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的诞生与消亡：一场科技泡沫的审视

大数据虽然死了，但它留下了丰厚的技术遗产和商业模式。区块链虽然死了，但它的尸体还能养活很多黑色产业。而同样是世界级的技术热潮，在它们之后出现的元宇宙（Metaverse: 一个虚拟的、持久的、共享的3D数字空间，用户可以通过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技术进行交互）却像个小丑，它莫名其妙地出生，然后又稀里糊涂地去世。它的一生很短暂，但也还是有不少可以讨论的地方。它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它背后的技术又有什么样的未来？

元宇宙这个概念不等同于它背后的AR（Augmented Reality: 增强现实，一种将虚拟信息叠加到真实世界的技术）和VR（Virtual Reality: 虚拟现实，一种通过头戴设备创造沉浸式虚拟体验的技术）技术。元宇宙是脸书凭空硬炒出来的热点，它是一个纯粹的背锅侠，是扎克伯格病急乱投医的产物。

Facebook的危机与Meta的转型

此前运营一帆风顺的脸书，在2021年连续遭遇了巨大挫折。首先是他们凑区块链热闹，投入巨资搞了Libra币（Libra Coin: Facebook（现Meta）曾尝试发行的加密货币项目）。在拉拢了Visa、MasterCard、Paypal在内的国际支付巨头后，经过两年半的准备、各种测试和宣传造势，却在正式发布的前一天被美联储叫停，所有投入全部打水漂。脸书成为了区块链浪潮末端的最后一个小丑。

仅仅两个月后，脸书的内部吹哨人（Whistleblower: 揭露组织内部不法行为的人）出现，捅破了他们的内容监管问题。因为脸书曾经在2016年的剑桥分析数据丑闻（Cambridge Analytica Data Scandal: 2016年Facebook用户数据被滥用，影响政治选举的事件）中，间接帮助特朗普赢下了大选。然后在2020年放任特朗普的“选举结果无效”的谣言传播，间接引发了冲击国会山事件（Capitol Hill Insurrection: 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发生的暴力事件）。这两次事件搞下来，那些民主党的国会议员早就对脸书恨之入骨。所以这次爆料就成了最后的导火线。脸书的命脉产业，它旗下所有的社交媒体，通通都被美国政府盯上，都威胁着要重罚、制裁、拆分，怎么狠怎么来。扎克伯格也隔三差五被传唤到国会，全国直播挨骂，再一次成为小丑。

在这个脸书最低谷、危急存亡之际，扎克伯格决定开大招，改头换面，重塑脸书的形象。于是这个科技界四大天王之一、市值万亿的巨无霸，毫无征兆地宣布了大规模转型，把公司名从脸书改为Meta，把公司的主营方向从社交媒体转为元宇宙（Metaverse）。

为什么说这是毫无征兆的呢？因为他们除了七年前收购了一个叫Oculus（Oculus: 一家VR头戴设备公司，后被Facebook收购）的VR游戏头设公司之外，并没有在AR VR技术方向有多少研究投入或者产品投放。在这个元宇宙（Metaverse）的公告里提到的所有未来方向，里面涉及的几乎所有技术需求，脸书都没有多少储备。元宇宙这个东西，可以说是21世纪的第一画饼PPT。所以你会看到，即使在脸书这么大规模的推广下，也没有任何科技巨头跟进。凑这个热闹的，只有那些喜欢跟风、想用来骗人、想要刷政绩的人。对这些人来说，其实技术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热度。所以不管是上上期的大数据热潮、上期的区块链热潮，还是这一期的元宇宙热潮，他们都会去凑。只不过这个热潮是短命的。

