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主化的未来:为何更可能走向俄罗斯模式而非台湾模式? 东京人文论坛 2024-12-25

台湾民主化叙事的困境:蓝绿阵营的视角差异

陈宜中(主持人):今天大家可以讨论的问题很多,除了关于美国政治与民主的提问,最后也牵扯到了中国大陆的话题。我知道这一直是伍雷律师特别关切的题目。伍雷曾问我,能否安排人来讲台湾的民主转型。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原因在于,台湾岛内的政治也是两极分化的。关心这个题目的人,现在大多偏向“绿色”阵营。绿色阵营有一个主流叙述,即台湾的民主化是台湾人在以国民党为代表的“中国式外来政权”压迫下,不断抗争和努力的结果。这个论述下还有一些次要观点,比如认为中国大陆没有民主,是因为中国人天生“酷爱枷锁”,而台湾人则“生来热爱自由”。这种论述的核心是“台湾人终于站起来了”。如果我知道某位作者持这种观点,我就不敢推荐给伍雷律师,因为我觉得这说得不太对。要说抗争,台湾很少有比1989年“六四”事件更激烈的学生和市民大规模抗议。因此,用“台湾人更勇敢,所以民主化了”来解释,我认为是站不住脚的。当然,实际的转型论述比我这种刻板化的说法要复杂得多。

另一方面,台湾的“蓝营”基本上没有人想去研究台湾民主化。在蓝营内部,现在提到蒋经国,主要是肯定他的经济贡献,因为这与肯定习近平的贡献似乎不冲突。如果强调蒋经国对台湾民主化的贡献,那就会很尴尬,不仅在中国大陆讲话尴尬,在台湾对自己的选民讲话也很尴尬。因为许多年纪较大的军公教选民认为,台湾的民主化就是“台独化”,民主等于台独。所以,谁讲台湾民主好,谁就一定是绿营的。蓝营因为反台独,所以对讲民主的人也必须嗤之鼻,甚至对批评大陆不民主的言论也嗤之以鼻,转而强调大陆经济表现好,可以跟美国叫板。

这就是为什么伍雷律师问了我至少两次,让我推荐讲台湾民主转型的人,我至今也想不出来。也许,由他自己来研究是最好的,这样就不会卷入岛内这种捉对厮杀的政治情况。

观众提问:中国大陆是威权还是法西斯?民主转型是否可能?

伍雷:感谢刘宗坤老师带来的精彩演讲,我第一次感受到刘律师的风采,在讲解复杂问题之余,竟有一种脱口秀的风格,让我们时常苦笑。我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们大陆现在是一个威权政治,还是一个法西斯状态,或者有没有可能滑向法西斯?我们看日本战前的军国主义史,感觉现在大陆的气氛特别像当年的日本,无论是在言论、学者、媒体的管制上,还是在决策过程中,都没有人能阻挡一个错误的决策,比如发动珍珠港战役。我个人判断,它比较像或正在滑向一个法西斯状况,这是我们真正担心的,而不是民主多少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到台湾时,那些七八十岁的台北老律师抱着我们说:“沉住气,大陆一定会变好的,一定会变民主的。当年我们比你们还绝望。”这让我思考,是不是我们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楚?大陆是否也有可能发生改变?您说没有民主化的土壤,但没有土壤就一定没有结果吗?假如习近平明天说要搞民主,谁不同意就抓谁,那可能明天就开始搞民主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独裁的民主”,我认为至少比现在要好,或许俄罗斯那种方式也比大陆要好一些。不好的民主,可能也比一个假民主要好。不知道刘律师怎么看待这两个问题?

中国的极权与俄罗斯的威权:一个核心区别

刘宗坤:谢谢伍雷的问题。首先,法西斯(Fascism)现在常常是一个修辞术语,你不喜欢的都可以称之为法西斯。在美国,反对特朗普的人说他是法西斯,而另一些人看到支持巴勒斯坦的学生运动,也称之为法西斯。这个词实际上成了一个大箩筐。

实际上,中国和俄罗斯是很不一样的两个政体。现在的中国是一党专制的极权制度(One-party Totalitarianism)。它的统治方式是一个党独大,其他党派或者非法,或者是陪衬,权力高度集中,没有任何制衡,这是它的特征。此外,中国还有一些源自传统的特色,比如“连坐”——父亲犯罪儿子受牵连,这在前苏联是不存在的。

而俄罗斯的特征,传统上被称为威权(Authoritarian)。威权的一大特点是存在一定的制衡,这种制衡可能来自政治或经济方面,虽然不会像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国家那样全面。像美国这种自由民主国家,制衡无处不在。我们中文世界熟悉的是三权分立(Checks and Balances),但这有时也只是表面文章。如果总统和国会两院是同一个党,制衡常常会失效。比如特朗普执政的前两年,参众两院都是共和党人,哪有什么制衡?后来丢掉众议院,制衡马上就出现了。所以,在理解这种制度时要清楚,当行政和立法被同一政党控制时,横向制衡经常失效。

