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三個水槍手 date: '2026-10-17'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768ugAvyHU speaker: 三個水槍手 tags: - ethnic-politics - political-transition - identity-politics - authoritarianism title: 台湾本省与外省族群议题的历史脉络与现代变迁 summary: 文章探讨了台湾本省人与外省人议题的演变。从松山机场迁建话题切入，系统梳理了户籍注记取消、族群边界重构、威权时期的政治垄断与经济分工、语言文化政策、二二八与白色恐怖记忆，以及当代族群意识淡化等历史与社会脉络。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olitics-societ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李登辉 - 蒋经国 - 蒋万安 - 马英九 companies_orgs: - 中国国民党 - 民主进步党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意外的国度 status: evergreen --- ### 开场与松山机场迁建话题的缘起 今天又是我们四个人的组合，也就是所谓的“抢班夺权”组合。上次节目播出后，评论区有人调侃说改版之后把老邓给听出去了。其实不应该高兴，这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的设备有限。我们的录制空间确实只有眼前这张桌子这么大，对于五个人来录制的话空间非常有限，所以武律确实有点雀占鸠巢的意思。好在后来有热心粉丝给捐赠了一个同款麦克风，以后就能支持五个人一起录了，不过可能还得再捐一张桌子，先把桌子加大一下。 今天再次邀请二位过来录音，其实这个话题正是武律提出来的。武律最近在读林孝廷写的那本《意外的国度》，里面讲到了李登辉那一期，涉及了非常多关于台湾本省人与外省人的问题，所以武律觉得本省与外省的问题很值得深入讲一讲。 不过在此之前，距离我们上次录完节目其实才过了三天时间。真是白驹过隙，我原以为那还是昨天的事。就在这短短三天时间里，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上次在节目里还提到蒋万安好像没有什么重大的政治主张，结果转头他就马上抛出了松山机场迁建的议题。 关于松山机场迁建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台北本地人，或者作为一个外人，其实很难理解这个议题在当地的语境及其重要性何在。也就是说，为什么蒋万安突然抛出来的“救命政见”偏偏会选择松山机场？因此，在深入聊本省与外省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两位在场的台北本地人，你们对松山机场这件事情怎么看？ ### 松山机场的城市定位与历史演变 关于松山机场，这两天因为刚从北海道回来，可能没有特别跟进最新的新闻细节。但松山机场非常重要，它算是我往返台湾的生命线之一。 实际上，关于松山机场迁建的意见，以前很多人在不同时期都提出过。包括1998年、2002年李应元参选，以及后来历届市长在参选时，几乎都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政见。这些提议的核心逻辑，无外乎是想把松山机场腾退出来的那大片土地挪作他用，比如规划为住宅区，或者建设类似产业园区的项目。蒋万安现在的说法是要建成“AI产业园区”，而在更早以前，大家普遍的提议是建设成“中央公园”，希望变成一块市中心的大型城市绿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AI产业园区，大家觉得有点随机，怎么突然就转到AI上面去了。 对于大陆的朋友来说，这其实很好理解，概念上就相当于把上海市区的虹桥机场给拆迁掉一样。但是松山机场除了民航用途之外，它还有非常关键的军事用途以及其他战略用途。台湾有些政论节目的评论员也指出，正因为松山机场具备军用性质，如果台海发生突发事态，美国或者防务部门第一时间很可能需要松山机场的驻军和设施去执行紧急任务。因此它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与防务重要性，包括松山机场周边一直都部署有台军宪兵部队。 此外，松山机场对于台湾的外岛地区至关重要。金门、澎湖、马祖的居民往来台湾本岛，几乎完全依赖松山机场。所以蒋万安一提出迁建松机，澎湖选区出身的国民党籍候选人第一时间就跳出来表示强烈反对，像陈玉珍等人甚至直言：如果把松机拆了，外岛居民难道要空降下来吗？因为对于离岛居民而言，要想以最快速度进入台北市区，最直接、最便捷的交通节点就是松山机场。 在讨论松山机场未来该怎么处理之前，应该先向很多观众朋友解释它的历史地位与象征意义。过去，松山机场曾是台湾最核心的门户国际机场。从地理格局来看，松山机场坐落在敦化北路的一端。敦化北路可以说是台北市最漂亮的一条林荫大道；从敦化北路一直往南走到尽头，连接的就是仁爱路，而在仁爱路右转，一路向前便直通所谓的“总统府”。所以当年外国元首或重要贵宾抵台，都是沿着这条宽阔漂亮的林荫大道直接开往市中心。整个敦化路的设计，原本就是为了迎宾与国家门户而规划的，它具有极其强烈的政治与礼仪意义，现代许多台湾年轻人甚至都不一定了解这段历史背景。 后来到了1979年前后，桃园国际机场正式启用，成为了台湾主要的国际航空枢纽，松山机场的国际门户地位才随之有所减弱。不过在随后的发展中，松山机场又承担起了几个特殊角色：一是后来开通的两岸直航，很多往返大陆的直达航班都从松机起降；二是它逐渐转型为核心的岛内支线机场，承接了台东以及金门、马祖、澎湖等离岛的航线连接。再者就是东北亚的城市对飞航线，比如我们经常坐的台北松山飞东京羽田，大家非常喜欢这个航线，因为两边都是市区机场，离市中心极近，就像上海虹桥对飞东京羽田或首尔金浦一样极其便利。 因此，松山机场的去留讨论其实牵扯极为复杂。过去二十年间，包括民进党籍的候选人姚文智在上一届选战中也正式提出过迁建方案。大家之所以屡次提及，是因为觉得在寸土寸金的极核心市区保留一座机场似乎有些奢侈，市中心地带或许能用于休闲娱乐、城市绿化，或者如蒋万安所言的产业开发。当时桃园机场原本只有第一、第二航厦，大约十年前提出了第三航厦的扩建倡议，现在也已经快要完工了。所以迁建松机绝非单纯的拆一座机场那么简单，它关乎整体交通调度、军事防务以及长远的城市发展规划。 至于台北市民会不会因为蒋万安提出松山机场迁建而产生明显的投票倾向，普遍感觉并不会有太大实际吸票效果，纯粹更像是选战中试图转移焦点的策略。对于普通市民来说，大家都习惯了松山机场出行的便捷性，比如飞日本能从松山走就让人非常开心。而且外界普遍感觉，蒋万安可能也是在登台演讲前才第一次完整看完这份提案PPT，甚至直接照搬团队准备的话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学生做小组报告，组员把PPT都做好了，他只是临时充当上台汇报的主讲人，场面显得颇为尴尬。更何况，国民党副市长李四川原先的核心政见之一是要修一条联外干道，把新北市直接连接到松山机场；结果蒋万安八月底一表态，反而直接说要把松山机场拆迁掉，两边的政策节奏显得完全脱节。 以前很多人还专门去松山机场看飞机、拍飞机。松山机场外围有一处著名的“飞机巷”，成了许多台北年轻人的拍照打卡圣地，甚至变成情侣谈恋爱的首选去处。傍晚或者晚上看着巨大的飞机在头顶低空掠过轰鸣起降，景色非常浪漫。此外在产业规划层面，这几年台北谈论AI产业园区主要聚焦在另一块开发地，也就是“北士科”（北投士林科技园区）。现在突然改口说要把松山机场这块大绿地硬生生改成AI园区，坊间甚至有人开玩笑打趣说：“那以后黄仁勋的私人飞机怎么办？他每次回台湾可都是专机直接降落在松山机场的。”大家都在看蒋万安团队后续如何把这套逻辑自圆其说。 ### 身份证上的籍贯注记与本土化变迁 聊完松山机场，我们把视线拉回今天的主题——台湾的“本省籍”与“外省籍”问题。对于大陆的听众来说，可能对这个问题的历史厚度与现实敏感性没有那么直观的理解，但在台湾的现代历史与政治社会结构中，这确实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首先问一个很具体的生活细节：两位现在的台湾身份证上，还有关于省籍的标注吗？ 答案是完全没有了。我们小的时候其实是有标注的，但需要澄清的是，过去身份证上从来没有直接印上“本省籍”或“外省籍”这五个字，而是标注具体的“籍贯”。比如我小时候身份证上的籍贯栏写的就是“河南省某某县”，而本省人则会写“台湾省某某县市”。 记得念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填表格就会被老师问到籍贯问题。当时因为年纪小不懂事，回去还很认真地问父亲。当时甚至一度以为每个人都要填写是来自大陆的哪个省份，后来父亲解释说，我们家是本省人，籍贯直接写“台湾省”就可以，不用去想别的大陆省份。所以当时有的人籍贯是台湾省，有的人籍贯是河南省、山东省。 到了今天，籍贯这个概念在台湾的任何官方证件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体现了。最多就是在开车经过某些公路界标，或者偶尔在极其偏僻的公文系统残留里还能看到类似行政区划的名词，另外离岛的金门和马祖在建制上仍然挂着“福建省政府”的历史名义。台湾身份证取消籍贯注记，主要是随着后来的本土化浪潮推进，社会共识认为不应该再用祖籍和省份来划分人群，因此后来在法规上正式将“籍贯”全面改成了“出生地”。根据客观历史资料查证，具体是在1992年修订《户籍法》时，正式废除了户籍中的“本籍”（籍贯）登记制度。我是1972年出生的，到1992年刚好20岁读大学，所以正好经历了那一时期最后的籍贯注记时代；而更年轻一代的人，成长过程中对籍贯注记就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 在日常生活层面，过去这种籍贯习惯在普通人之间其实并不会被当作主要社交话题，大家平时不会逢人就盘问籍贯。当然，偶遇时发现彼此父辈同乡也会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这跟大陆的老乡文化有些相似，但又存在本质区别。在大陆，同乡之间往往真实共享过同一片土地上的成长经验、方言生活与饮食习惯；而对于在台湾出生长大的外省第二代、第三代而言，他们对父辈的故乡（比如河南、山东）其实并没有任何切身的在地生活经验，那种所谓的同乡联系在很大程度上是脱离了具体土地的抽象记忆，不像本省人之间（比如云林人遇到云林老乡）拥有非常具体、真实的在地连结。 ### “台湾人”概念的历史演进与族群边界 要理解本省人与外省人的关系，必须先厘清背后的历史脉络与语境演变。甚至连“台湾人”这三个字的内涵，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定义也截然不同。 从移民历史来看，除了台湾岛上最早居住的原住民族群之外，汉人移民主要分为两个大的波次：第一批是大约四百年前、明末清初时期，因为闽粤沿海生活困难而渡海来台的移民，这批移民主要由来自福建泉州、漳州的闽南族群，以及部分客家族群所构成；第二批则是1949年随着国民党政权和军队撤退来台的人口。后来的历史语境中，把1949年之后随国民党来台的群体统称为“外省人”，而把明清时期早期移民定居台湾的闽南与客家族群统称为“本省人”。 在1949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台湾人”这个词的用法与今天是完全不同的。在早期，尤其是本土化运动兴起之前，当人们说“你是台湾人”或者“我们台湾人”时，在语境上指的其实就是“本省人”。外省家庭在日常对话中，往往会说“他们台湾人怎么样”；而本省人自己在说台语时，也常常讲“咱台湾人按怎按怎”，这里的“台湾人”是一个相对于“外省人”的族群概念，而不是后来的国家认同或主权概念。打个不太完全恰当的比方，就类似于冲绳当地人在日常语境中讲“日本人”时，有时特指的是日本本土（本岛）的人一样。 这种语境一直持续到1980年代。随着台湾社会的民主化与本土化浪潮全面铺开，社会的叙事才逐渐演变成“我们大家都是台湾人”。其中最著名的标志性节点，就是蒋经国在1980年代晚期公开讲出的那句名言：“我也是台湾人”。到了政治竞争更加激烈的1998年台北市长选举中，李登辉公开牵起外省籍候选人马英九的手，称马英九是“新台湾人”，正式从官方政治语境上把外省人吸纳、并入到广义的“台湾人”概念之中，确立了“不论先来后到，生活在台湾的大家都是台湾人”的新认同构架。 关于1949年迁台人口的规模，社会认知中往往存在一些数字上的混淆。有人误以为当时外省人占到了台湾总人口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但根据1956年台湾官方进行的户口普查客观数据统计，当时台湾的非台籍人口约为93万人，加上军籍人口约27万人，两者相加总计约121万人，在当时台湾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约为13%左右。也就是说，从1950年代初期直到1980、1990年代，外省人在台湾人口总体结构中一直就维持在百分之十几的比例，并非绝对多数。 ### 本省与外省的族群摩擦、婚姻隔离与政治压迫 在战后初期，本省人与外省人之间确实存在过相当深厚的文化隔阂，甚至产生过明显的婚姻隔离现象。 在一些传统的本省人家庭或家族亲戚中，早期曾有着非常严格的家规或默契，坚决不希望子女与外省人通婚。这种情绪在1950、1960年代尤为普遍。当时两边刚刚接触，不仅语言完全不通，生活习惯、文化观念也有着巨大差异，因而摩擦不断。 台湾独立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金美龄（现居日本东京）曾回忆过一段经历：二战结束、国民党接收台湾后，她当时就读于台北名校北一女中。由于她从小受的是日治时期的教育，只会说日文和台语，不会讲国语（普通话）。当时随着外省家庭迁台，学校里插班进来了许多外省籍学生。两边学生混在一起上课时，一些外省学生就会嘲笑本地女学生穿木屐、穿和服的打扮。这种语言和文化习惯上的相互排斥，使得很多本地学生从那时起便觉得外来者态度并不友善，彼此间的摩擦与对立便逐步滋生。 在职场环境中，类似冲突也屡见不鲜。我祖父辈的老人就曾回忆，当年在公家机构或公司上班开会，经常开到一半就跟外省籍同事激烈争吵起来，因为彼此的语言沟通逻辑与思维方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到了1980年代中期民进党成立前后，以赵少康为代表的外省政治与媒体精英经常公开指责民进党在“挑起省籍矛盾”。但从严肃的社会科学角度来看，这种指责是站不住脚的。因为省籍矛盾并不是民进党凭空制造出来的，它在台湾社会内部原本就客观且深刻地存在着。民进党作为一个新兴的反抗政党，之所以能够动员这股力量，根源在于本省籍群体在过去长达数十年的威权统治中，在政治体制上长期处于极其边缘和被严重打压的弱势地位。 在社会与文化层面，通婚情况其实是复杂的多元光谱。虽然有些传统家庭非常介意外省与本省通婚，但现实中两族群的大规模通婚也十分普遍。尤其是在全台各地的眷村里，外省下层老兵娶本省籍、客家籍甚至原住民女性为妻的情况极为常见。但对于那些曾经在“二二八事件”或白色恐怖时期遭受过严重政治迫害的本省人家庭而言，他们内心的创伤极深，对体制和外省统治阶层抱有强烈的防御与戒备心理，往往会极其坚决地要求子女绝对不可以与外省人交往结婚。 除了政治迫害带来的心理阴影，体制性的职业天花板也是激发矛盾的关键诱因。在日治时期，许多优秀的本省籍知识精英在殖民政府或大型企业中已经晋升到了课长（科长）等中层技术与管理职位；但国民党接收台湾之后，这些本省精英往往遭到直接降职、排挤甚至贬官，空出来的职位全由外省接收大员取而代之。很多人辛勤奋斗了一辈子，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在体制内晋升出头的机会。