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date: '2026-09-26'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lja3X-seCQ speaker: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tags: - gratitude - parenting - letting-go - family-bonds - personal-growth title: 最难的爱是放手：从新兵连家书到外婆的小脚 summary: 文章以感恩节切入，探讨成熟与感恩的深刻关联。通过美国新兵连家书与作者童年被外婆放手送往城市求学的真实经历，阐明爱的至高境界并非占有与庇护，而是克制本能的放手与成全。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family-relations area: life-family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异乡故人 status: evergreen --- ### 认知觉醒：感恩是成长的第一道门槛 在所有的节日当中，可能**感恩节**（Thanksgiving）是最直白、最大白话的一个节日。它不需要过多的阐释，也不需要去查阅词典，任何人一听字面便能明白其中的含义。然而，这个听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节日，内部却深深隐含着岁月与阅历沉淀之后才得以显现的成熟人生智慧。可以说，懂得感恩是人生迈向成长的第一道真正的门槛。 一个孩子究竟在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长大了？是生理年龄跨过十八岁的那一刻，是终于考下驾照可以驱车上路的那一天，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凭自己的双手赚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在美国，许多年轻人在高中毕业之后会选择入伍当兵。在走进军营之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真正离开过家庭，就像是在父母精心构筑的温室大棚中无忧无虑生长的花草，从未领略过外界风霜的严苛。在新兵训练营的那几个月里，这群年轻人平生第一次遭遇了真正意义上的身心双重磨砺。曾经在家庭庇护下唾手可得的温暖与舒适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严苛的条令纪律：凌晨天未亮便被尖锐哨声唤醒，白天则充斥着超越身体极限的高强度体能训练与战术摸爬滚打。 在这样严酷的心理与生理重压之下，许多美国家长会陆续收到孩子从遥远军营里寄回来的亲笔信。这往往是这些年轻孩子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提笔给父母写信。当焦灼等待的父母颤抖着拆开信封，读到的内容除了简短的报平安话语之外，信纸的最末尾往往都会工工整整地附上一句话：“Thank you so much for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这几乎成了所有经历过新兵连淬炼的年轻士兵心照不宣的共同语言。当做父母的读到这句笔迹甚至带着些许笨拙的感恩之辞时，他们心底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唯有真正走向成熟的人，才会发自内心地懂得感恩。这些在青春期曾经叛逆、不羁、甚至处处与家庭对抗的孩子，直到置身风雨之中，才骤然清醒地意识到，曾经在漫长岁月中被他们视作理所当然的一切——冰箱里仿佛永远不会空缺的新鲜食物、浴室喷头里无论何时拧开都源源不断涌出的滚烫热水、每天傍晚推开家门那桌冒着热气的一日三餐——其实从来都不是天然存在、理所当然的。当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过往那些唾手可得的生活底色并非凭空生成，而是父母在残酷的外界社会中辛勤奔波工作、默默扛下所有风雨重担，用无声的爱意竭力支撑起来的结晶时，成熟的蜕变才算真正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讲，感恩是一个人内心真正成熟的标志性分水岭。 ### 角色置换：在生活的重压下化解怨怼 当我们随着岁月的推移逐渐长大成人，最终挥别父母构筑的避风港湾，独自一人去面对外部世界的狂风暴雨。在漫漫长夜的孤枕难眠中为了生计与前途焦灼发愁，在职场竞争与复杂人际中默默咽下各种委屈与不公，在筋疲力尽、心力交瘁的时刻却不得不对着外界强行挤出体面微笑。唯有亲身走过了这一遭漫长的人间沧桑，我们才真正开始读懂，当年的父母身上到底背负着多么深沉的艰难与不易。 然而，这种建立在岁月阅历之上的迟到理解，以及在风霜侵蚀后才萌生的滞后感恩，往往伴随着无可挽回的遗憾与懊悔。在每一个普通人漫长的成长道路上，最难跨越的一道隐秘心理关卡，往往是打心底里**接纳父母的不完美**。当我们年幼不懂事的时候，眼睛总是一味贪婪地盯着自己所匮乏的事物。每当生活出现不如意或者物质需求得不到满足时，内心甚至会悄然滋生出对亲生父母的嫌弃与埋怨，转而极度艳羡别人家的父母：羡慕别人的父母受过良好教育、有深厚文化，每天光鲜亮丽地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工作；羡慕别人的家庭富足有钱，随时能给孩子添置最时髦的新衣服与新球鞋；羡慕别人家的长辈谈吐优雅得体，穿戴考究体面。 年少轻狂的我们，极有可能在内心深处无声而刻薄地责备过自己的生身父母：嫌弃他们文化程度不高、没念过多少书；嫌弃他们一辈子只能干些不上台面的粗活重活；嫌弃他们辛苦劳碌却挣钱微薄；嫌弃他们囊中羞涩无法给自己买下一双心仪已久的新运动鞋；嫌弃他们拼尽全力也未能给自己提供优渥显赫的成长阶梯。在那个狭隘懵懂的年纪里，我们盲目地自以为比上一辈人更聪明、更有见识，带着独属于青春期的无知与傲慢，居高临下地嫌弃着那个最初赐予我们宝贵生命、数十年如一日为我们操持一日三餐、在风雨飘摇中竭尽全力为我们撑伞遮风挡雨的人。 直至今时今日，当我们自己也步入中年，膝下也有了自己的儿女，真正亲身肉体凡胎地扛起生活沉重如山的重压时，才深切体会到当年父母所经历的每一次无声挣扎与苦楚心酸。我们无从确切知晓，他们当落在单位与社会上，究竟为了保住那份微薄却用以养家糊口的基本薪水，默默忍受过上级与同行多少次冰冷的白眼与苛责；我们也无从想象，他们当年为了省下区区几块钱给成长中的我们做一顿可口的大餐，究竟在菜市场湿漉泥泞的摊位前，挨个跟市侩的小贩进行了怎样卑微的讨价还价。父母当年交付到我们手中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渥、最顶尖的资源，但那毫无疑问已经是他们在逼仄的生存现实中所能掏出、倾尽全力的极致。年幼时狭隘的认知遮蔽了双眼，让我们不懂得：真正对我们整个人生具有不可磨灭深远意义的，从来不是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世间极品，而是父母在倾其所有之后，所能双手奉上的最好的一切。 ### 爱的真谛：超越给予与控制的放手艺术 世人常常感慨与颂扬，称父母的爱是毫无保留的无私奉献。不可否认，真正的爱确实永远脱离不开无条件的奉献与倾囊相授的给予，但这绝非爱的全貌，甚至远远算不上爱最艰难、最厚重的部分。在感恩节的沉思之际，有必要去深入审视另一种更为深邃的父母之爱——那就是**放手**（Parental Letting Go: 克服占有本能，成全子女独立自主的克制之爱）。在漫长的人生维度中，学会适时放手，往往比单纯的付出与给予更为艰难千百倍。 人生的本质进程，其实就是一场注定与父母渐行渐远的长途跋涉。孩子在岁月中慢慢拔节抽穗、骨骼硬朗、羽翼日渐丰满，终究要彻底脱离原生家庭那层温暖紧密的羽翼庇护，振翅扑向辽阔而险峻的未知长空，去开辟属于他们自己的航线。当这一人生节点降临时，父母对子女最深沉的爱意，便决绝地演化成了放手——放开紧抓的手掌，坦然注视着他们飞向远方。这种代际更迭看似顺应自然法则，可真要付诸实践，其艰难程度却远远超出表面的从容。 正是因为无法战胜内心的依恋与恐惧，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原本炽热的爱，最终一步步蜕变扭曲成了以爱为冠冕堂皇名义的沉重控制？