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无人知晓 date: '2025-05-27'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82ecd8b457b22ce0df770c2?utm_source=rss speaker: 无人知晓 tags: - wealth - desire - consumerism - mindset - attention title: 孟岩谈财富、欲望与对“足够”的定义 summary: 孟岩通过查克·费尼与阿道夫·默克尔等事例，探讨消费社会中被制造的欲望以及如何定义“足够”，指出应警惕无休止的外部攀比与贪婪驱动，重视注意力资源并回归内在动机与平静生活。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孟岩 - Chuck Feeney - Adolf Merckle - Lawrence Yeo - Morgan Housel - Warren Buffett companies_orgs: - DFS - The Atlantic Philanthropies - 有知有行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The Many Worlds of Enough - 制造消费者：消费主义全球史 - 白日梦想家 status: evergreen --- [Speaker 1]: Hello, [Speaker 3]: 大家好，我是孟岩。 最近在海口呢，有很多时间可以看着大海发呆，想了很多很多东西，创作欲爆棚。所以呢，今天我又走进了录音间，想来和你聊聊天。 首先呢，我想和你分享几个与钱有关的小故事。 ### 第一个故事：看不见的楼房与比较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前一段一位朋友找我诉苦，诉什么苦呢？呃，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的薪水下降了很多。 因为我平时消息闭塞惯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所以所谓的限薪、降薪等等等等到底怎么执行、细节什么样子、对大家的影响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太清楚。但是看到他非常地郁闷呢，我就问他，我就说降到多少了？ 然后他就回答了一个数字。我不想去说这个具体的数字啊，具体是多少钱，但是我告诉你，就是当时我听到的时候是很震惊的。因为在我看来，即使我不知道降了多少，但是我知道这个数字依然是很多很多的钱。 一方面我是有些生气的啦。因为我们同在金融行业，同样在帮助大家投资理财，我可以非常自信而且自豪地说，有知有行的伙伴和我，我们创造了很大很大的社会价值，而且我们也让很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在创业维艰的五年之后，我们的收入也没有多少，还远远不能覆盖支出。那我这位朋友口中的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有知有行去年的总收入，还超过了很多。 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样子，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如此郁闷。他其实是把自己关进了一座自己建造的看不见的楼房。很多郁闷都是因为比较，那他比较的可能是过去行业可以赚多少钱，是别人曾经赚过多少钱；那他比较的可能是他的朋友圈里面那些晒的豪车、豪宅、贵族学校等等等等；那他比较的可能是他所参加的那些行业会议里面，他所接触到的那些人，他所看到的、他想象的那些人的人生和生活。 ### 第二个故事：查克·费尼与“我已经足够了” 那第二个故事呢，是我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的一位企业家的故事，名字叫做 Chuck Feeney（查克·费尼），DFS 的创始人。DFS 呢，是 Duty Free Shoppers 的简称，是国际著名的免税店。 一九六零年的时候，查克·费尼和他的大学同学罗伯特在香港创建了这家企业，就是 DFS。那后来显然就是整个喷气式客机的流行带来了整个国际旅行的热潮，DFS 也在这个大潮中飞速地发展，赚了非常非常多的钱。查克·费尼他的个人分红在六几年、七几年，就在很早的时候，已经达到了每年高达数亿美元。 当他的财富累积到顶峰的时候，查克·费尼一度沉浸在典型所谓上流生活的那个样子里面。比如说他在纽约、伦敦、巴黎都购置了豪华的公寓，比如说在很多非常著名的度假胜地呢，他也购买了自己的别墅，出行呢显然就是私人飞机，然后在很多的地方他也拥有游艇，非常奢华的一种生活方式。 直到一九八二年发生了一个转折。查克·费尼在百慕大悄悄注册了大西洋基金会，并且坚持绝对匿名。然后在一九八四年的时候，他将自己在 DFS 的所有股权——我查了一下是百分之三十八点七五，就是接近百分之四十——这部分股权当时的价值大概是数亿美元，他把这些股权不可撤销地划入了这一个基金会。 我在这儿想画一下重点，就是他做这件事情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点：第一是不可撤销，就是避免将来自己后悔了然后把钱拿回来，这是不可能的；第二件事情是匿名，就是这件事情是悄悄做的，连自己的合伙人都不知道。那从此以后呢，他就把自己与这个巨额的财富切割开来，仅仅为家人和自己留了未来所需的生活费，大概是两百万美元。 其实我在这里面最佩服的还是匿名的这个动作，我觉得它可以说明很多东西啊，我们待会儿可以再聊。那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面，外界都并不知道这位慷慨的神秘捐助者究竟是谁。 直到十四年后的一九九六年，路易威登收购了 DFS，并且引发了一系列的官司。为了避免在法庭上被动地曝光呢，然后 Chuck Feeney 就主动致电了《纽约时报》去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一九九七年一月，《纽约时报》用一篇文章披露了背后发生了什么，这篇文章的标题是他已经捐出了六亿美元，却无人知晓。要知道，这距离 Chuck 费尼匿名地捐出所有的股份，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当然，与这个匿名的捐赠同时发生的肯定是生活方式的变化，他肯定无力支付过往的那些奢华的生活。