这种战后初期对本地人才赤裸裸的体制性打压，给整整一代本省精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与愤懑。 ### 眷村的空间形态、社会区隔与文化生活 要深入了解台湾政治，就绕不开“眷村”这个极其特殊的空间与文化形态，台湾政治新闻中所经常提及的“眷村票”、“眷村老兵”便源于此。 所谓眷村，简单来说就是国民政府为了安置随军来台的军人及其家眷而专门兴建的居住社区。眷村广泛分布在全台各地，既有建在城市边缘的，也有随着城市扩张逐渐演变为城市中心地段的。 以我从小生活的“富台新村”为例，如今它已经地处台北市相当核心的繁华地段，但当年兴建时却像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村落。“富台新村”的名字并非谐音，它背后承载着一段真实的军事历史：当年黄杰将军率领的第一兵团部队在大陆一路败退，途径广西退入中越边境，由于国际形势被法属印支当局解除武装，随后被拘禁在越南南部的富国岛长达数年之久；直到1953年，这批官兵才被国民政府接运回台湾。为了安置这批从越南富国岛撤回的部队与家眷，当局在台湾多地建立了眷村，取越南“富国岛”的“富”与“台湾”的“台”，命名为“富台新村”。类似的历史安置村落还有安置大陈岛撤退军民的“大陈新村”等。 眷村之所以遍布全台湾，是因为军人与驻地部队驻扎在全岛各处。眷村的设立并不是按照籍贯来划分的，而是按照具体的部队番号、军种管辖以及军阶高低来进行调配与分布。从北部的台北、基隆，到南部的高雄左营海军基地、屏东空军基地等，全台全盛时期建有数百个大大小小的眷村。台北市内的和平东村、成功国宅前身、大安国宅前身，甚至如今的大安森林公园用地，过去全都有过大片密集的眷村聚落。 在社会学意义上，眷村曾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族群隔离”象征。1980年代台湾有一部著名电影叫做《竹篱笆外的春天》，这里的“竹篱笆”就成了区隔眷村内部与村外本省社会的鲜明文化符号。外界往往产生一种刻板印象，认为外省族群躲在竹篱笆构建的独立王国里，与台湾本土社会老死不相往来。但这种隔绝很多时候只是文化和心理层面的象征，在实际现实生活中，眷村居民每天都要走出去到传统菜市场买菜，小孩也都在附近的公立学校上学，日常生活层面始终是相互交融的。 眷村的具体形态也多种多样，并不是所有的眷村都整齐划一。例如台北大安区捷运麟光站附近，过去是宪兵部队家眷居住的“麟光新村”。老一辈人回忆，早年搭公车经过麟光新村时，由于村落相对封闭，村口往往聚集着一些眷村子弟（俗称小太保、混混）在路边守着，对外来陌生人极具警惕心，除了邮差等熟面孔，生人很难随意走进去，甚至有点类似周星驰电影《功夫》里那种拥挤杂乱却自成一体的社区围拢感。但像我们住的富台新村，则完全属于开放式社区，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门禁，与周边的街道建筑浑然融为一体。 眷村的建筑规格也因军阶等级而存在巨大的阶级差异。将官级别的高级眷舍通常拥有独立的庭院和宽敞空间；而绝大多数普通校官、尉官及底层老兵居住的眷村，早年基本都是简陋狭窄的一层木造或砖造平房，后来随着人口增加，大家才自行加盖为低矮的两层旧房。毕竟在1950年代的台湾，全社会普遍贫困，连城市里也没有多少钢筋水泥楼房。 村落规模的大小直接决定了眷村内部的微观经济生态。规模仅有几百人的小型眷村，很难形成独立的内部商业圈，必须高度依赖周边的本地市场；而像成功新村这样的大型眷村，内部则自成一个完备的生活生态系统，里面有自己的专属菜市场、洗衣店、理发店和便利超市。在这种环境里，饮食文化也得到了独特的沉淀与混合：村子里有北方老兵卖力地和面做馒头、包包子，旁边有人炸油条、煮担仔面，还有人开馆子做山西面食，各省各地的饮食风味在眷村里相互交融，最终演变成为台湾饮食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眷村菜”。到了1980年代以后，由于早期眷村房屋严重老化破损，政府开始推行大规模改建政策，原先低矮的平房眷村被推倒重建成现代高层公寓大楼，也就是今天台湾常见的各类“国宅”。 至于那些非军籍的外省人，其居住分布则完全不同。由于国民党政权撤退来台时包含了大量的党政官员、公务员、公立学校教师以及大型国营事业的雇员（即所谓的“军公教”），这些非军职人员并没有资格入住军方管辖的眷村，而是分散居住在全台各地。大型国企（如台湾中油、台湾糖业、台湾电力等）虽然也为员工修建过家属宿舍，但它们与军方的眷村在制度和生活环境上截然分开，并不混居。 ### 威权时期的政治垄断与本省阶层的经济转向 在谈到早期台湾的体制结构时，有人会好奇：像台湾电力公司这类大型国营企业，当年是否通过某种体制设计故意让内部全由外省人占据？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绝对。台湾许多重工业和公用事业企业（包括台电、台糖、中油等）前身都是直接接收自日治时期的产业基础设施，因此在基层员工和技术队伍中一直保有大量本土的本省籍人员。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整个1970年代以前的威权体制下，台湾的公权力体系与国营体制内确实存在着非常严重的、系统性的“隐形天花板”与体制性歧视——也就是高层职位和核心掌权者几乎清一色被外省精英所垄断。 这种垄断在政治与军事领域体现得最为彻底和刺眼。在1970年代之前，国民党的军队高层、情报系统、党务中枢与政府各部会首长，绝大多数都由外省籍人士把持。外省人在全台人口中仅仅占有百分之十几的比例，却几乎完全垄断了全台湾最核心的政治权力与军权，而占据人口70%到80%以上的本省人，在中央政治决策层中长期处于极度缺乏代表性的边缘状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时的中央民意机构——国民大会与立法院，绝大多数席位由1947年、1948年在大陆各省份选出的代表长期占据，这些代表终身不经民选、不必改选，被称为“万年国代”与“老立委”，封死了本土政治力量通过正常代议制上升的通道。这种巨大的权力失衡与代表性缺失，正是后来党外运动兴起以及民进党能够迅速壮大的最深层社会根源。 这种局面直到1970年代才开始出现结构性的松动。1972年蒋经国出任行政院长，面临内外统治危机与外交孤立，他开始推行所谓的“本土化”与“吹台青”政策，有意识地提拔和重用了一批年轻的本省籍精英进入内阁和党政核心，比如谢东闵、林洋港、李登辉等人。尽管在当时许多反对派看来，这种提拔在很大程度上带有某种“政治样板”或收买本土精英的色彩，但它客观上撕开了威权体制的铁板一块，带动了政坛权力结构的缓慢再平衡。甚至到了1980年代，军方高层中如果出现一位台籍将军晋升，都依然会成为全岛瞩目的重大新闻，因为这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台湾直到陈水扁执政时期，才真正出现了第一位本省籍的国防部长。 与中央层面的政治排斥相反，在台湾基层和地方社会，却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权力格局。社会学上曾有一种精辟的经典概括：在戒严时期的台湾，外省精英掌握着国家机器与军队枪杆子，但在民间经济与地方利益分配上，反而是本省人占据了更优势的地位。 这种格局首先体现在基层的农会、渔会、农田水利会以及各类地方派系中。这些地方组织与经济实体的核心人际网络，很大程度上是由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保留下来的本地地主、士绅与乡绅精英所主导。国民党政权退居台湾之后，为了维持整个政权的基层统治稳定，作为外来少数统治精英的国民党中央，不得不与深耕本土的本省地方派系达成深度的政治同盟与利益交换：国民党中央默许本省地方派系掌控农会、信用合作社、地方基建采购等庞大经济利益，以换取地方派系在基层选举中为国民党动员选票、维护体制稳定。 