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魏知超啥书都读 date: '2026-11-12'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SFO3Y8OfCs speaker: 魏知超啥书都读 tags: - hypomania - dopamine - entrepreneurship - psychological-trait title: 十个成功男人九个好色？从黄仁勋婚外情与《轻躁狂优势》看高多巴胺人格与美国精神的AB面 summary: 魏知超结合《英伟达之道》与《轻躁狂优势》，借黄仁勋婚外情道歉信切入，分析驱动商业领袖冒险开创与私生活冲动越轨的同源心理机制。指出轻躁狂与高多巴胺人格构成了开拓与自毁的AB面，并探讨其与美国移民历史的深层关联。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sycholog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黄仁勋 - 魏知超 - 约翰·加特纳 -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companies_orgs: - 英伟达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英伟达之道：黄仁勋和他的科技帝国》 - 《轻躁狂优势：在美国，一点点疯狂与巨大成功有何关联》 - 《贪婪的多巴胺》 status: evergreen --- 大家好啊，我是魏知超。 今天这期节目是两本书的联袂解读。第一本书是《英伟达之道：黄仁勋和他的科技帝国》，第二本是《轻躁狂优势：在美国，一点点疯狂与巨大成功有何关联》。 透过这两本书啊，我想一方面是吃个瓜，去解构这两天震动全球的那个大新闻——英伟达创始人、掌管AI算力的神黄仁勋的婚外情风波，分析一下为什么似乎有“十个成功男人九个好色”这么一个规律。当然剩下的最后一个也不是不好色啊，只不过他好的是男色。另一方面呢，我也想再顺着这件事往深处看一看，因为我觉得这个事件实际上折射出来一种非常典型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美国精神。我们一会儿就会看到，黄仁勋的性格是有一种非常明显的A面和B面的，这其实也是一种美国精神的AB面：它既璀璨暴烈，同时又暗藏着自毁的风险。 ### 滤镜破碎与“同情之理解” 好，那最近的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反差感拉到了极致了。就在不久前出版的一本黄仁勋传记《思考机器》里，作者还专门拿黄仁勋跟马斯克做对比，作者夸黄仁勋跟大学实验课的搭档洛丽结婚四十年仍然是恩爱如初，在家里是一个温暖、甚至有点傻气的顾家好男人，跟职场上那个充满狼性的企业家形象判若两人。 结果没想到转眼间，滤镜就碎了一地啊。就在11月8号，黄仁勋给英伟达全体员工发了一封信，亲口承认“我对妻子不忠”，说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妻子和孩子，没有任何借口，向家人、董事会和股东道歉。他发这封信的背景，当然就是前不久《纽约时报》和《金融时报》接连曝出猛料，说美国的一个情报备忘录认为，黄仁勋与一个叫黄乐的中国籍女商人存在恋爱关系。 那对于这件事啊，我接下来的观点肯定会被骂，但我觉得我说的是某种大实话吧。我认为，我们应该对老黄抱有一种“同情之理解”。为什么呢？因为让黄仁勋造就英伟达帝国的，和让他在两性关系上不老实的，根本就是同一种心理特质。这可以说是基因“买一送一”的捆绑销售，好的和坏的是捆在一起来的。你一边指望像黄仁勋这样的企业家在商业上杀伐果断、开疆拓土、刀头舔血，一边又指望他一回家、一上床就转眼变成一个老实人，像圣人一样循规蹈矩？你想啥呢？你不可能全都要的。 当然还是要先叠个甲，我们先把底线划清楚。我们接下来要讨论和想要去理解的，只限于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的婚外情与私德越界。至于违背意愿的性侵、性骚扰、各种威胁胁迫啊，不管是爱泼斯坦还是韦恩斯坦之流，都是违法犯罪啊，不在我们今天的讨论范围之内。 ### 硅谷创业者的“轻躁狂”画像 那我想先从《轻躁狂优势：在美国，一点点疯狂与巨大成功有何关联》这本书开始讲起。这本书的作者约翰·加特纳是美国著名临床心理学家，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精神科任教了多年。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那一阵，他对硅谷的那些科技创业大佬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他发现啊，那些掀起科技狂潮的创业者，几乎全都带有一种非常容易亢奋的精神状态。那比如你有没有看过大卫·芬奇的《社交网络》那个电影？那就是里面的扎克伯格那种状态啊，说话都比正常人快一倍，精力旺盛到根本用不完。凭着职业嗅觉呢，作者加特纳就高度怀疑这些硅谷创业家都有相当明显的狂躁倾向。 于是啊，加特纳就做了一个小型的试点研究。他在一个科技网站上招募了十位互联网公司的CEO，不告诉他们测什么，只是当面念了一份包含十几条特征的清单，请他们按照一到五分来打分，看这些特征像不像他们自己，或者像他们认识的硅谷创业者。 这份清单上的特征大概有这样一些啊：精力充沛、点子泛滥、坐立不安、停不下来、喜欢把精力投向那些宏大的野心、还有睡得很少、觉得自己被命运选中要改变世界、遇到小障碍就非常恼火、在生意场上和私人生活里都非常喜欢冒险、语速飞快、充满魅力和说服力……大概是这么一些。 结果呢，这十位CEO对这些特质全部都认同，很多甚至嫌五分都不够，打出了五分加、六分，甚至有一个人求着打七分。而这份清单里描述的那些心理特质呢，其实就是这本书书名里的“轻躁狂”。 那听到躁狂这两个字啊，很多人就会想到精神病院里那种整天瞪圆了眼睛、说疯话停不下来的那种精神病人。但是作者加特纳却说，躁狂症和轻躁狂虽然是共用同一套标准，却是完全两码事。完全发作的那种躁狂症，在人口中占比不到百分之一，发作的时候是会伴随幻觉和妄想的，几乎都是要住院的。但是轻躁狂却不是病啊，而是一种长期情绪偏亢奋、精力旺盛的人格特质，占人口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这个人数就多得多了。很多轻躁狂者一辈子的精神都在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里，而且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是一种很让自己感觉到快乐、很让自己很高产的状态。 在加特纳的那个访谈结束之后，其中一位CEO终于就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去租那些付不起的豪华办公室、为什么他太太总是要把支票簿给藏起来；另外一位也想通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凌晨三点钟群发邮件要改写公司使命。这些都是妥妥的轻躁狂的典型表现啊。 ### 黄仁勋与轻躁狂的严丝合缝 而我读完泰·金写的《英伟达之道》这本黄仁勋的传记之后啊，我只能说，老黄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几乎都与轻躁狂严丝合缝。很多人都被老黄“四十年模范丈夫”的这个滤镜给骗了。在很多人看来啊，老黄是在大学课堂上靠一句“你想看我的作业吗？”追到后来的太太洛丽，然后就相守一辈子的那种害羞的东亚理工男，跟马斯克这种狂人、跟乔布斯这种暴君似乎不是同一路的。但看完传记，我觉得真实的黄仁勋其实简直就像是连续玩了四十年俄罗斯轮盘赌的人，他一辈子都在刀头舔血，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没有一寸像是老实人的样子。 那其实他在生活里就非常的躁啊。1984年，21岁的黄仁勋在圣诞酒会上求婚成功的当晚，他就非常冲动地开跑车，走九个小时的山路送洛丽回家，结果在一片漆黑的结冰的路面上翻车，是被救援人员切开车门救出来了，戴了好几个月的颈托才康复。 而在工作里啊，他的躁狂指数就更是爆表了。黄仁勋睡得非常少啊，永远都停不下来。六十多岁依然是凌晨三点半醒过来，四点开始工作，每周七天，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员工凌晨两点发邮件，他经常两点零五分就能回；每周五全员发来两万多封写着五条工作重点的邮件，他周末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抽读。 