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ea: "society-thinking" category: culture companies_orgs: - 网信办 - 中石油 - 中石化 - 中国电信 - 中国联通 - 中国移动 - Disney - Quibi - Netflix - Amazon Prime - Epic Games - 索尼 - 腾讯 - 爱奇艺 - Bilibili date: '2025-08-30' draft: true guest: '' insight: '' layout: post.njk media_books: - 《热血传奇》 - 《捞女游戏》 - 《霸王别姬》 - 《豪门认亲错位战》 - 《冰山总裁不能爱》 - 《这一次我不当舔狗了》 products_models: - Steam - TikTok - YouTube project: [] series: ''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J20wnj1wWw speaker: 張内咸脫口秀 status: evergreen summary: 本期节目深入探讨了中国影视产业的复杂格局，回应了观众关于电影引进审查、独特的“短剧”现象以及互动实拍游戏未来的提问。节目批判性地审视了中国影视业错综复杂的审查机制、“氪金经济”驱动的短剧模式，以及行业内人才与职业化发展的根本问题。最后，对中国影视产业的未来走向表达了悲观态度，并分享了讲者关于普及影像表达教育的愿景。 tags: - chinese-film-industry - economy - media - model - social-dynamic title: 中国影视产业的深层困境：从审查到短剧帝国的解析 ---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我们又见面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在节目中回答观众的提问了，上一次还是几个月之前。所以这期节目将集中回答几个观众的问题。 几乎每期节目发布以后，都会产生大量的讨论。平时大家给我的留言，有时候写得很长，我只要看到了，能回复的，都会尽量回复。有些观众的提问，我觉得适合分享出来的，就会做成节目。那么本期节目回答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影视行业上。这些问题攒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没给大家答疑，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 我的节目现在比较少聊这类产业财经话题，因为跟普通人没关系。除了影视行业相关的问题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观众提问，以后再说。如果都放在一起，一期节目也讲不完，还会导致话题变得太分散。而且有些学术方面的问题真的很复杂，还是得找机会融合到其他话题里面再展开讲。纯讲学术会很枯燥，大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好，现在开始回答观众提问。 ### 中国流媒体电影的引进与审查 有观众提问：“张导您好，那种内地流媒体平台上架的电影，算不算引进国内？另外，能在流媒体上架的老电影的审核尺度和院线电影审核尺度是一样的吗？” 当然算引进。没有相关部门的批准，怎么可能在国内公开播放呢？但是流媒体线上播放和院线电影的审批流程确实不一样。因为院线电影是由电影部门来审核，流媒体上架是由视频网站自审自查的。但这并不是说自审自查尺度就会放松。视频网站的上级单位是**网信办**（Cyberspace Administration of China: 负责互联网内容管理和网络安全），一旦出了问题，网信办要处罚。除了网信办以外，**广电部门**（National Radio and Television Administration: 负责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的管理）也整天盯着视频网站，因为电视剧和综艺节目都归广电部门管。至于电影，当然是归电影部门管。所以引进电影也需要电影局的审批。 