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ea: society-thinking category: politics-society companies_orgs: [] date: '2025-10-11' draft: true guest: '' insight: '' layout: post.njk media_books: - 《00年代的想象力》 - 《龙珠》 - 《圣斗士星矢》 - 《机动战士高达》 - 《宠物小精灵》 - 《宝可梦》 - 《幽游白书》 - 《灌篮高手》 - 《新世纪福音战士》 - 《大逃杀》 - 《真实魔鬼游戏》 - 《假面骑士龙骑》 - 《龙樱》 - 《命运之夜》 - 《死亡笔记》 people: - 小泉纯一郎 project: [] series: ''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mfbfedgL08 speaker: 安争鸣（Stella An） status: evergreen summary: 本期节目深入探讨了当前中国与30年前日本在经济走势、社会心态及文化表现上的惊人相似之处。通过分析日本90年代至00年代的流行文化，如《新世纪福音战士》和《大逃杀》，节目揭示了社会思潮从“家里蹲主义”到“决断主义”的变迁，并警示了决断主义可能带来的社会撕裂与问题。 tags: - cultural - decisionism - economic-stagnation - generation - hikikomori-ism - social title: 中国与30年前的日本：经济停滞下的社会心态与文化变迁 ---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今天这期节目我们来聊聊日本。为什么突然间想聊日本呢？因为最近我经常看到一些网络评论员说，现在的中国特别像30年前的日本。我觉得这种说法确实有一定的道理。虽然中国和日本陷入停滞的时候，经济、制度、法治、社会福利等等发展程度都不一样，但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现在的中国，至少在经济走势、社会心态和文化表现方面，确实跟30年前的日本有一定的可比性。 首先，经济走势上的相似性肯定是最明显的。日本在90年代初**泡沫经济**（Bubble Economy: 指资产价格，如股票和房地产，迅速膨胀，远超其内在价值，最终破裂导致经济衰退的现象）崩溃后，GDP增长长期低迷，进入了所谓的**“失落的十年”**（Lost Decade: 指日本在1990年代经济泡沫破裂后，经济长期停滞不前的时期）。到00年代时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而中国呢，也是自疫情时期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进入了被称为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停滞。两个国家都经历了从高速增长到结构性停滞的转折。 然后就是社会心态上的相似了。由于经济停滞，社会的上升渠道关闭，阶层逐渐固化，人们对于经济发展的心态也就逐渐从乐观变成了消极。随着**终身雇佣制**（Lifetime Employment System: 日本企业的一种传统雇佣制度，员工一旦被录用，通常可以工作到退休）、**年功序列制**（Seniority-based Wage System: 日本企业的一种薪酬制度，员工的工资和晋升主要根据其服务年限和年龄而非绩效决定）的逐渐崩溃，00年代的日本社会开始逐渐意识到高速增长神话的破灭，使“努力就能成功”的**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 指一种具有普遍性、权威性和解释力的故事或理论，用于解释历史、社会或人类经验的整体意义）彻底失败。而当前的中国，也正处于从乐观主义转向焦虑与收缩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寒门再难出贵子，使得考公成为了大量年轻人过上体面生活的唯一出路。 一个时代的社会心态自然而然地就会反映在这个时代的文化之中，所以考察一个时代的文化就是洞见这个时代的最好的方式。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就是一本研究日本00年代社会文化的书，叫**《00年代的想象力》**。作者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亚文化**（Subculture: 指在一个较大的文化群体内部，具有自己独特的行为模式、信仰、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群体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从书名和作者就能看出，这本书是试图从流行文化入手，通过日本90年代末至00年代初这段特殊历史时期的文化现象，来探讨那时日本社会的想象力。 