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告”：高盛的危机阴影
如果说在2023年你问华尔街高盛（Goldman Sachs）是否还有救，很多人会甩给你一篇文章，叫做《RIP Goldman Sachs》。RIP是“rest in peace”的缩写，而写这篇讣告的，正是Bethany McLean。你可能听说过她，当年揭露安然（Enron）丑闻的就是她。更关键的是，她曾经自己就是高盛的一名分析师。这是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前员工的“毒舌复仇”。图中配有一张墓碑，在投行圈，交易完成后的纪念碑被称为“墓碑”。Bethany用这个词，实际上是在用投行自己的仪式感来反杀投行。这时候，哪怕是那个传说中的“吸血乌贼”（Goldman Sachs' 2008 nickname），看起来也是要“老死在沙滩上”了。
惊天逆转：2025年的业绩反弹
但是，将时间快进到现在——2026年1月。David Solomon，高盛的CEO，并没有被扫地出门。此刻，他正坐在瑞士沃达斯（St. Moritz）的豪华酒店里，对着麦克风，底气十足。看看积分牌，就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这家曾经被认为“快要完蛋”的公司，交出了一份极其恐怖的成绩单：营收580亿美元，净利润170亿美元。更夸张的是，它的股价在一年之内飙升了整整50%。
这就很有意思了。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高盛笑话，甚至已经给他写好职业讣告的时候，他到底做了什么，实现了这一场惊天逆转？还是说，这样一个反弹，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守住本分：砍掉野心，回归初心
Solomon在接受采访时回答非常简单：“守住本分”。听起来非常无聊，但背后其实是要做出许多牺牲的。为了守住本分，他亲手砍掉了高盛这十几年来最大的野心——消费金融业务。这个业务叫做Marcus，没错，就是取自高盛创始人Markus Goldman的名字。原本，他们想用祖师爷的名字去征服普通人的钱包，主要是做消费者生意。结果，这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到了2025年，高盛彻底认输，把Apple Card等业务甩给了JPMorgan Chase。然后，他们就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推向了高盛最擅长也最传统的领域：投资银行和全球市场。
非常讽刺的是，Marcus这个名字，本来是用来致敬创始人的，最后却成为了必须回到创始人那条老路的路标。Solomon承认，那是“噪音”（noise），是“错误”（mistake），“那我们就得必须剪掉它，哪怕会流血”。
意外的掌舵者：从被拒到CEO的权力游戏
当你得知David Solomon的背景之后，你就会明白，他做出这些决定绝非心血来潮。他从来就不是高盛那些“天之骄子”中的一员。现在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到，这位CEO当年大学毕业时，第一件事就是想申请高盛的分析师项目，结果直接被拒。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拒信。当年一位合伙人的评价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高盛这块料”（not Goldman Sachs material）。这让事情变得非常荒诞：一个被判定不够格进入高盛大门的年轻人，现在却成为了CEO。
他是在1999年通过“侧门”（side door），以合伙人身份进入高盛的。于是，他长期在内部被老同事叫做“空降兵”（lateral）。他掌管着2万多亿美元的资产，他是怎么混上来的？很多成功人士会夸夸其谈：“我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靠的是天赋，是每天只睡4小时。”但Solomon坦诚，确切地说，是前任CEO Lloyd Blankfein的癌症。2015年，Blankfein被确诊癌症。如果他当时选择直接辞职，接班大概率会是另一位高管Gary Cohn。那样的话，Solomon可能永远只是个配角。但是，Blankfein选择了边治疗边工作，一拖就拖到了2018年。正是这个时间差，改变了权力游戏。Solomon自己说的非常直白：“如果是2012年，或者是2022年，都不会是我。”
你看，这就是华尔街最残酷的真相：你能做到CEO的位置，不仅仅是你强，还得命好，运气得到，时间也得对。
