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的少年气与好奇心

[玉白]: 欢迎来到知情小酒馆，这是一档由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今天这位嘉宾是我生命里很早出现，但从未想过会坐在我对面的人。13岁那年，我在广州的书摊上买到一本叫**《半饱》的书，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一盘菜写成一段记忆、一个生活场景。后来我买过很多他的书，《香港味道》、《回家真好》**……他写美食、画漫画、做设计、做艺术创作。20多年过去了，60多岁的他依然兴致勃勃地在写、在画、在开餐厅。我想和他聊聊：一个人为什么到了60多岁还能这么有劲儿？

[欧阳应霁]: 这一路走下来，我觉得对世界的好奇心太重要了。世界这么大，我们这么渺小，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社会、国家或者别人的生活长那个样子？他们吃什么？虽然我没精力关注所有东西，但我从自己好奇的食物出发，就有机会多认识了解这个世界。这应该是从小开始就一直这样的。

职场初体验：从广告到广播

[玉白]: 您最开始学设计，先去广告公司待了几个月，后来跑路了。听说您第一个合作的导演是现在响当当的 Peter Ng（吴锋霖）？

[欧阳应霁]: 是的，那时候他可凶了，把我骂得够呛。但我没跑路，三个礼拜后他就开始重用我了，因为他看出这个小朋友做事情很认真。80年代末是广告的黄金年代，我也愿意在那儿待。但后来有了进广播电台的机会，我觉得在一个大气层里，对着远方不知道在哪里的受众说话，这种感觉很神奇，我就切换赛道了。我一直觉得创作没有界限，不需要分平面设计师、服装设计师，给自己设限是对创作的压抑。

[玉白]: 听起来您在选工作时没有很强的企图心，觉得有意思就选了，哪怕从底层做起也愿意。

[欧阳应霁]: 这可能跟家庭教育有关。我爸妈都很低调、认真。我爸是个画家，从小到晚都在外写生；我妈是编辑和作者，对文字要求极细。我生前出的每一本书，她都是第一个读者，所有校对都是她做的。他们身体力行地教我，很多事情要从细节做起。

父母的放养与精神世界的构建

[欧阳应霁]: 我生长在都市，但父母每个周日都会带我们去野外。我爸写生，我妈看书，我们满山跑。这让我知道在平常的生活空间外，我们还有选择。我能认出香港周边一百多种植物。这种骄傲感让我们觉得自己活得有点不一样，不会因为物质水平去攀比，而是享受简单的、扎实的平凡。

[玉白]: 这种“活得不一样”的心态，让您不追求功成名就？

[欧阳应霁]: 对，这跟我没关系。有了又怎么样？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坐地铁、走路就很开心。我父母完全是放养，甚至我刚毕业一两个月，我妈就说“你该搬出去了”。她帮我们三个孩子都各付了一个小房子的首付，剩下的按揭自己还。那时候我才刚开始做广播，大姐（总监）给了我机会做通宵直播，慢慢就磨炼出来了。

《香港味道》：抢救消失的记忆

[玉白]: 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做美食写作的？

[欧阳应霁]: 关键点是 2003 年 SARS。那时候我住在离岛，忍不住跑到港岛去。原本满满当当的恩记馄饨面店，那天只有两桌。我突然感到恐惧：这些从小吃大的食物，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没了？于是我决定写一本关于香港食物的书。我花了两年时间，整理了 144 种食物。我还请了一百多个朋友，让他们挑自己想吃的，讲背后的故事。我想在这些店消失之前，把它们记录下来。

[玉白]: 绝大部分人发现喜欢的店消失只会感慨，但您会真的去做。

[欧阳应霁]: 很多人会说没机会、没资源，但我会先做一个样本出来。很多事情看似没有意义，但你要靠那个劲儿把它做出来。这是对自己的肯定。我这辈子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在对的时间，跟对的人一起开心地做出来，不是很美好吗？我最害怕后悔，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

现场的魅力：不可复制的宴会

[玉白]: 这种“独特性”对您来说很重要吗？

[欧阳应霁]: 它是香港的精神，混血、独特、不平庸。现在的社交媒体追求规模化、模板化，但我这十年做的“宴会”是反互联网逻辑的。它只为了那个时间、地点和那群人定制。我可能花一两个月准备，现场的音乐、餐具、菜单全是定制的，过了一夜就没了。但我追求的不是效率，而是那一刻的体验感和效果。

[欧阳应霁]: 我在西安开了杂货铺和面馆，因为我喜欢西安，那里有很踏实的朋友。虽然我太太管钱，我负责浪漫，但我对每个项目都很较劲。比如做南京小吃宴，我要拜访景德镇的老师傅定做青花大盘，用小辈的身份请教。我在意的是合作的过程开不开心，大家有没有学到东西，而不是榨干别人的价值。

生活可以没意义，但要很有意思

[玉白]: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到 60 岁还保持这种好奇心？

[欧阳应霁]: 人生可能确实没什么意义，但你不能让自己活得没有意思。我们活着就是为了那一点点的“意思”，并把它呈现、分享出来。我不能允许自己重复。哪怕是同样的 PPT，也要说出不一样的表达。

[欧阳应霁]: 我是一个悲观到底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反弹能力很强。我爸 91 岁走的时候依然勤奋，他用画笔记录了香港几十年的变迁。我从这些长辈身上学到，不管多少岁，都要认真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我们会经历大时代的压抑，但要有能力把这些化成内心的动力。

热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玉白]: 很多人说自己丧失了分享欲和热爱生活的能力。

[欧阳应霁]: 我觉得要好好定义什么是“热爱”。没有牺牲谈不上热爱。你要放弃多少机会、光环，才能守住那个影响你、启蒙你的事情？真正的热爱其实是很痛苦的。你会被物件拒绝，会被事情拒绝。

[欧阳应霁]: 生活是苦是甜，取决于你的尺子放在哪里。生活永远在变，我们要在每个当下准确定义自己。

滚石不生苔，或者做一个有苔的滚石

[玉白]: 您对未来的人生还有什么规划？如果几十年后别人提到欧阳应霁，会想到什么？

[欧阳应霁]: 告别仪式的音乐我已经选好了。如果有墓志铭，大概就是 Keep Rolling。虽然说“滚石不生苔”，但我希望能做一个长了青苔、挂着有趣装饰的滚石，一路滚下去。你越做，就会觉得越带劲。

[玉白]: 生活的意义太大太远，但“有意思”是很具体的。比如吃到一碗好吃的皮蛋肉馅馄饨，或者养活了一盆绿植。这种小小的明亮，能让人重新感觉到生活的意思，从而愿意继续往前走。感谢欧阳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