又有多少父母，仅仅是因为内心深处无法排解对衰老与孤独的恐惧，或是出于自身潜意识中病态过度的保护欲，将日渐成长的孩子死死禁锢在一座无形的黄金牢笼之中，不断反复搬出“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好”的道德借口，亲手为儿女的人生步履套上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正因如此，如果你的父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能够深明大义地支持你去往遥远陌生的都市打工求学，坚定支持你孤身一人奔赴异国他乡的大千世界闯荡打拼，毫不犹豫地支持你去执着追求一个在常人看来不切实际、看似极其不靠谱的虚幻梦想，豁达支持你去深深爱上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与接纳的伴侣，抑或仅仅是在生活琐碎中，主动鼓励你从熟悉的家庭屋檐下搬出去独立筑巢、去独自面对生活的琐碎与冷暖——若你拥有这样的父母，请务必在心底深怀感激。你必须永远铭记父母的这份放手之恩。 因为学会放手，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心理勇气，它所呼唤的是一种远远凌驾于物质与精力奉献之上的精神无私。身为父母，他们必须在血肉深处全力战胜“将心爱之物永远留在膝下守护”的原始生物本能，唯有经历这般惨烈的内心自我割裂，才能最终做到体面而坚定的放手。他们心如明镜般懂得，父母构筑的原生家庭，可以且应当是孩子在红尘风浪中受尽挫折后随时停泊疗伤的避风港湾，但绝不该是一座借爱之名划地为牢、扼杀生机的终身囚笼。他们真正参透了爱的终极真谛：爱的归宿从来不是自私的占有与操控，而是全然的尊重、放任与**成全**。正是由于千千万万中国父母在历史巨变中做出了这种痛苦却伟大的放手抉择，我们今天当中的许许多多人才有契机漂洋过海在异国土地上度过感恩节，才有机会在远离故土血缘的繁华都市中扎根闯荡，才有幸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上体验波澜壮阔的精彩人生，亲口去咀嚼品味人世间最为饱满深邃的酸甜苦辣。 ### 圣雅各断墙：记忆深处的萨利亚老妪 每当思绪触及“放手”这一沉重而温情的话题时，总会不可遏制地联想起多年前改变我整个人生轨迹的至亲长辈——我的外婆。在二零二零年全球新冠疫情暴发之前的那个春末，我曾孤身一人前往西班牙，徒步跋涉在著名的**圣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欧洲古老的天主教朝圣徒步之路）上。那一天，行色匆匆的我途经萨利亚（Sarria）的一处静谧山谷。在路过一段残破坍塌的古老石砌断墙旁时，我的目光骤然被一位老妇人所吸引。 那是一位在荒草与残垣间弓着佝偻脊背、正专心致志收拾一小块杂乱菜地的异国老奶奶。她的头顶极其严实地裹着一块深色的布头巾，但即便那头巾包裹得再仔细，头巾的褶皱边缘四周，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那一缕缕被岁月染得雪白的银发。在遥远的异国异乡，隔着万水千山与巨大的文化沟壑，久久凝视着那位在断墙下弯腰劳作的衰老身影，我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在那一瞬间，我的思绪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长河，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击在遥远山东故土上那位同样头裹青布头巾、早已作古多年的外婆身上。 在我极其幼小的童年岁月里，我的亲生父亲常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云南工作，音讯阻隔，一年到头大概只能风尘仆仆地回家探望一次。而在北方老家，我便长年累月跟随在山东农村老家的外公外婆身边，在泥土与乡野间一天天长大。外公外婆一生坎坷，他们唯一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我的亲舅舅，在极其年轻的时候便不幸英年早逝。舅舅撒手人寰之后，舅母便带着年仅几岁的幼小女儿改嫁他乡。膝下凄凉的老两口倾注了全部心力把我抚养在身边。在村野邻里的闲谈碎语中，我常常无数次听到村里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两位老人念叨：好好把这个外孙拉扯抚养成人吧，将来老了动弹不得的时候，好歹能指望他留在身边为你们养老送终。 