这两个单位又都归**国家新闻出版总署**（National Press and Publication Administration: 负责新闻出版和版权管理）和**国家版权局**（National Copyright Administration: 负责版权管理）管。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和国家版权局其实是同一个单位的两块牌子。听起来像绕口令一样，太复杂了，我就不具体介绍了。简单来说，网络部门、广电部门和出版部门这些平级单位，都能管视频网站，而且都有处罚权。 现在很多影像内容是跨界的，属于新媒体，那就是每个部门都要过审。除了这三座大山以外，视频内容跟文化也有关系，所以**文化部**（Ministry of Culture and Tourism: 负责文化艺术和旅游事务）也能处罚视频网站。不止这些，往下数还有好多好多部门都跟这个事情有关，都是婆婆。几十个婆婆，儿媳妇都要伺候。只不过由于婆婆太多，工作太琐碎，只能让儿媳妇辛苦，不能让婆婆辛苦，所以具体工作都还是要交给视频网站自己干。这就是为什么要让视频网站自审自查，要不然你上架一个视频得去办理几十个手续，这怎么可能呢？所以各部门的策略是平时不管，等你出了问题再处罚，直接收钱就行了。 大家可能会问，什么叫出了问题要处罚？比如什么样的问题呢？这也不好说，一切操作都是黑箱，没人知道领导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所以视频网站的自审自查水很深，靠经验、靠直觉、靠灵感、靠政治觉悟、靠你跟各部门领导的关系。总的来说，就是靠猜。外国的观众估计都听傻了，完全搞不懂我在说什么，听着像和尚念经一样是吧？没错，作为一个地球人，你绝对搞不明白中国内部的运作机制。别说你们了，即便是中国人自己也是隔行如隔山，绝大多数中国人钻营一辈子，能把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搞明白弄清楚，勉强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关于引进电影的审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要是展开讲极其复杂，复杂到什么程度？写一篇十万字的论文都说不清。而且等你看完这十万字的论文，也只不过是对中国内部错综复杂的政府体系略略了解一点皮毛而已。 ### 院线电影的夕阳产业困境 但是话说回来，研究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早就说过了，院线电影是夕阳产业。你现在已经能看出它坍缩的迹象了，将来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是把引进电影的审核尺度放宽，也并不能拯救市场，一切都太晚了，早就来不及了。 因为进口电影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国家垄断的稀缺资源，就像进口石油、进口军火一样，被严格管控。只有**中国电影集团**（China Film Group Corporation: 中国唯一的电影进出口公司）这一家单位可以引进外国电影，负责这个事情的部门叫做**中国电影集团进出口公司**。其他所有的电影集团，比如上海电影集团、万达影业、光线传媒、华夏影业之类的，无论你实力如何，无论你是民营还是国资背景，都没有资格引进外国电影。唯一的牌照在中影集团手里，除了它谁也没有牌照。而且引进电影的数量也受控制，每年有固定的配额，不是想引进多少就引进多少，要对国产电影实施保护。明白了吧？所以电影的问题根本不是审核，审核只是个小事。实际上这个行业是被彻底锁死的，纯粹就是**计划经济**（Planned Economy: 经济活动由政府集中计划和控制的经济体制）。 相比之下，能进口石油的公司还有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等等好几家。虽然都是国企，但它们互相之间好歹还有点市场竞争，还有一定的动力去讨好市场。你看，90年代以前，中国的电信运营商只有中国电信一家。后来为了加入**WTO**（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世界贸易组织，旨在促进国际贸易自由化），**十四届三中全会**（The Third Plenary Session of the 14th Central Committee: 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以后，确定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Socialist Market Economy: 中国特色经济体制，结合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要素）的基本框架。