黄仁勋的脾气其实也非常的极端、非常的暴烈。公司里一旦有人犯错，他就爆发所谓的“黄氏暴怒”。2008年的一次战略会议上，黄仁勋当着一百五十名高管的面，站着把一位资深芯片架构师整整骂了两个小时；2011年英伟达的移动SoC Tegra 3项目搞砸了，他在全员大会上让摄像师给项目经理脸部大特写，当众羞辱，他说“这就是怎么把生意做砸的范本”。他后来接受了采访，原话是“我宁可把他们折磨向伟大”，这跟马斯克、乔布斯管理公司的方式完全就是同一路了。 黄仁勋做事极其杀伐果断，有轻躁狂那种典型的“想冲就冲”，经常不计后果地赌上身家性命。1995年，英伟达首款芯片NV1因为一个技术问题遭遇惨败，二十五万颗芯片几乎被全部退回，当时最大的客户世嘉也取消了后续合同。到了1996年底，公司从一百多人裁到了只剩三十几个工程师，账上的三百万美元只够撑九个月，当时最大的对手3dfx已经在等着给它收尸了。那当时高管们想要融资继续借点钱来续命，但黄仁勋却一口回绝，他说“我们其实根本就已经找不来更多的钱了”。而他做的事情正好反过来，他竟然决定要更快地烧钱。他拿着世嘉的合同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百万美元尾款，转身就买了一台价值一百万美元的仿真器，把公司的活命钱从九个月砍到了六个月。然后拿这个仿真器研发了三百五十万个晶体管的显示芯片RIVA 128，并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的工程师都惊掉下巴的决定：黄仁勋决定直接跳过行业雷打不动的试产样片的环节，用仿真器模拟之后就直接量产。这在半导体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之前之后都没有人敢这么干，因为只要这个模拟设计里边有那么一点点错，公司就等于当场暴毙了。黄仁勋事后说：“这件事成败大概就五五开吧，但反正我们也要倒闭了。”结果呢，黄仁勋赌赢了，这款显示芯片四个月就卖出一百万片，把公司真的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那如果说这件事算是绝境求生、被逼无奈，那后来黄仁勋坚持做并行计算架构CUDA，就彻底地暴露了他骨子里那种停不下来的轻躁狂的赌瘾。那时候的英伟达，明明已经靠游戏显卡站稳了脚跟，换个求稳的老实人早就应该守成享福了，可黄仁勋却主动开启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豪赌。所谓CUDA呢，简单来说就是让原本只用来打游戏的显卡，也能够拿来做通用的科学计算。为了推这件事，黄仁勋做了一个在商业上非常不理性的决定：不管游戏玩家用不用得上，他都强行在公司卖出的每一块游戏显卡里都塞进支持CUDA的专用计算硬件。结果这一塞代价非常惨重，光是研发第一代CUDA芯片，四年就烧掉了四亿七千五百万美元，吃掉了公司三分之一的研发预算，而且每块显卡都因为多塞了硬件而成本飙升，把公司的毛利率拉低了十个百分点。但是呢，钱烧了，市场的反应却是一片死寂。2007年一整年，CUDA软件只有区区的一万三千次下载，根本就没有人用。华尔街的那些投资者觉得这个东西完全就是一个负资产。到了2013年的时候，这些忍无可忍的基金股东就联手逼宫，甚至质疑黄仁勋还能不能够当CEO。黄仁勋飞去波士顿和纽约向这些大佬解释，被大股东富达基金骂得狗血淋头，可是他宁可砍掉别的业务，也死活不肯动CUDA，他就认定了这个东西非常重要。直到前几年AI革命爆发，这门提前深耕了十几年的技术，一举锁死了全球数百万AI开发者，成了今天英伟达最深的护城河。那站在今天回头看，我们会夸黄仁勋眼光毒辣、技术嗅觉无比敏锐，但是在当年那漫长的十年里，这完全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轻躁狂式的豪赌。 ### 关不掉的引擎与“买一送一”的基因套餐 而在我们前面说到的那个轻躁狂小调研里，还有一个非常妙的细节刚才没有提，那就是清单上那十几条轻躁狂特征，受访的那十位CEO全都是一边拍大腿一边认领，唯独有一条他们嘴上死活都不认。哪一条呢？那就是“容易在性方面行为越轨”。