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东京,有人计算过一笔账:东京皇居脚下那块地的市场价值,已超过加州所有房地产的总和。这个例子,只是为了展示当时日本房地产的疯狂。在1989年的东京,所有数字都已是天价:日本股市总市值是美国的两倍,但GDP却不到美国的一半;房地产总价值是美国的两倍,而80%的国土是山地,可居住地极少。全球最大的10家银行中,7家是日本的,野村证券一家的资本金就超过美国五大投行。
这些今日听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数字,并非故事的终点,而仅仅是一条链条上的一环。过去50年,全球金融市场经历了四波大规模的泡沫:
- 1970年代:热钱涌入墨西哥和拉美。
- 1980年代:日本的房地产和股市疯涨。
- 1990年代前半段:东南亚经济奇迹。
- 2000年代:英国、美国、爱尔兰、西班牙、冰岛的房地产泡沫。
这四次泡沫横跨半个世纪,席卷十几个国家。看似巧合,实则存在另一种解释:每一次泡沫的崩盘,恰恰是下一次泡沫的起点。钱如水,往回报酬高的地方流。一个地方崩塌,资金便从废墟中涌出,流向下一个看似不错的地方。在那里,钱多了,资产价格上涨,吸引更多资金,形成索罗斯所说的正反馈循环。钱越多,涨得越猛,直到有一天撑不住而崩盘,然后这笔钱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这便是本期视频的核心——泡沫的传染链。
泡沫的起源与链条
1970年代:拉美债务危机
故事要从1970年代说起,那个年代最大的事件是通货膨胀,美国物价飞涨,利率随之攀升。然而,美国国内银行存款利率受到Q条款(Regulation Q: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在特定时期为控制银行存款利率而设定的上限)的限制,银行无法提供足够高的利息给储户。储户发现存款利息跑不赢物价上涨,于是大量美元从美国国内银行流出,涌向伦敦等海外金融中心,那里没有利率上限,催生了欧洲美元市场(Eurodollar market: 在海外金融中心流通的美元,不受美国国内利率管制)的爆发式增长。
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使油价一年上涨5倍,1970年代末的两伊战争又推高油价3倍。沙特、科威特等产油国赚取了巨额美元,急需投资渠道。逻辑简单:这些国家多为资源出口国,大宗商品涨价也增加了他们的财政收入,还款能力看似稳固。美国的银行、英国的银行以及日本的银行争相向这些国家放贷。以前这些国家借钱主要依赖世界银行,选择有限;如今银行争相压价竞争,生怕失去市场份额。借款方也乐于接受,认为“钱来了那就花,不借白不借”。当时一位纽约大银行家甚至说出“国家是不会破产的”这种如今看来荒谬的观点。
在当时,“石油美元循环”(Petrodollar cycle: 产油国赚取美元,存入银行,银行再借给石油进口国,后者用这些钱购买石油)的逻辑看似完美。然而,致命的问题在于,这些国家的外债每年增长超过20%,而GDP增长却远远跟不上,债务增速远超收入增速,这意味着这个游戏注定不可持续。一旦新钱流入速度放缓,依赖“借新还旧”的国家将立即陷入困境。
1979年10月,美联储新任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上任,采取了激进的紧缩政策,大幅收紧银根,美元利率飙升。全球资金如被磁铁吸引般疯狂回流美国,美元汇率一路狂涨直至1985年。这对拉美国家是灭顶之灾:他们借的是美元债,美元升值意味着还债成本暴增;同时新贷款断流,借新还旧的游戏彻底玩不下去。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国接连陷入债务危机,第一波泡沫就此破裂。
1980年代:日本的金融永动机
美元持续走强至1985年后开始转弱,大量资金从美国回流,涌向了日本。这是第一波泡沫与第二波泡沫之间的传染链。拉美崩盘后,资金回流至发达国家。美元走弱后,日元开始升值。为压制日元升值,日本央行采取了一系列操作,直接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资产泡沫之一。
