀疑:“我们这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啊?”如果这时候停止实验,去问这两组球员谁学得更好?所有人,包括A组和B组的这些成员自己,都会投票给A组。毕竟数据不会说谎,A组在训练中的命中率高得惊人。但是,这也是大脑最大的骗局。
六周之后,测验终于来了。这一次所有人都面临的是随机投球,也就是实战环境。结果令人大跌眼镜:那个在训练中表现完美的A组成绩彻底崩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实际上只学会了一件事情:当我知道这是曲球时,怎么打曲球。一旦失去了预知这个拐杖,他们的技能包就失效了。而那个在训练中受尽折磨的B组呢,他们在实战测验中完爆了A组,而且这种优势是碾压性的。为什么呢?因为在这六周的混乱里,B组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他大脑被迫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辨别(Discrimination: 区分不同类型信息的能力)。他们不仅练了怎么打,还练了怎么看。每一次痛苦的挥棒,都是在强迫大脑建立一个更复杂的模型。
这就是真相:训练时的表现不等于真正的学习。A组只有表现,没有学习。我们要深入到神经元层面去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当我们集中训练,像A组一样的时候,信息只在你的大脑短期记忆(Short-Term Memory: 暂时存储和处理信息的系统)里打转。就像在沙滩上写字,写得很顺,字很清楚,但是海浪一来,也就是时间一过,痕迹全没了。而当你进行间隔或者穿插练习,像B组一样的时候,你迫使大脑不得不去长期记忆(Long-Term Memory: 长期存储信息的系统)的仓库里,费劲地把这些知识点给拽出来。这个过程很累,很消耗能量,甚至很痛苦。但正是这种费劲的提取过程,触发了一个神经学的奇迹,叫做重新巩固(Reconsolidation: 记忆被提取后,再次存储和强化的过程)。每一次你痛苦地回忆“这到底是什么球”的时候,你的大脑就在重写神经回路,就像把那些软趴趴的泥巴扔进窑炉里,烧火越旺越费劲,烧出来的瓷器就越硬。这也是为什么遗忘反而是学习的朋友,只要稍微忘掉一点,你在努力去回忆它,记忆才会变得更强。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关于记性,更是关于适应的问题。想一想,如果你开了一辈子的左舵车,突然去英国开右舵车,最难的不是学会靠左开,最难的是抑制你那个靠右开的本能。每到一个路口,你大脑会尖叫“往右!往右!”你必须花巨大的力气去压制旧的习惯,才能够建立新的连接。这种冲突在心理学上叫做干扰(Interference: 新旧知识或技能之间的相互影响)。如果你把这些干扰拿掉,比如说找个人在副驾驶随时提醒你,或者像A组一样只练一种球,你确实会觉得很轻松。但只要提醒你那个人一下车,你立马就会逆行撞车。所以,哪怕是像空降兵转行去做森林的消防跳伞员,这么相似的工作,老兵反而更难教。因为他们必须先痛苦地忘掉军队那一套肌肉记忆,才能够学会新的动作。这种挣扎不是因为你笨,这种挣扎就是学习本身。
生存式学习:从瞎搞园艺家到心理模型
也许你会说:“我不去伊拉克打仗,也不学这个职业棒球,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们来认识一下邦尼(Bonnie: 一位园艺爱好者和作家,通过“瞎搞”学习)。她是一个作家,也是个园艺爱好者,但她有个外号叫做“瞎搞园艺家”。邦尼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习惯,从来不会按部就班。大多数人先学植物学再学种花,她呢是先挖坑,把花给种死,然后再想“这个花为什么死了?”她甚至为此而感到自豪。她说:“如果我先搞清楚这里头有多难,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开始了。”这听起来很鲁莽,对吧?但正是这种“乱”的风格,让她成为了著名的园艺专栏作家。为什么这种看似效率极低的方法反而让她成为了专家呢?这背后就涉及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认知心理学原理了,叫做生存式学习(Generation: 在得到答案之前,先尝试自己解决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在得到答案之前,先尝试去解决问题。举个例子,如果你让我背这个拉丁文的植物名,我肯定疯了。邦尼怎么学的呢?她在种绣球花的时候,发现有一种品种叫做“Hydrangea paniculata ‘Tardiva’”。她想知道这花什么时候开。这时候她大脑极其渴望答案。她后来发现这个“Tardiva”和英语里的“tardy”(迟到)很像。她想:“哦,原来这个花意味着晚花品种。”因为她先有了困惑,然后有了这种填补知识缺口的痛苦欲望。当答案出现时,那个记忆就像钩子一样,死死地勾住了她。比起那些背诵植物列表的学生,邦尼的记忆是“活”的。哪怕你猜错了,之后只要得到反馈,你反而会记得更牢。
但这有个前提:为什么有些人遇到困难会越挫越勇,像邦尼一样,有的人却会直接崩溃呢?法国研究人员对六年级学生做了一个残酷的实验,给他们一堆根本解不开的谜题。第一组孩子被暗示“做不出来表示你很笨”。第二组孩子被告知“挫折很正常,就像学自行车一样,摔倒是学习的一部分”。接下来测试结果让人感到震惊。第二组的孩子表现远远好于第一组。为什么呢?因为第一组孩子的大脑在忙着焦虑,他们宝贵的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 暂时存储和操作信息,以完成复杂认知任务的系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搞错了?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大脑死机了。而第二组孩子呢,因为拥抱了这个“困难是必要的”设定,他们释放了所有大脑带宽去解决问题。不要让害怕犯错占据你的内存。
现在让我们回到12500英尺的高空,米娅被别人的降落伞缠住。那一刻她没有时间去翻书,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但是她在本宁堡受过那些不必要的折磨,那些随机的干扰,那些没有笔记的实操,那些痛苦的重复,在这一刻会成了一个瞬间的本能。心理学把这个叫做心理模型(Mental Model)。她像游泳一样划开了缠绕的绳索,她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她说:“那一刻恐惧蒸发了,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我的身体自己完成动作。”这是必要难度的最高奖赏。这在平时让你感觉笨重、缓慢、痛苦的训练,在危急关头能够救你的命。米娅落地了,邦尼的花园也开花了。他们的故事殊途同归:真正的学习者,从来不是那些从不犯错的人,而是那些懂得利用错误的人。就像爱迪生说的:“我没有失败,我只是发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就像乔布斯所说的,被苹果开除是他这辈子发生最好的事情,因为初学者的轻盈感代替了成功的沉重感。在巴黎,甚至有一所精英学校专门举办了错误节(Festival of Errors),告诉孩子们,如果不去冒险犯错,你就永远只是在原地踏步。
认知陷阱:直觉的欺骗与胜任力错觉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开过飞机?想象一下,你现在就在一架波音747上,此时此刻你正悬在太平洋上空四万英尺的地方。突然你感觉有些不对劲,飞机开始了剧烈震动,你的身体被狠狠地压在座椅上,重得像背了一辆小汽车,连咖啡杯的水都并没有洒出来,而是死死地贴在杯里。在这一瞬间,如果我问驾驶舱里的机长:“现在飞机是什么姿态?”他会非常自信、笃定地告诉你:“我们在平飞,一切正常,只是有点颠簸。”但是残酷的事实是,这架载着几百人的庞然大物,正在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倒扣着俯冲向海面。短短两分钟之内,他们从四万英尺狂跌到九千英尺,这是一场死亡俯冲。