在距离我们村庄几公里之外的另一个村落，住着我的二姨一家。我的二姨夫在当地是个头脑灵活、会一些木工修理手艺的体面人，家里不仅拥有一辆在当年农村极其罕见的大金鹿牌自行车，更为稀罕的是，他家屋檐下还安装了一台有线广播。在我们当地的乡土方言里，这种连着电线、每天按时发声的小巧木匣子，被乡亲们亲切而形象地唤作**西匣子**（有线广播扬声器：上世纪北方农村传播外部新闻与政令的广播终端）。童年时期的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渴求与窥探欲，好多次只要一跑到二姨家，整个人便像着了魔一般赖在炕头上不肯离开，用尽浑身解数磨磨蹭蹭，唯一执拗的目的，就是为了趴在那个西匣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听上一整天神奇的声音。 有一年恰逢外公过寿诞，二姨夫特意骑着大金鹿自行车赶来祝寿。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烈，二姨夫喝得满脸通红、兴致高昂。在一旁细心观察的外婆忽然轻轻把我拉到酒桌跟前，轻声催促我给二姨夫恭敬地敬上一盅酒。二姨夫见状开怀大笑，拍着我的头连连夸赞，直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外婆看准了这个难得的时机，趁着酒兴极少求人地开了口：“你看你外甥如今懂事听话了，你若真疼他，就抽空也给他鼓捣安装一个西匣子吧。”外婆一生为人要强，极少为了私事向亲戚低头开口求助，二姨夫借着酒劲，便爽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不久之后，二姨夫果真信守诺言，带着工具箱来到外婆河堤上的旧屋里，忙前忙后地拉扯电线，为我们家真真切切地安装上了一台梦寐以求的西匣子。那台神奇的木匣子，每天下午准点开始滋滋拉拉地广播播音，直到深夜时分才在一片静谧中结束。每天的内容，固定由激昂雄壮的《东方红》乐曲准时拉开序幕，并在夜深人静之时伴随着庄严肃穆的《国际歌》乐曲合拢收尾。在那个物质与精神生活极度匮乏闭塞的荒凉岁月里，这个挂在土墙上的木质西匣子，毫无争议地成了我人生认知启蒙阶段最早、最重要的一口知识源泉。 有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西匣子广播中播放沉痛哀乐的频率变得异常频繁，中央接连播报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无产阶级老一辈革命家相继逝世的讣告。到了那年肃杀的秋天，呜咽低沉的哀乐又一次在村庄上空悲怆地回荡起来，广播里神情凝重地宣告敬爱的毛主席不幸与世长辞；紧接着又过了没多久，广播里再度传来了震撼人心的重磅消息，向全国宣布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在当年的山东乡村，绝大多数农户家里连基本的收音机都不曾见过，充其量只有极少数家庭能接上一根有线广播线。不识字的外婆骨子里是一个极度深沉且有远见的有心人。她当年拉下面子请二姨夫费尽周折上门安装这台机器，平日里她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闲暇也不懂得去听那些深奥的新闻，她做这一切唯一的单纯念头，仅仅是为了让我这个被困在偏狭乡村的外孙，能够尽早知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那一年我才不过七八岁年纪，每天像个贪婪的吸水海绵一样听完广播里的时事政治，便迫不及待、手舞足蹈地跑到外婆身边，把我听到的国家大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在毛主席逝世和四人帮被粉碎的历史风云中，这个裹着头巾的小脚农村老太太，始终是我人生中第一位端坐倾听的忠实听众。在守着西匣子听了整整两年的广播之后，我分明感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不可逆转地拔节长大。 ### 命运转轨：河堤旧屋与疾驰的搬家卡车 我的外公常年受大队指派，负责看守一段至关重要的防汛河堤，因而一年四季都孤身住在堤坝上一间破旧低矮的土坯旧屋里。而与我们隔河相望的，则是我的亲生母亲带着三个幼小的弟弟所寄居的刘家庄。