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is Hassabis:AGI的终极未来、宇宙的信息本质与AI驱动的科学革命 Best Partners TV 2026-05-09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

这是一期迟到的节目。红杉资本2026年的AI峰会,最先放出的其实是Google DeepMind CEO 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的视频,但由于我当时在做其他内容,一直推迟到今天才有时间做出来。在这场对话中,哈萨比斯不只是聊到了AI技术的进展,更是从创业、科学、宇宙本质、意识哲学,一直延伸到AGI的终极未来。

哈萨比斯应该不用我多介绍了。他是当前AI领域为数不多的集大成者之一,是国际象棋神童,是游戏公司的创始人,是神经科学家,更是把AI从实验室推向蛋白质折叠、药物研发、科学突破的关键推手。可以说,他在这次访谈里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在定义接下来十年整个人类科技的走向。

人生轨迹与AI理念的萌芽

今天我们就来给大家分享一下。我们先从哈萨比斯自己的人生故事开始,因为他所有的AI理念,都藏在他的成长轨迹里。哈萨比斯说,他的人生看似经历了很多完全不相关的领域,像国际象棋、游戏开发、神经科学、AI创业,但是其实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那就是从十几岁开始,他就认定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通过计算机程序来模拟人类智能的科学与技术)是他这辈子能做的最重要、也是最有趣的事情。他之后做的每一个选择,学的每一个方向,都是在为创办DeepMind、为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具有与人类相当的智能,能够理解、学习和应用其智能来解决任何问题的AI)做准备。

很多人不知道,哈萨比斯最早是靠游戏行业曲线救国进入AI领域的。上世纪90年代,最前沿的技术不在高校实验室,而在游戏公司。不管是AI算法、图形渲染,还是硬件技术,游戏行业都是先行者。我们今天人人都在用的GPU,最早就是为游戏图形引擎设计的。而哈萨比斯在90年代末就已经用上了最早期的GPU。他在牛蛙工作室(Bullfrog)还有后来自己创办的Elixir Studios开发的所有游戏,他都把AI当成核心的玩法机制,而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最有名的作品,是17岁左右开发的《主题公园》(Theme Park),这是一款游乐园模拟游戏。表面上是玩家在建公园、收门票,但是底层跑着的,其实是一整套完整的经济AI模型。成千上万的虚拟角色,会自己决定玩什么设施、在商店买什么东西,整个系统完全自主运转。这款游戏后来卖了超过1000万份。当哈萨比斯亲眼看到玩家和AI交互时那种沉浸感,他更坚定了一件事:AI绝对是未来,他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投进去。

创业时机论:教训与应用

做完游戏,哈萨比斯又转向了神经科学。他的逻辑很简单:要造真正的智能,就得先搞懂人类大脑怎么工作。他想从大脑的运行机制里,提炼出不一样的算法思路,而不是只停留在计算机科学的传统框架里。这段经历,后来直接变成了DeepMind算法的核心灵感来源。

等到时机成熟,他把游戏开发、AI实践、神经科学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DeepMind的诞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且他们很自然地延续了游戏的思路,把游戏当成验证AI算法的早期训练场。这也是为什么AlphaGo(一款由DeepMind开发的围棋人工智能程序)能在围棋上突破,因为游戏是完美的封闭环境,能够快速验证算法的能力边界。

在创业的过程中,哈萨比斯实际经历了两次创业。第一次是Elixir Studios,虽然这不是他最出名的公司,但是这段经历给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创业教训,他称之为“时机论”。他说,创业一定要领先时代五年,而不是五十年。你要找到技术突破和实际落地需求之间的那个微妙平衡点。过早超前,大概率会失败。

在Elixir Studios的时候,他们想做一款叫《共和国》(Republic)的游戏,目标是模拟一整个国家,玩家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推翻独裁者。团队要在电脑里逼真模拟出一座有生命、会呼吸的城市,还要跑通上百万人的图形渲染和AI逻辑。但那是90年代末,电脑还是奔腾处理器,家用机的算力根本撑不起这么庞大的系统。想法太超前,超出时代太远,最后引发了一连串的问题。