从一九八零年起，查克·费尼就撤掉了司机和豪车，平时出行的时候改坐公交车或者打出租，然后长途航班呢，他一律坐经济舱。直到他很晚年的时候，因为他的膝盖伤痛非常非常地疼，他才偶尔因为这个疼痛升级成商务舱。他经常被人看到就是随便地用超市的那个塑料袋拿着东西去赶飞机啊，包括在路上行走。然后房子呢，在捐完款之后他和妻子一直住在旧金山的一套租来的两居室里面。他避免去昂贵的餐厅，更喜欢去纽约五十七街一家店去吃汉堡。 然后二零二三年，他在那间租来的公寓里面平静地去世了。从一九八二年开始到他去世，查克·费尼一共捐赠了大概八十亿美元。然后他信奉的这个 Giving while living 也影响了后世的一大批企业家，比如说巴菲特、盖茨、巴塔哥尼亚的创始人伊冯等等等等。 ### 第三个故事：阿道夫·默克尔与“我还要更多” 那第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呢，是另一位非常著名的企业家，阿道夫·默克尔。 大家可能不记得，就是二零零八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国际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被评为是一九二九年以来全世界最混乱、最严重的国际金融危机。然后二零零八年十月的时候是那场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但是就在那个月，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其实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逼空。什么叫逼空呢？就是空头被打爆了。 发生在哪家公司和哪个股票上面呢？是德国的汽车公司大众。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当时是所有媒体的头条。大众的股票呢，两天内从大概两百欧元暴涨到了一千欧元，这一度让大众成为全世界市值最大的公司。一个汽车公司啊，成为了全世界市值最大的公司，两天内暴涨了五倍。 这场史诗级逼空的背后有一个幕后推手，是保时捷。没错，就是保时捷哈。故事是这样的，就是保时捷从二零零五年的时候就开始默默地用各种金融衍生品去收购、增持大众的股份，而且呢这些衍生品包装得如此好，以至于外界都不知道保时捷究竟持有了多少股份。 然后到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六号的那一天，保时捷突然向外部宣布说它已经控制了大众百分之七十四点一的投票权，再加上大众里面有德国的一个州政府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不可出售的股票，也就是限售股。在那一个瞬间，市场突然就发现了一个从来没有人意识到的事情，就是大众汽车在市场里面的流通股只剩下百分之六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就是当时做空大众股票的很多空头，尤其是国际金融危机发展到最厉害的时候，所以其实是有很多基金等等等等这些是去做空一些实体经济的股票的，这是非常正常对吧？但是当时这些做空大众股票的空头发现市场上的流通股只有百分之六了，所以他们只能拼命地去回补、去购买股票。这一切就导致了大众的股价在两天内暴涨了五倍。 那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对冲基金、投机账户与家族办公室遭遇了巨亏，据统计所有的损失可能超过了两百亿欧元。在这其中最大的受害者，也就是我们今天这第三个故事的主人公，他叫做阿道夫·默克尔。 阿道夫·默克尔是德国非常著名的企业家哈，他是海德堡水泥以及仿制药巨头家族的掌门人，他当时也是德国第五大富豪。在二零零八年第三季度的时候，默克尔认为大众汽车的股价将要下跌，所以押注了巨额的空头头寸。另外呢，他当时为了收购英国的森而大量质押了自己旗下集团的股票。 当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六号保时捷宣布对大众的巨额持股之后，股票开始在两天疯狂地暴涨，大空头默克尔被要求追加保证金，所以仅仅在大众股票做空这一役他就损失了大概数亿欧元。再加上金融危机导致他质押的那些旗下公司的股价和抵押品价值暴跌，所以他的流动性链条就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几乎断裂。 在短短的几周里，默克尔需要与四十多家银行去谈判，四处去找钱。但在那个最艰难的时候，其实很少人愿意去为他纾困，他始终看不到翻盘的希望。二零零九年一月，七十四岁的默克尔留下了一封向家人道歉的遗书，然后在家乡的铁轨前卧轨自杀了。据《福布斯》统计，尽管损失了很多钱，默克尔当时的资产净值应该还有八十亿美元。 ### 谁来定义“够”？ 我不知道你听完了这几个故事之后会有什么感受。 查克·费尼匿名的、清仓式地把自己的八十亿美元的全部身家转进了大西洋基金会，在四十年里分批捐完。钱捐光以后，他住在旧金山的一套租来的两居室里面，出门仍坐经济舱，随身的文件装在超市的塑料袋里，他手上戴的是十美元的卡西欧手表，他日常喜欢去普通的酒吧去吃汉堡。 阿道夫·默克尔在二零零八年大众汽车逼空事件中做空失败，损失了数亿欧元，并且陷入了流动性的危机。可是即便如此，在他自杀的时候，他的账面资产仍然有八十亿美元左右。 都是八十亿美元，我仿佛看到了两句话：第一个呢，就是“我已经足够了”；第二个是“我还要更多”。 查克·费尼他捐掉了八十亿，在“我已经足够了”里看到了自由、轻盈与平静。阿道夫·默克尔还拥有八十亿，在“我还要更多”中看到了无底的缺口和绝望。两个数字都是八十亿，那同样的数字，有人拿来换自由，有人却因此看到了绝望。 这两个故事让我想到了我非常喜欢的一篇文章，也是一个很好的写作者，叫做 Lawrence Yeo。他写了一篇文章，英文名叫做 *The Many Worlds of Enough*。在这篇文章里面，Lawrence 讲了一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就是“够”，足够的“够”、够用的“够”、够多的“够”。他说，“够”究竟应该由谁来定义？ Lawrence 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他说我们每一次目标达成的时候，作为人来讲，我们都会跳进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面。在那个世界里面，你又成了新的起点，奔向下一个目标。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刚上大学的年轻人，他可能就是年轻时候的我们自己。