但为什么很多事情还是做不了?因为有法院,有最高法院。此外还有纵向的制衡:每个州、每个县都不听中央的,总统根本指挥不动。这种横向和纵向的制衡网络,在中国和俄罗斯都是没有的。

然而,俄罗斯与中国一个很大的不同在于选举。你不能小看选举对普京的制衡。每次普京赢了,西方和一些中文世界的人都说是假选举。但我看到的信息,包括一些俄罗斯人自己的说法,表明那个选举不是全假的,是真实的。他为什么能获得选民支持?很重要的一点是,他需要做一些事去迎合选民,比如提供福利。如果像某些极权社会一样,把福利都取消,没钱就病死,那下一次他肯定选不上。俄罗斯的人均GDP虽然和中国差不多,但俄罗斯人享有的福利远高于中国人。否则,他是选不上的。

中国民主化的前景:为何更可能走向“俄国模式”而非“台湾模式”?

关于第二个问题,中国未来是否一定会实现民主?不一定。除了我们一定会死,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所以,台湾同胞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有一个很不准确的印象,以为我们现在就像蒋经国之前的台湾。这种印象是完全错误的。我们现在既不像蒋经国之前的台湾,也不像金大中之前的韩国,完全是两码事。中国的制度是从前苏联来的。将来中国如果有了民主,是会更像台湾、韩国,还是更像俄罗斯?

从现在所有的迹象来看,至少在暗示它不会像台湾,也不会像韩国。它没有那种基础。韩国在他最独裁的时候也是有选举的,报纸是私人的,有言论自由。台湾也一直有选举,从未中断。但你问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选举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从底层到最高层的领导,你问他选举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空白,空白了几代人。从1949年算起,几代人之后,大家根本不知道选举是什么东西,怎么选举?没有基础设施,甚至连理念都没有。

你看第一代中国移民到美国后的状况,很多人完全是反民主的。他去投票,觉得可以为美国“指点江山”,但他的理念整个还是在中国接受的那一套。他怎么会更像韩国、更像台湾呢?我搞不清楚。你不可能在沙漠里种出玫瑰花。这项工作实际上是最艰难的,就是让大家先有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政治是文化的下游,上游没有这些东西,下游什么也不会有。所以,简单讲,会不会一定有民主?不一定,完全可以一直堵塞下去。

对悲观论的商榷:历史的偶然性与外部环境的影响

陈宜中:刘哥向来比较悲观,很扎心。他的意思是中国未来会比较像俄国。我曾跟他提过西班牙的例子。西班牙佛朗哥政权维持了很久,虽不是斯大林式极权,但也是法西斯主义统治,然而它在1970年代后期出乎意料地转型了。有一种理论认为,这源于各方政治精英在转型问题上达成了妥协。

关于台湾,我想补充一些细节,因为“政治文明断层线”这个词可能太重了。蒋介石到台湾后,为了保住联合国席位,为了让美国继续称其为“自由中国”,他在白色恐怖期间虽然杀害和关押了三万多人(其中绝大部分是有大陆背景的外省人,名义上抓“匪谍”),但对真正的自由派——如《自由中国》杂志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警察从未敢去查抄。因为美国要封你为“自由中国”,你不能对自由派下手太狠。

此外,国民党为了巩固政权,虽然中央立法委员不改选(所谓“万年老贼”),但为了笼络地方政治精英,各层级的选举从1950年代就开始了。比如1950年代党外的高玉树就选上了台北市长。国民党除了控制中央,县级、乡镇级的选举一直存在。虽然有买票、作票,但大家“选习惯了”。这种选举甚至成为一种“战利品”机制——像伍雷律师这样的人才,在那个体制下不用流亡,坐两年牢出来恢复公权后还可以去选议员。

另外,产权问题也很关键。台湾的产权从清朝地契、房契开始,历经日本统治到国民党,基本上没有被撼动。外省人来了也只能住日本人留下的房子。加上台湾一直有中小企业,这为后来的党外人士提供了重要的经济支持。

我认为蒋经国开放的关键,并非一时灵感,而是受到了巨大的外部环境压力。毛泽东和周恩来时期就开始修复与美日关系,邓小平继续走这条路。中美建交对蒋经国打击极大——“美国爱我的敌人了”。再加上邓小平在1980年代几次提出政治体制改革。蒋经国会想:“你都中美建交了,还要改革,我不改,美国不是要把我抛弃了吗?”这些外部压力,加上内部的党外运动(如美丽岛事件),共同促成了他的决定。

所以,虽然有冷战和美国的影响,但我不认为这决定了“断层线”另一边的人永远无法民主化。我也引用葛兰西的一句话:“知识上的悲观,但意志上要乐观。”

问答环节:美国选举法律、AI造假与“六四”的历史土壤

观众:我看到新闻说一个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冒充公民投票被发现了。他会受到什么惩罚?另外,有说法认为AI和大数据可能被用来操控选举,比如黑客利用数据冒充那些不去投票的人投票,然后离境逃跑,这可能吗?