AI的崛起与元宇宙的黯然退场

因为一年后，ChatGPT（ChatGPT: OpenAI开发的大型语言模型，开启了AI热潮）横空出世，开启了AI热潮。AI作为一个极度烧钱的技术领域，一开始只有顶级巨头可以冲到前线。而在这些巨头中，只有热爱开源的脸书，公开了他们的大模型。Llama（Llama: Meta开源的大型语言模型系列）的发布，让OpenAI的大模型垄断被打破。一夜之间，全世界的技术人员都拥有了独立开发AI产品的能力。可以说Llama推动了AI应用的落地探索，无数AI产品开始投产。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脸书的形象救回来了。扎克伯格估计怎么都想不到，拯救他的是微软。而元宇宙就像路边的一条狗，迅速被大家遗忘。

不过如果要在元宇宙的墓碑上刻下死亡时间，我觉得应该是上个月召开的脸书2025年一季度的财报会。在这次电话会议上，扎克伯格首次完全没有提及元宇宙这个词。他着重介绍了脸书在AI领域的布局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就连负责Oculus等头设的硬件部门，也被赋予了AI设备的新方向。在会议上，小扎、股东、记者，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到元宇宙这个尴尬的话题，也算是给这个脸书危难时期的背锅侠，在最后的葬礼上留了那么一些颜面吧。

AR/VR技术生态的挑战与困境

一个技术生态可以划分为四层：最底层的硬件，负责捕捉输入、处理问题、然后投放输出；在它之上的是和硬件交流的控制层，也可以说是硬件引擎；第三层就是用引擎开发的应用和服务；最上层的就是这些应用和服务组成的生态。元宇宙就是一个生态概念，在没有任何根基的前提下，上来就想要打造生态，显然就是空中楼阁。所以很多人说它的死，是因为应用和服务没跟上，软件开发者要背锅。但它真正的问题，是来自于最底下那两层：AR VR的硬件和引擎技术。

自从电脑屏幕被发明，人机交互就一直被绑定在这块面板上。即使是后来出现了键盘、鼠标、触屏技术，也都没能摆脱这个二维平面的约束。AR VR技术就是我们寄予厚望的，能把人机交互带入三维世界的突破口。当然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很多年前，我参与过AR技术的研究和应用落地的探索。很遗憾的是，十多年过去了，看着现在的AR VR，感觉和我当年研究的那个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还带着很浓厚的实验性质。它就像是还在实验室的那个培养皿上，还在等待破茧成蝶的那个时刻。

AR/VR在游戏与非游戏领域的探索

在AR VR技术发展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参与的基本上都是游戏行业。在90年代的日本，世嘉和索尼都有尝试过VR投射，也都发布过几个产品。进入21世纪后，陆续有Oculus、PlayStation VR和Steam搞出来的Vive头设。中途有一些手机厂商入场，比如三星、LG，为自家手机打造了专属VR头设。不过因为技术储备实在不行，所以都撑不过两年就停产了。

而在AR方面，早期的探索大多依赖智能手机，和安卓、iOS这两个智能手机系统自带的AR开发组件。直到2015年微软发布Hololens（HoloLens: 微软开发的混合现实头戴设备），我们才看到第一个专用的AR头设。不过严格意义上，第一个AR设备应该是它的前身，跟着Xbox 360游戏主机发布的动作捕捉外设Kinect（Kinect: 微软为Xbox 360发布的一款动作捕捉外设）。

关于Kinect，我有一个小故事。那是在2012年的春天，当时我在瑞士的某个大学做研究，其中有一个研究就是把AR、定位、地图等技术结合起来，也就是现在大家熟悉的AR导航。只不过当时没有这个名字，一切都还在实验阶段。工作的第一天，我第一次进到实验室，就被角落的一整墙全新未拆封的Kinect吓到了。当时我转头对导师说，都知道你们瑞士人有钱，但没想到会这么离谱。他在那哈哈大笑，说这些全是微软送的，不要钱。原来是微软自己也不知道能用它干嘛，所以到处找做AR VR研究的，只要对方愿意要，就一卡车一卡车地把Kinect送过去，也不要求你用它做什么项目，做出什么成果，送完就不管了。当时导师跟我说，想要用的话就随便拿。但我在其中一个研究员身后观察一下他的使用过程后，就果断拒绝了。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是太不好用了，精度差、响应慢、功能少、编写麻烦、bug一堆。怪不得整一个所里就只有两个人在用。我回去直接选择了当时最顶尖的HTC安卓手机，在最新的安卓4.0系统上，很快地完成了项目。现在看来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与标准化缺失