这画面听起来非常疯狂,对吧?一个受过几千小时训练的顶尖飞行员,怎么可能连飞机翻过来都不知道呢?难道他想自杀吗?并不是这样的。问题恰恰出在他太相信自己了。当时最右边的引擎已经熄火了,机长的身体,确切说是他的内耳前庭,告诉他“我们正在保持平衡”。因为在某些特定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你的大脑完全分不清平飞和倾斜。哪怕面前的仪表盘已经疯狂报警,哪怕地平仪已经歪到姥姥家了,在这个生死关头,他本能地选择相信感觉,而不是数据。他依然按照平飞的逻辑操作,结果每次操作都在把飞机往地狱里推。这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这样一个真相:在极端情况下,你的直觉就是你的送葬人。
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 著名心理学家,提出双系统理论)把这种现象解释得非常透彻。他说我们大脑里有两套系统:
- 系统一(System 1: 快速、直觉、自动化的思维系统):它是自动的、直觉的、极快的,就像那个机长或者是一个橄榄球运动员,看到球飞过来时,根本不用想手就伸出去了。这是进化的礼物,它让我们在丛林里看到老虎就能够瞬间逃命。
- 系统二(System 2: 缓慢、理性、需要努力的思维系统):它是缓慢的、理性的,需要吃力地计算。比如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是盯着仪表盘分析数据。
问题在于,系统一它是一个控制狂,只要它觉得“我懂,我见过”,它就会立刻抢过方向盘,把那个还在查书的系统二踢到一边。更可怕的是,这个系统一它不仅是个控制狂,它还是一个编剧。它最受不了的东西叫做“不知道”。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实验:为什么你在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打电话,只要只听到半截话,你就会觉得特别抓狂呢?比对面两个人大声聊天还要难受呢?因为你的大脑有这样一个强迫症,对应缺失一半的信息,它会疯狂地强迫自己去脑补,去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把这些空缺给填满。我们太渴望连贯性了。这也是像ChatGPT(ChatGPT: 一种大型语言模型,能够生成连贯文本)的做法,就是可以帮你疯狂地脑补。为了让世界看起来合理,我们大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修改记忆、扭曲事实,甚至创造从未发生过的细节。就像那个机长,他在下落的时候,甚至编造了一个仪表盘坏的故事,来安抚自己惊恐的神经。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我又不开波音747,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关系其实还挺大的。无论你是在备考的学生,还是在做决策的管理者,或者刚刚在股市里亏了钱的散户,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那个在黑暗中开飞机的机长。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知识,以为自己看清了局势。而实际上,这种“感觉懂了”往往就是坠机前的幻觉。这在心理学上其实有个专有名词,叫做胜任力错觉(Illusion of Competence: 错误地高估自己的能力或知识水平)。今天这期视频我就想给大家分享一下这些让你感觉良好的直觉,往往会骗你,而数据从不说谎。
记忆的脆弱:无意识移情与暗示的力量
如果之前那个空难故事离你太远,我们来看一看下面这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悉尼,一个女士在家里正在看电视,突然有人闯进来袭击,并且侵犯了她。她幸存下来。警察让她描述罪犯的样子,她非常肯定、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一个男人的脸。警察一查,嘿,街上正好有这么一个人完全符合描述,立刻逮捕。甚至受害人在指认现场指着鼻子说:“就是他,绝对没错。”如果你是陪审团,这人死定了,对吧?
但是这一条有一个非常荒谬的反转:被抓的这个人叫做唐纳德·汤姆森(Donald Thomson: 一位心理学家,因记忆错误差点被误判)。案发当时,他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正在电视直播里接受采访。这怎么可能呢?受害者是疯了吗?真相是,受害者在受袭击前,电视里正好在播汤姆森的脸。在极度恐惧之中,她大脑搞混了罪犯的脸和电视里的脸,这叫做无意识移情(Unconscious Transference: 将一个情境中的记忆错误地归因到另一个情境)。讽刺的是,这个汤姆森他自己就是一个研究记忆的心理学家,他差点因为别人的错误记忆而坐牢。要记住,你的记忆不是录像带,它是维基百科。我们每个人,包括你自己,随时都能上去改良笔。当然了,维基百科上去改还是有一定要求的,但是我也确实看到过维基百科上面明显写的是错误信息。
如果这种极端压力下的记忆不可靠,那日常记忆呢?那其实更不可靠了。甚至别人的一句话都能够篡改你的过去。心理学家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 记忆研究专家,以车祸实验闻名)做过一个极其经典的车祸实验,让两组人同时看一段撞车视频。问第一组人:“当两辆车接触的时候,车速是多少?”大家估计大概也就32英里吧。然后问第二组人:“当两辆车猛烈撞击的时候,车速是多少?”大家估计那得有41英里了。你看,仅仅是换了一个动词,不仅让大家把车速提升了近30%,更离谱的是,你再过一周问这帮人:“现场有碎玻璃吗?”听到“猛烈撞击”的那组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有,满地都是碎玻璃”。而事实上,视频里连一块碎渣子都没有。这就是暗示的力量。仅仅通过一个诱导性的提问,就能够让你脑补出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自我欺骗:达宁-克鲁格效应与知识的诅咒
那问题来了,既然我们大脑这么容易犯错,那我们平时为什么感觉不到呢?为什么生活中充满了那么多迷之自信的人呢?这其实就涉及到著名的达宁-克鲁格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 能力不足者往往高估自己,而能力突出者则低估自己)。康奈尔大学做过这样一个逻辑测验:那些成绩最烂、垫底12%的学生,当你让他们自评的时候,你猜他们自己给自己打分是排多少?前60%。这不仅是笨,这是笨到不知道自己笨。因为判断自己是否做对所需要的能力,恰恰就是把事情做对的能力。当你缺乏这种能力的时候,你不仅会搞砸事情,你甚至也失去了发现自己搞砸的能力。这是一种残酷的双重诅咒。更可怕的是,这种过度自信是没有办法通过看别人正确答案来修正的,哪怕把正确答案贴在他们脸上,这些垫底的人依然会觉得“切,还是我的答案对”。这也是为什么你在社交媒体上跟人去辩论,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相信自己的观点是对的,即使是大量的证据摆在面前,他还会坚信“还是我的这个观点是对的”。
这种认知错觉甚至会毁掉我们的人际沟通。我想让大家在脑子里哼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比如说《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呢在桌上把它敲出来。你听,这节奏简直太清晰了,连旋律都仿佛在耳边回荡,对吧?但是在别人听来,这像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摩斯密码。有个实验专门干这事:敲的人觉得这太简单了,谁能猜不出呢?肯定有50%的人能猜对。结果呢,听众猜对的率只有2.5%。这就是知识的诅咒(Curse of Knowledge: 掌握某项知识后,难以理解未掌握该知识者的视角)。你一旦懂了某样东西,比如说那一首歌的旋律,你就再也没有办法模拟不懂的状态了。你会觉得别人蠢,别人不用心,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只是你脑子里的背景音乐,别人根本听不见。