宇野常宽生于1978年，从这个出生时间就能看出，他的整个童年都成长于经济快速发展的年代，然而却在长大成人即将步入社会时，突然遭遇了社会经济的转折。这个经历就跟中国80、90后一代特别的相似。我们就是整个童年都在经济高速发展的环境中度过的，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积极的期望。结果呢，就在我们这一代人长大成人即将步入社会的时候，社会却突然之间换了一副面孔。这种幻灭感绝对是其他时代的人无法体会的。所以虽然我既不是日本人，也没有在日本生活过，但是我觉得这位作家对00年代流行文化的观察应该还是挺有意思的。同时呢，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由于当下的中国跟30年前的日本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应该也会给我们不少启发。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这本书的原因。那接下来呢，就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本《00年代的想象力》，看看这位作者透过90年代末到00年代初的日本流行文化都观察到了什么。 ### 80-90年代初的乐观主义与淘汰赛叙事 中国的80后和90后应该都和我一样，是从小看着日本动漫长大的。而那个年代爆火的日本动漫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故事结构基本上都是以**淘汰赛叙事**（Tournament Narrative: 一种故事模式，主角通过战胜一系列越来越强大的对手来不断成长和进步）模式为基础的，即主角遭遇一个比一个强的劲敌，通过努力不断战胜更强的对手，爬到更高的位置。你像《龙珠》、《圣斗士星矢》、《机动战士高达》、《宠物小精灵》（也就是《宝可梦》），还有《幽游白书》、《灌篮高手》等等等等，都是以这种淘汰赛叙事为框架的。 这些80-90年代上半叶的作品都普遍传达出一种乐观主义，就是只要努力就能不断地成长，不断地变强，只要努力就可以获得胜利获得成功。这种乐观主义显然跟当时日本经济发展有关。因为1980年代的日本正是战后经济增长的顶峰时期，尤其是80年代末日本的GDP达到顶峰，一度被认为即将超越美国。在那个时候“日本第一”的说法随处可见，整个社会都充满了自信，中产阶级极其壮大，年轻人拥有前所未有的消费能力与自由。所以80年代至90年代初的日本动漫作品清一色都是这种成长与胜利的框架。而这种故事框架有着无限的开放性，因为主角可以无限地成长，可以无限地变强。每当主角战胜一个强敌之后，只要再设定一个更强的对手就行了。《龙珠》后边不就是这么崩的吗？总而言之就是只要作者愿意，就可以无限地往后编下去，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派对，充满了欲望与乐观主义。 ### 90年代的幻灭与“家里蹲主义” 但是这种淘汰赛叙事却在90年代中期纷纷退出了历史舞台。1991年日本泡沫经济崩溃，股市与房产暴跌，企业大量裁员。1995年阪神大地震与**奥姆真理教地铁沙林事件**（Tokyo Subway Sarin Attack: 1995年日本奥姆真理教在东京地铁实施的沙林毒气袭击事件，造成重大伤亡）更是进一步动摇了社会信任。就这样，“努力=成功”的宏大叙事是彻底地破灭了，因为年轻人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实现梦想，也就是无法实现社会性的自我。于是到了90年代，年轻人干脆不去追求自我实现式的成功了，而是通过思考“使自己被接受的理由”来谋求解决方案。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一事无成的自己能够自洽。 而最能代表这种社会心态的作品无疑就是放映于1995至1996年间的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了。《新世纪福音战士》讲的是一个名叫碇真嗣的平凡少年，某天收到由父亲担任司令的组织的召唤，被任命驾驶该组织开发的巨型机器人EVA，与试图灭绝人类的神秘敌人“使徒”战斗。类似的设定在之前的机器人动画里非常常见，就比如《机动战士高达》，都是驾驶机器人战斗以获得社会的认可，内核都是通过社会性的自我实现得到成长。但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后半段却彻底打破了这一套路。主角真嗣在受到刺激之后，开始拒绝驾驶EVA，自闭于内心世界，不再寻求社会性的自我实现，而是寻求有人能无条件地认可他的自我形象。说白了就是哪怕我不符合社会期待，哪怕我一事无成，无法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我也希望有人能认可这样的我。 