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訓練法的緣起與動機
過去許多疾病曾被定義為不可逆,但現在這個禁忌已被打破。這項突破性進展,尤其在增強認知功能和減少腦部慢性發炎方面,已經牽涉到內分泌系統。我是宋晏仁醫師,歡迎您來到初日會客室。今天我們邀請到一位非常特別的林醫師,他的發明將來有望嘉惠全世界。林醫師,您好。宋醫師,您好。久仰大名。不敢,是我久仰您大名。今天我們主要想請您談談研發這套訓練法的動機。
我其實是一位小鎮的家庭醫學科醫生,服務了27年。最初的動機是為了幫助我的兒子,他是一名網球選手,我希望帶他衝向世界舞台,因此我去學習了運動防護。我特別要提到何立安教授,因為他的啟發,我開始學習肌力訓練(Strength Training: 一種透過肌肉對抗阻力來增強力量和耐力的運動方式),並帶兒子去健身房。從那時起,至今已是第12年,我學習健力(Powerlifting: 一種以舉起最大重量為目標的肌力運動)也已12年。從中,我將所學演化成了現在的枯木逢春訓練法(Kumu Fengchun Training Method: 一種專為老弱傷疾改良的大重量肌力訓練法)。這是一個相當曲折的過程。是的,從我自己訓練兒子開始,慢慢才意識到這套方法其實可以幫助更多的人。是的。
訓練法內容與安全性探討
能否請您向觀眾介紹一下枯木逢春訓練法的內容,以及實際操作起來會是怎樣的?我接觸的許多老弱傷殘人士,他們很難正規地接受一般健身房的操練。因此,我們不斷改良,找到了健力中的兩種方法並加以改變。我們稱之為「撐起來」,這兩個動作就像二胡的兩條弦,可以變化出許多旋律。主要目標是讓他們能夠進行訓練,而不是成為選手。這也是我們主要鎖定的目標。美國一位急診科的海軍上將,他也是健力高手,對我的啟發很大。如果這套方法可以用在巴金森症(Parkinson's Disease: 一種慢性進行性神經退行性疾病,主要影響運動功能)上,那麼我們許多病患也能因此改變。我們必須想盡辦法,讓這些人能從肌力訓練中獲益,而不是受到傷害,這非常重要。過去,像骨鬆(Osteoporosis: 骨質疏鬆症,骨密度降低,骨骼脆弱易斷)T值達到-3、-4、-5的患者,或是患有心臟、血管、脊椎及腦部問題,以及其他身體缺陷的人,常被排除在訓練之外,這非常可惜。肌力訓練現在已成為一種非常好的主流健康促進方法,但目前仍有大約六、七成的醫生尚未接觸它。在我們這一代醫生的養成教育中,這部分是缺失的。大部分醫生都沒有像您這樣對運動的喜好、背景和才華。然而,當我們一聽到大重量訓練,有些病人會說:「我的醫生告訴我骨鬆不能運動,不能做重量訓練。」但他們又需要減重,這聽起來就很危險。有時候我聽到這種話,會很困惑該如何說服他們。因此,一提到大重量訓練,很多人都會覺得很危險,更不用說讓家中的長輩去接觸。那麼,您發展的枯木逢春訓練法,這種大重量訓練安全嗎?