让我们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我们面临的终极困境。我们这一台叫做大脑的机器,出厂其实就有bug。它为了让你感觉良好,为了让你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不那么焦虑,它会帮你修改记忆,帮你伪造自信,帮你屏蔽掉别人的困惑。我们每个人本质上都是那个多伦多的律师(Toronto Lawyer: 真实案例,为证明玻璃坚固而撞碎窗户坠亡),为了证明窗户的玻璃够结实,他用肩膀去撞22楼的落地窗。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的经验模型告诉他玻璃撞不碎,直到玻璃碎裂的那一刻。直觉告诉我们“我很安全”,但是物理法则在旁边嘲笑他。
重写本能:高强度训练与外部仪表盘
那么问题来了,当我们的直觉失灵时,代价是什么呢?明尼阿波利斯卧底的警察大卫·加曼(David Garman: 卧底警察,因误判差点丧命),即使在执行高危任务时,也没有逃过大脑的惯性。那天晚上,他乔装成一个外卖员去抓劫匪。当走到门口看到一个人出来接餐时,他的系统一瞬间接管了大脑:“哦,这哥们就是来付钱的,任务要结束了,这也太简单了。”他那瞬间甚至还在想:“这道饭到底多少钱来着?”就在那一刹那的松懈,只有0.几秒,两个戴头套的人冲了出来,一把枪直接顶在他脑门上:“把东西都交出来,不然弄死你!”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加曼之所以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反应快,而是他做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准备动作。他在外卖袋底割了一个口子,手里一直握着里面一把左轮手枪。他没有拔枪,因为拔枪根本来不及了。他直接隔着纸袋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四枪。他活下来了,但他后来承认,在那一刻他对局势的误判差点让他变成了劣势。
既然本能这么靠不住,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答案就是:用更高强度的痛苦去重写你的本能。另一位警官凯瑟琳·约翰逊(Catherine Johnson: 警察,通过模拟训练改变本能反应)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查车时,她走到车尾时,都会下意识地用力按一下后备箱盖。为什么呢?因为在一次模拟训练中,她走到车尾时,后备箱突然弹开,一个枪手跳出来把她给打死了。在这次模拟中,她大脑还在处理“我要不要开枪,会不会误伤对方”,子弹已经出膛了。这次虚拟死亡经验教会她一条铁律:**行动永远快于反应。**如果不通过残酷的模拟训练,把这个按后备箱的动作刻进肌肉记忆,真到了现场,你的系统二根本来不及救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模拟,需要刷题,需要复盘。我们不是在学知识,我们是在给大脑安装全新的防御软件,让你在那一个危机出现的一刻能够立刻反应出来,而且能够从容应对。
但就这还不够,有的时候,你的经验本身就是陷阱。神经外科医生迈克·埃普索尔说过,切除脑肿瘤时,医生的本能是慢一点,轻一点,别碰坏神经。但如果肿瘤后面开始大出血,颅内压飙升。这时候如果还顺着本能慢一点,这病人就死定了。你必须得违背人性瞬间切换模式,哪怕动作难看,也要快、准、狠地把肿瘤挖出来止血。怎么能够保证自己在高压时候做出这种反直觉的切换?迈克说得靠队友。他手术室永远有其他神经外科医生在旁边看着。如果他在犯傻或者他陷入这个隧道视野(Tunnel Vision: 在高压下注意力过度集中于某一点,忽略周围信息),旁边的人就会立刻喊:“嘿,你在干什么呢?”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一个独立于你大脑之外的外部仪表盘。他可以是你的教练,你的导师,甚至是一场让你痛不欲生的模拟考试。
让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一架正在俯冲的波音747。在跌破云层那一瞬间,机长终于看到了地平线。那一刻,系统二的理性之光终于打破了系统一的直觉幻觉。他看到了真相,他不是在平飞,他是在坠毁。机长和副机长两人拼尽全力,拼死拉起操纵杆,飞机承受了五倍的重力加速度。这是一场与物理学的肉搏,巨大的力量把机翼都永久性地拉弯了,起落架舱门被扯掉,甚至水平尾翼都裂开了。但是,在距离海平面只有几千英尺的地方,他们终于改平了。他们活了下来,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了感觉,而是他们终于看向了窗外,相信了那个该死的、客观的、不会撒谎的地平线。
这场空难其实就是我们人生的隐喻。我们都以为自己是理性的驾驶员,但实际上我们经常闭着眼睛,靠“我觉得还不错”的幻觉在飞。学习的时候,你看了一本书觉得自己看懂了,这是流畅性错觉,是你的内耳在骗你平飞。就是当你合上书强迫自己做一次测验,才发现自己一道题都答不出来的时候,那才是你看到地平线的时候。不要讨厌考试,不要讨厌批评,不要讨厌那些让你难受的反馈数据。在这个充满认知陷阱的大脑里,它们是你唯一的飞行仪表。就像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多伦多的律师,他为了向实习生展示自己公司的玻璃窗坚不可摧,他总有一个保留节目:用肩膀猛撞22楼的落地窗。每一次玻璃都纹丝不动,这更强化了他的自信,直到有一天玻璃碎了,他掉了下去。这是一个真实的悲剧,也是最极端的警告。不要做那个律师,怀疑你的直觉,校准你的判断。因为在这个残酷的物理世界里,只有那些时刻盯着仪表盘的人才能够安全着陆。
成功智力:超越学习风格的结构构建
故事要从1953年的一个凌晨讲起。当时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有一个名叫布鲁斯·汉德雷(Bruce Hendry: 亿万富翁,通过结构构建和规则学习成功)的十二岁小男孩,趁爸妈还在睡觉,悄悄从卧室窗户里翻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空箱子,兜里揣着打工攒下的三十美元巨款。在那个时候,三十美元可确实是一笔巨款。他要干什么呢?他要离家出走吗?不是的,这个孩子要在公路上搭便车,横越整整255英里,去另一个州“走私军火”。好吧,说得有点严重,其实他是要去买烟花。因为有些平时比较威猛的烟花,像什么“黑猫”、“樱桃炸”,在他老家是违禁品,在隔壁州却能够随便买。小布鲁斯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能把这一箱子的违禁品运回来,再拆散了卖给社区里的那帮孩子,这就是垄断生意。结果那天晚上回家前,他那空箱里已经塞满了这些烟花,你也可以说他是炸药,而这趟冒险让他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教大家怎样跨州去倒卖烟花,而是想说布鲁斯这个人从小他的思维方式就跟一般人不一样。用那个著名的心理学段子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如果有个小孩生日那天醒来,发现后院堆了一大堆马粪山,普通孩子可能会气得大哭。但是像布鲁斯这样的人,他会兴奋地冲进马粪堆里,疯狂地挖掘,一边大喊:“这么多马粪,我猜下面肯定藏着一只小马驹!”记住这个画面:在马粪里寻找小马驹。这就是布鲁斯后来成为亿万富翁的秘密。当所有人都在躲避破产公司、烂尾楼、垃圾债券这些商业马粪的时候,他却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那就是价值。