考上大学以后想读研，那读研了以后想找一份好的工作，可能第一份工作十万人民币的年薪；当达到十万的年薪之后呢，我们又想去赚二十万；当达到二十万的时候，可能我们又把目标定成了五十万；那有的人在股市里面赚到了一百万了以后，又开始加杠杆冲向一千万等等等等。 曾经觉得当我赚到多少钱或者当我做到什么的时候我就够了，但是我们每次达到那个目标，在那个新的世界，我们会发现一个新的自己。那个新的自己拥有新的技能、新的愿望、新的野心，同时他也拥有新的朋友圈，看到的是新的社交媒体，拥有新的压力和新的诱惑，所以永远都不够。 它就好像是一场无休止的马拉松，每当你快要跑到终点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终点线又被挪到了远方。那心理学家早就发现说，人对幸福感的评估往往不是看自己拥有多少，或者说这个绝对值是多少，而是看跟身边的人比起来我是多还是少。于是我们每一个目标，那个终点都由曾经的自己去设下，但是却被现在的你、现在的你所拥有的能力、你的认知、你的欲望、你的朋友圈、你的社交媒体、你的新的评价体系不断地去推向前方，无休无止。 那 Lawrence 认为在这场终点线不断被推远的比赛中，有一件事儿是非常重要的，就是自我审视。就是你需要停下来想一想，对自己来说，“够”应该由谁来定义？是由自己的内心来定义，还是由那个不断前进的自己、由那个自己新的朋友圈、新的社会圈子、新的社会体系，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由那些所激发出来的新的欲望或者说贪念所定义？ 查克·费尼在一九八零年停了下来，重新审视了自己。他的事业依然做得很好，但他对 enough 的标准、他对足够的标准，永远地停在了一九八零年。阿道夫·默克尔一直在推远这场马拉松的终点线，他对 enough 的标准也不断提高，直到无人知晓的世界给了他致命一击。默克尔难以接受这个别人看起来已经足够的价值八十亿美金的 enough，他选择了自杀。 其实我真的能够理解默克尔的感受，虽然亏损的量级不同啊，但是我现依然能清晰地记起十多年前亏掉几千万以后的心情。那个时候你不会去想说你剩下的钱够还是不够的问题，以及你怎么去花费的问题，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怎么才能快速地把这个钱赚回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够把这个钱赚回来。我想这两个问题对于七十四岁的阿道夫·默克尔来说是令人绝望的。他可能都没有机会去思考、没有带宽去思考、没有留下空间去思考剩下的钱对自己和家人来说是不是足够了。那我那位非常郁闷的朋友，我觉得他也没有空间和带宽去停下来想一想对自己来说多少是够。 ### 被制造出来的欲望 我们的欲望其实是被有意制造出来的。我最近读了一本书，这本书是安东尼·加鲁佐的《制造消费者》，全名是《制造消费者：消费主义全球史》。读完这本书，我有一个——或者说它强化了我的一个认知：过去两百年人类不只是学会了大规模地制造商品，我们还学会了大规模地制造“想要”、制造欲望。 我可以简单地讲一讲这本书在说什么，以及这句话在说什么。 他先讲了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蒸汽机然后流水线等等等等，都把生产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些庞大的产能和资本投入需要一个同样庞大的出口，就是消费者，所以系统必须把人训练成消费者。 于是巴黎出现了勒蓬马歇，然后伦敦出现了哈罗德百货。百货商场第一次出现在世界上，而且第一次把上千种商品摆在同一屋檐下，用灯光、镜子、橱窗来反复地刺激人类的欲望，这也让逛街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娱乐。包括百货商场的楼梯、游乐设施的设计等等等等，都是为了让人们去逛更多的时间，去拥有更多的欲望，然后以增加购物的概率。 媒体在这个过程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杂志、电影、电视的产生，让商品第一次可以不通过百货商场也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广告商和生产商雇佣心理学家去研究颜色、声音、故事情节等等等等，来直击我们的潜意识，让我们在没开口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刷卡了。 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让这一切变得变本加厉，更加疯狂。我经常感慨很多社交媒体甚至让我们每个用户都变成了自愿去摆放商品和欲望的橱窗。我们每天经营着自己的橱窗、自己的商店，去把我们自己用过的商品、吃过的饭、看过的东西展示出来，去刺激自己和别人的欲望。 这本书里面在讲第一个想到延长百货商店楼梯的天才，他很得意，他说：“你们没想到这样可以延长用户逛街的时间，增加他买买买的概率。”但是我在想，如果他看到现在的社交媒体，看到每个用户都自愿变成了让别人逛更长时间的橱窗的时候，恐怕他也会大感震惊。 这还不够，还要入脑入心。那接下来就是那句非常经典的广告语，就是“做最好的自己”。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你用的商品才能够展现你是谁、展现你自己。书里面说两百年前的时候，人们买一张桌子是为了上面要放东西，但是今天我们买桌子、我们买包包、我 [Speaker 3]: 们买车，我们去坐商务舱，我们去吃饭，我们去把刚买的潮玩去晒到朋友圈，其实是为了让他们替自己说话，去说“看我是谁”。 两百年前的时候，我们所用的东西更多是看重它的使用价值。那商品和消费社会，则让这些变成了符号和标签。我们消费的已经远远不是物品的使用价值，我们更在意的是那个符号，是那个标签。这个符号和标签可以表示，我们可以通过拥有某些东西来让自己成为某一种人，而我们自身价值的高低也更多的由那些商品、那一些东西来代替、来表达。 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看到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毛骨悚然。他说，工业社会可以制造两样东西：商品和渴望商品的心。是不是？这个渴望商品的心，它渴望更好的包、更新的手机、更快的车子、更大的房子等等等等，而这些都意味着你要拥有更多的心。 当然任何硬币都有两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肯定不是坏事。比如说“投资是怎样赚钱的”那个视频里面，我们引用了达利欧在《经济是怎样运行的》里面的那一副经常说的话，就是一个人的支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收入。