枯木逢春訓練法的安全性是受到肯定的。今年是第七年,我在潮州已經訓練了超過一千人。若以全省各據點的人次計算,大概已達數萬,甚至可能超過十萬。我們過去很擔心使用重量訓練會導致血壓、眼壓、腦壓飆高,這些都是需要避開的風險。但我們不採用排除法,不認為「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們思考的是,為什麼不能想辦法改良,讓它變得可行呢?我們確實做到了,而且是安全的。我們實施這麼久以來,從未發生過因這個方法導致需要緊急送急診的生命危象,它的安全性非常足夠。只有零星不到十例的情況,是因為舊傷導致筋膜沾黏,在訓練中因張力撐開而產生疼痛,但這種疼痛在一兩個禮拜甚至一個月後就消失了,回來訓練後反而變得更強。重點是,要讓有生理限制的人也能進步,快速改變他們的身體數字。
肌肉激素與身體修復的科學機制
宋醫師,現在這張圖顯示的是2020年許多科學研究的總結,這是一個時代的重大改變。過去我們以為重量訓練只影響肌肉骨骼神經,但現在它已被證實牽涉到內分泌系統(Endocrine System: 負責分泌激素,調節身體各項生理功能的系統)。藉由這個發現,我們進一步延伸,做了一個創新的嘗試。許多醫療困境可能是有診斷卻無處方,一直治療卻不見好轉。為什麼我們不訓練身體好的部位,讓它去修復呢?當身體某部分受傷時,我們可以先保護它,然後刺激好的部位,讓修復的激素傳遞到脆弱的地方,促使其修復。這樣可以減少變成慢性病或慢性發炎的機率。許多上了年紀的人,局部治療效果不佳,是因為他們的再生能力、細胞和組織的再生能力都下降了。阻力訓練和重量訓練的出現,給了我們一個新的武器:刺激好的部位,分泌修復激素,讓遠端的地方也能得到修復。這是我們應用最多的地方。
這張圖上的內容,我覺得值得我們好好再深入討論。首先,我們常說骨鬆症患者不能運動,但您圖中清楚顯示,肌肉活動會分泌肌肉激素(Myokines: 肌肉細胞分泌的細胞因子,具有多種生理功能),包括FGF-2(Fibroblast Growth Factor 2: 成纖維細胞生長因子2)、Decorin(一種小分子蛋白聚糖)和IGF-1(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 1: 胰島素樣生長因子1)。因此,肌力訓練反而能改善骨鬆症,促進骨骼再生。其次,在體重控制方面,我們希望食慾能得到控制。肌肉活動會分泌IL-6(Interleukin-6: 介白素6),刺激GLP-1(Glucagon-like peptide-1: 胰高血糖素樣肽-1,一種腸道激素,可促進胰島素分泌並抑制食慾)。現在GLP-1有藥物形式,但其實運動就能增加內源性的GLP-1,這非常厲害,是內源性的再生。再者,我們常說要把白色脂肪(White Adipose Tissue: 主要功能是儲存能量)「烤成」棕色脂肪(Brown Adipose Tissue: 主要功能是產熱,消耗能量),讓脂肪不再只是儲存能量的器官,而是消耗能量的器官。你看,肌肉也能分泌Irisin(一種肌肉激素,可促進白色脂肪棕色化),以及您剛提到的Meteorin-like(一種類似Meteorin的激素)荷爾蒙,這些都能讓我們的脂肪轉化為棕色脂肪。這是我們未來需要趕快學習的。過去,當你退化到59分時,我們只能用59分以下的方法去治療。現在,我們有機會超越60分,甚至達到70分、80分。過去許多被定義為不可逆的疾病,這個禁忌已經被打破了,尤其是骨骼方面。未來對許多老年人的照護,我們必須改變僅僅在局部、低強度、被動地進行治療的方式。我們強調的肌肉激素,所有論文都與世界研究吻合,即刺激強度越高,分泌量越多。不可能只靠低強度的拿寶特瓶或彈力帶就能達到肌力訓練的效果,它與強度呈正相關。林醫師,我現在被您圈粉了,太厲害了。我現在治療糖尿病也有點類似您的想法。過去我們都依照教科書,結果病人狀況越來越糟。但有一天我突然反思,為什麼我們要用這種方法,讓病人吃越來越多的藥物?有些藥物是不需要的,只要調整飲食生活等根本原因即可。現在我想進一步請您分享,關於腦部疾患實際改善的案例,以及最終改善的方面在哪裡?