这毫无疑问是在为90年代的社会氛围辩护，所以受到了大量消费者的支持。因为人们觉得真嗣的这种消极与逃避，就像他们自己的消极与逃避一样，是理应被理解也必须被理解的。因为社会环境摆在那里，在这种社会环境里就是无论怎么努力，无论做什么都没用。《新世纪福音战士》的世界观设定就是这么令人绝望。主角碇真嗣的父亲所在的组织被描绘为一种无法窥见全貌的混沌状态，还若隐若现地充满宗教意味。真嗣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也没有人教给他什么是正义。他只知道自己每一次顺从父亲参与行动，都会造成伤害他人和伤害自己的悲剧。所以这部作品传达出的精神其实比“就算努力也不会有意义”更进一步，而是认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犯错，就一定会伤害他人”。用书里作者的话来概括就是，“如果参与社会必然会伤害他人，所以还不如不参与社会，成为家里蹲”。 《新世纪福音战士》所象征的这种**“家里蹲主义”**（Hikikomori-ism: 源自日语“ひきこもり”，指个体长期脱离社会，闭门不出，拒绝参与社会活动的状态或思潮）在90年代后期的动漫作品中非常常见，直到00年代才开始逐渐消解。 ### 00年代的“决断主义”与“幸存系”作品 而消解的原因呢，作者认为主要是来自于小泉纯一郎实施的一系列**新自由主义改革**（Neoliberal Reforms: 一种经济政策思潮，强调自由市场、私有化、减少政府干预和放松管制）。这场改革造成了社会分化意识的扩散，让人们认识到，只要还活在自由资本主义经济和法律构建的世界之中，那么自降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卷入了游戏的漩涡之中。保持家里蹲的态度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并且只会被认为是自愿沦为等级社会的失败者。 但是此时的日本人呢，已经无法再从历史、民族、国家等等宏大叙事中寻找傍身的依据了，就只能自负责任地选择**小叙事**（Petit Recit/Small Narrative: 相对于宏大叙事，指特定群体、个人或局部经验的故事，缺乏普遍性和权威性）为核心价值。于是随着高建广春于1999年出版的小说《大逃杀》问世，属于00年代的故事模式诞生了。在某所高中里，某个班级突然接到政府的指示，被要求互相残杀。这个作品中的社会比《新世纪福音战士》更混沌，更无法信任。但也正因如此，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只能在游戏中等着被杀。不难看出到了00年代，“社会不会为我们做什么”已经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共识，作为一个前提被接受了下来。而作品的想象力也更倾向于表现人如何在这个前提下活下去的问题。 就这样，如果家里蹲就会被杀掉，所以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将这种幸存感作为显著特点的作品开始在00年代风靡。比如山田优介的小说《真实魔鬼游戏》、冬映动画《假面骑士龙骑》、三田纪房的漫画《龙樱》，还有受到青少年狂热追捧的《命运之夜》，都是这类故事的代表。因为这些作品都弥散着一种能否活下去的幸存感，所以我们管这些作品叫“幸存系”。 那在这本书中呢，作者就以2001年小泉纯一郎的改革为分界点，把90年代和00年代的想象力进行了划分。90年代的想象力是“因为社会是错的，如果参与了这个错误的社会，就会伤害他人，所以干脆不参与”。00年代的想象力则是“世界不提供正确价值和生存意义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畏惧这种前提而变成家里蹲，就无法生存下去”。作者把90年代的想象力称为“过去的想象力”，而00年代的想象力则称为“现在的想象力”，因为它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90年代想象力的代表人物是碇真嗣，00年代想象力的代表人物则是夜神月。夜神月出自漫画《死亡笔记》，讲的是主角夜神月某一天突然捡到了一个死神掉落的笔记本，然后发现只要把某人的名字写入这个笔记本，就能将其杀死。于是夜神月就开始利用这种力量惩罚恶人，想要成为新世界的神。结果却因为无法抵抗不断膨胀的野心，自己成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法外狂徒，遭到名侦探L的追捕。故事的前半部分主要是夜神月和L的对决，竞争这个幸存者的位置。而故事的后半部分呢，则逐渐发展成了多名玩家同时拥有死亡笔记，一大群人一起展开谁会成为幸存者的杀戮和竞争。 那说到这呢，我们其实不难发现碇真嗣和夜神月的差别。碇真嗣是因为既有的社会秩序失调而受到了冲击，从而选择家里蹲。夜神月呢，则是将社会既定的规则失调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接受了下来，果断地选择了一种立场，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去重新构建社会。