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给你报一串数字,你看你能记住多少个。我们现在开始:6153 9261133517。记住了吗?恐怕大多数人听到第三个数字就懵了。
记忆的魔术师:数字背后的好莱坞大片
但在 James Patterson 眼中,这串数字根本不是什么枯燥的代码,他看到的是一部好莱坞大片。这边的饮水机突然变成了一架航空飞机,轰鸣着起飞。然后在那边的书架旁,说唱歌手 Eminem 正在和《白头神探》里的 Leslie 拔枪互射。旁边还有一个穿风衣的神探 Columbo 正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他并不是在做梦,这是他在背书。James 并不是什么天生的“最强大脑”,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想偷懒的学渣。他之所以去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术,纯粹是因为想在考试前少花点时间背书,好腾出时间来和他哥们喝酒。结果这个想偷懒的家伙,顺手就拿了一个世界记忆锦标赛的冠军。
聪明并非天生:策略与技巧是关键
我们总觉得聪明是一种“出场设置”,但 James 的故事却给了我们另一种解释。大家肯定听过那个著名的棉花糖实验:把一群孩子关在房间里,如果能忍住15分钟不吃棉花糖,就能得到第二颗。后来追踪研究说,这些能够忍住的孩子们长大之后更成功,SAT 分数更高。媒体最喜欢这样解读:你看,这就是天赋的证明,这就是定力,有些人天生就是赢家。
但这里头其实有一个巨大的误解。研究者 Walter 在单面镜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成功的孩子并不是像高僧入定一样,坐在那里靠意志力死撑,完全不是。他们其实在用一些策略:有的孩子干脆捂住眼睛不看,有的转过身去踢桌子,有的会拽住自己的小辫子,有的甚至把棉花糖当成毛绒玩具去摸它。发现了么?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赐的意志力天赋,这是技巧,是为了达成目标而主动转移注意力的脑力策略。所谓的聪明人,其实就是掌握了更多这种策略的人。
大脑的进化:环境塑造智商的真相
要彻底明白这个概念,我们得把时间倒回到1846年。那时候美国的西部还是一片荒蛮之地。探险家 John Fremont 想要给总统送信,但他没有任何现代工具:没有电话,也没有铁路,连路都没有。他只能派侦察兵 Kit 骑着骡子,翻山越岭,走上整整6,000英里。这趟路到底有多惨?为了活命,当骡子累倒的时候,他们甚至得把骡子吃了充饥。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通信效率。你刚出生时的大脑,其实也是如此。1846年的美国西部,虽然它有着无限的潜力,但最开始它没有任何高速公路,它是一条充满了杂草和乱石的荒原。所谓的学习,所谓的变聪明,其实就是在这一片荒原上修路。如果你修好了铁路,架起了电报线,信号就能瞬间传达;如果你不修,你就只能骑着骡子慢慢地挪了。
讲到这里,肯定会有人反驳:“不对,智商不是遗传的吗?要是路没修好,那不就是基因不行?”好,那你既然信奉基因决定论,怎么解释 费林效应 呢?从1932年开始,只要是工业化国家,人类的平均智商就在持续暴涨。在美国,仅仅过了60年,平均智商就涨了18点。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把现在的人穿越送回到1930年代,你的智商就相当于那时候的118,是妥妥的天才级别。如果智商是写死在基因里的,短短两代人,基因怎么可能突变那么快?唯一的解释就是环境变了。现在的孩子营养更好了,受教育机会更多了,甚至连麦当劳开心乐园参与的迷宫游戏,都比以前的智商测试题要难一些。这不是基因让这一代人变聪明了,而是这个充满刺激的环境,逼着我们在大脑里修出了更复杂的高速公路。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说大脑是可以升级的,智商可以是提高的,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呢?答案非常扎心:因为我们从小就被夸坏了。当一个孩子考了满分,我们最常说的是什么?“哇,你真聪明,你就是天生的数学家。”千万别这么说,这简直是给孩子下毒。Carol Dweck 的研究发现,这种夸奖会让人产生一种固定型思维(fixed mindset)。孩子会觉得:“我的成功是因为我聪明。”那下次遇到难题做不出来,他会觉得:“完了,我不聪明了,我露馅了。”为了保护这个虚假的聪明人设,他们开始拒绝挑战,选择简单的任务,甚至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直接崩溃。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小时候人们口中的“天才”,长大后却泯然众人。他们太想证明自己聪明,以至于不敢去变聪明了。
神经可塑性:大脑重塑自我的惊人力量