为了模仿资本主义国家的市场竞争，这才成立了中国联通和中国移动。尽管这几家都是国企，但它们背后是不同的部门，代表不同的利益，都是**寡头**（Oligopoly: 少数几家公司控制市场的状态），都有后台，互相之间谁也轻易搞不死谁，这才在一定程度上制衡了权力。要不然中国的通信行业根本就发展不起来。计划经济行不通，就是因为完全垄断，没有任何动力去发展。你再看看院线电影的管控，这行业不死才奇怪呢。 当初中国的视频网站能发展起来，就是因为有一定的自主性，尤其是十几年前有一定的自主性，所以比传统的电影和电视行业发展得快、发展得好、发展得相对健康一点。不过呢，如今这些流媒体平台的好日子早都已经到头了，包括腾讯、爱奇艺、Bilibili等等。将来它们的结局肯定也还是收归国有，统一控制在广电部门手里，跟电视台没什么区别。因为实际上视频网站本质上还是网络电视，而中国的网络电视牌照总共只有七张，全都控制在广电单位手里，视频网站自己是没有牌照的。所以视频网站的终点，从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 中国短剧现象及其“氪金经济”模式 有观众提问：“张导能做一期来讲短剧现象吗？” 这个问题应该是墙内网友问的，可能是IT领域或者传统影视行业的从业人员。类似的问题其实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问，好几个人问过我关于短剧的问题，可见短剧应该是现在当下比较热门的话题。 我这个频道80%的观众是外国人，我估计外国的朋友对这玩意不了解，所以我稍微系统性地解释一下什么叫短剧。墙内的朋友不要嫌我啰嗦，你觉得在中国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到了墙外谁也不知道。因为墙内和墙外是两个平行世界，而且距离还越来越远，所以一切墙内的共识在世界上根本不具备共识。 我们现在所说的**短剧**（Duanju: 一种中国特有的短视频剧集形式，通常节奏快、剧情狗血），一般就是指抖音上的那种“**爽剧**”（Shuangju: 指能让观众获得即时满足和情绪宣泄的短剧）。标题通常是什么《命中注定发大财》、《霸道女总爱上我》、《前妻死后我和仇人再婚了》、《女儿死后渣男老公用命赎罪》、《不让女儿上桌就都别吃》之类的，保证你一看标题就知道它要讲什么，而且必定反映了潜藏在底层人心中极度压抑的欲望和情绪。 这类短剧普遍粗制滥造，表演浮夸，台词基本靠喊，演员嗓门都可大了，因为中国人耳背，声音小他们听不见。内容就更别说了，剧情极度狗血，节奏没有任何铺垫，30秒就高潮。这种设计是为了适应底层社会碎片化的观看习惯。比如我们经常能在中国看到街边大批的外卖骑手东倒西歪地坐在那里休息的时候，很多都在刷这种短剧，因为看这个不影响你接单。只要活儿来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就像以前的工人和农民累的时候会抽支烟似的。看短剧通常就是一支烟的功夫，对受众的心理拿捏得非常巧妙。烟草里的尼古丁让人上瘾，让人产生精神依赖，短剧也有这种功能，所以中国人才把它们称为“爽剧”。 故事情节主打一个逆天改命，非常离谱，就跟以前的网络“爽文”类似，只不过改成了影像的形式。这种令人成瘾的产品，赚钱的方式也独具中国特色。比如网络爽文，前面的章节都是免费的，看到最后结局的部分要收费，就像钓鱼一样，先给读者下钩子。傻乎乎的读者一旦对情节投入了感情，就像是咬了鱼钩，然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带入到主人公的生活情境中，一路受苦受难受委屈，压抑得不行。到后面开始逆天改命的时候，就要付费了，不付费就改不了命。你就说这钱你花不花吧？你肯定不会花这个钱，因为你不是中国人。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出身贫寒，一辈子都在苦难中挣扎。他们的生活哲学很简单，归结为一句话，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跟天斗、跟地斗、跟身边所有的人斗。也就是说，中国社会运转的动能是仇恨，而不是共识。所以我们是“**蒸汽社会**”（Steam Socialism/Zhengqi Society: 讲者自创概念，指社会以“争一口气”为动力运转）。 