1980年代前半段,日本资金大量外流,日元贬值,出口强劲。但到了1985年前后,资金外流放缓,日元开始升值。日本政府担心日元升值损害出口企业和就业。为此,日本央行大规模买入美元,试图压制日元,这导致市场上日元增多,银行手中的钱也随之增加,急需寻找投资出路。与此同时,日本政府放松了房地产贷款管制,以刺激内需、增加进口。银行资金充裕,政策又为房地产贷款大开绿灯,结果不言而喻。
1980年代后半段的日本,形成了一台金融永动机(Financial perpetual motion machine: 资产价格上涨带动银行资本金增加,进而放出更多贷款,再次推高资产价格的循环)。房价上涨,银行持有的房地产资产增值,资本金随之水涨船高,便可放出更多贷款。这些贷款又被用于购房,房价因此继续上涨。同时,许多上市公司因持有大量房地产,股价也随之飙升,银行持有的股票增值,资本金进一步增加,又能继续放贷。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几乎停不下来。
大型银行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子公司住专(Jūsen: 日本的住房贷款专门公司)来做住房贷款。政府也设立了公共贷款机构。银行见状,纷纷效仿,所有人都在往房地产砸钱。更为离谱的是,日本黑帮组织雅库扎(Yakuza)利用关系,搞到虚高的房地产评估价,以此为抵押从银行贷款。银行并不在意,反正房价每年都在涨。
房价涨得远超租金,买房者现金流持续亏损,租金收入不足以偿还贷款利息。但他们可以通过追加抵押(追加抵押)之前的房产,借出新钱来支付利息。这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1989年底,东京房价已高到有人开玩笑说,房子贵到买房人自己都住不起了。银行甚至推出了100年期、三代人接力的房贷。
1989年底,日本央行新行长上任,担忧房价过快上涨将导致社会撕裂,年轻人永远买不起房。央行发布新规:银行房地产贷款增速不得超过总贷款增速。这道规定立即叫停了“永动机”。新贷款骤减,现金流本就紧张的炒房客无以为继,只能割肉卖房。恐慌蔓延,房价开始下跌。股市更是惨烈:1990年日经指数下跌30%,1991年又跌30%,日本股市整整失去了20年。
泡沫破裂后,“永动机”开始反向运转:房价下跌,银行资产缩水,资本金下降,不敢放贷,经济萎缩,房价继续下跌。日本家庭拼命存钱,弥补贬值的房产和股票。日本经济陷入衰退,进口大幅减少,出口反而增加,贸易顺差扩大,日元继续升值。日元升值导致国内生产成本增高,日本企业被迫将工厂迁往马来西亚、泰国、中国等低成本地区。日本泡沫破裂后流失的资金和工厂,成为了第三波泡沫的种子。
1990年代:东南亚奇迹与亚洲金融风暴
1990年代初,多重事件同时发生,将东南亚推向全球热钱的新目标。 首先是日本的资金外溢:日本企业开始将工厂转移至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等地追逐低人工成本,银行和供应商也随之迁徙。 其次,新兴市场(Emerging Market: 指经济快速增长、但相对于发达国家仍不成熟的市场)的概念应运而生。1988年,布雷迪方案(Brady Plan: 美国财政部提出,通过债务重组将发展中国家(主要是拉美)的商业银行债务证券化,从而降低其债务负担,使其能重新获得国际资本市场的融资)将拉美国家的坏账打包成长期债券,这些国家摇身一变成了“新兴市场”。 第三,一位聪明的投行家提出了“新兴市场股票是一种全新资产类别”的说法,这让全球的养老基金、指数基金、共同基金趋之若鹜。它们认为这些国家GDP增长快、回报高,且与发达国家股市走势不相关,能够实现分散风险(Diversification: 投资组合策略,通过投资不同类型的资产来降低整体风险)。 第四,各国政府推动私有化,将国有电信、矿产、制造业企业出售给外资,又吸引了大量资金涌入。
1992年,世界银行发布报告《东亚奇迹》,指出从泰国到韩国,这些国家的GDP增速堪比1950-60年代的日本。1993年,大部分东亚国家的股市翻倍;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的股价在1990年代前半段更是上涨了3-5倍,房地产也随之疯狂,贸易逆差急剧扩大。