如果你觉得大脑像修路只是一个比喻,那么接下来这个实验绝对会让你产生新的认知。我们要讲神经科学家 Paul 的一个疯狂病人。这位女士,她的前庭系统彻底坏了,也就是那个掌管平衡的器官。她没有办法站,也没法走,甚至连坐着都觉得自己在天旋地转,生活完全毁了。Paul 居然给她做了一顶奇怪的建筑工人安全帽,上面装着水平仪,然后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块像邮票大小的贴片,贴在她舌头上。这玩意怎么用呢?当她向左歪头时,舌头左边就会感到一阵像香槟气泡一样的刺痛;往右歪,右边就刺痛。听起来好像是在搞什么酷刑,但是奇迹发生了。经过练习,她的大脑竟然学会了把舌头上的刺痛感翻译成位置感。她不仅能够站起来,甚至能够用舌头来保持平衡。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盲人通过类似的装置,学会用舌头来接收摄像头的信号,他甚至能够用舌头看见飞过来的皮球,一把抓住它。
你看,眼睛本身是不会看的,眼睛只负责收集光信号,真正负责看的是你的大脑。只要你给它信号,给它练习,大脑就能够切断旧的电线,重新把感官接口到舌头上。这就是神经的可塑性(Neuroplasticity),它证明了你的大脑其实有惊人的自我改造能力,甚至能够把舌头改造成眼睛。
那么,当我们在努力学习一项新技能时,大脑在发生什么样的物理变化呢?答案藏在一种叫做髓鞘(Myelin)的物质里。你可以把神经想象成一根根裸露的铜线,婴儿大脑里充满了这种裸线,信号传输既慢又容易漏电。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些铜线包上一层绝缘胶皮,这就是髓鞘化(Myelination)。这种胶皮越厚,信息传输的速度就越快,最高能快到100倍。科学家通过扫描钢琴演奏家的大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细节:他们大脑里控制手指运动的这些区域的白质(White Matter),也就是髓鞘包裹的神经纤维,比普通人要厚得多。注意,这可不是什么天生的,这全是后天练出来的。每当你艰难地在琴键上移动手指,每一次你痛苦地纠正一个错音,大脑的少突胶质细胞就会把一层新的髓鞘缠绕到神经回路上。所谓的天赋,在显微镜下,其实就是一层层厚实的绝缘胶皮。
刻意练习:通往精通的痛苦之路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掏出手机,去下载那些号称能开发大脑的游戏APP了,比如数独、记忆消除。广告词里吹得天花乱坠:“每天5分钟,智商涨不停!”千万别交智商税。这帮卖课的特别喜欢引用2008年一项瑞士的研究说,玩这种工作记忆游戏能帮助提高流体智力。但真相是什么呢?真相是,这个实验后来根本没有办法被大规模复制。很多后续研究发现,你天天玩这些游戏,你确实变强了,但也仅仅是玩这些游戏变强了。你变成了玩数独的高手,但你在处理工作难题时,智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为什么呢?因为大脑不是肱二头肌。你练二头肌,搬砖能用,抱孩子也能用。但大脑的髓鞘化是特定区域的。钢琴家大脑只是在控制手指的区域发达,并不是全脑发达。所以,别指望通过玩手机游戏来走捷径。想变聪明,就得玩真的。
那什么是“玩真的”呢?专家管这个叫做刻意练习(Deliberate Practice)。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它,那就是“疼”。我们在另外一个系列已经开始做这个课题了。我们看米开朗基罗画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那是神作,对吧?大家都会感叹:“哇,这简直是天才手笔!”但米开朗基罗自己怎么说的?他说:“如果人们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苦功才掌握这门手艺,他们就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美妙了。”整整4年,他仰着脖子,颜料滴进眼睛里,每天在挑战自己能力的极限。这就是刻意练习的核心特征:第一,它不好玩;第二,它必须去针对你的弱点去练。如果你每天只是去跑跑步,弹弹自己已经熟悉的曲子,那不叫练习,那叫消遣。只有当你感到挣扎、感到费劲、甚至感到挫败的时候,那么恭喜你,那是你的大脑正在疯狂生长髓鞘的时候。舒服的时候,你是学不到东西的。
既然只要刻意练习就能变强,为什么大多数人还是半途而废呢?因为我们掉进了一个心理陷阱。心理学家 Carol Dweck 做过一个极其阴损的拼图实验。他们先给朋友们一些简单的拼图,大家都做出来了。然后,他把孩子分成两组:第一组,他夸他们“聪明,你真棒,刚才这么难都做出来了”;第二组夸他们“努力,你刚才一定非常用功”。精彩的来了:第二轮,研究员拿出了一套根本解不开的难题,来自于一个叫做 Bill 的坏人。这时候,这群被夸聪明的孩子们彻底崩溃了,因为对他们来说,失败等于我不聪明。为了维护这个标签,他们开始感到无助,甚至在后面测试中,即使遇到了简单的题,他们的表现也会一落千丈。而被夸努力的孩子呢,虽然面对难题,他们甚至觉得好玩,因为在他们逻辑里,失败只是意味着我还没有努力到位,而不是“我这个人不行”。你看,“我聪明”这三个字,有时候就是把你锁死的镣铐。它为了让你看起来赢,而绝不敢去尝试。