除了游戏行业很明确地把AR VR技术用在了游戏体验的探索上，其他行业至今也还是找不到稳定的方向。感觉就像是卡在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上。硬件和引擎的落后，让很多应用场景就算能想象出来，也无法实现。而没有实用的功能落地，就很难把产品卖出去，让资金回笼，投入到下一代技术的研发上。

Kinect的继任者Hololens就是一个经典的例子。摆脱了Xbox游戏体系，Hololens一开始的目标是大众消费者，定位是类似电视、手机的家庭娱乐设施。但它显然没能比电视、手机提供更多的家庭价值。略显鸡肋的功能和过高的售价，一般家庭是真的玩不起。所以他们很快就转型到了商业场景，比如教育、旅游、工业设计。但这些场景又无法提供足够的体量，来消化Hololens的巨额研发成本。要不是美军在2018年宣布要采购10万台Hololens，我怀疑第二代甚至都不一定能立项。不过第二代也没有活多久，去年也宣布停产了。

祸不单行的是，今年2月，微软连美军的合同都丢了，订单被转给一个初创公司。老板Palmer Lucky就是当初Oculus的创始人。我甚至都有点预感，说不定AR VR会走出一条“民用转军用，再从军用下放到民用”的路线。不过那一天和它的葬礼哪个先到来，就很难说了。

游戏行业的双刃剑效应与技术标准化困境

最后我想贡献一个暴论。我觉得游戏行业作为AR VR技术发展的核心主力，某种程度上也阻碍了它向大众行业发展的进程。游戏这种软件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科学和工程的结合，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地方。所以在游戏行业不会有什么统一的设计规范或者统一的语法表达。于是我们看到，在AR VR软件的开发上，每个厂商都有自己的设计语言：虚幻引擎、Unity引擎、安卓系统、iOS系统、Vision Pro、Oculus、Hololens。这里的每一个，就连最基本的底层概念，比如物体的定义、空间的定义，都没有统一的说法。

但是在我们大众软件行业，统一的设计语言是很重要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有各种国际标准协会，会有全行业都接受的标准规范协议。因为比起游戏更偏重的艺术，我们软件更偏重于工程。没有统一标准，软件行业的发展会严重受阻。比如之前视频里提到过的Graph Database（图数据库: 一种使用图结构进行语义查询的数据库，其中节点、边和属性表示并存储数据），也是十个厂商有十种语法，各做各的。直到整个行业开始衰退，他们才坐下来商讨制定统一的GQL（Graph Query Language: 图查询语言，用于查询和操作图数据库的标准语言）语法，白白浪费了十多年的黄金发展期。可是在AR VR行业，在可见的未来，你甚至都看不出任何标准化的苗头。在这种大环境下，你要怎么引导一个新人开发者入门？你要推荐他先学哪个引擎的语法呢？AR VR应用的开发者要怎么分享经验？开发Oculus的要怎么跟开发Vision Pro的人交流呢？眼见的又是一次巴别塔（Tower of Babel: 《圣经》故事中，人类试图建造通天高塔，最终因语言混乱而失败的象征）的倒塌。

技术热潮的终结与未来展望

连续三期的技术热潮，墓志铭就到此为止了。我知道你们都在想的第四个墓志铭是什么，但就现在的大环境来看，至少五六年内，它应该都死不了。我甚至感觉下一个立碑的都不一定是它。要打赌的话，我押注“人形机器人”（Humanoid Robot: 具有人类外形和行为能力的机器人）。当然作为一个技术人，我还是希望能少点出这类视频的。因为这样能说明我们的技术发展更健康了，引起热潮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全人类一起受益，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