与此同时,墨西哥也经历了类似的故事。为加入北美自贸协定,墨西哥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包括私有化、紧缩货币政策和放开市场管制,导致比索资产的实际利率异常高,全球资金蜂拥而入,墨西哥的贸易逆差飙升至GDP的6%,资金流入速度远超GDP增长。
这里有一个讽刺的对比:1992年,世界银行赞扬这些国家为“东亚奇迹”;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西方媒体和分析师将其称为“裙带资本主义”。同样的国家、经济结构和政商关系,在繁荣时被誉为“奇迹”,危机时则被指责为“裙带关系”。说到底,是资本的流向决定了评价。
这些国家之间存在巨大差异:新加坡、台湾、香港是债权国,而泰国、马来西亚是债务国,人均收入和汇率制度也大相径庭。然而,在泡沫膨胀时期,它们却一同上涨。这说明,在热钱面前,这些国家自身的基本面似乎不再那么重要,真正决定涨跌的是全球资金流动的方向。而这个方向,即将掉头。
1994年,墨西哥因政治事件导致外资信心动摇,资金大规模撤离,比索崩盘,引发了“龙舌兰危机”(Tequila Crisis: 1994年末墨西哥金融危机,波及拉美)。随后,亚洲迎来了危机。1996年底,泰国的消费金融公司开始出现问题(很多是大银行为规避贷款管制设立的子公司),信用卡坏账率飙升。外国债主开始抽贷,泰国央行动用外汇储备支撑泰铢,但储备很快耗尽。1997年7月,泰铢崩盘。
随后,传染效应爆发。仅6个月内,从泰国到韩国,整个亚洲货币(除人民币和港币外)普遍下跌30%以上。股市下跌30%至60%,房价暴跌,大部分国家的银行系统崩溃。印尼最为惨重,银行倒闭引发了种族冲突,印尼盾贬值超过2/3。许多国家的企业借贷的是美元或日元,本币贬值导致外债换算成本币后暴增,企业无力偿还,银行也随之倒闭,经济进一步恶化,货币更趋贬值,形成死亡螺旋。亚洲各国的贸易逆差急剧逆转为顺差,主要出口至美国,美国贸易逆差随之扩大。与此同时,从亚洲撤出的资金疯狂涌入美国市场,下一场泡沫已在路上。
2000年代:互联网泡沫与全球房地产狂潮
从1982年到1999年,美国股市上涨了13倍,这是美国200多年历史上最猛烈的一轮牛市。1990年代美国经济表现不俗,通胀从6%降至2%,失业率从8%降至4%以下,财政赤字转为盈余。然而,真正驱动疯狂的是互联网。eBay、亚马逊的崛起,以及在家用电脑进行股票交易的便利性,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许多人辞职成为日内交易员(Daytrader: 指在交易日内进行多次买卖,不持股过夜的交易者),这与后来中国全职炒股的散户现象类似。
风险投资家(VC)疯狂向初创公司砸钱,初创公司上市后股价常常第一天就暴涨。这种高涨幅吸引更多人参与IPO,更多风投涌入,催生更多公司上市——这是美国版的“永动机”。IPO首日涨幅尤为夸张,投行故意压低发行价,以制造更大的首日涨幅,吸引更多资金。最离谱时,首日交易量是发行量的三四倍,考虑到限售等因素,实际流通的股票一天内可能换手五六次。想拿到IPO原始股,通常需要有关系,投行会优先分配给能带来更多业务的大客户。
1996年12月,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使用了“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一词来形容市场。当时道琼斯指数约6400点,纳斯达克约1300点。格林斯潘的谨慎措辞,暗示他认为市场已高估15%-20%。然而,三年后,1999年底,道琼斯涨至11700点,纳斯达克涨至5400点,后者总市值已达到纽交所的80%。央行行长的警告市场并未听从,因为资金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亚洲危机爆发后,资金从亚洲逃离,涌入美国。1998年夏天,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爆雷,美联储再次紧急降息并注入大量流动性。仅1998年6月至1999年6月一年间,纽交所市值增加40%,纳斯达克上涨90%。