大家肯定会问，什么叫“蒸汽社会”？中国人的口头禅是“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听说过吗？是这个“争气”，就是你要上位，你要不停地奔跑，不然就会被别人踩死。想象一下，无数只小松鼠在笼子里不停地奔跑，带动齿轮转动，发电机就开始供电了，整个社会靠这个能量运转。老百姓就像那些小松鼠，每个人都为了争一口气而活着，社会就能高速发展。这就叫“争气社会”。但是无论普通人如何渴望争一口气，在现实当中咸鱼翻身终究也是小概率事件，你又不可能重新投胎，所以往往会选择在虚拟世界当中过一把瘾。 这种心理由来已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网络爽文赚钱的套路最初其实是受到中国那些网络游戏的启发。众所周知，免费游戏是中国人发明的。比如当年又low又土的《热血传奇》就是始作俑者，别看它又low又土，但是创造了财富奇迹。所有人都争相模仿它的盈利模式。简中世界里专门发明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免费游戏的盈利模式，就叫做“**氪金**”（Krypton Gold/Kejin: 源自网络游戏的付费充值模式，指玩家为游戏投入大量金钱）。金是黄金的金，氪则是一种化学元素，在DC宇宙当中超人就来自氪星。氪是超人的天敌。氪和金这两个字的组合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而氪金的含义就是玩家疯狂给游戏充值的意思。因为所有的免费游戏实际上并不免费，它只是一开始先让你免费玩，等你上瘾以后，发现自己谁都打不过了，别人都过来欺负你，碾压你，把你踩在脚底下。你为了赢，就必须疯狂砸钱，只要你砸得比别人多，就能把别人踩在脚底下。这种消费模式就叫做“氪金经济”。 网络游戏虽然赚钱，但是毕竟有一定的门槛，因为不是谁都玩游戏。后来发展到网络爽文的阶段，本质上还是氪金经济，但受众范围就扩大了很多倍。因为爽文相当于网友直接阅读游戏的文本，脑子里等效于在玩游戏，但是不需要操作，把玩游戏的麻烦省略掉了，节奏更快，氪金效率更高，而且把原本不玩游戏的女性也拉进来了。所以当年搞网络爽文的人很多都发了财。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包括各路财经媒体，非常反对网络爽文，觉得这种东西就是赤裸裸的精神鸦片，爽文看多了会导致人变傻，被洗脑洗成白痴。但是知识分子批判的声音显得非常微弱，很快就被淹没在时代大潮当中了。 如今爽文直接升级成了手机里的短剧，连字都不用看了，对文化水平也没有要求了，受众范围进一步扩大。这样一来，氪金经济就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短剧就是氪金经济的3.0模式。不管是出租车司机、写字楼里的清洁工，还是饭馆里的服务员，总之，它就是各种底层打工人的精神鸦片。短剧产品对自己的受众也是拿捏得非常准，你若是能把这种破玩意看下去，首先文化水平肯定高不了，而且生活当中一定过得不如意。它能够精确地发掘出你内心当中的欲望与不满，然后让你发泄到短剧营造的虚幻高潮当中。 ### 短剧出海的困境与挑战 以上是我补充介绍的关于短剧的背景知识。以前短剧是中国独有的，虽然在中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外国人完全看不懂。你知道短剧的英文是什么吗？不是short series，也不是short video，或者short story什么的，就叫duanju，短剧这两个字的汉语拼音。英语世界里就是用duanju这个词来显示自己对duanju这个模式的respect。 外国的资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精神洁癖，或者超乎寻常的道德水准，赚钱的事嘛，大家都垂涎三尺，所以他们也想模仿抖音开发这种产品。很早以前，Disney公司就觉得短剧会是一个风口，所以推出了原创短剧平台Quibi。经过一大通调研，他们认为TikTok和YouTube上面的短剧拍得太粗糙、太low，所以决定主打精品化的战略，斥资十多亿美元，聚拢了一大堆好莱坞的精英，推出了一批高端短剧。制作精良，剧情还挺复杂，设计了很多悬念，因为编剧试图在快节奏的气氛中埋伏笔，吸引观众付费观看结局。这个平台给人感觉就是每一集都短一点的Netflix。很明显，他们完全搞错了方向，因为短剧的受众看的根本不是这种东西，所以Quibi上线了才半年就关闭了，是一个典型的失败案例，在硅谷引发了广泛的群嘲。 