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通膨与人性的温度
谢文宪: 欢迎各位听众收听天下文化《相信阅读·书房现场》单元，我是主持人谢文宪（宪哥）。我相信 AI 时代来临，我跟你应该都是感到很焦虑。但是我最近看了两本书，第一本书当然是两年前出的，访问到作者的时候，我还在另外一个电台当主持人；这次非常特别，我们到了书房现场，天下文化回娘家，《智慧通膨下的新商机》，欢迎 Sega 程世嘉！
程世嘉: 宪哥好，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
谢文宪: 那一次应该整整两年前，因为我记得我还去参加那个新书发表会，在一个很大的礼堂。
程世嘉: 对对对，没错。那个时候也是特别谢谢宪哥来。
谢文宪: 因为那天我还穿短裤。
程世嘉: 我觉得这样很开卷，很好啊。因为那个时候刚好出第一本书，写的是 AI 的大白话。两年前大家都还在摸索到底 AI 是什么东西，结果当时谢谢宪哥到场，杰老师也有到现场去参加新书座谈会。没想到整整两年后，头又低下去写了第二本。第一本写的是介绍概念，第二本我就想说与其让大家继续在焦虑，我们不如来找商机，所以就写了第二本《智慧通膨下的新商机》，来跟大家讲 AI 的商机我们要怎么看。
谢文宪: 这本书一开宗明义就谈到了智慧通膨，因为里面讲说智力不再是稀缺资源，你会考试、背很多知识，脑力资产要重新重估跟贬值；一人公司在零工经济盛行，看到这句话我就想这不就是在讲我吗？反正我一个人活得很好，其实我可以利用 AI 当作很多工具跟机会，重新定义有价值者，让人味与温度成为稀缺资源；商机不只属于会卖 AI 铲子的人，而且更属于那些懂得设计有温度体验的人。在书的一开始谈到温度，你说人有温度，这件事情你的定义会是什么？
程世嘉: 其实我一直都强调大家不要为了科技而科技。就算你不懂科技，它自己也会进展，重点还是回到我们该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作为一个人，这就是我所谓的温度。
虽然我自己是学科技的，可是我一直强调，这些东西发展过后，或者每一次有进步过后，我们就要重新去想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说穿了，当大家都会用科技的时候，科技本身就没有价值，它变成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谢文宪: 好像还是要解决人的问题，我们的七情六欲、我们的喜好、我们的娱乐，这些才是我们身而为人的意义，科技真的只是一个手段。
程世嘉: 我真的很喜欢 Nokia 这家公司，虽然可能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我们以前用没有什么功能的手机，Nokia 算是开山祖师，他就讲过“科技始终来自于人性”，我真的非常喜欢这句话。无论这家公司后来发展得怎么样，现在发展 AI 也是一样。
我觉得科技最后回归到的，是你拿科技来做些什么事情。你是创造更好的体验、更好的娱乐，或者是找回我们人原本更有价值的服务？这些东西才是科技存在的目的。当然很多人研究科技或发展科技，他觉得是在追求这个世界的真理；但对于我们一般人来说，科技回到人类本身的温度，就是到底怎么让我们作为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让我们变得更像机器。
这就是我讲的温度。我们今天跟宪哥聊天、待会儿去跟朋友吃饭，这个就是温度。你看你还没进来、水都还没喝就开始录音了，这也是温度，人性风风火火。
谢文宪: 这也是温度，风风火火！
程世嘉: 人一定有瑕疵，但是它的温度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你硬要用科技来取代它或者否定它，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所有的书在开头、在结尾，都已经强调回到人性、回到本质。
从 SEO 到 GEO 的流量变革
谢文宪: 很有道理。几年前我们在教人家写文章的时候，文笔很重要，也有一派人说要写给电脑看，很强调 SEO（搜索引擎优化）。现在我看你的书还有什么 GEO（生成式引擎优化）、AEO，反正就是什么 EO 很多。这种东西到底是写给机器看、写给 AI 看，跟我写给人看，在写法跟操作上到底有哪些不一样？
程世嘉: 这个的确是世界的商业规则在改变当中。以前作为一个网站、餐厅或者是品牌主，我们最在意的当然就是我在 Google 搜索引擎的排名有没有排在前面，越前面流量就越多，带来的订单和营业额就越多。