在这样的过程中，整个经济系统就循环起来了。当更多的欲望催生更多消费的时候，企业才能扩大产量，而企业扩大了产量才让规模经济等等等等这些成为可能。而规模经济和流水线又把产品的成本极具摊薄，让过去只有国王、皇帝才能享受的东西变得唾手可得。而且这些还产生了像青霉素等等的这些大幅度提高整个人类生存寿命的产品。 所以你看，就是整个经济像一台呼吸机，它被无数的“想要”推着循环。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讲，肯定意味着更多的选择、更低的价格、更便捷的服务。但是硬币的另一面，是我们被催生出了更多的想要、更多的欲望和更多的贪婪。综合硬币的两面，你觉得作为每一个个体来讲，我们是会更幸福还是会更郁闷呢？ 从一个方面来讲，价格越来越低，产品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好，而且还越来越能代表我们自己、代表那个更好的自己，我们理应生活的越来越幸福。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经济学的悖论，我这次特别去研究了一下。然后它叫做伊斯特林悖论，是一九七四年的时候美国的一个经济学家叫做理查德·伊斯特林他去做的研究。那在这个研究里面他， [Speaker 1]: 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 [Speaker 3]: 他说在任何一个时点上，在那个横截面下面，无论是在国家之间还是在个人之间，富裕程度与幸福感显然是正相关的。换句话说，就是 GDP 高的国家，它整体的人民的生活幸福感的程度还是要更高一些的。他说，但是呢随着时间的推移，GDP 的长期增长并未带来幸福感的持续上升，甚至会略有下降。 这个结论在当时是引发了很多的争论的。但是在大概五五十年后，我觉得显然事实就是这样的。伊斯特林当时在论文里面解释到，就是造成这样的现象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呢叫做社会比较效应，我们前面其实也讲了，他说人在评价幸福的时候，不仅要考虑绝对的财富，还会将自己的收入与他人进行比较。虽然我有钱了，但是如果朋友圈里面的人看上去赚了更多的钱，我就不开心了。那除了社会比较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享乐适应，就是人们对更高水平的生活会逐渐的适应，那需要更多的刺激。 这个其实也就是前面我们聊的 Lawrence 所说的平行世界的另一个版本。那那个版本的自己已经适应了它的变化，并不理解过去的自己，而是他拥有了更新的、更多的欲望。人总是不满足，对吧？ 那我讲到这儿的时候，其实想到了有一次我和澄庆老师录的那个播客。我就想到在我小的时候，其实我的生活是慢慢展开的。我可能刚开始只能看到我周围的同学怎么样，可能偶尔能听到家长聊天说他们的同事怎么样，然后慢慢的世界这么一点一点的去打开。然后到上大学的时候有了互联网，通过互联网可以看看世界的其他地方是怎么样。就换句话说，就是你的比较效应、你看到的周围世界是一点一点的展开。我突然想到，那出生在可能两千年后的年轻人，他们一上来就通过社交媒体去看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最有钱的人、最有权的人、最会玩的人，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这样给人的冲击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我那天在窗边看着大海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为什么我自己非常不爱应酬，以及我从来不参加金融行业的任何的行业会议和活动。我自己给朋友以及自己的表面理由是这样的，我说那个场合太嘈杂，不适合我；然后社交太累，我不喜欢；以及讨论的东西我不感兴趣，太无聊，等等等等。但是现在我好像更加理解了自己，我觉得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的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我把自己放到那样的环境里面，巨额的薪酬攀比、业务的规模——业务的规模代表了行业的排名和地位——高档的酒店、豪华的行程、觥筹交错等等等等，这些所有的东西都会微妙但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对“足够”的定义和标准。 那我是有知有行的创始人，是我决定了我们去做哪些事情，是我决定了我们怎样从用户身上收钱、收多少钱，是我决定了收到了钱多少分给员工、多少用于公司的继续投入等等等等。也因此我对“足够”这件事情的定义，它绝对会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有知有行的所有的决策和行为。 前两天我有另外的一个金融行业的朋友来拜访、学习、聊天啊，就是大家觉得有知有行好像做得还不错，然后想来聊一聊有哪些可以去学习的。刚好我那天上午在对着大海想这件事情，所以我就对他说，你可能可以看看有知有行我以及我的伙伴们的生活方式。我说你可能也许需要思考的是，是不是一个人不同的生活方式、他对足够的定义、他对欲望的定义以及等等等等很多东西，才是很多我们想要表面去学习的背后的源头。 然后在 Lawrence Yeo 的这篇《The Many Meanings of Enough》的这篇文章中呢，他继续去说。他说人在不停的在追求 more、追求更多，在这个目标驱动的光谱上有一条非常细的界限。在这条分界线之前呢，是由 ambition 驱动的。ambition 可以翻译为雄心、野心、进取心等等。他说 ambition 的背后是好奇、是热爱、是自我成长，是内在驱动， [Speaker 0]: 的因素。 [Speaker 3]: 那分界点之后呢是由 greedy 驱动的，那 greedy 可以翻译为贪婪。那 greedy 的背后呢则是外部评价、攀比心、占有欲、排名等等等等。他说如果你静下心来去观察的话，你对任何事情无休止的追求里面都会跨越这个微妙的分界线。这个分界线是如此的清晰。 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洞见。我觉得他解答了我上一期和重青的播客里面问我自己的那个问题。我说我能感受到我在做播客和做有知有行这家公司的时候，我会更放松、更专注，更去依从内心，更去做出很多非常自然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而它的副产品是结果也不错。