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教育危机与变革
[大飞]: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如果有一天AI真的达到了人类级别的通用智能,我们的孩子今天在学校里学的东西,还有多少是有用的呢?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监管框架、产业政策,会不会在真正的技术浪潮到来时显得不堪一击呢?
就在几天前,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兼CEO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和英国计算机科学界的泰斗温迪·霍尔女爵士(Dame Wendy Hall)在伦敦的一场闭门对话中,把这些问题聊得非常透彻。今天这期视频,我们就来拆解一下这场对话的核心内容。这场对话是在英国信息技术同业公会的年度讲座上进行的,主持人是公会会长格斯·马查多。
哈萨比斯不用多介绍,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CEO,AlphaGo和AlphaFold背后的人,去年刚拿了诺贝尔奖。温迪·霍尔是南安普顿大学计算机科学钦定教授,网络科学领域先驱,和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共同创立了网络科学信托基金,是英国AI治理领域最有话语权的学者之一。
对话从英国AI国家战略切入。霍尔的回答非常直接,甚至不留情面。将近十年前的2017年,她牵头做了Hall-Pesenti报告,英国是全球最早拿出完整国家级AI战略的国家之一,当时很多国家都直接照着英国的剧本来做。可将近十年过去,当年设立的人工智能技能倡导者的职位没了,人工智能委员会也没了,技能培养体系完全碎片化。新加坡照搬英国战略执行得反而更好,各项排名已经超越英国,更不用说中美早就把所有人甩在了后面。中小学层面几乎什么都没做,学校得不到系统性指导。她说,很抱歉说得这么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
[德米斯·哈萨比斯]: 在AI领域,十年相当于其他行业的一个世纪,甚至一个千年。2017年确实有先发优势,但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我看着孩子用大语言模型写作业、走捷径甚至作弊,政府和教育系统的反应就像在掩耳盗铃,盼着这股浪潮自己消失。但是这东西绝对不会消失,我们必须主动拥抱它。
如果让我来主导教育,我的方案非常彻底,就是四个字——翻转课堂。我会把学校的宝贵时间全部用来培养人际沟通、项目协作、创业精神、创造力和判断力。因为等AGI五到十年后真正到来时,这些才是人类最核心的能力。未来一定有大量任务AI会做得比人好得多,但还有些事情必须依赖人类的判断力和品味,而这些恰恰是现在学校根本不教的。
课堂不该是老师单向灌输,而应该是人与人深度互动、协作完成项目的场所,像是蒙台梭利教育的加强版,或者把牛津剑桥导师一对一辅导的模式引入日常课堂。至于需要死记硬背的基础知识,全部放到课外,交给个性化AI辅助完成。AI可以根据每个学生的进度量身定制学习内容,终结现在这种老师只能迁就平均水平的一刀切模式。为什么要指望每所学校的每个老师都把同一门课讲得精彩呢?这完全是重复劳动。为什么不能有一套全球最顶尖的标准化教材,剩下的让学生在AI辅助下按自己的节奏完成呢?
[温迪·霍尔]: 远程学习不一定非要在家完成,不是每个孩子家里都有条件。我1984年写的第一段AI代码就是做智能辅导系统,那时候我就相信技术能实现个性化教育,但这需要政府下巨大决心推动。
自然语言即编程语言
[格斯·马查多]: 既然AI都能写代码了,现在读计算机科学学位是不是多余了?