现在海外的短剧平台基本控制在中资手里，因为除了老中自己，谁也搞不了这套东西。最知名的平台是ReelShort，就是一家深圳的公司，叫枫叶互动。这家深圳公司背后的控股集团在北京，叫做中文在线。相关资料都是公开的，你们可以在网上查到。 评价生意的好坏，不必把道德要素带进去。不过中国人造出来的短剧在海外到底算不算是一个风口，我对此是很怀疑的。如果它可以算做是一个产业的话，那么这个产业的核心到底是什么呢？比如，即便是非常火爆的短剧，演员你也叫不出名字，所以大量的签约演员并不具备商业价值，他们甚至都不算是网红。再比如这个行业的核心人才，到底是视频编导，还是算法工程师？还是说纯粹就靠网络运营？从传统影视的角度上来看，拍摄短剧对编导的要求显然是很低的，整个团队当中根本不需要任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小学毕业都多了，最好是四年级以前就辍学。智商超过10岁的人去拍这玩意，整个场面你就很难hold住了。然而这些低端的工作好像也不能用AI来替代，毕竟真的要靠人去拍摄。在人力成本很难控制的情况下，企业增长就会遭遇“规模收益递减”的困境，营收越高亏损越多。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外国的社会跟中国社会的底层逻辑能一样吗？外国的穷人跟中国的穷人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外国的穷人并不缺时间。由于社会福利很好，很多人贫穷的原因纯粹是由于懒惰，所以他们并不需要把肥皂剧拍得那么短，长一点也没关系，躺在沙发上一看就是一天。而且外国的电视上也有很多很low的东西，包括真人秀综艺节目什么的。文化水平比较低的美国主妇更喜欢看那些电视节目来杀时间。 而且，付费订阅制的内容平台还有一个巨大的天敌，就是盗版，这个大家都懂的。像Netflix、Disney+和Amazon Prime都有大量高品质的原创剧集，网上资源一抓一大把。付费短剧当然也不例外，只要足够受欢迎，那么网上肯定会有盗版。问题在于，盗版泛滥其实对Netflix它们这一类平台的生意影响不大，对短剧平台来说可就是致命的了。为什么盗版对Netflix它们影响不大呢？因为**OTT**（Over-the-top: 通过互联网直接向用户提供内容的服务）的订阅用户是中产阶级，看盗版的主要是穷人和底层人。这两个群体泾渭分明，底层人看盗版并不影响中产家庭付费订阅。尽管订阅费用对中产家庭来说也不算便宜，但是不用费心，下载盗版虽然能省钱，但是要花费很多时间，对中产阶级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好吗？但是短剧就不一样了，由于它瞄准的从一开始就是低端用户，这个群体很容易就会去找免费资源的。网上没有免费资源，很可能是因为它不够火，或者根本没人看。比如ReelShort开发了很多面向海外华人的短剧，都是繁体中文的，打开官网就能看到，例如什么《豪门认亲错位战》、《冰山总裁不能爱》、《这一次我不当舔狗了》。你们身边有人看过吗？所以，综合以上这几个原因，我不太看好短剧的未来。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批评，我就是纯粹认为这个生意没有那么大的想象空间。 ### Steam真人实拍游戏：电影的另类出路？ 有观众提问：“Steam真人实拍游戏算不算电影的另类出路？” 我觉得不算。问这个问题的朋友应该是一位资深宅。我这个频道的观众是不是都清楚Steam是什么呢？如果没有听说过的话，那我稍微介绍一下这个平台。 对于当下这个时代来说，完全没有接触过电子游戏的人应该非常少了。在中国，根据2024年最新的数据显示，游戏玩家规模已经达到了6.74亿人，接近7亿人。不过这里面主要是手机游戏玩家。在电脑上面玩游戏的属于PC玩家，在索尼的PlayStation、任天堂Switch上面玩游戏的算主机游戏玩家。中国的PC玩家也有3亿，但是主机玩家就很少，据统计有1000多万，但是这里面有水分，我估计实际不到1000万。也就是说，中国几乎没有主机玩家，和国外的环境差异很大。因为主机游戏的定位是家庭娱乐，本质上是一种占领客厅的电视盒子，瞄准的是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这很明显跟中国的国情不符。这三种游戏玩家群体当中，PC游戏玩家和手机游戏玩家相比，消费能力是最低的。比如全球有9亿的PC玩家，主机游戏玩家只有6亿，但主机游戏的总收入还是比PC游戏高出15%。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说白了玩电脑的人是最穷的。 