但是当年我在做股票交易的时候非常的焦虑，每天看盘，总被外界影响，经常去看看各种各样的消息，以及别人通过哪个股票又赚到钱了。最后我甚至加了杠杆，想去快速赚更多的钱。我当时的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在某件事情上可以这样，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却过得很不舒服呢？ Lawrence 解答了我的问题，这背后就是那条清晰的分界线。在播客和有知有行的背后，至少目前为止，我依然在凭着内在的好奇心、进取心和热爱所驱动，我享受每一个行为，这是内在驱动的。 [Speaker 0]: 而当年重仓甚至加杠杆交易，痛苦焦虑，就是因为我滑向了那个由贪婪驱动的那条分水岭。 想明白这个以后，我会发现说你如果用这条分界线去衡量的话，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人是这样，企业是这样。举个例子，我最近打车，在海口的时候打车其实很便宜，然后我今天打车可能只要几块钱。然后我突然发现打车软件里面多了一个微妙的提示，它吸引我去开通信用打车。如果我愿意开通这个信用打车的话呢，系统就会给我一些优惠。什么叫信用打车呢？就是我这次打车，下月还钱。无独有偶，我会发现点外卖的时候也是这样，点个外卖，下月掏钱。 看到这些其实是挺遗憾的。我觉得对于一个企业来讲，“没有边界”好像是一句褒义词，对吧？追求利润和不断增长也无可厚非。但是在这条不断追求目标的这条光谱上面，一趟几块钱的行程、一杯十块钱的奶茶，也需要让用户去用信用去付款吗？那那条分界线究竟在哪里？这究竟是由好奇心所驱动的帮助用户创造更多价值呢，还是贪婪驱动的要去榨取大数据下面用户的高额利息呢？在这条由收入、利润、市值以及最重要的钱为核心优化目标的路上，enough 在哪里？ 无限游戏当然是个褒义词，但是我想、我觉得我们每个人，个人也好，企业也好，我们都应该有机会停下来去想一想，去审视一下自己在这场无限的游戏中，那条微妙的分界线它究竟在哪里。 当然我这里面说的 enough、足够，它并不是指躺平，也不是说没有目标就不去做事儿了。我还是举查克·费尼的例子好了。一九八四年，当查克·费尼把手里边百分之三十八点七五的 DFS 的股权整块挪进了大西洋基金会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把股票换了个地方，我没打算退休，公司依然需要我。”此后的十二年里面，他照样去谈租约、跑机场，一点也没有怠工。到一九九六年 LVMH 收购 DFS 的时候，它的整体估值是大概四十二到四十三亿美元。而那块不可撤销的被他划进了大西洋基金会的股权呢，大概翻了三到四倍，还有很多的分红。这些钱全部都进了大西洋基金会的这个慈善的账户，这些钱也帮助到了世界上很多人。 所以我觉得我理解 Lawrence 想说的 enough，并不是说我们知道那么一个数，或者说我们知道了那条分界线的时候就不努力了。恰恰相反，我觉得 enough 是区分内在动机和外在评价与贪婪的分水岭。 我想到另外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就是把查克·费尼视为偶像的股神巴菲特。那在今年的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上，巴菲特有一个问题的回答让我非非非非常的震撼。现场的观众问他说：“你手里边已经拥有了创纪录的三千五百亿美金，什么时候会把这些现金花出去？什么时候会动手？”巴菲特的回答是这样的，他说：“明天出现大跌的概率不大，但是五年内来一次大跌几乎是肯定的，到时候呢我们才会去用这笔钱。”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捕捉到这句话里面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巴菲特九十四岁了，一位九十四岁的老人在用五年这样的时间尺度作为投资节奏和衡量事情的东西。你可以感受一下，当我们说长期投资、当我们说长期主义的时候，年轻的我们会用什么样的时间尺度呢？ 所以我从巴菲特身上学到的东西，或者说我从巴菲特和芒格身上学到的东西，真的远远不是那些投资上他们教会我的事儿，而是我觉得他们在怎样过自己的人生。他每天喝可乐，他吃麦当劳的汉堡，甚至会去计算今天早上哪个打折所以我买哪个。他现在还住在一九五八年花了三万美元买下的那个奥马哈的旧宅里面，他现在还开着二零一四年的那辆凯迪拉克，他形容自己是跳着踢踏舞去上班，并且他承诺捐出了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个人财富。 看到了这些，你就会理解一个九十四岁的老人，他会不经意、他会非常自然的说出“着什么急呀，五年可能会有比较大的调整或者下跌的”。我觉得他很早就找到了那条微妙的分界线，他找到了自己的 enough，而且他可以用一辈子都追随自己的内在动机，也就是好奇心、对商业的热爱、对投资的热爱。而我们大家艳羡的那些长期投资的神话、数万倍的股权回报、数百亿的捐赠等等等等，只是随之而来的副产品。 我很喜欢的财经作家摩根·豪瑟尔最近上了一期播客。在这期播客里面他回答了一个提问，就是“你现在的投资方式是什么”。他说：“我的投资方式非常简单，百分之二十五的现金，一栋还清贷款的很舒适的房子——不是豪宅啊，就是一栋房子，其余全部都是 VTI。”VTI 就是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先锋出品的一个美国大盘指数的指数基金，没了。然后主持人就会问他说：“百分之二十五的现金是不是太多了？股票不是长期收益最高的资产吗？更何况你还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为什么要留如此高的现金仓位呢？” 我想你听到我刚才介绍摩根·豪瑟尔它整个的资产配置的时候，可能也会有这样的问题，我也会有这样的问题，对吧？我就想到我平时其实也会经常被问到类似的问题，比如说投资实证里面还有那么多的现金，现在的估值还不够低吗？或者说比如说长钱账户里面的现金是不是太多了？或者说长钱账户最高的股票仓位能不能够达到百分之一百呀，达不到百分之一百我就不投了，因为我是一个风险承受能力非常高的人，所以每一份仓位都要用足，因为股票的长期收益是最高的，等等等等。 前一段时间我做客厚望的播客《面基》，他开玩笑的跟我抱怨，他说：“孟岩，你好像老是绕着回答我的问题。”我说可能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你没有面对真实的问题。就好比前面那个主持人问摩根·豪瑟尔的那个问题，说现金仓位是不是太高了，你知道摩根·豪瑟尔是怎么回答的吗？他说这个问题真正重要的是，你应该问问自己多少是够。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不搭对不对？