但问题是,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吗?还是说是一种我们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学会的技术?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我们这期视频的主题了。说到学习,我们大多数人,可能包括现在正在看视频的你,都被灌输这样一种观念:“哎呀,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喜欢看书,因为我是一个视觉型学习者(Visual Learner: 偏好通过视觉信息学习的人);我不喜欢听讲座,因为我是一个动手型学习者(Kinesthetic Learner: 偏好通过动手实践学习的人),我需要动手去接触这些实物才行。”这套理论叫做学习风格(Learning Styles: 认为个体有偏好的学习方式,如视觉、听觉、动觉)。听起来非常完美,对吧?它就像一种温柔的安慰剂,在告诉我们:“哎,如果你现在学得不好,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努力。仅仅是因为老师没有配合你的风格。”现在学校、企业培训,甚至军队里都在用这套东西。市面上你能看到各种不同的模型来给你的大脑进行分类,都是一些营销号在卖自己的课程。我们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有科学家决定,哪怕一次,去真正地验证它。
时间来到2008年,这一年,心理学家哈罗德·派许勒(Harold Pashler: 认知心理学家,研究学习风格的有效性)带着一个顶尖团队受托去干一件得罪人的事情。他把市面上那些最流行的学习风格理论,一个个都拿出来用最严格的科学标准去测试。他们是想搞清楚两件事情:第一,如果真的把视觉型的学生和听觉型的学生分开;第二,分别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去教他们,他们的成绩会比混在一起教更好吗?结果可能让你大跌眼镜,答案当然是No,根本没用。团队翻遍了所有研究发现,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匹配学习风格能够提高所谓的学习效果。这是一个被包装了数十年巨大的教育神话。
这时候可能有听众会说:“好吧,就算他是伪科学,但也没什么坏处吧。至少让我们觉得被尊重了嘛,被区别对待了嘛。”错了,它的危害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在《认知天性》这本书里,作者记录了这样一个真实的场景:有个学生做完测试之后,跑去跟人说:“哎,我发现我是一个低听觉动觉型的学习者,就是要动手。所以哪怕去读书,或者听别人讲几分钟话,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根本没这个必要。”你听这话,这不可怕吗?这不仅仅是什么借口了,这已经变成一种自我诅咒了。因为你相信了这个标签,这个孩子直接放弃了人类汲取知识最高效的两个途径:阅读和倾听。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笼子里。
那么如果不靠天赋,不靠风格,真正的赢家,像那个在马粪里寻找黄金的布鲁斯,到底怎么学习的呢?接下来我们就进入本期视频的主题:既然风格没有用,那到底什么决定了谁是学霸,谁是学渣呢?难道真的是那一张智商测试纸(IQ Test: 衡量智力水平的标准化测试)吗?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滕伯格(Robert Sternberg: 心理学家,提出成功智力理论)不想听废话,他直接跑到了肯尼亚的农村去做实验。在那里,他发现的现象跟他的直觉完全不一样。有些孩子在学校里表现得非常笨,他们的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按照西方的标准,这些孩子智商绝对令人堪忧。但是一旦走出了教室,进入丛林,这些笨小孩立马成了百科全书。他们能够精准地识别几十种草药,知道哪种能够治肚子疼,哪种有毒,剂量该用多少。斯滕伯格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负相关:那些草药知识掌握得最好的学生,往往是学校里考试考得最差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家庭认为生存技能比死记硬背更重要。这里给了我们第一个启示:智力它不是固定的,它是情境依赖的。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巴西的街头,有一群专门做小生意的流浪儿,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算不清楚账或者去偷窃,可能就直接会引来死亡队(Death Squads: 一种非法的武装组织,常对贫民进行暴力清算)的清算。所以他们必须进化出惊人的心算能力。如果你去买东西,哪怕涉及到复杂的汇率和找零,他们几秒钟就能算得清清楚楚,绝不吃亏。但是如果你把同样的数字写在纸上,变成一道正儿八经的数学题递给他们,他们竟然做不出来。你看,大脑还是那个大脑,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只要脱离了生存情境变成了抽象的符号,他们的智力似乎就消失了。这再次证明了很多人脑子并不是笨,而是他们的处理器不兼容这种抽象的输入方式。
再看最后一个例子,这一次都是成年人。在这个美国的赛马场,有一群顶级的让分专家(Handicappers: 赛马中评估马匹能力,设定让分以平衡比赛的人)。这些人能够通过分析马匹的血统、过往的战绩、骑手的状态、场地的干湿程度,构建出一套包含多达七个变量的复杂预测模型。哪怕是数学系的高材生,都不一定能够建出这么完美的模型。你也会觉得这些人肯定IQ爆棚嘛,完全没有。测试结果显示,这些顶级专家的IQ分数和那些一无所有的普通赌徒竟然是一样的。IQ测试根本测不出这种能够构建复杂模型的能力。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如果你只盯着IQ,如果只盯着考试成绩,你就会错过像布鲁斯·汉德雷这样的天才。
所以斯滕伯格提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教育观的理论,叫做成功智力(Successful Intelligence: 包含分析、创造和实践三种能力的智力理论)。真正的聪明不是单维度的,它像一条三角凳:
- 分析型智力:这是学校里最看重的,用来解题和解方程的。
- 创造型智力:这是当你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新问题时,能够想出新点子的能力。
- 实践型智力(Street Smarts: 俗称街头智慧):就是把你扔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你能看懂谁是老大,知道该把这事儿怎么办成。
我们的主角布鲁斯显然是第三种街头智慧的王者。但他成功了吗?还没有。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他在真正掌握核心技术之前的一次惨败。
结构构建:从破产债券到亿万富翁
回到布鲁斯的故事,靠着小时候倒卖烟花的街头智慧,19岁那年,布鲁斯觉得房地产肯定赚钱,逻辑很简单:买了房收租金,这就是躺赚,对吧?结果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买了一栋四户的公寓,结果他自己的生活变成了地狱:半夜修马桶,赶走赖账的租客。他最后一算账,不仅没赚到钱,还差点把自己给累死。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碰房地产了。然后他就去炒股,心想“我有眼光”。结果他做经纪人赚的佣金,全在自己的投资账户里凭本事亏光了。因为他发现,一旦股票跌了50%,你就得涨100%才能回本,这太难了。