也就是说这些CEO们表示，自己在生活里各个方面都很容易冲动、很爱冒险、很爱追求刺激，唯独特别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你说合不合理？加特纳在书里就直接点破，他说这一条在道德上实在太负面了，谁又好意思当面承认自己是好色之徒呢？ 但是嘴上不认不代表真的没有。这回黄仁勋发给全员的那封公开道歉信，等于就是亲手替自己把轻躁狂清单上的最后这一项也打上了勾。加特纳在书里说，轻躁狂的这十几条人格特质，从来都不是可以挑挑拣拣的散装货，而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是“买一送一”的基因套餐。驱动一个人在商场上刀头舔血、豪赌未来的，和驱动他在私生活里寻求刺激、冲动越界的，原本就是同一台高速运转的引擎。你没法指望这台引擎白天在商战里全速轰鸣，晚上推开家门就能够一键关机、变得心如止水。 在《轻躁狂优势》这本书里，加特纳用了一整章描写了缔造好莱坞的塞尔兹尼克家族，把这种“关不掉的引擎”写得淋漓尽致。塞尔兹尼克家族是典型的“满门轻躁狂”。家族的初代目，老爸刘易斯·塞尔兹尼克，十二岁就独自从俄国移民到美国。他趁环球影业两位合伙人内讧、相互不说话，就搞了一身名贵西装，堂而皇之地走进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大大方方地问秘书要文件，对两位合伙人都谎称是对方雇了自己，硬生生凭空把自己变成了电影公司的总经理。可是这样的一位商业上的奇葩怪才，在生活里是一团糟。他每年打扑克就能够输一百万美元，最后因为债务破产，而留给孩子的家训居然是“挣来的钱就要全花掉，永远别存钱”。 到了他的儿子大卫·塞尔兹尼克，也就是影史神作《乱世佳人》的制片人、大导演希区柯克的伯乐，那就更是青出于蓝了。拍《乱世佳人》的时候他靠吃兴奋剂苯丙胺连轴转，开拍三个星期就炒掉了导演，逼编剧改剧本改到编剧眼球血管爆裂差点自杀。可以说大卫·塞尔兹尼克完全就是靠轻躁狂的那股亢奋和疯癫搞出了这个影史票房奇迹。但是在拍出影史神作的同时，他的私生活也是一塌糊涂。他嗜赌成性啊，搞外遇，对每个进办公室的女性都要示好，还安慰自己说“这只是我在排掉过剩的巨大能量”。面对妻子的质问，大卫·塞尔兹尼克说出了一句非常著名的真心话，他说：“我现在作为电影人是在赌博，正是我的赌徒本能帮我拍出了这个国家最好的电影，而我没有办法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把它给关掉。”你看啊，“我没有办法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把它给关掉”。而黄仁勋就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他不认识哪个成功者能够在“下午五点零一分关机下班”。一个与极致的风险为伍、在高强度的刺激下运转了三十年的大脑，是没有下班开关的。下了班的黄仁勋，也一定还是公司里那个没有刺激就活不下去的黄仁勋。 ### 从汉密尔顿看建国源头的躁狂与自毁 其实我们再往美国的建国源头看，这种“轻躁狂状态根本关不掉，一边建功立业，一边在两性上越界”的戏码，从美国建国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上演了。第一位把这个剧本演全套的，是美国建国之父之一、首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加特纳在《轻躁狂优势》这本书里找了五位在世的汉密尔顿传记作家，请他们按照轻躁狂的画像给汉密尔顿打分。五点满分啊，结果平均吻合度高达四点六分。而在“性方面容易越轨”这一项上，五位传记作家集体给出了满分五分。汉密尔顿就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轻躁狂了。在独立战争期间，他能在两周时间里就写出六万字的讨英檄文；在后来的制宪会议上，他一口气狂讲六个小时，主张总统终身制；在奠定美国很多的制度传统、名扬天下的《联邦党人文集》里，八十五篇中他一个人就写下了五十一篇；他后来还一手建立起了美国的国家信用体系与华尔街。可以说是在他不长的一生里做完了别人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情。 但他当年在独立战争的时候就以风流闻名。