机器赋能：效率革命与员工数量的“扁平化”
Solomon还坦承，高盛的逆袭还有另一个冷酷的推手：效率，或者说，是靠机器。现在年轻人都担心AI会抢我的饭碗吗？对此，David Solomon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算术题。他回忆，在他刚入行的80年代，要合并两家公司财报，他在图书馆泡了10天，在那些绿格纸上一笔一划去算，在图书馆里头翻年报，在绿格纸上抄写资产负债表。后来到了1985年，桌上出现了IBM 286和Lotus 1-2-3，效率直接爆炸。Lotus就是Excel表格的前身。现在呢，有了AI和新工具，同样的任务只需要两小时。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效率提高了这么多，高盛还需要招这么多年轻人吗？当主持人Scott问他未来三年高盛的员工数会怎么样时，Solomon没有打官腔，他非常坦白地说：“会变得非常扁平”（flatten）。这意味着，尽管营收在涨，业务也在扩张，但是那个曾经无限吸纳常春藤毕业生的招聘大门正在慢慢关上。这根本不是什么优化，而是一个存量博弈。这意味着，这些入门的岗位变得越来越稀少，也越来越竞争激烈。
清理枯木：高盛的残酷代谢机制
我们知道，像高盛这样的公司，文化本身就是一台“绞肉机”。Scott教授，作为一个老江湖，他在节目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高盛的秘密武器：叫做“clearing out dry wood”（清理枯木）。什么意思呢？在高盛，你不能仅仅因为资历老就待在那个位置上。他们有一套极其激进的薪酬机制，甚至会让高层觉得“拿着钱走人是更划算的买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给下面的年轻人腾位置。这是一种极其残酷，但是极度高效的代谢机制。其实在麦肯锡也是这样的，就是“up or out”——你不能够升职的话，你就得赶紧走。高盛还喜欢设置很多的“CO-head”（双负责人），目的之一是为了防止任何人拥有过大的议价权。这也是为什么当媒体唱衰高盛的时候，它并没有真正的腐烂——因为它内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通过淘汰弱者来保持强壮（社达环境）。
经济的“兴奋剂”：短期繁荣的驱动力
当然了，这还不是全部。高盛2025年业绩之所以这么炸裂，还有一个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整个美国经济都打了“兴奋剂”一样。Solomon在达沃斯直言不讳，2026年的宏观经济“非常具有建设性”（constructive）。为什么呢？因为钱！巨大的财政刺激法案，疯狂的AI基础设施投资，加上美联储的降息，这就像给经济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如果你只看眼前，哪怕通胀稍微粘滞一点，只要名义增长（nominal growth）够高，大家的报表都会很好看。这就是所谓的“sugar high”（糖分快感）。但大家都知道，吃糖过后的戒断反应有多么的难受。
潜藏的阴影：债务、地缘政治与“噪音”
这其实也是让David Solomon非常担心的一个地方。在采访中，Scott教授问他长期担心什么，他立刻收起了笑容，他只说了“那个房间里头最大的大象”——美国的债务。他说，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现在都已经成为了糟糕的财务管家，两边都在疯狂花钱，没有人踩刹车。现在的繁荣，是通过透支未来买来的。Solomon说了一句非常重的话：“除非发生某种危机（crisis），否则呢我们根本不会试图去修正它。”你想一想，一个掌管着2万亿资产的CEO告诉你，只有危机才能让我们清醒，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号？
除了债务，达沃斯现场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噪音，也就是地缘政治。我们做直播的时候也聊了，加拿大总理做了一个类似于“铁幕演说”的发言，被非常多的人讨论。很多人都在讨论分裂，讨论战争，讨论全球化的死亡。但Solomon是怎么看的呢？他再一次展示了他作为交易员的冷酷理智：他说，那些都是“噪音”。在他看来，世界经济的纠缠程度远比政客们想象的要深。供应链也许会调整，但那至少需要5-10年。在短期内，大家最终还是会遵循一个最简单的原则：经济利益。不论政客怎么吵，生意还得照做，货还得照发。
这也是为什么当全世界都在恐慌时，高盛依然在赚钱——因为他们看的是数据，不是Twitter。Solomon强调，他的团队要求一定要做一件事情，就是区分“noise versus substance”（什么是噪音，什么是实质）。