现在多了一个 AI，因为现在大家求神问卜全部去问 AI 了。我要去排一个行程、头痛了要吃哪一款药、推荐附近的餐厅，大家根本就懒得搜索了，先去问 AI，AI 给你几个推荐之后你再去查详细的资讯。AI 慢慢变成了大家的入口，这件事情几乎是科技公司强迫我们要这样做，因为他们也觉得这对使用者来说很方便。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不只要去争取使用者搜索餐厅时排在前面，而是使用者在问 AI 的时候，AI 要能想到我、推荐我。
就像我们问 AI 其实跟问人很像，都是自然语言交谈。大家就问说：“你可不可以推荐松江路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餐厅可以吃？”AI 给了五个推荐，那其他没上榜的品牌主或餐厅看到了就会想：“为什么我不在上面？我明明也在这附近呢。”他就开始想：“糟糕，如果 AI 忘记我不认识我，我是不是要让它认识我？”
这就是我们讲的 GEO。以前 SEO 讲的是我们要让搜索引擎把我们排在前面，现在的 GEO 讲的是我们要让 AI 认识我，在谈到相关话题的时候会提到我们。它变成了一整套新的商业规则。我们现在在网络上做的文章和网站呈现，不只是要给一般使用者看，AI 还会先帮使用者看过并消化：“这家餐厅在附近的确评价还不错、名声也大。”如果你的内容是 AI 看得懂、可以理解的，AI 在被使用者问到推荐餐厅时就会特别推荐你。
谢文宪: 所以对于文字或语义的写法，其实就是要写给 AI 看。
程世嘉: 对，要写给 AI 看，这就是大家面临的流量转换。从搜索引擎到跟 AI 整合在一起，不能说互相取代，它其实是互为导流；只是原本单纯搜索引擎很大一部分流量，现在是先从 AI 进来。做网站的人现在要同时考量两件事情：第一是使用者还是要看，第二是 AI 的爬虫也要看。以前叫使用者友善，现在叫 AI 友善。
谢文宪: 两批人都要友善！
程世嘉: 行销的人已经够忙了，又要优化网站、又要优化产品文案，现在还要针对 AI 来优化，因为 AI 也是一群新的读者。
而且国际上统计，网络上的流量现在已经有将近一半是机器人了。这很惊人，我们在网络上不只要看人口，还要看“机器口”。举个例子，台湾人口两千三百万，各位知道 Threads（脆）上面台湾的活跃使用者有几人吗？宪哥要不要猜一下？
谢文宪: 我猜五十万人，我乱猜的。
程世嘉: 台湾在 Threads 上面的活跃使用者有九千六百万人！
谢文宪: 怎么可能？这就是假人嘛！
程世嘉: 是假人，所以很荒谬。机器人大军已经占领了网站和社群媒体，很多人是用机器人在操作。你的内容、回应甚至互动，很多时候是 AI 产生出来的。生成式 AI 很进步，现在真假难辨。这也就是为什么在 Threads 上面台湾活跃使用者会有九千多万，全世界前三大。大家喜欢在上面吵架、爆文带风向，很多操作、行销带风向都是靠机器人在做。
谢文宪: 我的天哪！很难想像，你看我才五千多人追踪，我很少在上面发文。
程世嘉: 大家要有一个认知：第一，你要有意识知道 AI 已经强到模仿真人让你分辨不出来了；从第一本书到第二本书不过两年的时间，已经进展到网络上大部分是机器人。
真实内容与铁粉经济的溢价
谢文宪: 电影上面的情节好像都会发生。回归到我们可以聊的话题，我自己整本书看完，最喜欢的就是讲铁粉经济那一段。从广撒网到市占率、触及人数到黏着度、演算法到铁粉为你开路；我们在经营很多像课程、社群媒体等等，也希望迎来铁粉，谈谈立场跟市场之间的情感契约。
程世嘉: 我认为 AI 会让铁粉经济变得更稳固。因为我一直在谈 AI 是一个放大器，它会放大你原本的人设、特质、才能或擅长的事情。
在创作者这一端，现在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广义的自媒体，无论你是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或十万人的追踪者，身边本来就有一群志同道合、愿意支持你的人。以往我们透过社群媒体培养粉丝，现在因为 AI 的关系，这件事情变得更加发达。
以往认为 AI 产生很多内容后，创作者的角色和价值会不会快速降低？结果完全没有。我们分析了整个社群网站的流量，发现真人制作的内容效果是 AI 生成内容的七倍！
谢文宪: 真人是七倍？
程世嘉: 效果是七倍。如果你用 AI 生成内容，顶多就是一个人按赞；用真人哪怕写得稍微有一点瑕疵、照片拍得丑一点，但是人家知道这是真实的你，不是生成的，会有七个赞以上。