华盛顿的太太玛莎甚至把家里附近一只让很多母猫怀孕的公猫取名叫做“汉密尔顿”；他的政敌、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曾经骂他体内“有过剩的分泌物，哪怕找再多的妓女也排不完”。1792年，他与有夫之妇玛丽亚·雷诺兹偷情被勒索一千美元，政敌怀疑他在这个过程里炒作国债搞腐败。他竟然不顾朋友劝阻，自己出版小册子公开承认偷情的细节，只为证明自己的公账是清白的，而他偷情的这件事情也广为天下知，而这本小册子也成了畅销书。我读到书里这段啊，觉得两百多年前汉密尔顿发小册子认下婚外情来洗清自己的贪腐嫌疑，跟今天黄仁勋发全员信认下不忠、由董事会声明自己没有泄露国家机密，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如果说汉密尔顿是“生于轻躁狂”，那他最后的结局也是“死于轻躁狂”了。1804年他遇上了政坛宿敌、副总统阿龙·伯尔。这位伯尔可以说比汉密尔顿还不安分，他在副总统任内同时在费城、纽约、纽黑文、波士顿这四个城市里养着情妇，后来甚至还带着一千名武装人员搞出过妄图割据西部的“伯尔阴谋”，可以说是比汉密尔顿还狂还躁。当时伯尔竞选纽约州长惨败啊，他看到报纸上披露汉密尔顿在私下里骂了他，就写信逼汉密尔顿否认，否则就要拔枪决斗。其实呢，报上根本就没有引述原话啊，汉密尔顿只要客气地否认一句就能够全身而退。可是轻躁狂的那种傲慢让他绝不服软，反而是选择把对手给彻底激怒，亲手堵死了退路。决斗前一周的独立日晚宴上，汉密尔顿就坐在伯尔旁边，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无比的亢奋，最后竟然是跳上餐桌又唱又跳，高唱“士兵的天职就是赴死”。到了决斗场上，他又把决斗当成了人生最后一场豪赌，为了展示骑士风度故意朝天开枪，结果被伯尔一枪打死。加特纳在写完汉密尔顿之后在书里感叹说：“卓越的创造力与严重的判断失误，往往在轻躁狂里是同根而生的。” ### 多巴胺回路：底层神经化学与名人谱系 可是为什么卓越与自毁就非得长在一起呢？这我们就得看一下驱动轻躁狂的燃料到底是什么了。所谓的轻躁狂啊，在神经化学的底层，其实就是一种天生的“高多巴胺状态”。在咱们频道早年讲过的《贪婪的多巴胺》那本书里，著名精神病学教授利伯曼认为，大脑其实分成两套化学系统：一套叫做“当下分子”，里面包括血清素、催产素、内啡肽、加压素这些化学物质，它们负责让你享受当下，享受那些你手边已经拥有的东西，比如说吃到嘴里的美食，比如说长久的亲密关系里的温情等等；而另外一套系统非常特别，里面只有多巴胺。多巴胺与这些当下分子是针锋相对的，它是“远方分子”，它是“未来分子”，它只对那些还在远处的、你还没有到手的、那些未知的、有风险的可能性产生一种追求的欲望。当多巴胺主导的时候，它就会死死地压制那些当下分子，当下再美好你也觉得不满足，你永远想要更多。多巴胺是没有“够了”这样的标准的，住在桥下的时候你就想要住进帐篷里，住帐篷了你就想要房子，哪怕住进了豪宅，你也想要一个月亮上的城堡。 但关键在于，人与人之间大脑里多巴胺系统的活跃程度是天生有高有低的。多巴胺偏低、当下分子主导的那些人，天生容易知足。对于这些人来说，与其去夜店拼酒或者在商场上去搏杀，那他们宁愿挣得不要那么多，生活安稳一点，周末要有闲暇去弄一弄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晚上早早上床睡觉。比如说黄仁勋的亲二弟，就在英特尔稳稳当当地干了三十年，朋友们都说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他哥那种创业冒险的冲动。 可是另外一群人就正好相反，他们天生多巴胺回路就高度活跃，他们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渴求那些强烈新奇的刺激，而且愿意为了这些东西承担财务、名声甚至生命的风险。利伯曼在《贪婪的多巴胺》里干脆就把这群人叫做“多巴胺型人格”。这种人格大约百分之六十是由遗传决定的，他们很多都携带一些特定的基因，比如说他们里有很多体内都携带一种代号叫做DRD4-7R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变异，这个基因变异也经常被叫做“冒险基因”。