那个偏僻的村庄极为封闭，全村除了两户外来户之外，其余人家无一例外全部姓刘。童年时期的我，常年与外公外婆同住在空旷冷清的河堤旧屋里相依为命。然而，我每天前往大队设立的小学念书，途中必须穿过整个刘家庄，因此我每天中午放学后，都是在村里跟随母亲和弟弟们一同匆匆吃上一顿简单的午饭；直到傍晚放学、夜幕降临之后，我才像归巢的幼鸟一样，穿过荒野重新返回河堤上的外公外婆家歇息就寝。 在我整整十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寻常中午，我像往常一样背着破旧的书包，从大队小学一路小跑着赶往刘家庄村里的家中吃午饭。然而，当我刚一迈入村口，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只见我家简陋的土院大门口，赫然停着一辆散发着刺鼻柴油气味、高大威猛的解放牌卡车，破败的院墙四周严严实实地围拢了一整圈看热闹的同村村民。我挤过人群跑进家门，才震惊地得知家里要立刻搬迁了。 屋子里面，我母亲正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收拾着各种锅碗瓢盆和陈旧铺盖；而多年未曾谋面、好不容易从外地调回山东的父亲，正在灶台旁客气地陪同那位满脸疲惫的卡车司机吃饭。原来，父亲当时在济南南郊工地上负责的项目正在紧急整建搬迁，单位工地上刚刚腾挪出来一间极其紧俏的临时工房。父亲从工友那里探听到消息，必须抢在别人前头以最快速度搬迁入住，如果路上稍有耽搁、去得晚了，那间宝贵的容身之所极有可能就会被其他急需住房的工人捷足先登给霸占了去。 在那个极度贫穷闭塞的年代，北方的偏远农村里既没有通电，更谈不上安装任何私人电话，城里的调令一旦下来，根本没有任何通讯手段能够提前传信通知。父亲只能心急如焚地直接租借并押着一辆大卡车连夜开进村庄仓促搬家。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剧变，母亲手忙脚乱地打包零碎家当，而远在一公里之外孤零零守在河堤旧屋里的外公和外婆，自始至终对此毫不知情，连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 在逼仄杂乱的院子里，父母在一阵窃窃私语中迅速达成了妥协与商议：由于卡车车厢空间狭窄逼仄，加之城里工房安置条件极其艰苦未知，他们决意先带着我身边的三个年幼弟弟随车先行进城，而决定把我这个老大继续留在这个贫瘠的乡村，交由年迈的外公外婆继续抚养生活。事情匆匆拍板定夺之后，父亲便指派我立刻拔腿飞奔，去往一公里外的河堤旧屋给两位老人通风报信。 我听完父母的决定，转过身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荒凉的河堤拼命狂奔。早春呼啸的冷风死死灌进单薄的衣领，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我脑海中唯一充斥的巨大恐惧，就是生怕自己脚步一旦慢上半拍，等我好不容易跑回村里时，那辆轰鸣震颤的绿色大卡车早就扬长而去、不复存在了。气喘吁吁地冲上河堤旧屋，我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外公外婆比划了老半天，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才终于艰难地弄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外公吧嗒了一口旱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而认命地喃喃说道：“既然你爹妈在村里都商量定了，那就安安心心留下来吧，横竖有我们一口粗茶淡饭，外公外婆也能把你抚养成人的。”然而，坐在土炕边一直在吧嗒吧嗒抽着长烟袋的外婆，在低头死死沉默思索了良久之后，却突然猛地掐灭了烟袋锅，神情坚毅地斩钉截铁说道：“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孩子留下，必须得让这孩子去城里念书！” ### 决绝之别：小脚老妪用放手逆转人生轨道 外婆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当机立断地从土炕角落里翻出我平日里换洗的两件破旧单衣，手脚麻利地打成了一个极其小巧的蓝布包袱。