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大问题Dialectic date: '2022-03-03'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MnQDhnGiqM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tags: - nihilism - existentialism - will-to-power - absurdity - subjective-truth title: 五位哲学家如何克服虚无主义：从克尔凯郭尔到加缪的生存指南 summary: 本文通过克尔凯郭尔、叔本华、尼采、萨特和加缪五位哲学家的视角，深入探讨虚无主义的成因与应对策略。文章分析了理性主义、欲望、谎言、存在虚无及荒谬感等核心问题，并提出了信仰、禁欲、超人意志、积极行动及享受当下等解决方案，旨在帮助读者建立精神反脆弱能力。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Kierkegaard - Schopenhauer - Nietzsche - Sartre - Camus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The Myth of Sisyphus - The Anti-Christ - Being and Nothingness status: evergreen --- ### 虚无主义的日常表现与哲学维度 大家好，本期大问题节目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如何克服虚无主义。 什么是虚无主义？简单说，虚无主义就是哲学上的抑郁症。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就是感觉生活没什么奔头，没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追求的事情，事情也无所谓高下之分，怎么着都行，生活没有目标，人生没有意义。当然，你要问他成天这样活你享受吗，他也不享受，他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也不想改变，就是这么赖活着而已。这就是虚无主义的日常表现。 当然，如果你从学术方面来讲，虚无主义还分为好多个层面：本体论的虚无主义、认识论的虚无主义、生存论的虚无主义、政治上的虚无主义、美学上的虚无主义等等。当然，这些不同层面的虚无主义多多少少都是相通的。但是我们今天就甭整那么学术的，我们今天就在一个最日常的语境中探讨虚无主义的问题。我们今天讲的虚无主义，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和目的，觉得自己的灵魂无处安放，对未来缺乏愿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去往何方。 如果感到人生虚无了，主要会有两种症状。一种就是刚刚说的抑郁了，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很消沉。还有一种症状，就是形成了一种所谓的“喷子型人格”，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这个没意义，那个没意义，见什么事儿都要无脑喷两句，觉得他这么做肯定是收了钱的，要不然谁会不收钱而做事儿呢？见什么都要喷两句，甚至连自己都喷，你拿他还没什么办法，他先把自己喷了一通，然后躺在地上喷你，你说拿他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发现自己陷入了虚无主义，我们该怎么办呢？虚无主义有办法被克服吗？我们能否找寻到人生的意义吗？关于这个大问题，我们今天邀请了5位哲学家，他们分别会给出不同的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案。他们分别是：主张信仰至上的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主张一种意志主义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主张一种超人哲学的德国哲学家尼采，主张一种存在主义的法国哲学家萨特，以及主张一种荒谬主义的法国哲学家加缪。 当然，由于虚无主义这个问题是个超级大问题，所以本期节目大概会有1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不过即便如此，对于这个超级大问题，今天这短短1个小时左右的小节目的探讨肯定是不完备的。今天的介绍只算是抛砖引玉，借着对这个问题的探讨，本期节目也算是对19世纪以及20世纪的人本主义哲学的一次简单的梳理。如果节目中介绍的有遗漏和偏差，也欢迎各位朋友在弹幕评论里面补充和批评。 ### 克尔凯郭尔：黑格尔体系的破产与个体生存的困境 好，下面进入会议正片。首先有请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出场。 我们之前说了，虚无主义就是哲学上的抑郁症。