它会让脑细胞表面的多巴胺接受器变得“胃口非常高”，日常的平淡生活分泌出来的那点多巴胺根本就喂不饱他们，于是这些人天生对平淡无聊就极度地不耐受，非常渴望冒险。我们前面说到的这些人物，从塞尔兹尼克家族、汉密尔顿到黄仁勋，毫无疑问都是永远不满足于现状的多巴胺型人格。黄仁勋就亲口说过：“我从不满足，我只看得到缺陷。” 那么当这样一颗属于多巴胺型人格的大脑回到家里，会发生什么呢？ 首先，他没有办法安享那些日常的温情。黄仁勋在传记里承认养孩子百分之九十是靠妻子，他每周只陪孩子一天，哪怕带着孩子去游乐场也是让他们自己去坐过山车，而他坐在下面打电话跟工程师聊技术问题；一家人出去度假，他坐在酒店的阳台上，边看孩子们玩沙边回邮件。 其次呢，在两性关系上只有那种新鲜的恋情产生出来的狂热才会激发出非常多的多巴胺。而恋人相处十二到十八个月之后，激情变成了熟悉的日常，多巴胺就消停了。那么很多低多巴胺的人呢，大脑就会逐渐交给负责亲密感的催产素以及被称为“好丈夫激素”的加压素这样的一些激素来主导，从此就转入了平淡长久的伴侣之爱。可是那些多巴胺人格是最受不了这种日常的平淡的。宾汉姆顿大学的一个团队研究就证实，携带前面说到的那个冒险基因的人，他们不仅是爱冒险，也明显更加容易发生一夜情和婚外情，因为婚外情风险高、充满未知，最能够激发多巴胺的分泌。 这就与历史学家艾森巴赫的一句名言不谋而合了。艾森巴赫说：“驱动一个人去争夺总统宝座的同一种生化动力，也会让他因为和实习生发生关系而被弹劾。”这说的当然是克林顿总统了。但我们看看美国的政商界名人谱：从建国先贤汉密尔顿，到与妻子的秘书有染的富兰克林·罗斯福，再到每天找不到新女人就要头疼的肯尼迪，还有几乎已经封圣的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当年被FBI抓到过一打婚外情的把柄；再看商业界搞婚外情的比尔·盖茨、贝索斯、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个孩子的马斯克，以及因为与下属发生关系而离职的波音CEO斯通赛弗、英特尔CEO科再奇、麦当劳掌门人伊斯特布鲁克等等等等，这个名单可以像报菜名一样一直报下去。让这些人成为领袖的那种自信、冒险精神、杀伐决断的特质，往往也让他们在性上面更加的不安分。 我读过的另外一本书《性效应》说得非常的坦白啊，作者说：“这是一群你本来就应该预料到他们会有婚外情的人。”以前大家觉得这种事情少，只不过是早年的那些记者愿意替罗斯福和肯尼迪瞒着，而如今的媒体是靠曝光名人的隐私来赚流量罢了。所以啊，十个成功男人九个好色，还有一个好男色，这恐怕不只是一句调侃而已。 甚至连最纯粹的科学天才也逃不过这个定律。《贪婪的多巴胺》里就专门拿爱因斯坦举过例子。爱因斯坦在科学上敢推翻牛顿统治几百年的物理学大厦，同样的他在私生活里也一点都不安分，还没跟第一任妻子分居就先跟表姐搞出了婚外情，等把表姐娶进门又转头就跟女秘书以及至少六七个情人纠缠不清。作者说帮助爱因斯坦参透相对论的，和驱使他不断地换伴侣怎么也定不下心来的，其实是脑子里的同一股多巴胺冲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卓越的创造力与自毁的倾向往往是成对出现的。普通人做一份平凡的工作，那也许能够获得多巴胺与那些当下分子的和谐平衡；但是那些打破成规的“非凡创造”往往就是多巴胺主导一切的，那你就不得不承受伴随着它而来的各种破坏与越界。这是一种无奈啊，要么平衡而平凡，要么卓越而狂躁，你只能够选一边。 ### 美国精神的AB面与移民基因池 而当我们把视野从黄仁勋一个人拉远到整个美国，我们会发现，这种“A面璀璨暴烈、B面暗藏失控”的特质，不仅仅是黄仁勋个人的宿命，更是整个“美国精神”的一体两面。《轻躁狂优势》和《贪婪的多巴胺》这两本书都不约而同地用大量的篇幅去剖析整个美国。因为美国从根子上就是由一群经过了“基因自我筛选”的移民建立起来的。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移民国家，而世界上一百个人里大约只有一个人会背井离乡去移民。美国钢铁大王卡内基就说过，那些知足常乐的人是不会横渡大西洋来到这里的，只有那些天生坐立不安、脚底发痒的人才会抛下一切奔向未知。而过去几百年正是全球那些最不安分的冒险者源源不断地汇入美国，这些人里当然是高比例的轻躁狂与多巴胺型人格。结果就是今天的美国就是携带之前说过的那个冒险基因比例最高的地方之一。