随后，这位七十多岁高龄、缠着一双变形残疾“三寸金莲”小脚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拄起了一根磨得发亮的枯木棍，不由分说地迈出门槛，硬是要亲自赶去村里找我父母交涉。 因为那双严重畸形残疾的小脚，外婆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上根本无法迈开大步，走起路来身形剧烈摇晃、磕磕绊绊。年仅十岁的我背着小包袱在前面焦灼地带路小跑，跑出一小段距离，就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脚步，回过头焦急万分地等待她那蹒跚的身影；一看见她气喘吁吁地挪近了几步，我便又忍不住再次抬腿拼命往前跑。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慌死死攫住，生怕由于这几分钟的耽搁，那辆能带我们离开泥沼的卡车就会永远熄火开走。 当我们祖孙二人终于一前一后、满身尘土地踉跄赶到刘家庄的小院时，大半个屋里的破旧家当早已被彻底搬空码齐在卡车后斗之上。老态龙钟的外婆拄着木棍径直走到我父母面前，没有半句废话与寒暄，用不可违抗的口吻厉声命令道：无论城里生活有多么作难，今天无论如何也必须把这大孩子一同带走！ 在外婆毫不妥协的坚持逼视之下，事情的结局被当场彻底逆转定了下来。父亲随后拉开车门，默默坐进了略显宽敞的驾驶室副座陪伴司机；而我母亲则带着我和三个年幼懵懂的弟弟，一同狼狈不堪地爬进了敞篷的卡车后车斗。在四面透风的冰冷铁皮后斗里，我们几个人缩成一团，四周密密麻麻地挤压堆放着一口口漆黑的铁锅、破旧的陶碗、缺角的木盆以及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厚重铺盖。 伴随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一阵巨大轰鸣，那辆沉重的老卡车剧烈地前后晃荡了几下，随后冒着滚滚黑烟缓缓向前开动了。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与后车斗的缝隙中，我最后一眼望见了我的外婆——那位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正孤零零地伫立在村口荒凉的泥地中央，一只枯槁干瘪的手死死拄着那根救命的木棍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则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擦拭眼角不断涌出的滚烫泪水；而在她被早春寒风吹乱的额头上，依旧死死包裹着那块洗得发白的青布头巾。她即将独自一人，转过身去面对空无一人的漫漫归途，用那双畸形残疾的小脚，独自走回那一公里之外空旷死寂、只剩孤灯残影的河堤旧屋。卡车在逼仄的村道上一个仓促的转弯，那个深陷在尘埃中的苍老身影，便彻底从我的视线里被永远剥离了。 大卡车轰鸣着彻底驶离了闭塞落后的村庄，在北方早春干裂起伏的乡间土路上剧烈而疯狂地颠簸震荡。在足足狂奔颠簸了几十公里之后，身下原本剧烈的震颤忽然变得轻柔平缓了一些，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懂得，那是卡车终于冲破乡土桎梏、平稳驶上了城际柏油公路的标志。随着车窗外的天色渐次暗淡阴沉下来，在冷风与疲惫的轮番撕扯下，年幼的我开始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强烈困意。在半梦半醒的迷离朦胧中，视线的前方似乎开始有一簇簇、一片片璀璨而错落有致的辉煌灯火在眼前飞速闪过，层层叠叠、高耸入云——那大概就是传说中只有神仙才能居住的城市楼房吧。直到那一刻为止，在广袤乡野土堆里长大的我，平生还从未亲眼见识过真正的楼房究竟是何模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识字不多的外公曾握着我的小手教我认字，但他倾尽一生所学，也仅仅只能教我勉强写出一二三；等教到了“四”字时，他便再也记不起笔顺该如何下笔了。童年的我曾经满怀天真地追问外公，外面的楼房到底长什么样子，年迈的外公便蹲在地上，用一块锋利的石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极其吃力地勾勒出一个粗陋的牌楼轮廓，喃喃告诉我那就是他这辈子在古镇集市上唯一亲眼见识过的楼。 