虽然大家担心 AI 产生的垃圾内容会淹没网络，但目前分析出来，真人内容和 AI 内容的占比大概是一比一左右，互相参半，有些是人加上 AI 辅助混搭。但真人内容的效果真的非常好。
最近很多创作者产出速度增加了，包括宪哥或是很多 YouTuber，他们的产量增加，风格并没有明显改变，但增粉速度却变快了。这就是 AI 正确的用法——不是说百万博主开始用 AI 生成大量内容，那反而破坏原本的风格；顶尖创作者是用 AI 来强化原本的风格、补足不足，而不是取代创作方式。
铁粉经济让有粉丝基础的人可以用 AI 辅助增加产量、提升品质，把铁粉圈得更紧。每个人都要去思考，用 AI 这一波机会不是要产生垃圾内容，而是要强化你原本的风格。
谢文宪: 太有道理！我最近接到罗技的业配，包含滑鼠、简报笔、键盘、耳机麦克风。说实在我跟 AI 讨论蛮久的，因为这个风格一看就是宪哥的讲话语言，但背后其实是有 AI 协助，告诉我可以做怎么样的组合，或者去爬网站比对价格是不是比较优惠。
前几天收到第一天的销售情报，罗技就跟我讲第一天卖得比想象中多很多。很多人早就有简报笔和键盘滑鼠了，怎么第一天还卖这么多？我其实是透过 AI 辅助帮忙，但不会叫 AI 全部生成内容。这里面是有溢价空间的，当大家知道很多人在用 AI 生成内容时，看到真实内容反而会更珍惜。
程世嘉: “世界越快，心则慢”，有点像是反向操作。人下意识喜欢真实的内容，宪哥你的滑鼠为什么卖得这么好，就是铁粉经济造成的。
情感本身是一种溢价，这是在 AI 时代千万不能忘记的。AI 让生成平庸的内容或知识汇整变得太容易了，反而不值钱；你的溢价必须回到情感——“因为这是宪哥，宪哥讲的我信了”，他就买了，变得没那么价格敏感。
创作者一定要更诉诸于情感与温度，再用 AI 在背后做辅助，铁粉增加、内容产量增加，溢价空间也会提高。
翻转造东西的思维与敏捷迭代
谢文宪: 书里面谈到一个叫做“如何取代传统公司造东西的思维”，这一段我觉得蛮玩味的。我自己一个人工作的时候效率就蛮好，AI 一进来等于是长了翅膀。你怎么看这一段？
程世嘉: 这一段完全是 AI 到来翻转了我们对于做生意的想法。以往做产品、工程师出身的人会觉得“我要做出一个很厉害的东西，大家都要用”，这是产品思维出发；现在有了 AI，逼迫我们倒过来想事情：在造东西之前，你得先想为什么要造这个？造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
这是一个从造东西到顾客思维、以终为始的反转。
现在无论生成内容或写软件，成本一直在降低。做网站大部分人用 Claude 可能就写出一个还不错的网站，或者画出不错的图片。生成东西的成本大幅降低，表示创造价值更困难了。制造东西变简单，不代表创造价值变简单；反而是创造东西变简单，创造价值变得更困难。
当你说网站做得不错，我也说我用 Claude 也可以做得不错，哪怕我根本不会写程式。造东西本身的门槛变低了，我们要去哪里找新的生意？自然要先回到顾客这边来，先去看哪些东西还有价值，以终为始看客户到底需要什么，再回过头来做你要的网站、软件、硬体或周边小物。
以前公司高度分工，从产品研发一直到市场、生产制造、品保、销售一条龙，那是瀑布式的思维；现在逼迫我们回到敏捷式思考（Agile），跟着市场在做迭代。
我常常看到很多朋友“烧 Token 烧得很爽”，每天做出很多东西出来，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开始想：“我做这个东西出来很爽、很有成就感，但到底怎么赚钱？”寻找价值这件事情反而要花更多时间。造东西只是让你体验 AI 原来可以做到，但做到之后你就要去看需求。
一个人就可以跨到不同领域去探索，接触客户或做雏形验证都会变得很快。关起门来造东西、觉得造出来一定有千万人使用的时代早就过去了，AI 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更过时。
第一要回到敏捷思维，第二不要从造东西出发，要从顾客要什么出发。商业价值一直在变，顾客喜好也是几天变一次，必须以终为始倒过来。因为 AI 可以让人身兼多职，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归本质：客户愿意付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创造价值的难度变高了，造东西变简单了，所以我们要回归到客户到底要什么。
谢文宪: 真是精辟！当大家都可以制造东西的时候就是供给过剩，需求量没那么大、客户痛点如果不清楚，直接生成出来的东西可能也都是垃圾。
程世嘉: 对，供给过剩自然贬值。这也是为什么我借用智慧通膨的概念——当智力产出一直膨胀的时候，它本身的价值其实是贬值的。