其次，在整个1970、198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的浪潮中，凭借广泛的乡土人际网络与敏锐的民间商业嗅觉，大量本省人投身于民营中小制造业与外贸代工领域。台湾这一时期的中小企业主，绝大多数都是本省籍人，这印证了学术界所谓“经济民主促成政治民主”的理论脉络。当这些本省中小企业主在经济上积攒了坚实的财力与资本后，他们必然产生强烈的政治诉求，渴望打破外省精英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在国家政策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因此，在1970、1980年代的党外运动中，大量的竞选资金与民间赞助，正是来源于这些渴望政治发声的本土中小企业老板。 与之相对，广大外省族群在社会分工上则高度依附于“军公教”国家体制。这就构成了台湾特有的族群与阶级错位：政治资源与经济资本并未重叠集中在同一个族群手里，外省人依附政权、手握公权力与枪杆子，而本省人则深耕民间、积累了雄厚的经济与地方资源。 在知识精英的阶层流动通道上，这一历史结构表现得更为鲜明。在战后漫长的威权岁月里，本省籍知识分子如果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成为受人尊敬的高端社会精英，其可走的上升通道极其有限，主要集中在两个高度专业化的技术领域：一个是当医生，另一个是当律师。 本省精英热衷于从医和学法的传统，早在日治时期就已经牢固确立。因为日本殖民当局为了防范本土政治反抗，同样严格限制台湾本地人进入总督府核心行政部门和权力中枢，台湾优秀学子唯有考取医学院或法学院，依靠专业技术独立执业，才能不受官僚体制的直接钳制，并获取丰厚的经济回报与崇高的社会地位。国民党政权接管台湾后，本省人依然无法进入国家权力的决策中枢，这种日治时代延续下来的职业路径选择便在民间被完整继承了下来。正因如此，当年投身党外运动乃至后来参与创立民进党的核心骨干中，充斥着大量的本省籍执业医师（如赖清德等）与专业律师（如著名且庞大的“美丽岛辩护律师团”）。因为无论是医生还是律师，他们都不必依附于国民党政府的体制内编制发薪水，能够完全依托民间社会独立执业谋生，因而具备了直面政权打压而独立抗争的经济与职业底气；而在民商法领域的大量执业经验，也为他们日后运用法律工具挑战体制、参与政治竞争奠定了深厚的专业基础。至于本省人参与基层的政治管道，台湾的县市长选举其实从很早的年代起就一直在地方层面试水推行了。 ### 地方派系与国民党中央的政治交换 在过去的体制下，台北这样的直辖市市长最初是没有开放直选的，但地方县市，比如花莲、彰化等，一直都有民选机制。这其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因为本省人占绝大多数人口，所以县市长直选非常容易选出本省籍的人士担任县市长。无论在彰化还是云林，你几乎不可能找到外省籍的县长。即便是在戒严时期，实际出任县长职务的也多是本省人。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政治格局：国民党掌握了中央的最高政治权力，而地方基层的治理则依赖本省人，二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政治联盟。国民党在中央层面进行统治，而在地方上，则形成了依托地方派系的共治结构。 举例来说，一个地方通常会有两大家族势力，过去甚至会用颜色来划分派系，比如著名的“红派”与“白派”。国民党中央会向这些地方派系提供支持，甚至直接分配垄断性的经济资源。这些经济资源意味着特许专营权，比如地方公车的特许经营权，或者是瓦斯、天然气公司的独家经营权。通过让特定家族垄断这些公用事业，使其成为地方上的经济霸主，但前提是“你必须听中央的话”。换言之，你可以作为本省精英去当县长、做地方领袖，但你必须服从中央，否则国民党中央就不会给你这样的政治与经济机会。毕竟中央始终牢牢掌握着军政大权与资源的支配权，这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利益交换。 在这种权力分配高度不均的社会结构下，普通本省籍民众与那些选择跟国民党合作的本省地方势力、地方精英之间，自然也会产生复杂的社会矛盾。有人会质疑这些本地人是在“与国民党同流合污”，甚至将其视作本省人内部的叛徒。例如在闽南人聚居区，如果有本省同乡当上了农会会长，整天与国民党走得很近、相互勾结，民间自然会产生不同的评价。 不过在真实的政治现实中，选民的态度往往是多元分化的。有人可能会有强烈的反感，但也有很多人并没有那么极端的对立情绪。正如之前所讨论的，选举投票受非常多的实际因素影响：有的人觉得某位候选人的政见和政策切实有利；有的人看重其发福利、给补贴的经济回馈；甚至有人只是因为候选人形象良好就投下一票。当然，那些政治意识形态比较强烈的人，就会认为这些合作者根本没有真正替本省人发声。这种被压抑的政治情绪，后来便逐渐积累并发展成为“党外”反对力量的温床。党外运动之所以能够兴起并壮大，很大程度上正是动员了这股情绪，即强调本省人在政治结构中遭遇了系统性的不平等待遇，进而将这种受压迫的族群与政治意识转化为强大的社会动能。 ### 党外运动的兴起与跨省籍脉络 如果梳理党外运动的历史脉络，这种矛盾从“二二八事件”开始就一直是台湾社会底层的暗流。然而，早期反对运动的发展并非简单的族群两极对立，期间出现过非常耐人寻味的跨省籍联合案例。 最典型的标志性事件就是雷震案。雷震是随国民党来到台湾的知识分子，属于典型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但他在1960年左右，曾积极尝试联合台湾本省籍的地方精英，共同筹组一个真正的反对党。雷震的思想非常具有开放性，他敏锐地意识到，反对党如果要具备真正的政治实力与选票基础，就必须与高雄等地方上具有群众实力的本省政治精英紧密结合。虽然这次组党尝试在萌芽阶段就遭到国民党政权的直接镇压，但它在反对运动史上无疑是一座重要的里程碑。 到了1970年代，反对力量开始以“党外”的名义重新汇聚与浮现。在严酷的戒严体制下，始终有一小部分残存的反对力量在体制的夹缝中坚持动员。当时由于组织政党依然是绝对禁区，最开始的动员形式主要依赖投入地方公职选举，通过极具感染力的政见发表会和现场演讲来凝聚支持者。 一个关键的制度转折发生在1968年到1969年前后。原本国民党政权下的“中央民意代表”（包括立法院与国民大会）是不进行定期改选的，这被称为“万年国会”。但随着老一代民意代表自然老化凋零，加之台湾在国际上面临外交危机（与美国关系及联合国席位的变动），国民党政权开始被迫在政治体制上做出一小部分开放，设立了“增额民意代表”的选举与补选机制。 这一制度缺口的打开，让党外力量找到了体制内的破口。当时涌现出了一批具有超级个人魅力的政治人物，比如黄信介和康宁祥。他们不仅政治号召力极强，而且台语讲得极具感染力，赢得了广大底层民众的热烈拥戴与支持。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早期的政治人物中，黄信介是本省籍，而运动中的知识界同盟则包含了不同背景的人士。到了1970年代，这些分散的政治人物开始逐步通过创办《党外》系列政论杂志进行横向串联；进入1980年代，又进一步成立了类似“党外编联会”等不同的准组织形式。政治运动需要从单个精英的单打独斗走向组织化运作，台湾的反对力量正是这样一步一步从个人演讲、地下出版物走向了组织串联。 在那个年代，这种反国民党的倾向并不仅仅局限在省籍划分上。在很多外省籍家庭内部，其实也存在着复杂的思想分化。以家庭经验为例，一些外省家庭虽然在意识形态上可能并不完全认同激进的党外本土运动，但却会非常喜欢李敖这样反体制的知识分子。而当时的李敖与党外的很多知识分子在反抗专制统治上走得非常近。在1980年代统独议题尚未完全表面化、两极化的时候，台湾社会存在着一股广泛反抗国民党一党专制的健康力量。 尽管这场政治运动的主体选民与骨干在省籍上确实以本省籍为主，但许多外省籍知识分子与体制内开明人士同样参与其中。