但是摩根·豪瑟尔说，当你想要最快的速度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大部分人都在追求想赚更多钱的路上狂奔，但是绝大多数人从来都没有仔细计算过自己究竟需要多少钱。那在这种心态下，你只能用更多来作为自己的目标，你也会用更多作为唯一的优化目标去指导自己的人生。但就像前面我讲的那三个故事以及那本书，对吧？更多的钱并不等于更多的幸福，更不等于更多的平静。查克·费尼捐掉了绝大多数的钱，但他很幸福；默克尔拥有八十亿美元，但他每天无时不刻都在焦虑地查看、计算，他并不幸福。 如果你去查看摩根·豪瑟尔过往的文章里面，你会发现他整个的体系，他把这件事想的是很透的，是非常自洽的。他甚至告诉了我们他去计算自己的生活什么是足够的这样的一标准。他建议大家和家人一起坐下来，拿出一张纸详细的列出日常的支出以及未来几年需要花的钱。他说然后你可以把这些钱分成三类，哪三类呢？基本、舒适和炫耀。我想我一说到这儿你可能就明白了，尤其是前面我们讲了《制造消费者》那本书，我们很多的欲望其实是被这个社会、被这个巨大的 system 制造出来的，它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值得把我们美好的一生花在取悦别人上吗？当然这个过程因 [Speaker 0]: 因人而异，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并不是说换个新手机就怎么怎么样了，或者说坐趟商务舱就非常奢侈、非常浪费，不是的。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这三个选项——就是基本、舒适、炫耀——去梳理自己的生活。比如说，如果你买一部手机是为了拍照、为了在朋友圈炫耀，还是为了让自己在使用手机的时候能拥有良好的体验和心情？这是不一样的，对吗？再比如说，飞行选择商务舱是因为出于长途旅行对健康的影响，以及想要飞行之后有一个很好的、马上就可以开始的工作或者旅行，还是说你的心思都在去不停地拍照、去晒朋友圈、去发小红书等等等等？当我去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发现只需要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要拿起手机？我是不是想把它发到社交媒体上？”就能够大致地判断这笔花费是落在基本、舒适，还是落在炫耀那一侧。让我们一起记住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吧，就是：现代社会最擅长制造的东西是商品，以及一颗渴望商品的心。 今年初的时候，有知有行的办公室——因为我们换了办公室在做装修，我当时给团队提了一个要求，我说我们六个字：“该省省，该花花”。当我坐在现在已经装修好的办公室里面看的时候，我发现我们花钱的地方在哪呢？我们花了很贵的钱去换更护眼的灯光，真的挺贵啊；我们花了钱在保护我们每个人身体健康的升降办公桌；我们花了钱在我们大家每次讨论、每次办公都需要坐在那里的那个地方，比如说我们用了原木的、就像苹果店里面的那个长桌，但是会便宜很多啊，我们每次坐在那儿讨论的时候、在那办公的时候都挺开心。我们把钱花在了这些地方，但是没有一分钱是花在炫耀上的，没有一分钱花在彰显这个办公室要有多么的高大上，也没有一分钱花在用于取悦那些我们并不需要去在意的人。 我觉得这个停下来审视自己、审视公司、审视自己身边一切的机会呢，它是一个理清对我们人生真正重要事情的过程。摩根·豪泽尔在那个播客里面说，他说大部分人会发现审视后的目标比你想象的要低得多，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对于你独特的人生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回答完这些，他再回到主持人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保留如此高的现金？为什么采用如此简化的投资方式？非常简单，因为他觉得这样可以最大化地节约自己的精力，把所有的精力放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来。那对他来说就是去阅读、去写作、去坐在沙发的一角看自己的孩子搭乐高。句号，没了。所以你就会理解他在不止一个场合都说过，他说：“25%的现金让最差情况发生的时候，我甚至都不需要去看一眼我的账户。”他背后的潜台词是不需要去切换、不需要去浪费自己宝贵的注意力的资源。因为我读过他太多的东西，当我听到他播客里面讲这段的时候，其实我明白在他内心深处，钱、资产不是唯一优化的目标，自己的注意力在哪儿、自己是不是可以始终保持一个平静的状态，这个东西看不到摸不着，没有办法炫耀，但可能是他更在意的东西。 ### 投资、注意力与真正的富有 在《无人知晓》和《知行小酒馆》的评论区，我经常看到两位朋友反复出现的留言。第一位是这么说的，他说： [Speaker 3]: 年轻人本金小，年化6%到8%太慢了，不要听孟岩说的这些，我们只有抓住十倍股、做几波趋势才是通往财富自由的王道。 [Speaker 0]: 那第二位朋友说的是，他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在本职工作中获得成功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自己的工作的，那既然如此，花时间学习炒股追求更高的收益无可厚非，非常合理。 那这两个问题依然没有办法用所谓的直击的角度去回答。坦率地讲，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只是漂亮的托词，是用来掩饰一个更核心但却更难回答的问题，就是：我究竟要过怎样的人生，以及什么是我真正热爱和擅长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对投资感兴趣，如果你在研究企业、研究市场的时候能够高度专注、充满好奇，并且你始终在拓宽自己的能力圈，不断再去开辟新的地图，并且你很享受这个过程，那么恭喜你，投资本身或许就是你的热爱，而且你真的有可能会把它变成自己的优势。但是抱歉，我说一句可能有些伤人的话，但是如果所谓的努力只是多看盘、多刷群、多追一些热点新闻，甚至是去看所有人都能够看到的基金经理的访谈、公司的年报、一些数据等等等等这些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到的信息，如果你发现你的注意力还是被各种噪音牵着走，那么恕我直言，这些投入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我有一个比喻：股票市场是一个没有门槛、全天候、全球化的竞技场，它的奖金太过丰厚，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在这个竞技场里面角逐。