如果我们把虚无主义看做是一种病症的话，我们今天要介绍的每一位哲学家其实都相当于一名医生。所以咱们今天这期节目的流程是：首先，各个医生会给虚无主义这个病症提出各自的病因诊断；然后基于他们不同的诊断，他们会开出不同的克服虚无主义的药方。你们来评一评，哪个方案更合理。 好，我们先来看克尔凯郭尔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克尔凯郭尔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就是：追求理性主义、客观主义和整体主义的西方形而上学，导致了对真实的个体化的生存的遗忘，从而导致了虚无主义。 这个病因诊断可能一下子听不懂。哲学嘛，不说人话，不大好懂，咱们这个小节目就是干这个活儿的。咱们接下来就来解释一下，克尔凯郭尔这个病因诊断到底是什么意思。 克尔凯郭尔是一个丹麦哲学家，他生活在19世纪的上半叶。当时主流的哲学是黑格尔的哲学，而黑格尔的哲学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种典型的理性主义、客观主义和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甚至可以说黑格尔的哲学就是把西方形而上学发展到了极致。 啥叫形而上学？当然不是咱们在中学课本里面学的静止的、孤立的、片面的思维方式。中学课本里面的解释和哲学圈里面的主流解释说的不是一回事。在哲学圈里面，形而上学的意思简单说就是：把这个世界分为表象和本质，当然本质是高于表象的。表象不是最真实的存在，最真实的存在是本质。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纷繁芜杂的世界都只是表象，而在表象背后，还有一个本质世界。这个本质世界是统一的、永恒的、纯粹的、美好的，因而也是能够给我们的生活赋予意义的。形而上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这种形而上学都会追求一种普遍主义和整体主义的理论体系，就是背后的本质或者规律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是客观存在的。你甭管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现象，你放到这个形而上学体系里面，我都能给你解释得通，正所谓“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也就是说都能够被理性解释得通的。黑格尔就搞出了这么一套理性主义和整体主义的大全式的哲学体系，啥玩意放黑格尔这体系里面，都能够用理性的方式解释得通。 当然，我们这么说听起来好像略带贬义，因为我们这里要介绍的克尔凯郭尔的哲学，它攻击的靶子就是黑格尔哲学。其实不光克尔凯郭尔，后面要介绍的哲学家，包括叔本华、尼采，他们都是以黑格尔为靶子而展开自己的哲学思考的。可以说，西方现代哲学发展的一大动力就是黑黑格尔。 当然，本期节目讲的是虚无主义，不可能详细解释黑格尔的哲学了。如果我们通过打比方来通俗地解释黑格尔哲学的话，黑格尔哲学就像什么呢？黑格尔哲学就像你在学校里面认真学习的一本权威教科书。这本教科书写得是特别科学、特别理性，还写得特别厚，把世界上会遇到的各种问题都写上了，还形成了一套特别圆融的体系。老师还给你划了重点，给不同的题分了等级了：你把这些题都做会了，你就达到本科水平了；你如果还能把这些题都做会了，你就能达到硕士水平了；如果你还能把这些这些题都给做会了，你就达到博士水平了。你呢，就跟打怪升级似的，一步一步地从小学到博士，把教科书里面的所有知识都给学会了，然后在学校里面参加了各种考试，你每次都考得非常优秀，基本上就没有你不会做的题了属于是。黑格尔的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就像这本权威教科书一样，为我们的人生意义提供了整体的解决方案。 但是克尔凯郭尔认为，虚无主义的原因就在于这只是一个假象，这套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面对真实的生活的时候，毫无指导作用。这就相当于熟读这本教科书的你，一毕业就傻眼了。你发现这个社会上的事情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根本就不在考试大纲上。 就比如说，你马上要大学毕业了，你到底是找工作是考研还是考公务员？你找工作的话，是找国企还是民企，是进互联网行业还是进实体行业？你如果考研的话，是出国读研还是留在国内，是继续读本专业还是换一个更有前途的专业？你考公务员的话，是报考离家近工资低的，还是报考离家远工资高的？你说，这些个玩意该怎么选，哪本教科书上能把正确答案写给你？ 又或者说，你现在准备谈恋爱结婚了，你对两个女孩都有好感，但是你娶了小芳就必须放弃小媛，你娶了小媛就必须放弃小芳。可是小芳和小媛都很好，她们俩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以用理性说得清楚的高下之分的标准。你必须在小芳和小媛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我全都要”是不可能的，否则就犯重婚罪了。注意，这倒不是说有一个正确的选项在那里，只不过你获得的信息不够充分，尚且不知道哪个是正确选项；不是的，是你怎么选都对，也怎么选都错。