从早期的雷震，到后来的李敖，甚至包括国民党内部的资深资深立委费希平——费希平作为一名外省籍的“老立委”，却公开支持党外的诉求，与党外人士站在一起争取自由与民主。直到1990年代李登辉执政时期，统独议题逐渐分歧与显性化之后，反体制的阵营内部才出现了后来的政治与族群分裂。 ### 语言政策的压制与学校教育的记忆 除了政治维度的冲突，语言与文化政策在日常生活中所造成的矛盾同样深远。国民党迁台后，在教育系统中推行了极其强硬的“国语运动”，对本土方言施加了严苛的限制。 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中，这种语言与文化上的断裂尤为剧烈。例如日治时期在学校担任教师的外婆那一辈人，在战后对初到台湾的外省军政人员留下了极其鲜明且痛苦的两个记忆：第一件事是国民党军队接收时，直接进驻学校等公共机构，甚至将学校里的课桌椅直接搬走劈开当作柴火烧，暴露出当时物资极度匮乏与治理失序的混乱景象，也剥夺了原有的教育资源；第二件事就是强迫这些习惯了日语与台语的本地教师在晚上去上“国语正音班”，强制练习发音，从零开始学习卷舌音。在侯孝贤导演的电影《悲情城市》中，就有一个非常写实的镜头，专门表现医生为了能与外部以及新政权沟通，不得不机械地学习用国语说“喉咙痛”等发音，形象地记录了当时语言转换带来的生存尴尬与文化震荡。 到了父辈在学校接受教育的年代，恰逢“爱国教育”推行得最为严厉的时期。在课堂内是绝对严禁使用台语等方言的，一旦有学生违规讲了台语，往往会遭到体罚，例如被老师在脖子上挂上写有惩罚性字样的厚牌子，罚站在教室走廊上示众。这种在郝劭文早期参演的怀旧校园电影中屡见不鲜的情节，正是当时学校惩罚方言政策的真实写照。即便到了解严前夕（例如1987年解严时只有两岁的一代人），虽然到了1990年代在班级课余时间讲台语已经不再受到严酷惩戒，但整个正规教育体系与社会公共领域的语言基调依然被标准国语完全垄断。 ### 文化符号的投射与“中国文化”的界定争议 在这一统治结构下，来自中国大陆、尤其是偏北方的传统文化形式，被国家权力作为“正统”符号在台湾进行强力推广与再造。 在戏剧与大众演出方面，京剧、昆曲以及相声等带有浓厚北方色彩的艺术形式，被作为主流与官方推崇的经典艺术在学校及公共文化机构中频繁展演。甚至到了周末，学校还常常组织学生半天留校，观看官方安排的相声或者传统戏曲巡演；外省精英家庭也普遍把练习毛笔书法、研读四书五经作为培养子弟的正统教养方式。 这种文化投射甚至一直延续到现代的选举文化中。例如在2008年台湾的大选造势晚会上，国民党的竞选场子现场往往会安排京剧表演，比如唱一段《贵妃醉酒》；而转到民进党的造势集会现场，背景音乐放的则是叶启田的《爱拼才会赢》。这种文化符号上的差异，鲜明地折射出两个群体在文化认同与审美趣味上的深刻分野。 然而，究竟什么是“中国文化”，什么是“台湾文化”，随着社会变迁也出现了极为复杂的再诠释与争议。例如，过去台湾社会主流曾一度形成刻板印象，认为国语是典雅、标准的语言，而台语则是粗俗、底层的乡土语言。但在大学学术界以及本土意识觉醒的学者看来，情况完全相反。一些本土派或“台派”的学者倡导，如果从音韵学角度分析，闽南语（台语）保留了大量中古汉语的入声字与古音，用台语来吟诵唐诗宋词，比起现代普通话往往更押韵、更贴合原诗的平仄与音律，因而更加典雅与正统。这就打破了“中国传统经典必然属于外省北方文化”的单向垄断，表明中国古代的经典文化同样可以通过本地语言找到更为深远的联结。 在早期的学校正规教育中，并不存在刻意将“中国”与“台湾”截然对立的教育分类，而是把整体的历史叙事完全包裹在宏大的“中华民国与中国文化”框架之中。学生在音乐课上学唱的是《重逢》、《苦难当》等抗战时期的爱国歌曲，或者是《中华民国颂》这类描绘“青藏高原”、“万里长城”与广袤北方草原的大陆图景。这套教育旨在塑造一种关于“我们是中国人”的认同，其背后的历史叙事是从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一路延续到清代与民国建立。 在这套国民党官方主导的叙事中，1949年的内战失败被定义为“暂时播迁来台、以待反攻大陆”，对岸的政权则被定性为“伪政权”，而退守台湾的政权自认继承了中华文明的正统道统。但这套宏大叙事存在一个致命的空缺：它完全抹去了1949年之前台湾本地人民的真实历史经验与生存记忆。 ### 本土化教育的转折与社会寻根 这一历史叙事的颠覆发生在李登辉执政时期。1996年李登辉当选首任民选总统后，台湾于1997年正式推行了划时代的“认识台湾”教材，正式开启了系统的乡土教育与本土历史教育。 在此之前，台湾的中学历史教学完全是以中国史为绝对中心，先讲从古至今的中国历史，再讲述外国历史，关于台湾本土的内容几乎只有1949年之后国民党政府的各项施政，根本没有独立成体系的台湾历史。而“认识台湾”课程推行后，教学顺序发生了颠覆性调整：国一（初中一年级）先学台湾史，国二才学中国史，随后再接触世界史。 这种教材变革在当时的青少年心中引发了强烈的认知冲击。许多初中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开始反思：“我们生活在台湾，为什么过去要花那么多精力去死记硬背中国大陆的那些山川省份与古代典故？”到了高中阶段，这种本土意识变得更加清晰。很多年轻学子开始自主寻找本土资源，主动前往台湾大学周边的独立书店、本土主题书店（如台湾的店），去寻找关于台湾本土历史与社会的书籍进行阅读，在思想层面上展开了一场系统性的“寻根”与自我意识重构。 与此同时，这种本土文化复兴在社会文化层面上也迅速蔓延，与当时的政治民主化浪潮紧密咬合。本土复兴并不是一夜之间突然爆发的，而是从1980年代末期开始，伴随着解严而逐步登上大雅之堂。 以流行音乐和戏剧为例，1980年代末期，“黑名单工作室”等推出的新台语歌运动掀起了狂潮，随后《爱拼才会赢》等台语流行歌曲开始在大街小巷广为传唱。台语逐渐摆脱了过去被边缘化的地下与底层色彩，开始被主流舞台接纳，搬上了大型流行音乐晚会、小剧场实验剧与现代舞台剧，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歌仔戏或野台戏。 这一本土化潮流甚至倒逼了国民党自身的政治转型。李登辉时期的国民党展现出极其本土化的姿态。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事件发生在1998年台北市长选举中：国民党候选人马英九竞选时，原住民歌手沈文程为他创作了全台语的竞选歌曲；在关键的造势大会上，本土台语歌王叶启田甚至亲自牵起马英九的手，高呼马英九是“新台湾人”，全场数万人共同高唱台语歌《爱拼才会赢》。 然而，这种席卷全台的本土化浪潮，对于许多外省人第二代及传统外省家庭而言，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与存在焦虑。他们过去习惯了电视上仪态威严、一口正统国语的蒋总统，如今电视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国语带有浓厚台湾口音的李登辉总统，甚至连国民党自己的政治人物为了争取选票，都在全力拥抱台语与本土符号。许多外省家庭开始感到自身在文化上被边缘化，产生了“我们未来会不会在台湾成为异乡人”的恐慌。这种焦虑在政治上很快被部分政治人物与媒体名嘴所捕捉并动员，最典型的就是1994年赵少康在竞选台北市长时提出的口号，宣称陈水扁如果当选台北市长“中华民国就会灭亡”。尽管一个地方市长的选举不可能直接导致政权崩溃，但这种激进的政治动员在当时深刻激化了省籍之间的对抗与焦虑情绪。 ### 语言实践与日常饮食的融合演变 面对本土化的大势，许多完全不讲台语的外省人也开始在现实生活中调整自己的语言能力。 对于很多在台北都会区长大的外省家庭来说，家里的日常语言向来只有国语，很多年轻一代从小根本不会讲台语。但在成长过程中，他们往往会因为不同的生活情境而逐步接触这门语言。一种途径是在大学时期由于参与学生运动或聆听政治演讲，在实际的政治活动氛围中逐渐学会听懂台语；另一种则是出于实际生活的需要，例如部分从事工商业、需要与本省中小企业主做生意的外省二代，往往能说一口极其流利的台语。 此外，军旅生涯也是许多外省年轻人学习台语的重要场景。