坦诚的较量：将敌人变为客户的艺术
那么看到这里，你肯定很好奇，David Solomon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个Scott教授讲了一个非常具有画面感的故事：几年前，Scott写了一篇文章，狠狠地批评了高盛在WeWork上市案中的角色。换做别的CEO，可能会发律师函，或者直接拉黑Scott。但是Solomon并没有，他给Scott发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于是他们俩见面了，没有争吵，也没有辩解。结果呢，这顿早餐吃完，Scott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转到了高盛的这一个银行的门下。
你可以看到，Solomon的心胸还是蛮宽广的。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在华尔街，聪明人很多，但能像他这样，用坦诚的态度把敌人变成客户的人，凤毛麟角。
然而，当高盛的CEO听起来很酷，对吧？但是在节目里，当被问到“你想不想当这个高盛CEO”时，Scott教授的回应是斩钉截铁的：“给100万年我也不会干。”为什么呢？因为剥去这个华尔街光鲜的外衣，高盛本质上是一家服务公司。作为CEO，你每天要伺候两群最难伺候的人：第一，是挑剔的客户；第二，就是46000名聪明绝顶、自命不凡的员工。你的邮箱永远不会空，全世界都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Solomon自己也承认，虽然他已经在位8年了，但是至今很多个早晨醒来，他都会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做到这里来的？”
这份工作是一个极限高压的苦力活。当然，这个苦力活赚的也是盆满钵满。
年轻人的“爹味”药方：Show up, Outwork, Marathon
既然现在入门的工作这么难找的话，年轻人应该怎么办呢？面对AI的这个威胁，还有高不可攀的房价，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其实充满了焦虑。Solomon呢，给了三句“爹味”药方，老派但确实也挺实用的。他说，哪怕是1984年，我们那时候也找不到工作，我们也担心买不起房。他的药方只有三句话：
- Show up（到场）: 不要躲在屏幕后面，要去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去建立你自己的人脉网络，去寻找新的机会。
- Outwork everyone（比任何人都更拼）: 这听起来很老土，但是依然非常管用。也就是不要躺平，要“卷死”对方。
- 相信这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 你会被击倒，会走弯路，但是只要你不退场，只要你还在跑，机会总会出现。
就好比他自己的故事，那个被拒绝了两次的年轻人，最终坐上了高盛的CEO的宝座。
内心的“真北”：家庭与友谊的力量
采访最后，这位在资本市场厮杀了一辈子的银行家，谈到了他内心的锚点，他把它称为“true north”（真北）。对他来说，这个真北不是股价，也不是利润，而是他两个女儿，和那一个陪伴了他30年40年的老朋友。他说，生活常常会把你击倒，事情会失控，但是呢，你的罗盘一直指向你爱的人，你就不会迷路。要为爱发电。这可以看到，CEO最后开始“上价值”了。这或许就是他在华尔街这个名利场保持清醒的唯一秘诀：你可以是一个冷酷的操盘手，但你首先得是一个人。
管家的视角：百年老店的传承与责任
最后，让我们再回到2026年的达沃斯。虽然现在成绩单很漂亮，但是Solomon其实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他用了一个词，叫做“Steward”（管家）。高盛已经活了157年。Solomon说，他的任务不是成为明星，而是作为一个暂时的看门人，把这家店守好，并且在交钥匙的时候，让他比自己接手的时候更强壮一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论是辉煌还是低谷，对于这家百年老店来说，都只是一瞬间。
古老智慧：在噪音中前行
这就是David Solomon的故事：一个关于被拒绝、被唱衰、靠运气上位，最后靠死磕翻盘的故事。在这个充满了AI恐慌、债务阴影和地缘政治噪音的2026年，你会发现，最有效的生存策略往往也是最古老的：无视噪音，守住本分，然后继续干活，继续卷。毕竟，正如他所说的，这只是马拉松中的一公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