所以你要想长期获得超额收益，你必须在某一领域里面远超平均水平，甚至比别人多知道十倍的信息，拥有比别人高十倍的认知。没有，没有。如果你真的静下心来想一想，你会发现这个竞争的残酷性比起我们的工作、我们有限的那个所谓的竞争来讲要残酷得多。更进一步，就是我可能几次在播客 [Speaker 2]: 里面提到了 [Speaker 0]: 那四个字：着力即差。股票市场的长期收益其实不是由知识和技能决定的，或者说这两个因素在里面占比没有那么高，占比更高的是什么呢？是你的心态，是你的行为。如果我们孤注一掷，或者说对这件事情抱以过多的期待的时候，太过用力的时候，它往往就会在关键的时候扰乱我们的心态，做出一些非理性的行为，反而破坏掉长期投资的收益。 当然在这里面我一定要补充一些，我觉得现在的社交媒体很有意思啊，就是大家会断章取义地评判很多的东西。比如说我在前面讲的那些之后，大家可能会有一个角度说：“你们是不是投资做得不好，拿这些当托词？”有一个好笑的啊，我在播客里面包括在写文章的时候，其实会大量地引用、说很多人的名字，对吧？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背后的考虑和原因：第一呢是因为我读的东西很多很杂；第二呢是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记忆力非常好，所以我能清晰地知道哪句话是谁说的；那第三呢我以前说过，就是我有一个考虑，我不希望把这些据为己有，我承认我讲出的播客也好、写的文章也好，是建立在很多非常厉害的人的基础上的，所以我愿意把这个 credit 归功给他们，这是我想要——怎么讲呢——就是说这些人名的原因。然后呢，我那天看到一个评论，当然我没有去回应他，他说：“太受不了了，整天掉书袋，就好像自己就知道那几个人的人名一样，完全没有内化”等等等等。 所以在这里面其实也想说一下，当你采用正确的投资方式，当你认清自己的时候，就是那六个字：“愿意慢，未必慢”。我们不妨可以看看数据啊，刚好我上周让我的伙伴金栋帮我重新去整理了一下“投资实证”长期的数据。那这个“投资实证”是在2017年开始做的，到现在已经有大概八年的时间。如果长期跟踪它的朋友会发现它的操作非常简单，而且完全白盒，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以及是怎么做的，对吧？然后截止在上周末的时候，“投资实证”的总收益是58%，相对应的是沪深300指数（含分红）大概总收益是18%，而代表A股基金经理平均水平的中证主动偏股型基金指数的收益是26%。这就意味着“投资实证”跑赢了沪深300指数大概40%，跑赢了基金经理群体大概32%。那金栋还帮我统计了另外一个维度的数据：如果把从2017年开始到今天所有具有完整记录的基金经理放在一起，然后我们把“投资实证”的收益也列在其中做一个排序，那“投资实证”会排在多少位呢？37%。换句话说，只有600多只基金拥有完整的从2017年到现在的记录，那在这里面这个非常简单的“投资实证”，它跑赢了63%这个市场上最专业的人。而且我非常有信心，随着时间越长，这个百分位数会越提前。它是由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些道理所推进的，对吗？ 当然我列举这些数字并不是想去炫耀，我想说的是股票市场的竞争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以及如果你认清自己的边界、控制好自己的行为，你可以轻松地打败这个市场上绝大多数所谓专业的投资者。但这个过程中恰恰需要的不是打引号的“更加努力”，我这儿就不叠加了，你知道我说的这个努力的意思，对吧？ 好了，那接下来的问题是：多余的努力安放在哪里？Lawrence Yeo，也就是刚才我说的那篇文章的作者，他还写过另外一篇很棒的文章，有知有行曾经做过全文的翻译，我也会把它放在文稿区。在那篇文章里面，Lawrence 他和 Morgan Housel，他和 Naval，他和 Chuck Feeney，他和巴菲特，甚至他和引领了整个 AI 时代的那篇论文遥相呼应，他们共同提到一个观点，就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真正有价值的资产是我们宝贵的注意力资源。就像我刚才思考 Morgan Housel 一样，我们每个人有没有在心目中有另外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看不到摸不着，没有办法向别人炫耀，就是我们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有多少花在了真正我们 care 的事情上。 所以 Lawrence 在那篇文章里面他也建议我们，他说我们可以停下来想一想，我们可以把我们宝贵的注意力放在哪里。它也许应该去放在我们真正珍视的事情上：这个事情可以是投资，如果投资本身就是你的热爱；它也可以是工作，如果你找到了热爱与擅长的话；它可以是亲密关系，你可以用专注而不被手机打扰的时间陪你的爱人去吃一顿饭、散一次步，让注意力回到人本身，而不是屏幕上的行情或者点赞；它也可以是好奇心与创造力，你可以把注意力投入到写作、播客、编程或者其他能够放大自我表达和滋养心性的事物上等等等等。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让这些努力听从内心的指引，而不是去追逐外界替我们制造出来的欲望。 我有一位国外的老头朋友，非常睿智的老头儿，有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可能是他无意说出来的，也可能是他引用的，但是那句话始终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面。他说：“Alan, if you are constantly checking something, you are not rich.” Alan 是我的英文名。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总得不停查看点什么，你其实就并不富有。那如果借我们今天的故事来说，阿道夫·默克勒他坐拥数十亿美元，但是为了随时应对杠杆与质押，他几乎24小时都得盯着股价和行情，constantly checking something。那金融危机暴跌以后呢，他每天都得计算着资金链是不是安全，自己还需要补充多少保证金等等等等，最终因压力巨大而自杀。论资产他很有钱，但是就注意力和心态来说，他可能一无所有。 我有一位创作者的朋友，他很有才华，但是却始终放不下对数据曲线的执念，订阅数啊、播放量啊、点赞等等等等。