好，现在我们聚焦到PC游戏的市场上面。Steam是一个PC游戏发行平台，但是能够发行PC游戏的平台并不只有Steam一个。类似的平台还有不少，比如Epic Games、GOG、EA、暴雪、育碧等等。现在很多公司只要出现一个爆款的大型多人在线游戏，就会顺便搞一个自己的发行平台出来。Steam是这里面最流行的，主要是中国玩家特别多，Steam上面的简中用户占比超过50%，活跃用户超过了4000万人，跟这家公司重视中国市场有很大关系。 其实，如果你只是为了玩游戏的话，通过哪个发行平台买游戏都一样。但是中国玩家之所以特别喜欢Steam这个平台，是因为它的社区氛围特别好，比较迎合中国单身男性，所以Steam玩家以单身男性为主，女性几乎见不到。 铺垫了这么多背景知识，咱们再回到观众的提问上。因为如果不是资深的宅男，可能连什么是“Steam真人实拍游戏”都搞不懂。Steam真人实拍游戏就是一种互动小电影，情节有很多支线，对话可以进行选择。但它其实既不是电影，也不是游戏。真正的玩家不会去玩这种东西，真正看电影的人也不会去看这种东西。所以它是兼具了电影和游戏这两者的缺点，而不是两者的优点。 那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存在呢？因为它是一种Steam社区的产物，可以理解为“社区文化的周边”，类似于你去买个T恤，或者买个手办，买个纪念品一样。Steam真人实拍电影里面比较知名的就是前段时间推出的《捞女游戏》，销量非常惊人，但是挑起了性别对立，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我在之前一期节目当中已经讲过了，所以这种产品玩家买它就是图一乐呵，不必当真，也不会形成什么产业规模，尤其不可能成为电影从业者的出路。因为影视行业的核心是明星，影视公司最值钱的是明星的经纪合同。你可以把整个行业想象成一个大型的戏班子，只要戏班子里面的当家花旦赚不到钱，所有人都会失业，没饭吃，戏班子就解散了。所以影视行业要想有饭吃，前提是明星必须赚到钱。然而游戏玩家群体跟追星族是彻底对立的，水火不相容的两个群体。这两种产品的逻辑完全矛盾，买《捞女游戏》的玩家肯定不会去粉这个作品当中的演员。如果这些演员出现在漫展上，最多也就是跟玩家合个影吧，这就不可能产生任何商业价值。大方向就是错的，其他也就不必深究了。 ### 中国电影的“伟大”与人才匮乏 有观众提问：“张导能开一集讲讲中国内地影史上最伟大的10部作品吗？” 中国内地影史上最伟大的10部作品，什么叫伟大？是以什么标准而言的伟大？ 如果你们在美国读过电影学院，会发现在世界电影史的教材当中，华语电影所占的篇幅非常非常短。这么短的篇幅里面还包括了香港和台湾，其中主要是香港，而且外国人还搞不清楚两岸三地各自的区别，完全混成一坨。所谓内地电影，大概就是剥离了香港和台湾以后的华语电影。问题在于很多所谓的内地电影都不算是纯粹的内地电影，比如陈凯歌的《霸王别姬》，那实际上是一部香港电影，内地是不可能主动拍这种大禁片的。很多拿出去参展的电影都是合拍片，打了政策的擦边球。中国当代艺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成就，还不都是因为“境外势力渗透”？如果把“境外势力”剥离出去，那就更不可能存在什么伟大的电影了。如今的中国电影才是完全的纯粹的内地电影。 你看，中国电影本来就不行，同为社会主义国家，比前苏联和东欧都差远了，真的不值得研究。以东亚的儒家文化视角来看，中国电影基本上是模仿日本、韩国、香港和台湾的产物，结果还没来得及形成自己的风格就已经死透了。所以内地影史，即便是往死里去拔高它，也很难评出什么伟大的10部作品。没有那么伟大，也凑不出10部来。这段昙花一现的历史本身，说实在的，对西方的影响也是微不足道，甚至对于华人世界内部的影响都很小。比如，你能说出很多奥斯卡最佳影片的名字，或许你也能讲出一些金马最佳影片的名字，但是你能说出什么金鸡奖最佳电影，或者百花奖最佳电影的名字吗？这些电影节你们听说过吗？ 你别看中国电影不怎么样，但是中国有三大电影节奖项：分别是金鸡奖、百花奖和华表奖。百花奖和华表奖是60年代以前的，相比之下，金鸡奖已经算是先锋前卫了，是1981年才设立的。你见过他们的奖杯长啥样吗？金鸡奖的奖杯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大公鸡，英文是Golden Rooster Awards。还好，说明当年的共产党干部还是有点文化的，这个奖项要是今天设立，没准英文会给你翻译成Golden Cock，然后把那个奖杯做成一个big cock。