[德米斯·哈萨比斯]: 完全不是,恰恰相反!未来更需要深耕STEM和计算机科学。你可以把未来的编程理解成更高级的编程语言,从机器码到C到Python,现在自然语言可能就是最终的编程语言。但是你依然需要懂架构设计,懂软件工程最佳实践。真正懂技术的人用AI工具的效率,会比不懂的人高出十倍。伦理学也一定要纳入课程,现在正是哲学、经济学这些人文学科大放异彩的时候。在后AGI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人文深度思考。
[温迪·霍尔]: 南安普顿大学正在给所有新生做一个类似“AI驾照”的项目,相当于AI时代的交通规则手册,目标是下一学年每个学科都包含定制化AI模块。
预测2030:AGI与治理挑战
[德米斯·哈萨比斯]: AGI是一个能够展现出人类所拥有的一切认知能力的系统。我坚持这个定义,因为人类大脑是宇宙中唯一能证明通用智能存在的例子。我相信大脑本质上是一台近似的图灵机(Turing Machine),智能是可计算的。这意味着AGI应该能完成最顶尖科学家才能做的创造性工作。
现在的系统当然还远达不到,不够稳定,缺少关键能力。也许靠继续放大规模就能解决,也许还需要一两次Transformer或深度强化学习那样的重大突破。但是考虑到现在投入的资源和人才,我预期大概还有四五年,也就是2030年左右,概率大概50%。AGI到来时会重塑一切,不仅改变全球经济,甚至改变人类生存状态。积极面是推动科学进步、治愈疾病,这也预示着我们可能站在一场新文艺复兴的边缘;但挑战同样严峻:怎么确保系统在安全边界内运行,怎么处理生物风险,怎么解决经济分配问题,最后还有人类存在意义的哲学问题。这些挑战一层层堆叠,我们应该开始着手解决了。
[温迪·霍尔]: 我对2030年的时间表持有保留意见。如果每个人都像Demis那样就天下太平了,但现实是很多人入局只为钱和权,会在没有安全测试的情况下发布产品。比如在达沃斯论坛上,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说年底就能实现AGI,Demis一直在试图把他从狂热中拉回来。
如果真的2030年实现,那我们就只有四年时间理顺全球治理体系,否则迟早会迎来失控时刻。正如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2014年的警告,制造更聪明的机器可能是人类的终结。我正在讨论建立一个独立的国际人工智能机构,不一定隶属于联合国,需要科技公司、政府、公民社会共同参与。
[德米斯·哈萨比斯]: 地缘政治现在是近三十年来最复杂破碎的时候,二十年前也许还能在联合国下设技术委员会,现在想都别想。我特别担忧生物风险,AlphaFold能治病,同样的工具落到坏人手里就能造成巨大破坏。Anthropic的Mythos模型让银行开始担忧,这反而成了转折点:银行一担心政府就醒了,最近美国政策转向就与此有关,但这还远远不够。
公地悲剧与国际博弈
[格斯·马查多]: 让大科技公司参与监管,不是像火鸡投票赞成过圣诞节吗?
[德米斯·哈萨比斯]: 恰恰相反,这些公司其实都很愿意。我认识的所有前沿实验室的负责人,大家性格各异,但是没人希望灾难发生,这对谁都没好处,从商业角度这是共识。问题是经典的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和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总有公司想背弃协议来赚快钱,所以才需要治理和政府介入。
[温迪·霍尔]: 中国非常愿意在国际机制中发挥主导作用,因为他们和西方一样不希望AI引发灾难。而且中国更多使用开源代码开发模型,对国际合作的态度在某些方面比美国政府更开放。
能源即智能:Token的底层逻辑
[格斯·马查多]: 现在AI投资都集中在中美,英国会不会沦为旁观者呢?
[德米斯·哈萨比斯]: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我向很多欧洲领导人包括马克龙都强调过,你不能只做监管的世界冠军,这毫无意义。想要在牌桌上有话语权,必须在技术上保持领先,拥有顶尖企业和学术机构,这样你才能提前看到未来方向,也才有被倾听的道德权威。
我曾经推动英法加三边合作,这三个国家的研究实力加起来可以在中美之间形成缓冲力量,虽然因为政治原因没完全实现,但机会还在。我坚持把DeepMind总部留在伦敦,几千名顶尖研究人员被带到这里,待个五到十年很多人出来创业。所有生态系统都需要这样的定海神针,就像硅谷当年也是靠惠普、英特尔这些锚点企业加上斯坦福、伯克利才发展起来的。英国有金三角名校的底蕴,有最聪明的人,只是需要更大的雄心。
英国目前有两个最迫切的问题:一是企业成长期的融资缺口,伦敦证券交易所需要改革;二是能源成本和能源依赖,这甚至关系国家安全。现在英国能源价格是西方世界最贵的,这会直接转化为智能的成本。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从瓦特转化为美元,再转化为Token。如果你相信AI是未来,数据中心就是新的工业基础,单位算力成本决定未来产业格局。有人批评数据中心能耗高,我认为这有点杞人忧天,如果路径正确,AI会成为帮助我们实现核聚变、新材料、太阳能突破的终极工具,真正解决气候变化。
[温迪·霍尔]: 未来大家都会希望自己城市里有座数据中心,因为数据中心会反过来成为本地电力和能源生产者。英国在AI安全研究所方面做得很好,国家物理实验室还资助了新的AI测量中心,未来AI保障会成为全新职业路径。
DeepMind的基因与科学终极工具
[格斯·马查多]: 当年为什么选择在英国创立DeepMind,又为什么选蛋白质折叠作为重大研究课题?