大家发现了吗?布鲁斯有胆量、有行动力(Active),有街头智慧(Practical)。但他为什么还是在亏钱呢?因为他缺一样东西,他缺那样东西才是所有顶尖高手大脑里真正的核武器。布鲁斯缺的那样东西,心理学家给他起了一个非常硬核的名字,叫做结构构建(Structure Building: 组织和理解信息的能力)。想象一下,如果我给你一盒打乱了的乐高积木,没有说明书,让你拼出一个城市,大多数人会怎么做呢?他们会迷失在每一块积木的细节里:“这块是红的,那块是长的……”结果脑子里一团浆糊。但是高结构建造者不一样,他们会自动忽略那些没用的噪音。他们会迅速抓住核心,哪些是地基,哪些是主干道。他们会先把框架搭起来后,再把新的信息像填空一样填进去。
布鲁斯后来领悟到了这一点,他不再靠直觉赌博。他开始在一个最枯燥、最复杂的领域——破产铁路债券——搭建他的乐高城堡。机会来了。当时伊利诺伊瓦巴什铁路公司(Illinois Wabash Railroad Company: 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破产铁路公司)宣布破产,这对于华尔街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这家公司发了十五种不同的债券,债务关系复杂得像一团意大利面,所有聪明人都跑光了。债券价格跌到白菜价,只要几美分就能买到面值一美元的债券。为什么呢?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家公司要清算,肯定赔得底裤都不剩。但布鲁斯没有跑,他和他的搭档,一个叫做尼(Nee: 布鲁斯的搭档)的铁路发烧友,决定做一件没有人愿意做的事情:他们要搞清楚这一碗意大利面一样的麻团,到底怎么绕的。
布鲁斯当时怎么做的呢?他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瞎猜,他和他搭档亲自跑遍了整条铁路线,他们真的去数还剩多少个火车头,多少节车厢,查看铁轨生锈的程度。然后,布鲁斯钻进了那一房间的文件里,去翻那几十年前的法律文件,他像一个侦探一样,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资产结构模型。他算了一笔账:一个火车头到底值多少钱?一英里铁轨如果拆了当废铁卖值多少钱?最关键的是他找到那个规则:在这十五种债券里,哪一种是必须要先赔付的。结果他发现,那些被市场当成废纸的垃圾债券,其实有着最高的索赔优先权。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当法庭最终清理了破产案,进行资产清算时,那些跟着感觉走的投资者全都傻眼了。而布鲁斯手里那些垃圾债券,不仅拿回了本金,还补发了所有的利息。最终他拿到面值两倍的赔付。考虑到他是以极低的价格买入的,这笔交易让他赚到了整整二十倍。这还没完,因为他太懂这家公司了,最后他被直接任命成这家公司的新CEO。从一个倒卖烟花的坏小子变成了铁路公司的CEO。这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结构。
布鲁斯的故事其实告诉我们一个关于学习的终极真理:心理学把这种能力叫做规则学习(Rule Learning: 识别和应用事物背后普遍规律的能力)。举个例子,如果你死记硬背地学怎么用射线来治疗肿瘤,你下次遇到怎么攻打城堡这个问题,你还是不会,因为你只记住了案例(Examples)。但如果你像布鲁斯这样是一个规则学习者,你会看到这两个问题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逻辑:把巨大力量分散成小股,最后在目标点汇合。这就是那把金钥匙。不管你是做投资、写代码还是学外语,不要只盯着眼前的题,去问自己:“这背后的真正规则是什么?这一类问题到底应该怎么解?”这其实有点像是从具体的案例去抽象背后的一个解题方法的过程。
著名的哲学家培根曾经说过:“所有通往高处的路都是蜿蜒的楼梯。”布鲁斯·汉德雷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顶端的,他是一个阅读障碍者,是个学渣,是一个屡战屡败的倒霉蛋。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困在“我不擅长学习”这个标签里,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永远在施工的工地。每次跌倒,他就像是捡起一块新的积木,去完善他的思维模型。所以,别再纠结你是什么视觉型还是听觉型了,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做那个掌控混乱,寻找结构,去马粪里寻找那一批小马驹的人。因为真正的智力,不是你在试卷上到底得了多少分,而是在你面对生活这个巨大的乐高盒子时,你能够亲手把它搭建成你想要的模样。
大脑可塑性:髓鞘化与刻意练习的奥秘
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给你报一串数字,你看一看能记住多少个:61539261133517。记住了吗?恐怕大多数人听到第三个字就懵了。但是在詹姆斯·皮尔森(James Pearson: 记忆锦标赛冠军,利用记忆策略)眼中,这串数字根本不是什么枯燥的代码。他看到的是一部好莱坞大片:这边的饮水机突然变成了一架航空飞机,轰鸣着起飞;然后在那边的书架旁,说唱歌手埃米纳姆(Eminem: 著名说唱歌手)正在和白头神探里的莱斯利(Leslie: 指莱斯利·尼尔森,白头神探主演)拔枪互射;旁边还有一个穿风衣的神探科伦坡(Columbo: 著名侦探形象),正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他并不是在做梦,这是他在背书。詹姆斯并不是什么天生的最强大脑,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想偷懒的学渣。他之所以会去学这些乱七八糟的技术,纯粹就是他想在考试前少花点时间背书,好腾出时间来去跟他哥们喝酒。结果这个想偷懒的家伙顺手就拿了一个世界记忆锦标赛的冠军。
你看,我们总觉得聪明是一种出厂设置,但詹姆斯的故事却给了我们另一种解释。大家肯定听过那个著名的棉花糖实验(Marshmallow Experiment: 心理学实验,测试儿童延迟满足能力)。把一群孩子关在房间里,如果你能够忍住十五分钟不吃桌上的棉花糖,就能够得到第二颗。后来追踪研究说,这些能够忍住的孩子们长大之后更成功,SAT分数更高。媒体最喜欢怎么样解读呢?他们会说:“你看,这就是天赋的证明,这就是定论。有些人天生就是赢家。”但这里头其实有一个巨大的误解。研究者沃尔特(Walter Mischel: 棉花糖实验的主要研究者)在单面镜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成功的孩子,并不是像高僧入定一样,坐在那里就靠意志力死撑,完全不是。他们其实在用一些策略。有的孩子干脆捂住眼睛不看,有的转过身去踢桌子,有的会拽住自己的小辫子,有的甚至把棉花糖当成毛绒玩具去摸它。发现了吧,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赐的意志力的天赋,这是技巧。为了达成目标,主动转移注意力的脑力策略。所谓的聪明人,其实就是掌握了更多这种策略的人。
要彻底明白这个概念,我们得把时间倒回到1846年。那时候,美国的西部还是一片荒蛮之地。探险家约翰·弗里蒙特(John C. Frémont: 美国探险家,曾派侦察兵送信)想要给总统送信,但他没有任何现代工具,没有电话,也没有铁路,连路都没有。他只能派侦察兵基特(Kit Carson: 弗里蒙特的侦察兵)骑着骡子翻山越岭,走上整整六千英里。这趟路到底有多惨呢?为了活命,当骡子倒下的时候,他们甚至得把骡子吃了充饥。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通信效率。你刚出生的时候,大脑其实也是1846年的美国西部,虽然它有着无限的潜力,但最开始它没有任何高速公路。它是一条充满杂草和乱石的荒原。所谓的学习,所谓的变聪明,其实就在这一片荒原上修路。如果你修好了铁路,架起了电报线,信号能够瞬间传达。如果你不修的话,你就只能骑着骡子慢慢地挪了。