当他们被征召入伍，派往外海巡防部队或偏远外岛营区时，身边的基层士兵几乎全都是以台语作为日常交流的主要工具，为了在军队环境中生存融入，他们不得不迅速习惯并学会使用台语。这种现实正如在特定社会环境下的语言适应，哪怕是像马英九、宋楚瑜这样的政治精英，在当时也必须每周特地安排时间找老师学习台语。 但即便在本土化推行之后，地域与阶层的差异依然存在。在台北这样的大都会区，国语依然是绝对主导的通用语，甚至很多在台北长大的本省人，其台语也仅仅停留在勉强听懂或只能进行极简单口语交流的水平；他们可能在台北习惯讲国语，只有逢年过节回到中南部的乡下老家时，才会立刻将语言无缝切换回地道的台语。在本土文化圈中，甚至还会有人用带有调侃自嘲的词汇，来戏称那些生活在台北外省生活圈、饮食习惯偏向北方与外省特色的人群（比如戏称大安区为“川那烫”，暗指川菜、辣子与汕头外省菜馆密集的聚集区）。 相比于政治与语言上曾经出现的剧烈张力，台湾的饮食文化在省籍之间则展现出了极高程度的包容与交融，并未因为族群对立而出现任何拒绝进食对方菜系的现象。 虽然北方外省家庭在早年确实保留了更偏好面食的传统（例如许多家庭在周末有自制馒头、包子的家庭习惯），而本省家庭则偏好闽南体系的米食文化，但这些习惯随着时间推移早已高度交织融合。川菜馆里的宫保鸡丁、满街可见的热炒店、台湾独创的川味红烧牛肉面，都已经成为跨族群的共同日常饮食。早年随着蒋介石政权迁台而被视为高档宴席代表的上海菜与江浙菜，如今其标志性的东坡肉、红烧狮子头，也普遍出现在台湾各地的普通餐馆与筵席中。 在探讨究竟什么是台湾最具代表性的“国民食物”时，社会上通常会在卤肉饭和牛肉面之间讨论。但如果从真正最普遍、最高频的日常食用习惯来看，许多人甚至认为“水饺”才是真正无可替代的国民食物。无论是遍布街巷的八方云集等锅贴水饺连锁店，还是随处可见的便利商店冷冻水饺专柜，水饺的存在几乎随处可见。尽管水饺在渊源上属于典型的中国北方饮食，但在台湾不论本省外省，普通家庭的冰箱里往往都会常备冷冻水饺，一周内甚至可以吃上数次。饮食在不知不觉中跨越了最初的地域与族群界限，完成了高度自然的在地融合。 ### “二二八”与白色恐怖的记忆解禁 在历史记忆层面，“二二八事件”在台湾社会被公开讨论与正视，同样经历了一段从绝对禁忌到全面解禁的历史过程。 从1947年事发之后，二二八在台湾社会长期是一个不可触碰的政治禁区。直到解严前夕的1986年至1987年前后，台湾民间与人权团体才首次发起公开走上街头的“二二八和平日游行”，这一历史伤口才终于被带入主流社会的公共视野。 对于在1990年代初进入大学校园的一代人来说，了解二二八事件往往伴随着强烈的震撼。当时在大学校园的学生会与社团内部，学生们开始自主组织纪念二二八的运动。这种对历史真相的发现，往往伴随着对既有世界观的彻底颠覆。对于具有外省背景的年轻人而言，走进大学后通过阅读禁书与地下史料，了解从雷震到党外运动、从二二八到郑南榕为了言论自由自焚献身的悲壮历史，面对那些被政权残酷打压、判刑坐牢的前辈事迹，内心的冲击是天翻地覆的。 在对二二八事件的历史定性上，社会舆论中始终交织着两个不同维度的论述： 其一，它不可避免地具有强烈的“省籍矛盾”色彩。因为事件发生时，受害者绝大多数都是台湾本地的社会精英与知识分子，呈现出外来统治集团与本地社会之间的激烈冲突； 其二，从政治本质来看，它更是一场威权“外来政权”对本地社会的专制压迫与国家暴力。台湾后续的民主化运动之所以几乎与本土化运动紧密交织、二合一推进，其根源正在于这场历史创伤同时具备了政治抗暴与族群自主的双重属性。 对于投身其中的外省籍青年而言，在这一过程中经历的心理张力是深刻而真实的。当他们面对社会上出现的激进主张（如主张台湾独立的外省人所组成的“外省人台湾独立促进会”，即外独会，成员包括段廷宪、范云等人），以及自身在族群身份与民主理想之间的碰撞，往往需要经历漫长而痛苦的思索与范式跨越。这种跨越不仅是理性的逻辑推导，更是一种对固有政治禁忌的心理突围。通过社会科学的分析工具，他们开始理解本省人之所以发起反抗，并不是为了单纯煽动族群仇恨，而是因为本地群体在政治体制与社会权力分配中长期遭受了系统性的剥削与压制。 至于这套历史伤痕在社会内部究竟被看作是“族群的集体罪责”还是“国家的政治罪责”，台湾社会的理性反思大多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威权体制本身，将其归结为国家暴力的政治罪责，而非针对全体外省族群的集体清算。直到蔡英文执政后，政府推动转型正义、召开记者会并系统撤销白色恐怖时期的有罪判决，为受难者进行名誉平反，这一工作才在制度层面上得以进一步推进。 而对于许多普通本省家庭而言，二二八的创伤往往是以长辈沉默的家庭记忆形式流传下来的。很多年轻人是在成长到一定阶段、主动向祖辈探寻时，才得知自己的家庭在那段历史中也曾遭受波及——例如祖辈在二二八风暴期间因恐惧而被迫离家东躲西藏数月，为了避祸将年幼的子女秘密寄养到偏远亲戚家中，或者亲眼目睹学校里的老师（不论本省还是外省）在讲台上突然被军警带走，从此下落不明。 更重要的是，历史的反思也逐渐厘清了概念：二二八事件固然带有极其鲜明的省籍矛盾底色，但随后长达数十年、波及更广泛的“白色恐怖”，其压迫的对象却并不区分省籍。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下，遭到专制政权逮捕、刑求、监禁乃至枪决的，不仅有大量本省籍民众与精英，同样包含了大量的外省籍军人、知识分子、基层民众与逃难来台的流亡者，白色恐怖在本质上是国家机器对所有人权的系统性剥夺。 ### 二二八背景与“福佬沙文主义”讨论的兴起 有些当然真的是左翼的，但有些则是你随便讲讲话，就可能被带走；你看个什么杂志，也有可能就不见了。而且二二八事件本身也跟刚代替日治时代、国民政府接管台湾有关，当时统治当局有清洗所谓日殖残留的意图。 说到现在，这个问题在当代发展成了一个反向的问题。比如最近才学会的一个词叫“福佬主义”或“福佬沙文主义”。过去似乎省籍矛盾是外省人占据比较尊崇的位置，然后压迫本省人；但从去年的大罢免开始，就有好多人做了另外一种反向的族群动员。其实也不一定是反向，甚至可以说是正向的动员。在去年大罢免时期，有人把大罢免说成是福佬沙文主义对外省人的排挤。因为当时被罢免的主要对象是国民党选区的立委，很多选区其实也是以外省族群的投票者为主，所以去年很多人用这个议题来进行政治动员。 现在也有不少人在反思：社会上是不是太强调说闽南语了？这会不会让一些不会说闽南语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受到排挤和压力？大家对这种现象有没有感觉？ 其实在二三十年前，台湾就有些人蛮有远见，很早就提到过这个问题。比如前民进党秘书长邱义仁，在很早的时候就公开提出过“福佬沙文主义”的问题。因为他们当时就已经意识到，当李登辉执政之后，包括政治权力的转移动向，以及闽南语逐渐进入公共视野（虽然当时在更高层面上还没完全变成绝对主流），未来会不会演变成一种对其他族群的压迫？ 包括客家人，客家人在过去国民党的省籍架构下同样也是受害者，可是在这种单一叙事的声音里面，客家族群的声音似乎都被掩盖了。原住民更是跳出来说，现在以闽南人为主、奉闽南为尊，那原住民又算什么？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补充一段背景：大概在本土化刚兴起没多久之后，大约在 1994 年、1995 年左右，台湾社会就出现了一个现在非常流行的说法，即所谓的“四大族群”——外省人、本省人、原住民、客家人。把它放到当时的脉络来看，就是本土化浪潮刚开始涌现，所以 1994、1995 年提出了四大族群的架构，这个概念在台湾的论述市场中至今已经非常普遍。提出四大族群，初衷就是强调台湾是一个多元共融的社会，大家当时是蛮有意识地希望不要走向单一的福佬沙文主义。 不仅如此，大约在二十年前，有学者和台派的外省朋友们，共同组织了一个活动和团体，后来定名为“外省台湾人协会”。当时的核心主张是：我们完全认同台湾，但我们也觉得应该保存并记录我们父辈的故事。这就像是意大利裔美国人、日裔美国人一样，即便认同自己是美国人，依然觉得意大利裔或日裔的族群历史与父辈记忆同样重要。包括眷村的文化，包括去书写记录父辈的这些记忆和故事。大家认为在新的台湾认同底下，应该让文化更加多元化，而不是只剩下一种声音。