演员上台领奖，手捧着金灿灿的cock，感谢父母、感谢国家、感谢党组织。你们不要笑，中国人真的就是这个英语水平。 中国民间不是有好多**山寨品牌**（Shanzhai Brand: 模仿知名品牌，以相似外观和低价销售的假冒或仿制产品）吗？你们知道什么叫山寨品牌吗？就是模仿知名品牌，把商标设计成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稍微有一点点区别的样子，很容易以假乱真，以次充好，通过低廉的价格占领县城市场。比如你买回家一碗康师傅方便面，仔细一看，其实写的是康帅博；旺仔牛奶，不对，是旺好牛奶；雪碧给你写成雷碧；奥利奥（OREO）饼干给你写成粤利粤饼干。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家做不到的。这是中国一种特有的文化，知识产权几乎不会被保护，你告也告不赢。所以早些年进中国的外国品牌，基本上都被山寨品牌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就逃跑了。绕了一大圈，我就是想跟你们说，有一年我在一个县城里面看到一种山寨的可口可乐，红色的易拉罐上面写着Cock Cola。太污了，这段哔掉吧，大家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有观众提问：“中国不缺好人才，为什么拍不出有深度的文艺片呢？会不会跟观众的程度有关，或者投资方不喜欢投资票房不看好的片子，又或者是很多很多因素加乘造成的结果？” 你这一大串问题，假定的前提条件是“中国不缺好人才”。抱歉，这个大前提就是错的。中国就是没有人才，哪来的人才？单纯从人才储备的角度上来说，中国的动画工人技术还不错。中国动画公司的从业者平移到美国、加拿大，或者平移到日本，都能很容易地找到工作。但是你见过中国影视行业的从业者混进好莱坞的吗？可能也就那么几个武术指导能找到活干，其他任何一个部门都没戏，能力水平差太远，和人家一比就跟小学生似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影视行业的工作人员没有动画工人努力吗？不是。因为动画工人就像程序员一样，靠投资可以堆出来，能量产。这类技术工人只要听话，埋头干活就行，不需要什么思想和创造力，也不需要灵魂。要不为什么我们管程序员叫“码农”呢？因为写代码的工作在中国，除了收入高一些，其实跟地里种庄稼的老农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那么辛苦，也都得不到什么尊重。所以动画产业靠制造业的思维就可以培育出来，因为他们本质上还是制造业，只不过制造出来的是虚拟的产品。特别是传统的手绘动画，那个工作量多到变态，画师要一张一张给你画出来，画了厚厚一沓纸以后快速翻页，小人动起来了，你觉得好酷好厉害，那背后都是工人的血汗。 我举动画行业的例子是什么意思呢？大家要搞明白一件事，人才这个词是相对产业而言的。有产业才有人才，没有产业哪来的人才？一个动画行业的从业人员，从在校期间的学习到求职就业，从初级动画师工作个几年变成中级动画师，再工作几年变成高级动画师，再往上还有很多晋升的空间以及不同的发展方向，包括你在不同阶段的薪资待遇，起码也得有个基本的标准吧。那么这一整套的体系需要的是什么？需要一个完整的产业，需要一个职业发展的规范。问题是电影行业有这种规范吗？连最基本的职业化都做不到。你看那些剧组里的人，有活干的时候拍戏，没活干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干嘛。拍戏的酬劳也很没谱，你要是愿意可以一天给他三万块，缺钱的时候呢，一天给他三百块好像也行。有这么干的吗？那你到底值多少钱？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也不理解什么叫职业规范。这还是技术岗呢，技术岗好歹还有个数字。导演编剧的酬劳就更没谱了，你可以理解为“零片酬上不封顶”。什么叫“零片酬上不封顶”？就是这个电影拍之前你没有任何酬劳，但是上映以后万一票房爆了，那就给你分红，分红的钱没准有好几千万，所以是上不封顶的。有点像创业公司的原始股，总之就是跟赌场差不多，正常人是不会往这里面走的。因为绝大部分情况下你一毛钱收入也没有，就是无业游民，整天瞎混的状态。这根本就不能叫产业，没有产业哪来的人才？离国外的职业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能叫出名字的那么几个文艺片导演，比如贾樟柯、王小帅什么的，他们只不过是运气好，赶上风口罢了。