[德米斯·哈萨比斯]: 首先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想有所回馈;其次从商业角度看,2010年时英国和欧洲有大量被埋没的人才。当时在伦敦根本没人做AI,五万英镑年薪就能招到世界级人才,这种优势持续了六七年。更重要的是,我想证明在英国也能做成这样的事。DeepMind证明了这一点,英国现在需要孕育出第一家本土万亿美元市值公司。
我毕生做AI,就是因为相信AI会成为科学研究的终极工具。蛋白质折叠被称为生物学界的费马大定理,人类研究了五十年都没解决,我在剑桥读本科时就觉得这正是AI能发挥作用的问题。直到AlphaGo下出了那手第37手原创棋,看到AI不仅能达到顶尖水平还能真正创新,我从韩国回来当天就启动了AlphaFold项目。现在我们通过Isomorphic Labs(名字来自数学里的同构概念)继续推进,因为生物学本质上就是信息处理系统,整个药物研发流程都需要彻底重构。我们和英国气象局合作的飓风预测算法,能提前十二到二十四小时预警,对救灾来说完全是天壤之别。
[温迪·霍尔]: 计算技术太重要了,决不能仅仅留给男性。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进入计算机领域,女性缺失就让我痛心,而现在AI领域尤其严重。
另外,现在社会上已经开始出现对AI的抵制情绪,这非常危险。你不能日复一日跟人们说工作要没了、人类要灭绝了。我助理十八岁的女儿正要去布里斯托大学,她们班同学集体决定打造一个“无AI的课堂”,这就是年轻人的真实心声。机器智能和人类智能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本质差异,我们也许能实现AGI,但它永远成为不了真正的人类。
现场问答与总结
[克里斯·海沃德]: 英国未来十二个月最重要的政策决定是什么?
[德米斯·哈萨比斯]: 重点就是能源和产业规模化,解决能源问题是迎接AI经济浪潮的基础,必须建设本土数据中心;另一方面要从孵化独角兽企业跨越到培育真正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巨头。历史车轮不会倒转,未来尚未书写,我们有责任执笔,但必须立刻行动。
[加里·摩尔]: 在开源世界里怎么管束恶意行为者?
[温迪·霍尔]: 必须制定有牙齿的法律,比如Deepfake盗用别人肖像做坏事必须违法且有实质性惩罚。
[德米斯·哈萨比斯]: 技术上隐形水印最终会成为行业标准,任何生成媒体的AI必须加水印。我不推荐极端的防范模式,更推荐伊恩·班克斯(Iain M. Banks)的《文化》系列描绘的正面未来。另外,我不认同工作会完全消失,AI会接手繁重乏味的工作,人类释放创造力。
[现场观众]: 投资者能做什么来鼓励负责任行为?
[德米斯·哈萨比斯]: 破局点在于Agent时代市场的自我修正。如果前沿实验室要给金融公司提供AI智能体,银行一定会要求安全护栏担保。市场反应会倒逼负责任行为,投资者和大银行的CTO、CIO应该用购买力投票。
[现场观众]: DeepMind当年为什么不独立IPO?
[德米斯·哈萨比斯]: 2014年在AI领域恍如隔世,那时候我们只有Atari游戏项目,需要七十亿美元投入却举步维艰,巨头疯狂挖人。我从没后悔过,因为我最渴望的是回归科学研究,一边融资一边主导AlphaGo、AlphaFold这样的项目简直难如登天。
[艾米莉·特纳]: 2026年第一季度英国74%的风投资金涌入AI公司,其中超过10%流向DeepMind前员工创办的公司。不管下一个独角兽是谁,身上极有可能带有DeepMind的印记。
[大飞]: 整场对话听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哈萨比斯和霍尔其实给我们描绘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路线图。很多人总在讨论AI会不会让世界变糟,但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今天做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了未来AI会把我们带向何方。就像哈萨比斯说的,未来尚未书写,但执笔的人必须是我们自己。
那么大家觉得2030年AGI真的能到来吗?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今天为自己和孩子做的准备,在那个时候还有用吗?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感谢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emis Hassabis, Wendy Hall
公司/组织: DeepMind, Isomorphic Labs, Anthropic
产品/模型: AlphaGo, AlphaFold, Mythos
媒体/书籍: The 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