当这辆满载着家当的破卡车最终长途跋涉抵达济南城南那片荒凉的工地工房时，整个天幕早已彻底被无边无际的浓重黑夜所吞没。我极其吃力地从高高的卡车后斗上顺着铁板纵身跳下地面，双脚刚一触地，整个人便眼前发黑、猛地打了一个巨大的趔趄差点当场栽倒在泥泞中，四肢虚浮、连站立的力气都荡然无存——原来在漫长冰冷的卡车颠簸中，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生起了一场凶险的高烧大病。 在重重夜幕的笼罩下，展现在我们一家人眼前的，是一排光秃秃、极其粗糙简陋的泥砖平房。平房四周连一堵遮挡视线的像样院墙都没有，唯有在西头开着一扇歪斜破旧的木门。推开木门艰难踏进去，里面仅仅是一间一览无余的通屋土房，屋内冰冷潮湿，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两张布满裂纹的简易木板床；而在光秃秃的泥灰天花板上，孤零零地吊垂着一只被油污厚厚覆盖的昏黄钨丝电灯泡——这，便是我们在茫茫大城市里的第一个家。 看着高烧虚弱的我，母亲赶紧从屋外的管道上接来了一铁壶滚烫的热开水。我颤抖着双手端起碗，勉强硬咽下了几口，入口的瞬间，喉咙里却骤然泛起一股从未尝过、极其刺鼻而诡异的古怪怪味。直到后来上了学我才终于明白，那原来是城市自来水中普遍残留的漂白粉与**余氯**（Chlorine: 自来水厂用于杀菌消毒的常见化学残留物）的刺鼻气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并饮用自来水，在异乡重病缠身、浑身滚烫的虚弱绝境中，我幼小的心灵开始不可遏制、近乎发疯般地拼命怀念起山东农村老家甘甜清洌的深井苦井水。在遥远的家乡，外公看守的河堤上从来没有现成的深井，在漫长相依为命的岁月里，身形消瘦的外公每天拂晓都必须挑起一根沉重的扁担，步履沉重地长途跋涉走到数里外的村里水井打水，再一步一步将两整桶沉甸甸的井水艰难挑回河堤上的矮小屋舍，小心翼翼地灌进那口粗糙的青瓷大缸里；每当我们口渴难耐之时，便用一把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发亮的半拉葫芦瓢，从瓷缸里舀出一汪清冽甘甜的井水咕咚咕咚畅饮入喉。 我在河堤破旧的草屋中与外公外婆同吃同住，骨肉相连地生活了整整快十年的漫长时光。十岁的我，根本无法消化这场在白天突如其来、摧枯拉朽的生硬离别。这场残酷的分离来得太仓促、太猛烈，仓促得让一个心智未开的十岁顽童在理智上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及时的本能反应。直到夜深人静、外界的嘈杂彻底平息，独自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高烧喘息时，精神世界里的巨大痛苦与荒凉才后知后觉地如潮水般席卷崩溃，整颗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幼小的心灵彻底被绝望与思念压垮，开始在暗夜里近乎疯魔地疯狂盘算着究竟该如何偷偷逃离这座陌生冰冷的城市，一路跑回千里之外的乡村去寻找年迈的外婆。 数月之后，酷热难耐的暑假终于来临。积蓄了满腔疯狂执念的我，终于在一个无人的清晨，大着胆子从父母简陋的抽屉深处偷偷拿了几块钱纸币，怀揣着那颗近乎窒息的砰跳心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踏上了孤身一人寻找外公外婆的凶险归途。我先是仗着个头矮小，在济南火车站趁着人流混乱偷偷扒上了一列绿皮慢车逃票乘车，一路辗转坐到了混乱不堪的济南总站。从车站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后，我拼命在人声鼎沸、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到处盲目寻找能够搭乘开往老家那个偏远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然而无论我如何在炙热的街道上精疲力竭地打听寻觅，那座隐匿在城市森林深处的老车站却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无论如何也寻觅不到半分踪迹。 