讲到这里肯定会有人反驳:“不对啊,智商不是遗传的吗?要是路没有修好的话,那不就是基因不行?”好,那你既然信奉基因决定论,那你怎么解释弗林效应(Flynn Effect: 工业化国家人口平均智商持续增长的现象)呢?从1932年开始,只要是工业化国家,人类的平均智商就在持续暴涨。在美国,仅仅过了六十年,平均智商涨了18点。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把现在的人穿越送回到1930年代,你的智商就相当于那时候的118,是妥妥的天才级别。如果智商是写死在基因里的,短短两代人基因怎么可能突变那么快呢?唯一的解释就是环境变了,现在孩子营养更好了,受教育机会更多了。甚至连麦当劳开心乐园餐里的迷宫游戏,都比以前的智商测试题要难一些。这不是基因让这一代人变聪明了,而是这个充满刺激的环境,逼着我们在大脑里修出了更复杂的高速公路。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说大脑是可以升级的,如果说智商是可以提高的,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呢?答案非常的扎心:因为我们从小就被夸坏了。当一个孩子考了满分,我们最常说的是什么呢?“哇,你真聪明,你就是天生的数学家。”千万别这么说,这简直就是给孩子下毒。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 心理学家,提出固定型和成长型思维)的研究发现,这种夸奖会让人产生一种固定型思维(Fixed Mindset: 认为能力是天生固定不变的)。孩子会觉得“我成功就是因为被夸聪明”。下次遇到难题做不出来,那她会觉得“完了,我不聪明了,我露馅了”。为了保护这个虚假的聪明人设,他们开始拒绝挑战,选择简单的任务,甚至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直接崩溃。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小时候人们口中的天才,长大后却泯然众人的根本原因。他们太想证明自己聪明,以至于不敢去变聪明了。
刻意练习:痛苦是髓鞘生长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大脑像修路只是一个比喻的话,那么接下来这个实验绝对会让你产生新的认知。我们要讲神经科学家保罗·巴赫-里塔(Paul Bach-y-Rita: 神经科学家,研究大脑可塑性)的一个疯狂病人。这位女士她的前庭系统彻底坏了,也就是那个掌管平衡的器官。她没有办法站也没法走,甚至连坐着都觉得自己的天旋地转,生活完全毁了。保罗居然给她做了一顶奇怪的建筑工人安全帽,上面装着水平仪,然后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块像邮票大小的贴片贴在舌头上。这玩意怎么用呢?当她向左歪头,舌头左边就会感到一阵像香槟气泡一样的刺痛;往右歪呢,右边就刺痛。听起来好像是在搞什么酷刑,对吧?但是奇迹发生了,经过练习,她大脑竟然学会了把舌头上的刺痛感翻译成一种位置感。她不仅能够站起来了,甚至能够用舌头来保持平衡。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盲人通过类似的装置,学会用舌头来接收摄像头的信号。他甚至能够用舌头看见飞过来的皮球,一把抓住它。
你看,眼睛本身是不会看的,眼睛只负责收集光信号,真正负责看的其实是你的大脑。只要你给它信号,给它练习,大脑就能够切断旧的电线,重新把感官接口到舌头上。这就是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 大脑通过经验和学习改变自身结构和功能的能力)。它证明了你的大脑其实有惊人的自我改造能力,甚至能够把舌头改造成眼睛。
那么当我们在努力学习一项新技能时,大脑在发生什么样的物理变化呢?答案藏在一种叫做髓鞘(Myelin: 包裹神经纤维的绝缘物质,加速神经信号传导)的物质里。你可以把神经想象成一根根裸露的铜线。因为大脑里充满了这种裸线,信号传输既慢又容易漏电。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些铜线包上一层绝缘胶皮,这就是髓鞘化(Myelination: 髓鞘形成的过程)。这种胶皮越厚,信息传输的速度就越快,最高能快到一百倍。科学家通过扫描钢琴演奏家的大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细节:他们大脑里控制手指运动的这些区域的白质(White Matter: 主要由髓鞘包裹的神经纤维组成),也就是髓鞘包裹的神经纤维,比普通人要厚得多。注意,这可不是什么天生的,这全是后天练出来的。每当你在琴键上艰难地移动手指,每一次你痛苦地纠正一个错音,大脑的少突胶质细胞(Oligodendrocytes: 形成髓鞘的胶质细胞)就会把一层新的髓鞘缠绕到神经回路上。所有的天赋,在显微镜下其实就是一层层厚实的绝缘胶皮。
说到这里,可能要有人掏出手机去下载那些号称开发大脑的游戏App了。什么数独啊,记忆消除啊,广告词里吹得天花乱坠:“每天五分钟,智商涨不停!”千万别交智商税。这些营销号特别喜欢引用2008年一项瑞士的研究,说玩这种工作记忆游戏能够帮助提高流体智力。但这又是什么呢?真相是,这个实验后来根本没有办法被大规模复制。很多后续研究发现,你天天玩这些游戏你确实变强了,但也仅仅是玩这些游戏变强了,你变成了玩数独的高手。但你在处理工作难题时,智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为什么呢?因为大脑不是光练二头肌,你练二头肌搬砖用抱好自己的内容。但大脑髓鞘化是特定区域的:钢琴家大脑只是在控制手指的区域发达,并不是全脑都发达。所以,别指望通过玩手机游戏来走捷径,想要变聪明,你就得玩真的。
那什么是玩真的呢?专家管这个叫做刻意练习(Deliberate Practice: 有目的、有系统、有反馈的练习,旨在提高特定技能)。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它,那就是“疼”。我们在另外一个系列已经开始做这个课题了。我们看米开朗基罗画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那是神作,对吧?大家都会感叹:“哇,这简直是天才手笔!”米开朗基罗自己怎么说的?他说:“如果人们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苦功才掌握这门手艺,他们就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美妙了。”整整四年,他仰着脖子,颜料滴进眼里,每天在挑战自己能力的极限。这就是刻意练习的核心特征:
- 它不好玩。
- 它必须去针对你的弱点去练。
如果你每天只是去跑跑步,弹自己熟悉的曲子,那不叫练习,那叫消遣。只有当你感到挣扎、感到费劲,甚至感到挫败的时候,那么恭喜你,那是你的大脑正在疯狂生长髓鞘的时候。舒服的时候,你是学不到东西的。
成长型思维:拥抱失败,构建记忆宫殿
既然只要刻意练习就能变强,为什么大多数人还是半途而废呢?因为我们掉进了一个心理陷阱。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Carol Dweck)做过一个极其精妙的拼图实验,她先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拼图,大家都做出来了。然后她把孩子分成两组:第一组她夸他们聪明,“你真棒,刚才这么难都做出来了!”第二组夸他们努力,“你刚才一定非常用功!”精彩的来了。第二轮研究员拿出了一套根本解不开的难题。这时候这群被夸聪明的孩子们彻底崩溃了。因为对他们来说,失败等于“我不聪明”。为了维护这个标签,他们开始感到无助,甚至在后面测试中,即使遇到了简单的题,他们的表现也会一落千丈。而被夸努力的孩子呢,虽然面对难题,他们甚至觉得好玩。因为在他们逻辑里,失败只是意味着“我还没有努力到位”,而不是“我这个人不行”。你看,“我聪明”这三个字有时候就是把你锁死的镣铐,它为了让你看起来赢了而绝不敢输。