哈萨比斯说,那次经历让他牢牢记住:超前五十年,你会一败涂地;等所有人都看懂了,你又入局太晚。真正的成功,就是卡在那个刚刚好的节点——比世界快半步,而不是快一个时代。这个教训,直接用到了2009年创立DeepMind上。那一年,哈萨比斯确定AGI一定能实现,他判断自己只比时代领先了十年左右,比当年领先五十年靠谱得多。

DeepMind的使命与人才吸引

他是怎么说服第一批顶尖人才加入的呢?哈萨比斯回忆道,当时他们已经捕捉到了几个决定性的信号:

  • 第一,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 一种机器学习方法,通过深度神经网络从大量数据中学习特征表示)刚刚被杰弗里·辛顿(Jeff Hinton)等人提出,几乎没人意识到它的重量。
  • 第二,DeepMind在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一种通过试错学习来做出最优决策的机器学习方法)上积累极深,而这两个技术在当时是完全孤立的两个孤岛,从来没人真正把它们结合起来用在实际问题上。
  • 第三,算力的爆发就在眼前,GPU会彻底改变训练模型的效率。虽然他们后来用了TPU,但是当时已经看清了加速计算的潜力。
  • 第四,他和团队里的计算神经科学家,从大脑机制里提炼出了核心信念:强化学习只要不断规模化,最终就能通向AGI。

那时候,学术界和工业界几乎没人相信AI能有重大突破。很多人听到他们要做AGI,直接翻白眼,觉得90年代早就试过了,是死路一条。哈萨比斯当时在MIT做博士后,那里是专家系统和一阶逻辑语言系统的重镇,传统AI的方法非常僵化老旧。但越是这样,他越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他说,就算最后失败,也要用全新的方式失败,而不是重复90年代的老路。

因此,DeepMind从第一天起,使命就非常清晰,而且分成了两步走:

  1. 第一步:破解智能,构建通用人工智能AGI。
  2. 第二步:用AGI去解决其他所有复杂问题,包括科学、医学、环境、能源等等。

他始终认为,AGI是人类可能发明的最重要、最迷人的技术。它不只是工具,更是理解人类自身心智,包括意识(Consciousness: 对自身存在和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涉及主观体验、自我认知等复杂概念)、梦境和创造力的最佳途径。作为神经科学家,他过去思考这些问题时,总是缺少一个像AI这样的分析工具,而AGI提供了一种对照机制,让人类可以像做对照实验一样,研究两个不同的智能系统。

AI for Science:从AlphaFold到药物研发

很多人问,DeepMind为什么能一直站在AI for Science(利用AI技术解决科学难题)的最前沿呢?哈萨比斯说,这不是后来才加的方向,而是从创立第一天就刻在文化里的终极目标。对他个人来说,最根本的驱动力,就是先造出终极工具AGI,再用它推动科学和医学的突破。

在AlphaGo在首尔打赢李世石之后,DeepMind几乎立刻就开始全力推进,由普什米特·科利(Pushmeet Kohli)领导的AI for Science部门,到现在刚好十年。哈萨比斯把攻克围棋当成一个历史转折点,那一刻他们确认,算法已经足够强大、足够通用了,可以从游戏转向现实世界的重大科学挑战。

随后诞生的AlphaFold(一种用于预测蛋白质结构的AI系统),带来了生物学的高光时刻。蛋白质折叠是困扰科学界50年的难题。如果你想设计药物,或者破译生命基础密码,就必须知道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而AlphaFold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哈萨比斯强调,这只是药物研发的一环,虽然关键,但只是其中一环。