有一次我们聊天，他说：“我的精神总是紧绷的。”所以我也想把这个老头送我的这句话转送给他：“If you are constantly checking something, you are not rich.” 当我们不停地去刷行情的时候，当我们反复地去查看订阅数、用户增长、点赞或者任何其他的即时反馈的时候，其实我们本质上是在用外部的信息来确认自己的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依然是被外界牵着走，它没有办法真正属于我们。我理解所有的那些人想去说的真正的自由和富有的状态是什么？是摆脱这种对外界信息的实时监控，而走向对自我的觉察、审视、接纳、信任与关爱。 ### 美好的事物从不主动寻求关注 在这期播客的最后呢，我想和你一起听一个电影的片段。这个片段出自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叫做《白日梦想家》。我就不剧透整个电影的内容了啊，简单地讲一下这个片段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片段发生在主人公沃尔特，他花了几乎整整一部电影的时间去寻找这个摄影师，叫做肖恩·康奈尔——原因你们自己去看电影就知道了哈。他找到这个康奈尔的时候，康奈尔正在喜马拉雅山上去拍雪豹。他找到他的时候，肖恩·康奈尔趴在岩石后面，他的镜头对准远远的山谷，等待着那只可能会出现的雪豹。那沃尔特呢，则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们在等待着雪豹的出现。那肖恩呢，他为了拍摄到雪豹的照片，其实已经追逐了很久很久了。他俩在那儿等的时候，肖恩就跟沃尔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肖恩就问他说，他说：“你知道吗？雪豹其实叫做 ghost cat。”沃尔特说：“ghost cat？就是鬼猫？为什么呢？”肖恩回答说：“因为它们几乎很少能够被别人拍到，所以对于摄影师来说，能够拍到雪豹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他说雪豹为什么很少能够被别人拍到呢？因为：“Beautiful things don't ask for attention.”真正美好的事物从不主动寻求关注。 就在这个时候，镜头里面出现了肖恩已经追逐了很久很久的那只雪豹，两个人就沉醉在这个镜头里。过好一会儿，沃尔特就非常奇怪地问肖恩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拍？什么时候摁下那个快门？”肖恩回答说：“有的时候我干脆不拍。如果我真心喜欢一个瞬间，至少对我来说，我不想让相机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只想待在那个瞬间里。”沃尔特很疑惑，他说：“待在那个瞬间里？”肖恩说：“对，就在那里，就在此刻。” 我第一次听到查克·费尼的故事的时候，就想到了肖恩·康奈尔以及他口中的那个雪豹。在现代社会，捐款有的时候也会变成一种身份标识甚至炫耀。就拿我来举例子，呃我在过去曾经把公众号的一些收入捐出去，但是我们的捐款依然要让很多人知道，通过公众号等等等等，对吧？所以你内心真正是想做这件事情呢，还是想借助这件事情去标榜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所以你会知道我第一次读到查克·费尼的故事的时候，为什么他如此地让我感慨。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能够匿名地捐出自己全部的身家——80亿美元，而且他甘于整整14年都无人知晓，直到没有办法再遮住这件事的时候，他才选择去公布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想象，但是我知道这种富足感一定来自于内心，而不来自于外部。而像肖恩说的：“Beautiful things don't ask for attention.”真正美好的事物从不主动寻求关注。 好，那在播放这段电影的片段之前，我还有一些话好想对你说。这期播客的内容如果让你感到说教，我很抱歉，但其实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这期播客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也是我自己想对自己说的话。在《与不存在》那本书的最后，鲁米说，他说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他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就是我们内心的一个转念，转念之间你看到的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查克·费尼、巴菲特、Morgan Housel、肖恩·康奈尔他们体会到的自由具体是什么模样的，但是我知道只要迈上这条不再把“更多”当成唯一的目标、只要迈上这条不再让外界评判主宰心绪而是转身向内的路的时候，哪怕是刚刚启程，我已经能够感受到更多的自由、专注与平静了。 Beautiful things don't ask for attention. 愿 [Speaker 0]: 我们都能够在自己的转念里面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好，最后我们来听一下这个片段： “Try to be well, still, okay? There's a snow leopard in this ridge, so we have to try to be very, very, very, very still.” “You call the snow leopard, or it's a ghost cat? Never lets itself be seen.” “Ghost cat. Beautiful things don't ask attention.” “When you gonna take it?” “Sometimes I don't. If I like a moment, me, personally, I don't like to have the distraction of the camera. Just want to stay in it.” “Stay in it?” “Yeah, right there. Right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