作者将前者称为家里蹲主义，将后者称为**决断主义**（Decisionism: 指在缺乏根本依据或普遍价值的情况下，个体或群体被迫做出选择和立场，并为之行动的思潮）。而在《00年代的想象力》这本书中，决断主义的含义就是，尽管我们觉得某一特定的价值缺乏根本凭据，但仍且只能选择相信它，并为之竞争或斗争。说白了就是宏大叙事已然崩塌了，人们只能在混沌的世界中选择阵营、挣扎求生，为了生存而做出决断。那表现在文艺作品中呢，就是像《大逃杀》呀、《十二大战》啊这种内卷与互害，或者像《死亡笔记》这种极端的二元对立。 ### 决断主义的社会影响与超越 那说到这，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一种熟悉感呀？是不是觉得很像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社会啊？想躺但是却躺不平，房门被外界踹开，人们被迫地走进竞技场，为了生存而互相厮杀。《00年代的想象力》的作者宇野常宽就认为，到了00年代，人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像90年代一样不表达任何的主张、不做任何的选择了。而一旦一个人做出了某个选择，站队了某种主张，就立刻会催生出决断的态度。也就是说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中，决断主义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决断主义所带来的却并非解决问题的方法，反而是催生了更多的社会问题。首先，一旦一个人做出某种核心价值观的选择，就不可避免地会按照自己选定的这一价值去界定自己与他者，进而不可避免地产生对立、暴力的文化氛围。就比如在《死亡笔记》里，夜神月的价值观选择就导致了他与他认为的罪犯和法律体系之间不可避免的对抗。同时呢，由于决断并非自由选择，而是一种在压力之下的被迫选择，因此往往伴随着焦虑、内耗与绝望。因为做出决断就意味着要去伤害他人，以及接受被他人伤害的可能。而且在没有绝对保证或根基的情况下做出决断，还会给人带来持续的焦虑、虚无感与后悔感，担心自己选择的价值或意义随时可能被怀疑或者被反驳，从而给人造成一种心理与伦理上的疲惫，一种虚无感的反弹。 决断主义产生的往往是小叙事，即特定的共同体、小范围的价值或者身份认同叙事。这种小叙事虽然能让人短暂地获得一种认同感与归属感，但是往往很难兼顾大众性。如果所有人都在做出决断、割裂身份，那么共同的文化基础和公共的讨论空间就会不断地缩小，社会就会变得越来越撕裂，越来越难以达成共识。所以我们看到在00年代的日本，亚文化与主流文化、不同流行文化群体之间的隔阂是越来越大，网络上道德、正义、暴力、民族、身份等话题的对立也是越来越严重，公共共识的空间则越来越萎缩。 就像作者在书中说的那样，他说：“我们当下生存的世界就像是被搅拌的碎片一样，大众在信息技术的加持之下，委身于‘相信想相信之物’的快乐，借此即时性地满足自己的认可欲求。生存于今天的人们，不需要通过优秀的作品来探讨看待世界的方式，只要选择某种政治立场，就可以在社交网络上咒骂对方，通过这种咒骂获得其他用户的认可，从而高效而廉价地获得强烈的快感。” 那么问题来了，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超越决断主义呢？作者在这本书中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方法，但是他却提醒我们，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意识到是来自社会的压力促使人们做出决断的。是因为经济高度不确定，人们生活压力大，人际安全感下降，人们才会更倾向于快决断，以求获得一种确定感。所以如果没有制度的支持，文化的僭越就很难持久。另外，媒体娱乐内容在竞争的过程中也倾向于放大冲突与选择性对抗，因为冲突、对立卖点强，更吸引人。温柔、模糊、对话式的叙事则因为商业化能力弱而不被重视。所以超越决断主义，必须在社会结构和文化设计上同时做出改变。 我觉得作者只是一个文艺批评家，也不是什么社会学家，能思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而且这本书的写作目的其实就是给我们提供一种把流行文化和社会状况结合起来看的视角，让我们明白动漫、游戏、电影不仅仅是娱乐产品，也是时代变迁的指示器。只是顺带让人们思考一下，在这种价值迷失、大叙事崩坏的时代，人们如何通过做出决断来重建价值体系，并且提醒我们警觉这种重建带来的一些潜在的风险。 好，那关于这本书呢，我就先讲这么多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的这些都只是作者个人的观点以及我个人的解读。欢迎你跟我们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