虚拟偶像与体验一致性
谢文宪: 书里面谈到“信任是有价的，陪伴疗愈是门好生意”。我上网去查了一下 ANYCOLOR 这家日本做 VTuber 的公司，探讨如何在真人与虚拟之间找到正确而有效的商业机会。最近很多朋友跟我聊要不要出一个 AI 宪哥让大家问问题，这到底是怎样的概念？
程世嘉: 这很有意思，我也从中观察到东方与西方在看待真人与虚拟人时截然不同。ANYCOLOR 是在日本做 VTuber（虚拟偶像）非常成功的公司，到今年上半年营收高达 560 亿日圆。他们是一个制作团队在做很多虚拟偶像，带动内容销售、授权周边，甚至从虚拟人跨到办实体演唱会。日本是动漫大国，IP 本来就很强，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
但是在世界其他地方比较少看到。常有人叫我去弄一个 AI Sega 让大家问问题，我总觉得哪里卡卡的，因为我会担心它是 AI 生成的，讲话方式也许不像真人，对读者的温度感、信任和体验会降低，所以我始终还没有开始做。
如果把未成熟的虚拟人拿出来，对信任其实会是一种破坏。粉丝原本期待看到你本人，怎么拿个虚拟人来敷衍我？
谢文宪: 本人太贵了，去演讲要开多少钱；跟 AI 聊天可能只要几千块，这也是一种商业模式。
程世嘉: 日本的模式值得参考。他们在培养虚拟偶像时，背后是一整个制作团队，要确保每一次的互动和体验对粉丝来说是一致的，虚拟偶像不会突然改变人格或讲话方式，讲究前后一致的稳定性。
这是虚拟人现在的一大挑战。我们都希望有个替身帮忙主持节目或跟粉丝互动，但如果现在用生成式 AI 来做，体验还有距离。日本动漫角色经过长时间的人格设定、长期粉丝培养与一致性调整，累积了大批粉丝的信任。动漫阿宅族会去仔细检验：“这个偶像这次的表现跟前几次不一样，你们是不是偷偷改了设定？”粉丝是会非常生气的，因为他们的情感寄托在虚拟偶像身上。
真人想做虚拟人也是一样，我们在创造互动体验时，如果体验不好，铁粉会觉得信任被背叛了。日本人非常讲究体验，也因此创造出很多溢价，就是因为他们在维持一致性。
创造虚拟角色要很细心去做，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你有没有同理到粉丝真正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生成式 AI 可以模仿语气，但有一群铁粉是想要看到真实的你，在寻求情感寄托。体验要更细致去操作才有办法创造溢价；如果只是天真地想模仿宪哥或 Sega，创造出来的价值不大，粉丝也不会愿意为此付钱。
借力 AI 成为 π 型人才
谢文宪: 时间的关系，最后请教一个问题：书中谈到 T 型人才与 π 型人才。面对 AI 时代来临，你对 π 型人才的建议是什么？
程世嘉: 我们在人生当中都会培养一两项专业来糊口，但现在 AI 让我们进入新领域变得容易了。比如我不懂量子力学，我就叫 AI 用解释给小学生听的方式跟我解释，我至少可以懂一点原理、说得出个道理来。
对于原本就有的专长，AI 也让你有机会把它捡回来。比如你懂音乐又懂心理学，就能创造出一首好曲子。很多创新往往来自于不同领域的跨界组合。
以往我们强调 T 型人才，既有垂直深度专业，也有常识与生活技能。现在竞争变得更激烈，走向 π 型人才（两只脚）有两个意义：
- 从事工作的范围变广，可以增加收入来源；
- 第二个专业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培养出来，并与第一个专业结合产生新的创新与价值。
我非常建议大家在这个时代用 AI 辅助来重新定位自己。无论是零工经济还是寻找价值，你原本现在的专业可以继续存在，但在未来五到十年进入重组的时代，工作范围和可能性变广了。
以往觉得一辈子只能做一个专业，但 AI 让我们有机会推倒重来、重新定位自己：原本的专业不用放弃，结合新的专业进来，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和收入组成。这也是我写这本书最大的体悟：用 AI 重新定位自己，在生命当中找到新的方向。
谢文宪: 听你这段我很感动，我在天下文化开了一堂课叫《人生 ETF》，就是把人生当作投资组合（Portfolio）的重组概念，不用全押在单一标的，在 AI 时代跨领域学习格外重要。
今天非常开心访问到 Sega 程世嘉，《智慧通膨下的新商机》非常好看，绝对物超所值，能让你找到新的机会。希望各位喜欢这期节目，我们下次见！拜拜！
程世嘉: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