而正好呢，美国的躁郁谱系发生率高达百分之四点四，冠绝全球，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是几乎没有移民的日本的六倍。 美国这个地方可以说是遍地狂躁啊。两百年前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去美国考察的时候就看呆了，说“你们美国人怎么总是在富足里依然躁动不安？”房子还没有封顶就转手卖掉，搬家去闯荡新天地了。用今天的话来说呢，托克维尔看到的就是一个住满了拥有多巴胺型人格的轻躁狂的国家。 加特纳在《轻躁狂优势》这本书里顺着过去五百年的历史一路盘点，发现整个美国的底子全都是这群“A面开创伟业、B面疯狂失控”的疯子打下来的。比如发现美洲的精神鼻祖哥伦布，他把地球的周长算小了一大截，以为往西走不远就是亚洲。葡萄牙国王的专家团一眼就看出船队到半路就会饿死，当场拒绝给钱。可是哥伦布对于怀疑完全免疫，他硬是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王室之间死缠烂打了十五年；然后呢，明明身无分文，跟西班牙王室谈条件的时候却狂妄到索要“世袭总督”的身份外加新大陆全部财富的百分之十，不答应他扭头就走。可正是这样一份近乎狂妄的偏执让他误打误撞撞开了美洲大陆。可这个硬币的B面就是，他到死都偏执地坚称自己到的是亚洲，后期更是陷入了一种救世主的狂想，把殖民地治理得一塌糊涂，最后是被铐上镣铐押回欧洲的。 再比如说把美国推上了工业霸主宝座的安德鲁·卡内基，他也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轻躁狂。年轻的时候在铁路上抢修事故能够连续八天八夜不合眼。1873年大萧条同行都是纷纷破产甩卖，他却能够逆势抄底建起巨型的钢厂，赌性非常强啊。后来有一回一看到一个更加高效的新设计，他当场就下令把刚刚建好三个月的全新的轧钢厂直接拆掉重建。靠着这种永远都满血的冲劲，他硬是把美国的钢产量干到了英国的两倍。可是他的B面同样也很吓人，他经常把身边的高管逼到精神崩溃；他自己晚年也因为妄想靠一己之力就能够阻止世界大战，结果在一战爆发的时候精神崩溃，陷入了重度的抑郁。 你看啊，这些人再加上我们前面那一堆说过的轻躁狂的好莱坞、硅谷创业家，那一堆政界商界的领袖，美国历史上净是这样的狂人。而正是这样的一群高多巴胺的轻躁狂，让仅占世界人口百分之五的美国创造了全球百分之三十一的经济活动，拿走了百分之四十二的诺贝尔奖。这些人里绝大多数都是第一代或者第二代移民，身体里都流淌着狂躁的、不安分的血液。 ### 算力怪兽与狂人代价 而黄仁勋正是这里边最典型的一个。1963年他出生于台北，10岁的时候就被独自送到美国肯塔基州深山里一所问题少年寄宿学校啊。作为那个镇上唯一的亚裔小孩，他经常受到霸凌，当地的小流氓在他过悬崖吊桥的时候拼命摇晃绳索想把他摔下河，换作普通孩子早就吓出心理阴影了，可他在传记里回忆那段日子却觉得像是“一场大冒险”。二十多岁他就在芯片大厂里当上部门负责人，母亲劝他安安稳稳地守着金饭碗，可他却偏偏要在30岁那年赌上全部的积蓄跳出来创业，然后就是在九死一生的牌桌上连赌了三十年，一路杀到现在成了这一场AI革命的中心人物。而他也在传记里说过，“你永远都是一个移民”。可以说黄仁勋本人啊，就是这个“美国移民轻躁狂基因池”里结出来的最耀眼的果实。而他今天的桃色风波，也正是这道耀眼的美国梦的荣光之下一抹天生自带、无法抹去的阴影。 在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11月9号亚洲时段的盘外报价里，英伟达股价比上周五收盘的时候跌了大约百分之三点四。但是如果你听懂了今天这几本书就会明白，只要黄仁勋脑子里那台高多巴胺的引擎还在继续轰鸣，英伟达就还是那头停不下来的算力怪兽。反过来如果我们假想一下，哪一天生物科技界真的研发出了一种靶向药，能把像他这样的商业狂人脑子里的多巴胺调回到正常值，让你看到黄仁勋每天下午五点零一分准时关电脑下班，对所有的下属和颜悦色，从此在任何的诱惑面前心如止水，到了那一天，华尔街的股东们才真的应该连夜清仓、拔腿就跑。 好，那关于黄仁勋、关于轻躁狂与美国的国家气质，我们就聊到这里。今天涉及到的几本书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个赞、分享并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