记忆宫殿与挂钩法:实用记忆术揭秘
那么,我们普通人应该怎么样利用这些原理呢?让我们来看看18岁的 Marlys。他面临英国 A-Level 心理学考试的地狱模式,普通学生看到这个早就吓尿了,大脑一片空白。这位 Marlys 还坐在考场上,神情淡定。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头逛街。当问题问到精神分裂症的生物疗法时,他走进了脑海里的那家星巴克,看见那个喝多了咖啡因的咖啡师在发疯。那个荒诞的画面,瞬间让他想起了精神分裂的多巴胺假说。当考题问到节食失败的原因,他走进 Pret-a-Manger 的三明治店,看见那个恐怖电影里的食人花,正在捆绑他的男友 Herman,不让他吃通心粉。这个画面对应的是“Herman 和 Polivy 的限制性饮食理论”。
限制性饮食理论,它其实是记忆宫殿(Memory Palace)的一种应用。它不再是魔法,它利用了人类大脑最原始的功能空间——记忆。我们记不住抽象文字,但我们绝对记得住回家的路,也记得住那条路上有什么怪东西。Marlys 只是把枯燥的知识点变成一个个怪兽,扔进他那个熟悉的咖啡馆里。
这一招不仅仅是学生在用,大文豪 马克·吐温 也在用。他当年要做全美巡回演讲时,但他总是记不住词。把演讲稿写在纸条上,他在台上根本看不清,一低头就忘。他最后怎么解决呢?他在纸上画了一堆干草下的蛇,只要看到这个图,他就知道该讲他内华达州的冒险故事了。画了一把被风吹翻的雨伞,他就知道该讲内华达那糟糕的天气了。他甚至用这种方法教他的孩子们记诵英国皇家历史。自行车道上量817英尺,每英尺代表一年。威廉一世是谁?因为名字里头有“w”,他在车道起点画了一条鲸鱼,因为鲸鱼是海里最大的,威廉也是历史上最大的。你看,人类大脑是视觉性的。当你把信息转化为图像,再把图像挂在熟悉的路径上,你相当于给自己装了一个外挂硬盘。
这期节目,我们还想给大家分享一个挂钩法(Hook Method)。我用一分钟来给大家简单解释一下这个挂钩法怎么用。首先是用 Bun(面包),二是 Shoe(鞋子),三是 Tree(树)。好,你现在要办三件事情:买雪花帽,取干净衣服,寄生日贺卡。闭上眼睛,跟我这样联想:
- 面包:想象一下刚刚出炉的大蒸包,上面没有撒芝麻,而是顶着一顶雪花帽。热气和鞋子都蒸湿了。
- 鞋子:想象一只巨大的皮鞋,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你干洗的衣服在走猫步。
- 树:想象那棵树上掉下来的不是叶子,而是生日贺卡。风一吹哗哗哗响。 好,睁开眼睛。我要买什么?那是面包上的帽子(以及干洗衣服和贺卡)。
直觉的源泉:记忆如何驱动思考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一个记录本?你不需要天赋,你需要一点点努力和坚持。这时候肯定有人会说了:“现在都有手机了,我记这些有什么用?谷歌一下不就行了吗?还要ChatGPT?”你不可能去谷歌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洞察力和创造力并不是凭空发生的,它来自于你大脑里头已有的知识储备之间的碰撞。当 Marlys 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时,他不愿消耗脑力去回忆“那一个理论叫什么来着”。记忆宫殿已经帮他搞定了存储,他剩下来的是工作记忆,可以全部用来思考怎么把观点写得深刻,怎么进行逻辑推演。你记得越多,你思考就越深。这就好比滚雪球,你内核里头粘的雪越多,你吸附新知识的比表面积就越大。记忆是思考的燃料。
当你把这些技巧用到极致,把刻意练习变成极致,奇迹的事情就发生了。知识会从大脑皮层下沉到大脑深处一个叫做基底核(Basal Ganglia)的地方,那里是掌管习惯和直觉的地方。看那些顶尖高手:当飞行员 Mike Brown 在处理空中特勤时,他的手是在自动跳舞,根本不需要想“我是不是应该按这个钮”。当小提琴家 Karen Kim 演奏复杂的副歌曲时,他甚至不用看歌谱,旋律本身就是他的导航器。到这时候,技能已经变成了本能。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专业直觉(Professional Intuition),它可不是什么魔法,它是无数次练习之后,大脑为了省力而生成的自动驾驶程序。
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头那个比喻:我们大脑就像1846年的狂野西部。或许你的基因决定了这片土壤是平原还是山地,但绝对没有决定这里能不能建起一座城市。神经可塑性告诉我,哪怕到了二十六七岁,海马体依旧能够长出新的神经元。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告诉我们,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挣扎,不是你笨的证明,恰恰是你正在长脑子的信号。所以,当你觉得自己学不会的时候,千万别说“我不行”。你应该问自己的是:“为了通往那个目的地,我还需要在这个荒原上修多少路?”努力本身就是在拓展我们的边界。去做那个修路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