这并不是说要去搞某种对立，而是认为家族的历史不能被磨灭。这并不意味着追求台湾独立就要抹去我们家族的故事、完全去承受历史的断裂；不论是大江大海还是小河小流，这些故事都应该被认真记住。 从语源上说，“福佬”这个字本身其实来自大陆。“河洛”写成汉字就是河洛，意思是指从河南中原迁徙到福建，再从福建迁徙到台湾。很多台派人士喜欢讲“河洛话”、“河洛文”，追溯的其实就是洛阳周边、河南中原那一带的迁徙渊源，这才是“福佬”这个词背后的本义。 ### 从 2004 年的政治撕裂到当下的族群淡化 关于现在闽南语沙文主义或者福佬沙文主义的实际体感，二十几年前的 2004 年前后，那种撕裂感确实非常严重。当时甚至有大学教授专门出书，探讨福佬沙文主义是否会演变成一种新的族群霸权之类的著作。 2004 年的历史背景是陈水扁开启第二任期，当时由于选举中出现了一些争议事件，引发了关于选举不公的抗议，政治风波闹了很久。从那个时候开始，连中学的班级内部都会发生激烈的争吵，那种群体间的撕裂感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但比起那个年代，现在的社会氛围有了很大的改变。以去年的大罢免为例，虽然有人借此动员，但实际体感上，族群矛盾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被强烈强调与刻意强化。其实在 1990 年代中期，比较敏感的人士就已经意识到了潜在的族群问题；到了 2000 年代陈水扁执政时期，族群动员确实一度白热化。但发展到今天，这已经不再是一个最突出的社会问题了。比如赖清德总统虽然在许多场合讲台语，但他也经常讲国语，因此在现代日常生活中，并不觉得这还是一个严重的族群压迫问题。 回顾族群对立最激烈的时期，大概是在 2005、2006 年前后。当时在大陆媒体上甚至都讨论过类似极端的话题：干脆以浊水溪画一条线，像越南南北分治那样；让外省人全都住到浊水溪以北，本省人全都搬到浊水溪以南，北边爱怎样怎样，南边去独立。当时的政论节目天天在讨论浊水溪划线，大家甚至开玩笑说那岂不是要把行政中心迁到台中才行，或者调侃说台湾早期的府城原本就在台南。 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大罢免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政党政治与政治路线的议题，上升不到福佬沙文主义的程度。 过去外省籍的政治精英往往有很多亲近本省的表达，例如学讲台语、在公开场合说台语。像蒋万安也经常讲台语，前一天还因此被唐湘龙公开批评。反过来讲，本省政治精英和政界在面对讲国语这件事情上，其实大家也早就视为寻常。虽然有人曾认为国语是过去威权时代的残留，但在现代社会并不会去排斥讲国语。 在早期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情况并非如此。那时因为台语长期受到官方打压，许多立委如谢长廷等人在立法院质询时，是故意全场使用台语来进行质询的，以此凸显台语在国会殿堂上同样应当享有发言权。当时突然用台语质询，现场其实很多外省籍官员或立委是完全听不懂的，但那在当时代表的是一种抗争的政治态度。而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会刻意这样做了，大家基本上都认同国语作为公共通用语言的功能，彼此之间也都能够理解与接受。民进党执政也并没有去反对故宫，整个社会整体上维持在一个比较多元包容的状态。 现在的时代整体上是族群比较融合、比较和睦的时代。省籍与内部族群在当下的台湾已经不再是核心大问题；相较之下，外部与中国的关系才是当前最大的焦点。 在二十年前，族群和省籍确实还是一个很突出的问题。二十年前如果去台湾采访，认识一个新朋友时，对方往往会很自然地询问：“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人？你老家是哪里？”这在当时是非常普遍的社交寒暄。而作为大陆来的采访者，甚至会下意识地去判断在面对本省人时该说什么话、面对外省人时该说什么话，双方在言语间都会比较小心谨慎。 对于许多经历过那个时期的学生而言，在学生时代一开始对省籍并没有特别敏感的想法。直到 2004 年那场大选之后，才真切地意识到族群议题竟然能让整个社会撕裂得如此严重，随后大家才会回去询问父母家里的背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的撕裂主要体现在政治立场上。比如高中班级里通常就分成了民进党派和国民党派两边，这背后又与族群意识深度绑定。民进党崛起时主打本土政权叙事，将国民党定性为外来政权；这种政治叙事有时会把外省人群体视为国民党的政治附庸，而本省人由于选票占多数，便成为本土化论述动员的核心力量。自 1986 年民进党成立以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选战的主轴就是围绕着本土政权与外来政权的对抗展开的。 不过，当时学生班级里的分化并不是严格按照血统上的本省籍、外省籍泾渭分明地站队，没有人会因为某人是外省籍就强制他必须支持哪个党，本质上主要还是体现为政治选战议题引发的政党立场矛盾。 如果追溯冲突最激烈的源头，其实还不是 2004 年，而是 1994 年的首届台北市长民选。当时省籍矛盾刚浮出水面，代表深蓝外省族群的新党刚刚成立。那个时期台北市街头的气氛极其剑拔弩张，在此之后几乎再未出现过那种程度的对抗：计程车司机会根据政治立场插上不同的竞选旗帜，甚至贴上美国国旗或中华民国国旗，在街头互相按喇叭叫嚣。查看当年的老纪录片或老电影，街头上车队插着旗帜相互对峙的画面非常真实。 从历史脉络来看，本省籍与外省籍矛盾的表面化，实际上与解严息息相关。解严之后本土意识蓬勃兴起，在转型过程中引发了剧烈的省籍摩擦。但随着时代演进，如今在年轻世代眼中，这种省籍对立已经大幅淡化。许多外省第三代青年几乎完全认同自己就是台湾人；偶尔在与父母长辈聊天时提到“原来当年爷爷是一起跟老蒋从大陆过来的”，知道之后便过去了，日常中不会再对此纠结追问。 在社会层面上，外省第三代自称台湾人并不会遭遇任何阻力或反弹（Push back）。虽然在 1990 年代本土化刚成主流时，老一辈人可能会有一句口头禅：“吃台湾米、喝台湾水，却不会讲台湾话”，偶尔会有一些讽刺，但这大多局限于非常老一辈的言语。在当前的年轻世代中，大家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不会再刻意以此进行身份鉴别。 现在的核心争议已经转变为“台湾人”与“中国人”的身份认同之争，而不再是内部的本省人与外省人之争。在当下的台湾，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比例已经降到了很低的个位数（大约 3% 左右）。像唐湘龙前一天在节目中批评政治人物连自己是中国人都不敢承认还选什么选，这种言论在当今台湾政坛已经被视为极少数的极端声音。唐湘龙这类长辈的心理，往往认为外省后代有责任将父辈跟随蒋介石来台的精神与中国人身份继续传承下去。 这种历史演变展现了两个交织的脉络：一个是本土化进程中国民对台湾这块土地的国族认同逐渐成为主流，大家都是台湾人；另一个则是关于父辈记忆的书写——记录父辈的故事并不等同于政治上必须认同自己是现在的中国人，每一个群体各自的历史源流与迁徙系谱，都值得被平等记录与述说。 ### 双十国庆的官方叙事与跨族群家庭的真实面貌 谈到记录父辈的故事，往往是因为感受到了父辈故事有被遗忘的风险。照理说，在国民党过去的官方论述下，十大建设等功绩被国家叙事反复渲染与传颂。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会产生外省籍父辈故事可能会被遗忘的危机感？ 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而且在现实中具有很强的复杂性。就以录制节目的当天——10 月 10 日双十国庆为例，街头到处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到处写着建国 115 周年。