之后,哈萨比斯深度参与了从DeepMind拆分出来的Isomorphic Labs。这家公司正在做的,是在生物化学和化学领域,构建能自动设计化合物的核心技术。简单说,既然我们已经通过AlphaFold知道了蛋白质的形状和表面结构,就等于锁定了治病的靶点,接下来需要制造能和这个靶点强效结合的化合物,同时最好避免脱靶反应带来的毒副作用。Isomorphic Labs的终极梦想,是把目前药物研发中99%的探索性工作,全部搬到计算机模拟(In Silico: 在计算机中进行的模拟和计算)里完成,只把最后的验证环节留给实体湿实验(Wet Lab: 传统的、需要物理操作的实验室实验)。

哈萨比斯坚信,未来几年内一定能实现这一点。一旦做到,平均长达10年的药物发现周期,会被压缩到几个月、几周,未来甚至只要几天。他说,跨过这个临界点,攻克所有疾病都会变得触手可及。所谓个性化的医疗,也就是为单个患者定制药物变体的方式,会从概念变成现实,整个医疗和药物研发的版图,会被彻底重塑。

AI催生的新科学分支

那么,除了生物和药物以外,AI还会不会催生全新的科学分支,就像工业革命催生热力学一样呢?哈萨比斯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会发生在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对AI系统本身的研究,会变成一门完整的工程科学。我们正在构建的AI系统,复杂度未来会比肩人类大脑,我们必须彻底搞懂它的工作原理,这远远超出今天的认知水平。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深入理解AI模型内部工作机制的科学领域)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会有一整个全新学科,专门来解析AI系统的内部运行逻辑。

第二个方向,也是哈萨比斯最兴奋的,是AI驱动的模拟(AI for Simulations: 利用AI技术进行复杂系统模拟的研究方向)。他说自己痴迷模拟,他写的所有游戏本质都是模拟器,而模拟器,是破解经济学、社会学等人文学科难题的终极路径。这些学科都是涌现系统(Emergent Systems: 由大量简单组件相互作用而产生复杂宏观行为的系统),很难做可重复的受控实验。比如你想知道加息0.5%会有什么后果,只能在现实里试,没法重复成千上万次。但是如果能用AI精准模拟这些复杂系统,就能在模拟器里做严谨推演,进而确立一门全新的科学。这会让人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做出更优的决策。

DeepMind已经在实践这件事,比如天气预报模型WeatherNext,是目前世界上最精确的天气模拟器,速度远超传统工具。在生物学,他们在研究虚拟细胞(Virtual Cell: 在计算机中构建和模拟细胞行为的系统),这是高度动态的涌现系统。

哈萨比斯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判断:如果说数学是物理学的完美描述语言,那么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 AI的一个分支,使计算机能够从数据中学习而无需明确编程)就是生物学的完美描述语言。生物学和很多自然系统里,有大量微弱信号、弱相关性和海量数据,远超人类大脑的分析能力。但是AI能从中找到内在联系和因果关系。数学要么太复杂驾驭不了,要么表现力不够,而机器学习刚好适配。

更激动人心的是,未来我们可能通过AI模拟器,发现像麦克斯韦方程组那样的基础科学定律,因为我们可以对模拟器无限次采样,从隐式的模拟中提取显式方程,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图灵的捍卫者与宇宙的信息本质

哈萨比斯把自己看作是一名“图灵的捍卫者”。艾伦·图灵(Alan Turing: 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先驱)是他最崇敬的科学英雄。图灵机奠定了计算机和AI的基础,任何可计算的东西,都可以被一台简单的图灵机计算。而人类的大脑,很可能就是一种高度近似的图灵机。

很多人认为,有些问题必须用量子计算才能解决,比如蛋白质折叠,因为它涉及微观粒子的量子效应。但是DeepMind用AlphaGo、AlphaFold证明,披着神经网络外衣的经典图灵机,完全可以对这些问题建模,得到近似最优解。哈萨比斯说,我们可能会发现,大量曾经以为必须靠量子系统的问题,只要方法正确,经典系统就能搞定。