刘宗坤:关于第一个问题,选举主要由各州管理。在德州,非法投票一般判5-8年,且很少缓刑。在美国,投票前必须先进行选民登记。投票当天,不需要再次查验公民身份,但需要核对姓名、住址,并签字。签字必须与登记时的笔迹一致。有些州还需要带照片的证件(如驾照),一刷驾照资料就出来了。

关于AI和大数据造假,你要关注细节,而不是空想。要像罪犯一样思考具体步骤:你想冒充谁?你怎么过选民登记这一关?你去投票时怎么模仿别人的签字?美国没有一个集中的“选民大数据”,数据是分散在每个县的。像德州有254个县,就有254个数据库。黑客黑了一个县,能改变全州的选举结果吗?而且,即便是个案舞弊,如果不足以改变选举结果,在法律上就由司法处理个案,选举结果依然有效。至于说偷了抢了马上坐飞机逃走,那当然可以,但这跟大数据、AI没有关系,纯粹是刑事犯罪。

观众:您提到中国没有土壤,但中国有过“六四”,当时全国人民反应强烈。我认为中国人渴望民主,那时的土壤已经有了。历史大潮浩浩荡荡,难道中国到现在还不能进入这个大潮吗?

刘宗坤:你说上街了以后呢?“六四”以后怎么样了?大家都看到了。

我们在分析问题时要客观。台湾的转型是多种因素在1980年代那个机缘下汇集的结果。没有美国,没有国民党保留的地方选举,民主化的可能性都不大。

民主不是一个事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通过一个事件实现民主的。美国也不是发表《独立宣言》就完了,它的宪法和权利法案是从英国借鉴的,而英国经历了从12世纪到17世纪几百年的斗争。民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Process),不是一个事件(Event)。 从有土地的白人投票,到成年公民普选,美国经历了248年。你无法通过一个事件一夜之间改天换地,那是一种空想。

深入探讨:日本社会、平等原则与媒体影响

观众:我有两个关于日本的问题。您提到喜欢日本,理由是什么?另外,关于美国,您提到平等原则在50年代才落实,背景是什么?

刘宗坤:先说日本。喜欢一个地方不需要理由,不喜欢才需要。作为旅行者,喜欢日本主要三点:第一,安全,全世界有名;第二,饮食好第三,国民友好。这就够了。至于中国会不会像百年前那样向日本学习,我想不会,中国现在除了前苏联谁也不学。

关于美国的平等原则,虽然第14修正案在1868年就确立了法律保护,但直到1950、60年代才真正落实。这中间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例如1927年最高法院还判决教育是州权,联邦管不着种族隔离。直到二战后,美国人的良知无法再接受种族隔离,才有了布朗诉教育局案的判决。但判决后地方不执行,就需要行政干预,比如艾森豪威尔派101空降师进驻小石城护送黑人学生上学。

终极追问:政体形式与台湾法治的“从0到1”

观众:中国未来有没有可能走议会内阁制?哪种政体形式更好?

刘宗坤:这无所谓。总统制还是内阁制都有成功和失败的例子。民主最核心的不是政体形式,而是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中国发展较好的时期,恰恰是地方对中央有一定制衡的时候(所谓县级竞争)。现代国家极其复杂,中央集权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处理所有信息的。因此必须分权,分权就意味着制衡。

观众:您提到中国没有选举土壤,但达赖喇嘛在印度建立了流亡政府并实行选举。这能否算作一种练习?台湾的选举经验可否借鉴?

刘宗坤:达赖喇嘛的流亡政府是在印度,实际上这是印度的民主环境决定的。就像香港以前有法治是因为英国,现在没有了是因为它不再是英国体系下的了。

至于台湾,我想强调一个**“从0到1”的过程。台湾的法治基础是在日治时期建立的。日本人来了之后,台湾还没有法院,他们就把法庭开在城隍庙**里——因为那里地方大,且百姓有敬畏感。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建立了第一批法院,培养了第一批相信司法独立的本土法官和律师。到了1930年代,台湾已经有一半议员直选,本土法律精英也开始相信司法独立。没有这个漫长的铺垫和基础设施建设,就不可能有后来的民主转型。你无法逃避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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