直到正午的酷阳将身上的汗水彻底榨干，肚子开始发出饥肠辘辘的剧烈绞痛，而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年幼的我终于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流下了绝望无助的悔恨泪水，我悲哀地清醒意识到，凭自己这双稚嫩孱弱的双脚，穷尽一生也绝不可能跨越数百里漫漫长路走回那座温暖的河堤。万念俱灰之下，我只能转过瘦小的身躯，顺着两根锈迹斑斑、无限延伸的漫长铁轨枕木，一步一抽泣地重新朝着城南那个冰冷破败的工房绝望地往回走。 ### 一期一会：逆境放手铸就的生命辽阔 如今回过头来极目远眺这一整段曲折起伏的漫长人生，一个人真正的命运转折，往往正是从内心深处对未知世界产生不可遏制的好奇心那一刻开始悄然破土萌芽的。在年仅几岁不谙世事的懵懂童年，正是守着那台吱吱作响的西匣子广播，让我平生第一次模糊地知晓了原来看似没有尽头的乡村之外，天地竟是这般的辽阔无垠，城市的生存图景原来远远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闭塞乡村更加丰富广阔。 在此后的数十载光阴流转中，从贫瘠落后的封闭乡村艰难跨入日新月异的现代城市，再从一个充满机遇的沿海都市一步步辗转迁徙到另一座崭新的都会，直至最终彻底跨越浩瀚无垠的重重大洋，从生我养我的故土母国决然走向语言文化全然迥异的异国他乡——我生命棋盘上的每一步跨越与开拓，仿佛自始至终都离不开这股最初的好奇心在暗中不可阻挡地汹涌驱使。而在我整个人生极其卑微贫瘠的起跑线上，那个目不识丁、缠着小脚的瘦弱外婆，却毫无争议地成了点燃我这辈子全部好奇心与开拓欲的最关键的第一推动力。 在我还根本不懂得命运与前途究竟为何物的童年关头，是她凭借着超越常人、超越本能的非凡决断，果决而惨烈地选择放开了紧抓我不放的手掌，甚至不惜以近乎强硬逼迫的决绝姿态，硬生生把深爱的我推向了未知的城市学堂。在那年早春萧瑟的寒风中，她用那一双畸形残疾的三寸小脚，在坑洼冰冷的乡村土路上极其艰难挪动走过的那一整段磕磕绊绊的漫长土路，仅仅只有短短的一公里长；然而，那浸透着泪水与决断的一公里，却毫无疑问以不可逆转的千钧之力，彻底彻底地扭转并改写了我往后整整半个世纪的全部生命历程与人生终局。 在离开故乡数年之后，那位为我劈开命运生路的小脚老人，最终在那个曾经相依为命数十载、空旷冷清的河堤老屋土炕上，平静而孤独地彻底告别了纷扰繁复的人世间。在此后漫长岁月的每一个深夜与人生起伏的关头，每当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她头上那块洗得发白的青布头巾，心中所升腾翻涌而起的，自始至终唯有无穷无尽的深沉感恩——感恩她在半个世纪前，赋予了我人生中最为艰难、却也最为宝贵无瑕的极致之爱：那便是在深情依恋的极处，毅然决然做出的**放手**。 这段深埋在血肉深处长达半生的切肤往事，被我一字一句郑重地收录进了一本刚刚出版面世的散文集当中，它的名字叫作《**异乡故人**》。在整本厚重的书页之间，除了关于我外婆与家乡的深沉记忆，还饱含深情地静静记录着另外三十多位曾经与我生命轨迹深度交汇的故人，以及围绕着他们所徐徐铺展的三十多个真实跌宕的人生故事。书中所记载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悲欢离合，无一例外全都是我在这半生颠沛流离的红尘岁月中，亲身遭遇并铭记于心的人与事。我之所以执意要将他们一笔一画竭尽所能地记录下来，完全是出于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惶恐与焦虑——我极度害怕随着自身年岁的不断增长与时光的无情流逝，那些曾经在暗夜中照亮过我整个人生的珍贵记忆，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越来越模糊、斑驳，甚至直到无可挽回地被彻底遗忘。 在这个象征着收尾与回望的特别感恩节里，如果屏幕前的读者与听众朋友在听完这段尘封往事之后，内心深处也能随之泛起一丝温润而深沉的细微波澜，从而在纷扰喧嚣的现实生活中，能够更加发自内心地去珍视生命旅途中那些与亲人、故友之间电光石火般“**一期一会**”（Once in a lifetime: 源自茶道哲学的生命隐喻，意为一生仅有一次的珍贵相遇）的宿命羁绊，那无疑将是我们在浩瀚荒凉的人间长途中，所能有幸共同拥有的最难得、最慈悲的人生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