这股资金涌入推高了美元汇率,进而压低了进口价格,通胀反而下降。美联储看到通胀不高,便未急于收紧政策,继续放任。这与日本央行的问题类似:只关注通胀数据,忽略了资产价格的飙升。1999年,千年虫(Year 2000 bug: 当时对电脑系统因年份显示问题可能引发大范围技术故障的担忧)的恐慌,又促使美联储提前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
到了2000年初,美联储终于开始抽水,股价开始下跌。纳斯达克从高点暴跌80%,互联网泡沫破裂。然而,热钱再次流出,这次美元开始走弱,欧元等货币升值,美国贸易逆差缩小,制造业利润回升。与此同时,中国的贸易顺差开始膨胀,大量资金从中国流向全球金融市场,尤其是美国。
从2002年左右开始,美国、英国、爱尔兰、西班牙、冰岛、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的房地产价格同时大幅上涨。这种同步上涨表明存在共同的外部驱动力:跨境资金流入。这些国家普遍是经常账户逆差国,即依赖从国外进口资金。资金流入后,银行有了更多钱,便开始大量发放房贷。美国推出了资产证券化(Asset Securitization: 将不易变现的资产(如房贷)打包成证券,进行出售和交易)的花样,银行放贷后可立即转手风险,从而能发放更多贷款。爱尔兰和西班牙的银行从国外借钱给国内房地产商放贷,它们本身储蓄不多,但能以极低的成本从国际市场上借到几乎无限的资金。这与1970年代拉美国家的故事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借贷方是发达国家的购房者,而非发展中国家政府。债务增长远超收入增长,结局是注定的。
如果要选一个最极端的案例,那非冰岛莫属。冰岛全国仅30万人,但在2002年至2007年间,每年流入的外资相当于GDP的近20%,克朗升值超过30%。冰岛的股市涨幅尤为惊人,是房价涨幅的3-4倍,因为当时克朗资产利率高,而全球主要经济体利率低,巨大的利差吸引了大量外资。然而,冰岛市场体量太小,微不足道的一笔资金流入就能掀翻整个市场。钱进来,克朗升值,资产价格上涨,经常账户逆差扩大,需要更多资金流入来平衡——又是那台永动机。但冰岛人口仅30万,这台“永动机”转得越快,崩塌就越惨。2008年,冰岛三大银行全部倒闭,整个国家银行系统一夜归零。
泡沫的传染机制与结构性推手
回到开头的问题:50年四波泡沫,从墨西哥城到东京,到曼谷,到纽约,到伦敦。每一次崩盘都不是终点,热钱从废墟中涌出,流入下一片看起来还在增长的土地。在那里,资产价格被推高,吸引更多钱进来。只要有一天,债务增速远超过收入增速,有人开始抽身,泡沫便会再次破裂。
每一波剧本都高度相似:先是一个外部冲击(如石油危机、汇率制度变化、金融管制放松),然后大量资金涌入某个国家或地区。钱来了,经济繁荣,资产涨价,每个人都觉得“这次不一样”。但每次结果都一样。
这条链条背后有两个结构性的推手: 第一,是1970年代以来,全球离岸金融市场(Offshore Financial Markets: 指在国家或地区境内,但不受该国金融监管机构管辖的金融市场)规模的指数级膨胀。国际银行几乎可以不受限制地从全球资金池借钱,再贷给任何国家的借款人。钱是无限的,但人的理性是有限的。 第二,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各国汇率自由浮动。资金涌入一个国家,该国货币升值,资产价格上涨,看起来回报更高,进一步吸引更多钱,形成自我实现的循环,直至循环破裂。
每一波泡沫发生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全新、前所未有的机遇。1970年代银行家认为国家不会破产;1980年代日本人觉得土地价格永远不会跌;1990年代投资者相信那是东亚奇迹;2000年大家则认为房价永远上涨。然而,以50年的尺度回溯,他们讲述的都是同一个故事,只不过每一次都由一群新人来演绎。
那么,这台全球热钱的永动机,下一次会在哪里停下来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World B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