那我们普通人应该怎么利用这些原理呢?让我们来看看18岁的马里斯(Maris: 学生,利用记忆宫殿应对考试),她面临英国A-Level心理学考试的地狱模式。普通学生看到这个早就吓尿了,大脑一片空白。马里斯还坐在考场上,神情淡定。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逛街。当问题问精神分裂症的生物疗法时,她走进脑海里那家星巴克,她看见那个喝多了咖啡因的咖啡师在发疯,那个荒诞的画面瞬间让她想起了精神分裂的多巴胺假说。当考题问到劫持失败的原因时,她走进她佩曼纳的藏民之殿,看见那个恐怖电影的食人花正在捆绑她的男友赫尔曼,不让他吃通心粉。这个画面对应的是赫尔曼和波利维的限制性饮食理论。
这是记忆宫殿(Memory Palace: 一种将记忆内容与熟悉空间位置关联的记忆术),它不再是魔法。它利用人类大脑最原始的功能:空间记忆。我们记不住抽象文字,但我们绝对记得住回家的路,也记得住那条路上有什么怪东西。马里斯只是把枯燥的知识点变成一个怪兽,扔进她那个熟悉的咖啡馆里。这一招不仅仅是学生在用,大文豪马克·吐温也在用。他当年要做全美巡回演讲的时候,他总是记不住词,把演讲稿写在纸条上,他在台上根本看不清,一低头就忘。他最后怎么解决呢?他在纸上画了一堆干草下的蛇,只要看到这个图,他就知道该讲他内华达州的冒险故事了;画了一把被风吹翻的雨伞,他就知道该讲内华达那糟糕的天气了。他甚至用这种方法教他的孩子们记住英国皇家历史:他在自行车道上量817英尺,每英尺代表一年。威廉一世是谁?因为名字里头有W,他在车道起点画了一条鲸鱼,因为鲸鱼是海里最大的,威廉也是历史上最大的。你看,人类大脑是视觉性的,当你把信息转化为图像,再把图像挂在熟悉的路径上,你相当于给自己装了一个外挂硬盘。
这期节目我们还想给大家分享一个挂钩法(Peg Method: 一种将记忆内容与预设的数字或词语挂钩的记忆术),我用一分钟来给大家简单解释一下这个挂钩法到底怎么用的。
- 一是面包(Bun)。
- 二是鞋子(Shoe)。
- 三是树(Tree)。
好,你现在要办三件事情:买雪花帽,取干净衣服,寄生日贺卡。闭上眼睛跟我这样联想:
- 面包:想象一下,刚刚出炉的大蒸包上面没有撒芝麻,而是顶着一顶雪花帽。
- 鞋子:想象一只巨大的皮鞋,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你干洗的衣服在走猫步。
- 树:想象那棵树上掉下来的不是叶子,而是生日贺卡,风一吹哗哗响。
好,睁开眼睛,我要买什么呢?那是面包上的帽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一个记录本?你不需要天赋,你需要一点努力和坚持。
这时候肯定有人会说了:“现在都有手机了,我记住这些有什么用啊?Google一下不就行了吗?还要ChatGPT?”你不可能去Google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洞察力和创造力并不是凭空发生的,它来自于你大脑里和已有的知识储备之间的碰撞。**马里斯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时,她不愿意消耗脑力去回忆“那一个理论叫什么来着?”记忆宫殿已经帮她搞定了存储,她剩下的工作记忆可以全部用来思考怎么把观点写得深刻,进行逻辑推演。你记得越多,你思考就得越深,这就好比滚雪球,你内核里黏的雪越多,你吸附新知识的比表面积就越大。记忆是思考的燃料。
当你把这些技巧用到极致,把刻意练习变成极致,奇迹事情就发生了。知识会从大脑皮层下沉到大脑深处的一个叫做基底核(Basal Ganglia: 大脑中负责习惯和直觉的区域)的地方,那里是掌管习惯和直觉的地方。看那些顶尖高手:当飞行员艾伦·布朗(Alan Brown: 飞行员,通过训练形成本能反应)在处理空中特情时,他的手是在自动“跳舞”,更不需要想“我是不是应该按这个钮”。当小提琴家卡伦·金(Karen Kim: 小提琴家,通过练习达到本能演奏)演奏复杂的赋格曲时,她甚至不用看谱,旋律本身就是她的导航器。到这时候,技能已经变成了本能,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专业直觉。它可不是什么魔法,它是无数次练习之后,大脑为了省力而生成的自动驾驶程序。
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头那个比喻。我们大脑就像1846年的狂野西部,或许你的基因决定了这片土壤到底是平原还是山地,但绝对没有决定这里能不能建起一座城市。神经可塑性告诉我,哪怕到了26、27岁,海马体依旧能够长出新的神经元。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 认为能力可以通过努力和学习发展)告诉我们,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挣扎,不是你笨的证明,恰恰是你正在长脑子的信号。所以当你觉得自己学不会的时候,千万别说“我不行”,你应该问自己的是:“为了通往那个目的地,我还需要在这个荒原上修多少路?”努力本身就是在拓展我们的边界,去做那个修路的人吧。
终章:拥抱良性困境,重塑学习之路
如果说努力是学习的唯一标准,那么迈克尔·杨(Michael Young: 医学生,通过改变学习方法逆袭)应该是第一名。作为佐治亚医学院的学生,如果你看过他日程表,你会感觉到窒息,根本就没有什么社交。除了睡觉就是看书,他在每一页笔记上都用彩笔画满了重点,他觉得自己掌握了一切。直到第一次也是最终的一次考试成绩发下来:65分。你可以想象这种绝望吗?这不仅是不及格,这对他过去人生信条的一种羞辱。他后来回忆说:“我感觉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我拼命地学,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那是为什么呢?大家知道在美国的本科,尤其是医学院的话,其实学业是非常重的。我以前认识很多朋友,他在医学院的话都说“觉不够睡,要背太多东西了”。迈克尔·杨其实犯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犯过的错误。每天面对这四百多页的PPT海量信息轰炸,他的本能反应是重读。你看第一遍会觉得很生疏,看到第二遍有点眼熟了,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你甚至能够预判下一句是什么。这时候你的大脑会分泌一种多巴胺(Dopamine: 一种神经递质,与奖赏和愉悦感相关)欺骗你说:“兄弟,我已经学会了。”但是《认知天性》这本书反复告诉我们的一个概念就是:这全都是幻觉。你并没有把知识刻进你的脑子里,你只是把这一页书看顺眼了而已。
那么这一期节目作为这一个系列的最后一季,希望能给大家把整个一系列的内容全都复习一遍。这也算是一个《认知天性》的最终章了。我们提到这种感觉,在心理学上叫做熟练度错觉(Fluency Illusion: 误以为对知识的熟悉感等同于真正掌握)。即使是华盛顿大学的生物学教授玛丽(Mary: 华盛顿大学生物学教授,观察学生学习习惯),她也发现她的学生手里经常捧着这种涂了四种颜色高光笔的课本,信誓旦旦说自己很努力。这个在美国非常常见,但是当你把书合上的时候,问他一个核心概念,他彻底哑火了。重读、画线、抄笔记,这些我们从小被教导的好习惯,恰恰是效率最低的学习方式。因为它们太轻松了,大脑其实就是在滑行,根本就没有进行真正的抓取。而在真实世界里,当危机来临时,生活不可能给你重读一遍的机会。
我们把赌注加大一点。2009年1月,萨利机长(Sully Sullenberger: 2009年哈德逊河迫降事件的机长)驾驶的飞机双引擎失效,下面是冰冷的哈德逊河。如果他大脑里只是存了几本看起来很熟的飞行手册,那么这一百多号人就全完了。那个瞬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回忆手册第几章写的是什么。他依靠的是一种通过常年模拟和反思刻入骨髓的直觉。他不是在背诵什么操作流程,他是在调用一个已经长在他大脑里的心智模型(Mental Model)。这其实就是我们最终要追求的一个学习的效果:不仅是记住,而是内化。作者在整个系列节目中反复告诉我们,真正的学习必须是痛苦的。如果你觉得学得很轻松,那你大概率什么也没有学到。只有当你感受到受挫,感受到提取困难,感受到脑子不够用的时候,神经元才会真正地建立连接。