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他们赶上的是什么风口？这还不简单么，当年中国为了加入WTO，需要在国际上打造自己的形象。所以需要培养一批在国际上能获得认可的艺术家，在刚加入WTO的前十年里，还需要在国际上维持自己的形象。所以即便是那些艺术家不老实，也给他们一些特权，特殊保护起来。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体制之外的艺术电影”，本质上也还是体制的产物。但是很可惜，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国际形象了，所以他们的成功也永远不会再被复制了。 ### 影像表达能力的未来与教育愿景 有观众提问：“以后能不能多一个节目，就是我们观众推荐一些影视作品，比如电影、电视剧、动画、漫画等等，然后您看完以后做个点评呢？” 未来我当然希望能够丰富自己的节目内容，开小号，增加一些其他的频道等等，会考虑。其实英语世界里所有高端的YouTuber都会这么做。之前在一期节目当中我也讲过，我很想在YouTube这个平台上制作一些适合华人的免费的影像课程，把传统影视工业当中的知识做一些简化，结合网络时代的需求，形成兼具深度和实用性的教学内容。尤其是实用性，这个太重要了。你学这个又不是为了去拍电影，而是为了日常工作和生活当中用得上。传统电影教育为什么会被淘汰？就是因为太老套了，缺乏实用性，所以才会被淘汰的。因此新课程的设计很重要，我都摸索很多年了。通过这种课程，让那些没钱去上大学的年轻人，也能很容易地接触到专业教育，培养自己影像化表达的能力。我觉得这是21世纪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一个能力，就像英语、驾驶和计算机一样，你不会就没办法适应未来社会的生活。更何况现在的社交都已经影像化了，你不会使用影像的方式表达自己，生活中就像哑巴一样，有没有这种感觉？心里有多少话张不开嘴，讲不出来，很憋屈。能用影像表达的人天然的就有优势，因为大家都去看视频了嘛，谁还看文字和图片？这是大趋势，你不可能去对抗历史趋势。 有的人可能会说，不对呀，现在有AI了，AI可以替代影像的表达。朋友，这两者并不矛盾。AI只是辅助我们表达的工具，但它不能替代表达本身。AI就像是一个听你指挥的剧组，你是你自己头脑和思想的导演，演什么、怎么演，通过视觉和听觉，你要传递给别人什么信息，那还是得靠你自己。AI不能去做那个指挥的工作。所以这种能力在新时代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因此，这种作为我专业领域里的知识，肯定是我未来会增加的拓展内容。 至于这位观众所提到的点评影视作品的节目，其实就是传统电影学院当中的影像分析课，或者我们俗称为“**拉片课**”（Film Analysis Class: 电影学院中对影片进行逐帧或逐段分析的课程）。拉片课不是什么老师都能教的，对老师的要求非常高，你自身最起码要有实战经验，光是纸上谈兵不行。这就好比你去上军校，教官背个小手，给你讲军事理论，讲技战术配合，口沫横飞，聊得头头是道，结果私底下一问，这哥们儿一天战场都没上过。你心里害怕不害怕？这种老师教出来的战术，真上战场的时候能用得上吗？那还不如枪一响抱着脑袋投降算了。现在国内的电影教育体系就是这样，已经没有老师了。传统的知识他们教不好，新时代的知识他们他们自己都还不会呢，而且几乎没有动手能力，这是最可怕的。什么灯光、美术，一天都没干过。后期软件也是一个都不会，别说做**VFX**（Visual Effects: 视觉特效，电影制作中用于创造或增强视觉效果的技术）了，剪个片子都得找别人来干。就这种水平还当老师教学生？跟国外差距太大了，别说跟好莱坞比了，甚至到不了美国民间爱好者的程度。这些人如果不在高校里面混饭吃，撒到社会上，全都得饿死。 但是呢，说归说，目前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开一档节目了，没钱也没人手，所以这些长远的计划暂时都不可能实现。不过我相信，未来随着我们的发展，我的频道订阅数达到主流YouTuber的阶段，这个愿望早晚能实现。那么，这既需要我的长期坚持与努力，也需要观众与我双方长期建立的默契与彼此之间的信任。这两点条件，我认为目前都已经具备了，那么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好的，这期节目就聊到这里，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