在官方的叙事体系中，并没有全盘否定父辈的这套历史叙事：孙中山的国父遗像依然悬挂在总统府大礼堂，国庆庆典依然会回顾父辈来台建国的历史。只要中华民国这面神主牌没有被彻底抛弃，这种国家层面的历史连续性就依然存在。 在台湾的多元社会里，一个人如果要认同自己是中国人，只要这是一种文化上的认同，而不是主张让中华人民共和国来占领统治理台湾，社会大众普遍觉得是可以包容的。一个人完全可以既是中国人，同时也认同自己是台湾人。每次使用“中国”或“台湾”这两个词时，背后所指涉的文化、政治与国族内涵往往截然不同。 对于很多外国观察者来说，他们理解台湾历史往往更聚焦于民主化运动的历程，而这套叙事通常被描述成本省人主导的环保运动、民主运动等各类型抗争。这也引发了外界对于外省族群生活史的浓厚兴趣。 以一个典型的台湾家庭为例：一位朋友陈万荣的父亲是退辅会的国军老兵，母亲则是本省人。父亲是大陈岛撤退时来到台湾的年轻国军小兵，后来在退辅会工作直到退休。作为基层士兵来到台湾，很难在当时的外省圈子内部找到配偶，于是便与本省女性结了婚。这种结合在当时的退伍军人中非常普遍，许多外省低阶士兵退役后娶的都是本省太太。 这种家庭内部的沟通形态非常独特：母亲没有受过正规国语教育，日常坚持讲闽南语；父亲是大陆北方（浙江、山东一带）过来的老兵，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国语并不标准，更完全不会讲台语。每当家庭聚餐时，母亲只能用带有极重台语口音的国语非常艰难地表达，父亲则操着山东口音的国语讲话；但两人的下一代在台湾现代教育体系下成长，说的都是字正腔圆的当代标准台湾国语。这样一个家庭，直观地呈现了本省第一代、外省第一代与第二代三种文化和语言的混合状态。 当年国民政府撤退来台，能够携带家眷的通常是高级将官，绝大多数底层军人都是只身前来的“罗汉脚”，很多人在大陆甚至是直接被抓壮丁拉来的。他们初到台湾时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生活极其艰辛。很多眷村家庭其实从小就在这种多族群文化融合的环境下生活，大家见怪不怪，彼此并没有那么分明的省籍界限。小孩子在眷村里长大，台语脏话也照样学得飞起，直到上了大学接触到社会学分析后，才从理论上意识到背后的省籍社会矛盾。 在台北的生活记忆中，这种多元复杂性随处可见。比如老店“阿财的店”隔壁就开着一家叫“勺勺客”的陕西菜馆，老板就是 1949 年跟着撤退来台的陕西籍老兵。曾经在内湖接受电视台采访后，在旁边的内湖公园散步，偶遇一位满头白发、胡须全白的老先生正用手机打电话。电话里传出的竟是地地道道、毫无走样的陕西乡音。上前攀谈后得知，这位老兵当年是跟随于右任来台的随行警卫，数十年来在生活中依然保留着最纯正的故乡口音。老先生情绪非常激动，拉着大陆来的访客详谈了一个多小时，关切地询问西安现在的城墙还在不在、陕西近况如何，甚至打听当年西安事变后陕西老省长赵寿山等历史人物的后续结局。 令人唏嘘的是，这位老先生自 1949 年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西安。他骨子里保留着极深厚的故土情结，爱吃家乡小吃，知道台北哪里的馆子地道；但因为秉持着自由派的反共价值观，他又坚决不愿意回到中共统治下的大陆生活。在台湾，外省族群涵盖了大陆十几个省份，其思想光谱极其多元，绝不能被简单地标签化。 ### 语言环境、文化认同与正统之争 从两岸对比的视角来看，许多中国人对台湾的语言使用情况非常关注。比如在中国大陆，很多外地人去上海生活或工作时，常会遇到上海本地人在会议或社交中全程讲上海话，这会让完全听不懂的外地人感受到一种排斥感，进而认为这座城市不够包容；而在北京，公共交流则高度统一为普通话。在台湾，随着公共环境中台语使用的增加，比如某些政论节目中经常出现大段台语发言，这是否会让听不懂台语的外省人产生类似的隔阂与压力？ 在实际生活经验中，台北的包容度相对较高，这种情况很少演变成社交压力。若是在中南部从事中小企业，或者在传统市集与在地商店中，台语的使用频率确实会明显增高。经过八十余年的共同生活，外省第二代、第三代多多少少都能听懂或讲一些日常台语。现代公共服务也更加人性化，例如在台北的医院带长辈就诊时，医护人员往往会主动提前询问：“老先生是习惯听国语还是听台语？”很多在台北生活的长辈虽然未必完全不会国语，但使用母语交流显然更加舒适和自然。 大陆知识界和普通观察者对台湾的本省与外省矛盾之所以产生浓厚兴趣，背后主要源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投射与观念脉络： 第一种视角源于对大一统观念与地方主义的思考。大陆的许多自由派或偏民主人士往往对地方方言与本土文化抱有同情，他们反思大一统意识形态，崇尚地方自治与方言保护。比如上海人希望保护上海话、广东人希望守护粤语文化一样，这类人非常容易共情台湾本省人保护和振兴闽南语文化的诉求，将其视为对单一主导文化压迫的正当反抗。 第二种视角则相反。另有一部分人更看重中华主体文化的延续性，因而更容易共情外省人的处境。他们会认为“福佬沙文主义”走向极端是危险的，如果过度在政治和文化上同大陆彻底切割、削减文言文教育，会被他们视为文化上的“断根”。 然而，这种争论在逻辑上往往十分纠结。闽南语本身作为源远流长的汉藏语系方言，其文化根基同样植根于中华传统文明之中，并非凭空产生的非中国文化。更有趣的是，在台湾许多本省知识精英的论述中，反而认为闽南语才是汉唐传统文化的“正统”。 例如坊间常有一种通俗说法，称如果孔子转世重生，讲的话在音韵上其实更接近古代中原音，与现代闽南语更为贴近。台大前教授、后任国安局局长的陈明通在台大任教期间，曾亲自用闽南语朗读了唐诗、宋词与元曲，并制作成光盘分送给各界友人与大陆参访学者。在聚餐饭局上，他最喜欢当众用闽南语朗诵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声调押韵顿挫，朗诵完后非常得意地表示：“这才是古代汉语真正的魅力。” 从历史音韵学和语言学的角度来看，这种观点并非毫无根据。古汉语中的入声字和丰富的声调，在现代普通话中经历了合并与简化，而在闽南语、粤语等南方方言中得到了更为完整的保留。中国北方历史上经历了多次游牧民族入主与语言融合，而历史上中原汉人经历晋室南迁、宋室南迁等多次衣冠南渡，将中古音甚至更古老的音韵系统带到了东南沿海。 ### 族群叙事背后的政治投射与现实落幕 大陆观众在看待台湾的本省与外省、本土与中原的张力时，往往不自觉地套入自身的现实体验。比如有些人即便身处海外，依然抱有极强的大一统执念，认为台湾、香港都不可分割。 另外，这种对族群与政权关系的思考，与中国边疆民族问题的讨论也有着微妙的类比。例如 2009 年乌鲁木齐“七五事件”之后，在关于维汉矛盾的民间讨论中，曾出现过各种不同维度的论述：究竟普通汉族人是维吾尔族人的敌人，还是执政当局是共同的敌人？或者说新疆境内的汉族与维族实际上共同面对着专制权力的压迫？ 这一逻辑与台湾当年处理转型正义和族群矛盾时的困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问题的实质本不复杂：族群之间天然并不是敌人，大家本可以多元共荣；但一旦统治政权被高度绑定为特定族群的代表，或者当族群议题被政治权力高度意识形态化之后，整个社会的矛盾就会变得极其复杂与尖锐。 回顾过去几十年两岸民间的交流记忆，大陆曾出版过一套非常畅销的台湾平民生活史书籍，即廖信忠撰写的《我们台湾这些年》。该书在大陆极为畅销，作者以一位 1970 年代末出生的台湾普通青年的视角，记录了台湾从戒严到解严、伴随经济起飞与政治转型的平民生活与成长轨迹。书中虽然删减了部分敏感内容，但真实还原了 1980 年代前后出生成长的真实台湾日常，让许多大陆读者第一次跳脱出宏大的政治宣传，真正理解了台湾社会的微观演进。 关于台湾本省与外省、本土化与族群认同的讨论，在两岸的舆论场中往往会激起极其热烈的辩论与分歧。适逢中华民国国庆之际探讨这一话题，不仅是对历史脉络的理性梳理，更是对两岸大时代下个体命运与族群迁徙的深层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