那么那个考了65分的迈克尔·杨,后来怎么样呢?他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黑科技”,让自己从年级垫底逆袭成了第一名呢?接下来我们就把整个一套的武器全部都交给你。迈克尔·杨做的第一个改变,听起来非常简单,但做起来却极其痛苦。他不再是一遍遍地去读那四百页的PPT。相反的,他读完一段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合上书,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刚才到底读了些什么?”这一刻,那种流畅的阅读快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虑、尴尬的空白。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刚刚读过的那个词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这一点让他感到非常恐慌。因为这不仅是慢,而且感觉他自己好像在退步。但是就是那个想不起来的痛苦瞬间,大脑其实正在发生一些变化。这就引出了本书的第一个核心武器:检索练习(Retrieval Practice)。
华盛顿大学的玛丽教授给学生讲过这样一个比喻:你大脑就像一片茂密的森林,记忆藏在森林的深处。当你看到复习笔记时,就像是有人拿着地图带你走路,很好走,你也很轻松。但是当你把地图一扔掉,必须凭着自己的记忆去找到那条路了,你会迷路,会被树枝绊倒。但是正是因为你踩过那些荆棘,你才在森林里踏出一条真正存在的路径。科学研究已经证实了:你提取记忆时越费力,那一刻哪怕你是做错了,只要后面纠正过来,那条神经回路就会被加固得更强。这就是重新加载(Reloading: 记忆被提取后再次巩固的过程)的过程,也是记忆固化的物理时刻。
这也就是为什么考前突击是一个毒药。我们都试过通宵复习,感觉特别好,就像是把知识烧进了脑子里。这种集中练习能够让你应付第二天的考试,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只停留在大脑的短期记忆区。考试一旦结束,它就挥发了。这其实就是我们要提的第二个武器:间隔练习(Spaced Practice)。你让记忆“生锈”一点点。当你快要忘掉它的时候,再强迫自己回忆。这种遗忘-重建的循环就像砌墙一样,你必须等上一层的水泥干透了才能砌下一层。如果一直不停地砌,这个墙是会倒的。
如果说前面两个武器还好理解,那么第三个确实让你感觉有一点反直觉。第三个武器叫做穿插练习(Interleaving)。想象一个棒球实验:A组选手先练十五个直球,再练十五个曲球。他们练得很顺,觉得自己掌握了。B组选手完全随机,你也不知道下一球是什么。他们练得非常惨,充满了挫败感。凭直觉,你肯定觉得A组练得更好,对吧?大错特错了。一旦到了真正的赛场上,B组的表现完爆A组。为什么呢?因为A组只是在机械性地重复动作,而B组被迫在每一次球飞过来之前,他必须先做第一件事情,就是判断。他必须学会分辨(Discrimination)这是什么球,然后调动对应的解决方案。这才是真实世界需要的技能:辨别和应变。
这三样武器:检索、间隔、穿插,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良性困境(Desirable Difficulties)。但问题是你的大脑痛恨困难。旺德斯教授(Professor Wonders: 心理学教授,在课堂推行良性困境学习法)在课堂上推行这些方法时,学生一开始非常抗拒,他们经常抱怨说:“我不看笔记怎么回答问题啊,你就是在刁难我!”这种传统的填鸭式教学让你感觉学习是被动接收,而良性困境让你感觉到那是折磨。其实,那是深度工作。这就在我们心中制造一个巨大的矛盾:到底是想要让自己感觉变聪明了,还是真的想要变聪明?迈克尔·杨选择了后者。而这个选择带来的回报不仅仅是分数,甚至是一种能够在这个残酷社会里通用的生存本能。
迈克尔·杨坚持下来了。起初这种读几行就自测的方法慢得让人心慌。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相信这个过程”(Trust the Process)。慢慢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到二年级开始时,他不再是那个考了65分的差生,他直接杀回到年级前列。教授甚至破例邀请他去辅导那些还在挣扎的同学。他发现以前他是在搬运知识,把书上的字抄到笔记上。而现在他是在构建知识,他在考试中看到题目时,答案不是回忆出来的,而像呼吸一样自然流淌出来的。因为那些神经回路已经被他千百次的反复加固过了。
这种能力只对医学生有用吗?看看内森·菲利昂(Nathan Fillion: 职业演员,通过提取练习记忆台词),顶级话剧的职业演员。他的工作要求他在同事生病时,能够作为替补在最后一刻直接上场,而且不能出半点差错。他怎么做到的呢?大多数演员背台词是反复读,直到读顺为止。菲利昂不一样,他给自己的台词盖住,看着对手的词,强迫自己的大脑中搜索下一句该说什么。他说:“我需要这种挣扎感(Struggle)才能够真正地记住它。”当他朋友因为记不住而恐慌时,他非常淡定。因为他知道只要经历过那一次痛苦的提取,这个台词就长在他的身体里了。哪怕他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发汗,台词也会自己蹦出来。
这不仅仅是关于记忆,这其实还关于创造。书中提到了非虚构写作大师德拉马基(Dramaki: 非虚构写作大师,通过生成和阐述提升写作)在面对空白的文档时写不出东西,他会怎么办?他会先给母亲写信发牢骚,把那团乱麻的想法强行倒出来。这叫做生成(Generation: 在得到答案之前,先尝试自己解决问题)。在答案出现之前,先逼着自己去尝试解决问题。还有就是阐述(Elaboration: 将新知识与已知知识联系起来,并用自己的话解释)。当你在学物理的热传导时,不要只背公式,要去想象你在冬天里捧着一杯热可可,首先已感到那股暖流,去给新知识找一个你熟悉的挂钩。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特别喜欢给别人讲这个问题,在讲的过程中,我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有加强了。就像蒙田(Montaigne: 法国哲学家,提倡与知识“摔跤”)说的那样,想要掌握新东西,别哼哼唧唧,要去跟那只熊摔跤。就在摔跤过程中,大脑才会真正地编织意义。
所以让我们最后再把这一套系统给大家总结一下。在西点军校(West Point: 美国军事学院)这被称为是射击方位角。你在丛林里走,感觉自己是在走直线,但其实早就走偏。你必须时不时地停下来拿出指南针,也就是测试来校准自己。从今天起:
- 扔掉你的高光笔,读完一章盖上书问自己:核心观念是什么?——检索。
- 不要一口气读完,隔两天再复习。——间隔。
- 不要只读一道题,打乱顺序练。——穿插。
- 不要只看书,先做题,哪怕做错。——生成。
这就是你的大脑指南针。很多人认为智商是天生的,你要么聪明,要么笨。但是认知天性《Make It Stick》这本书用非常确凿的证据告诉我们,费力的学习是会改变大脑结构的,就像举重能够撕裂肌肉纤维,让它变得更强壮一样。你现在在回想一个知识点感到极其痛苦的时候,你的大脑正在构建新的突触连接,你的智力水平正在物理层面上获得提升。你手中的牌不是注定的,你的大脑是由你自己来塑造的。
书的开篇有这样一句话,我想在结尾送给大家: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或者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要成为一名有竞争力的入局者,掌握学习的能力吧,这才是那张能够让你上场,并且让你留在场上的入场券。别再假装努力了,去拥抱困难,让知识粘住(Make It Stick)。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aniel Kahneman, Robert Sternberg, Carol Dweck
产品/模型: Make It Stick, Leitner box, An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