随后,主持人把话题上升到了哲学层面,聊起了哈萨比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就是宇宙的本质是信息(Information: 任何能够减少不确定性的事物,是构成宇宙和生命的基础),而不是物质或能量。哈萨比斯解释道,爱因斯坦的公式E=mc²告诉我们,物质和能量等价,但是他认为,信息同样可以和它们相互转化。像生命这样能抵抗熵增的系统,本质上就是一个信息处理系统。物质、能量、信息三者可以相互转化,而信息是最基础的。这和20世纪20年代经典物理学家的观点完全相反,当时人们认为能量和物质是第一位的。

哈萨比斯说,把宇宙看成由信息构成,是理解世界更好的方式。如果这个观点成立,AI的意义就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远,因为AI的核心就是信息处理,包括如何组织信息、理解信息,以及构建信息客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AI能渗透到所有的科学领域,因为它在本质上和宇宙是同一种逻辑。

AGI与意识的未来

那么,如果AI能模拟万物,它什么时候会超越工具的属性,变成一个有意识(Conscious: 具有自我意识、感知能力和主观体验的状态)的实体呢?哈萨比斯的态度非常务实,他认为,在迈向AGI的路上,最好的方式是先把它打造成极致强大、精准、实用的工具,先完成第一步的价值,再去思考第二步,也就是能动性(Agency: 独立行动并影响环境的能力)这些问题。

而且我们可以用第一步造出来的AGI工具,反过来帮助人类探索意识本身,同时也能更深刻地理解人类自己的大脑。至于意识是什么,哈萨比斯说,对于几千年哲学家已经讨论出来的结论,他没有太多补充。但是有几个组件是必需的,比如自我意识(Self-awareness: 对自身存在的认知和反思能力)、自我与他者的区分,以及时间上的连续性。这些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完整的意识定义,至今还是一个开放问题。他和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 著名哲学家,研究意识、心智哲学等)曾经对这个话题深入讨论过。核心争议在于,一个系统表现得像有意识,就算有意识吗?人类之间相信彼此有意识,一方面是行为,另一方面是我们有相同的生物基质,但是人工系统永远不会有相同的基质,所以这条鸿沟很难彻底消除。

快问快答与总结

访谈最后是快问快答的环境,我也给大家快速总结一下:

  • 第一个问题,预测实现AGI的年份:哈萨比斯非常坚定的说到,2030年。
  • 第二个问题,AGI实现后必读的书是什么?他推荐了大卫·多伊奇(David Deutsch)的《真实世界的脉络》(The Fabric of Reality),希望用AGI来解答书中的深刻问题。
  • 第三个问题,在DeepMind最自豪的时刻是什么?他说是AlphaFold的诞生。
  • 第四个问题,如果是玩一个高风险的策略游戏,需要选一位历史科学家当队友,他会选择谁?他的答案是约翰·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因为需要博弈论专家。

好了,以上就是这场访谈的主要内容了。完整听下来,你会发现哈萨比斯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商人,而是一个科学家、哲学家、创业者的结合体。他对AGI的乐观,建立在扎实的技术路径上;而他对科学的信仰,又落实在了AlphaFold和药物研发这些实际突破上;甚至他对宇宙和意识的思考,又把AI拉回到了人类文明的终极命题上。

他反复强调,未来一两年会是决定人类命运的关键节点。AGI不是遥远的科幻,而是近在眼前的现实。AI不只是改变某个行业,而是会开启全新的科学分支,重新定义人类探索世界的方式。从蛋白质到宇宙规律,从药物研发到社会系统模拟,AI正在成为人类的第二大脑。而我们这一代人,正好处在见证这个历史性跨越的时刻。

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DeepMind, Google, Isomorphic Labs

产品/模型: AlphaGo, AlphaFold

媒体/书籍: The Fabric of Re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