腦部疾患的實際改善案例
好的,我們第一個案例是一位心理學教授,也是我們論文的發起人。她在53歲那年,正要競爭心理系全球總會長職位時,在校園被卡車撞飛,導致腦出血和身體多處挫傷。經過兩年半的復健,她從床上起來仍會眩暈,每天只能離開床鋪大約兩個多小時。身體非常衰弱,無法閱讀和看圖像,這些功能都已喪失,幾乎被迫退休。當時我們也沒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在她接受訓練四個月後,她竟能重新任職工作,所有能力都恢復了。她回去後,學校的教授和醫生都圍著她問:「你是怎麼恢復的?怎麼這麼快?」從此她便想知道究竟是如何恢復的,這才啟動了國科會的研究案,在大林慈濟醫院進行我們的訓練法實驗,特別著重於腦部的研究,探討為何能迅速恢復。因此,我們進一步將其應用於腦中風、巴金森症、退化性腦疾病、許多早期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 一種進行性神經退行性疾病,導致記憶力、思維能力和行為能力逐漸喪失)以及腦部發育遲緩的患者,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緊接著,我們將其應用於患有腦麻(Cerebral Palsy: 腦性麻痺,一種因腦部發育受損導致運動和姿勢障礙的疾病)的孩子。目前,我們在全省的據點大約有七到八位腦麻兒童取得了很好的成果,我們希望能有更多腦麻的成功實例。腦麻孩子的腦部是「新鮮」的,我們每個禮拜都能看到他們的進步,那種喜悅是無限的。每個家長在一兩個禮拜後都會告訴我,孩子哪裡又進步了。這包括他們的肢體和核心力量,能快速地拉起來、坐起來。腦麻最困難的是運動無法支配,所以他們很難坐起來、站起來、行走。我們用這種大阻力、大重量的方式去「撐開」他們。而且,他們正處於發育期,有兩個生長高峰期,必須把握這個時間,趕快幫助他們把這些障礙「鬆開」。我們潮州目前已經有三個成功的實例。第一個是18歲的,復健了17、18年都沒有效果。另外一個15歲的,來訓練一年了,他是極重度的腦麻。14年來,媽媽都需要從床上把他抱起來才能坐起來,一刻都不能離開他身邊,只要一離開他就會倒下去。現在他可以騎腳踏車,可以騎那種三輪腳踏車,並且在認知、語言、平衡以及各種學習方面都有進步,這讓我們非常振奮。我們希望用這個方法來幫助更多的腦麻孩子,因為過去腦麻的訓練只有物理治療和職能治療,其強度太低。我們必須趕快用這個方法,促進肌肉激素去修復他們全身,這樣才能達到腦部復健的目的。
我常常打一個比方:如果你的總開關跳電了,你怎麼能一直修理插座和電線呢?對不對?一定要到總開關去修理才對,必須讓總開關重新供電。所以我們的機轉非常重要,它可以增強認知,減少腦部的慢性發炎和慢性退化,例如透過BDNF(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 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一種支持神經元生長和存活的蛋白質)、Irisin和AMPK(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 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在細胞能量平衡中起關鍵作用)等。這就是我們的多重機轉。聽了實在是太感動了。腦麻患者,大部分給人的印象是走路不穩,講話咬字不清。許多低張力的患者,基本上全身都軟趴趴,肌肉沒有力氣。如果這樣的人能被訓練到可以跳舞、跑馬拉松,那真的是太感人了。那麼,我想再問一下,您在推廣枯木逢春訓練法的過程中,是否曾遇到過哪些阻力呢?
推廣阻力與未來展望
阻力太多了。他們因為沒有接觸過,所以會不了解、會誤解、會排斥,甚至會直接告訴病人不能來,這對我們的打擊很大。過去醫界的擔心是對的,包括骨質疏鬆嚴重時,會建議病人不要拿3公斤以上的重量,這是正確的,因為擔心會產生剪力壓迫性骨折(Shear Compression Fracture: 一種因剪切力和壓力共同作用導致的骨折)。但我們的訓練確實有效。我們要強調一個最經典的案例:一位婦產科醫生,患有超過30%的主動脈狹窄(Aortic Stenosis: 主動脈瓣口狹窄,限制血液從心臟流出)。當時他來訓練時,他同學——一位高雄醫學大學的心臟科名醫,一直勸他絕對不能來,說他會猝死。結果我們訓練了一年半,他狀況更好了,也沒有猝死。還有一個34歲的女孩,做了二尖瓣開刀(Mitral Valve Surgery: 針對心臟二尖瓣問題進行的手術),手術手冊上用紅字大寫著「不能重訓」。結果她身體變弱了,之後兩年內發生了一次腦血管出血,又隔了一年發生了腦血管阻塞。醫界應該改良方法,讓受限制的人也能夠訓練才對啊!一直採用排除法,難道要讓他們等時間嗎?這不是我們醫生的初衷吧。您今天介紹的這個方法,幫助我克服了許多病人的問題。我有很多肥胖的病人,他們在肥胖之前或過程中就已經有心肌梗塞。我每次都說,飲食要改變,但他們肌肉太少,需要運動。這就是我們傳統醫學上的困境,一碰到心肌梗塞或血管相關問題,就說不可以運動。但這樣不是狀況越來越壞嗎?你不能因為心臟有問題,就把其他的健康都放棄了。那樣你就會變成一個不定時炸彈,有可能隨時會暴斃,因為你的身體需要向上適應(Upward Adaptation: 指身體對外界刺激做出積極調整,提升功能和抵抗力的過程)。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字。沒錯。那麼,您期望未來有什麼樣的方法、突破和發展呢?
我們最大的目標是要建立一個主動的復健與主動的防護網。過去的復健多是被動的,沒有加入主動的元素,例如唱唱歌、玩玩遊戲,但身體仍在持續衰退。隨著年齡增長,身體的流失和退化會越來越快,很快就會臥床。臥床的時間甚至比你想像的還要長。我們必須改變這種現狀。未來少子化後,老年人將更難照顧,如果他們能回歸家庭,自己照顧自己,我們就能減少「人間煉獄」般的安養中心。過去,安養中心就像一條單行道,只有進沒有出。我們希望讓活動中心、日照中心和安養中心的人,有機會透過訓練,再回歸家庭,享受他們最好的暮年和天倫之樂。對,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們現在使用的許多照護方法,不斷增加照護人力,層層加疊,總有一天會「爆掉」,老人照護這一塊會崩潰。您有沒有可能讓一群運動醫學的醫師們理解並認同您的方法?我們非常願意。我們一直希望枯木逢春訓練法能夠遍地開花,不只讓醫生知道,還要動員各個階層來照護這些衰弱的人。因此,我們一直認為這個方法不能作為盈利工具,未來是要照顧普遍大眾的。所以我們現在一直在壓低教練的人數,儘管我們服務的人數非常龐大,人力非常吃緊,甚至許多據點有時會入不敷出。我們首先想到的是訓練志工。現在台灣少子化,年輕人很難找,教練也很難找。目前我們鎖定在50、60、70歲出頭,身體還沒有非常脆弱的人,將這群人訓練完後,讓他們成為我們的志工。我們希望將他們分佈到各個區域,包括活動中心、日照中心,讓這群人趕快來幫忙。我可不可以報名?當然可以,您可以擔任我們的講師來推廣。因為這個方法未來就是要照顧這群衰弱的人。我們不願意看到老人家照顧了我們那麼多年,晚年卻過得不好。我們的願望就是他們能夠獨立生活,直到生命終結,心跳最後一跳,我們再來說再見。我好喜歡您這句話。您的這句話也是我寫那本《211全平衡瘦身法》書中最大的期望。我有一章談到,我說我喜歡的死法是,我要活到最後一個禮拜,然後把家人全部叫到旁邊,跟他們道謝、道愛、道歉、道別,然後一個禮拜之後我就走掉。沒錯,我不要臥床。希望未來我們的台灣是一個強壯的地方,我們是最佳的後衛。太棒了,非常感謝您今天接受我們的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