比如说你硕士念完要面临要不要继续读博深造的问题，并不存在哪个选项是正确的，你选择读博会有读博的活法，你选择进社会工作会有进社会工作的活法。而且无论你选择哪个选项，都会觉得：哎呀，会不会选另外一个选项更好呀？你看，纠结就是人生的常态。 克尔凯郭尔认为，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碰到这种非此即彼的纠结场景。可以说我们的生活中处处都是电车难题这样的困局，而且还是复杂版本的电车难题。电车难题的思想实验好歹还把无关变量给你清出去了，而生活中的难题简直就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根本没个头绪。 当然我刚刚举的例子都是很轻描淡写的，小芳和小媛之间的抉择说得跟段子似的。但是在座朋友如果你自己是个活人儿的话，你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肯定碰到过这种怎么选都对、也怎么选都错的场景。不存在说你学了数学、物理学、哲学，然后熟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你就能做出正确的抉择的，不可能的。也不是说你到知乎上发个帖子问老铁们我该怎么选，然后高赞答案就能是正确答案了，不可能的。这种纠结感、无助感、彷徨感、焦虑感，是在我节目中无法用语言说得清楚的，但是在座朋友如果你自己经历过的话，懂的都懂。生活是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 为什么会这样的呢？在克尔凯郭尔看来，这是因为根本不存在理性主义的、普遍主义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独特的个人，克尔凯郭尔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人，因此所谓的真理也只有主观真理。因而对于我们每一个人该如何生活，就不存在一种普遍的、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的。马云当年成功的那一套，今天拿来给你抄作业，你就能成为亿万富翁了吗？不可能的，你的处境和马云是完全不同的。 而那种理性主义、整体主义、普遍主义的形而上学，犯的就是这个毛病。就是它企图给你制造一个幻象，就是你不是特殊的，你不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你是一个平均人，你和所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因此就好像存在一种适用于所有人都通用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你只要读了这本教科书或者听了这位大师的课，你就开悟了，你就找到了通往正确生活的钥匙了。但实际情况这只是一个幻象，根本不存在这样整体主义的解决方案，它反而导致了你对最真实的个体化的生存的遗忘，导致了我们脱离了教科书就没法独立生活了。当你在真实的生活中遭遇到真实的场景时，比如面临到底是考研还是考公，面临娶小芳还是娶小媛的时候，整体主义的方案只会让你茫然无措。这就是克尔凯郭尔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 ### 信仰的跃升：非理性决断与主观真理 那么说完诊断，下面来介绍克尔凯郭尔为克服虚无主义开了什么样的药方。 我们下面在讲到尼采的时候会说，尼采所诊断的虚无主义肇始于“上帝死了”。而在克尔凯郭尔这里，造成虚无主义的直接原因可以说是“黑格尔死了”。意思就是说黑格尔所宣扬的那套理性主义的、整体主义的形而上学不顶用了，教科书不顶用了。 既然教科书不顶用了，对于你的人生中的重大决策，你得自己做出决断。注意，是决断。决断的意思就是它在理性上是无所谓正确与否的。 那么对于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题，你该怎么解呢？克尔凯郭尔说，不要忘了，人的生存的最根本事实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真理都是主观的。所以，如果外在的、理性的、整体主义的教科书不顶用了，我们就需要回归内心，回归到自己内心一种最本己的情感。这种情感是非理性的，是用道理说不清楚的最内在的、但又最真实的体验。 我们举例子来说，还是拿小芳和小媛来举例子。究竟在小芳和小媛之间应当怎么抉择呢？这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完全取决于你的非理性的决断。 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好比说你后来娶了其中一个人，比如说娶了小芳了吧。后来有一天，小芳问你：为什么你当初选了我而没有选小媛呢？你这时候千万不要给出什么理性主义的解答，不要跟她讲道理，说什么因为你更漂亮，或者因为你学历更高。你还傻不拉几地拿出了当年的直男小日记本，左面这一页写了娶小芳的好处和弊端，右面这一页写了娶小媛的好处和弊端，然后一加总，娶小芳的净收益大于娶小媛的净收益，所以此题的解就是：娶小芳。你还舔着脸跟小芳说：嘿老婆，你看，这道数学题多么理性、多么客观、多么有说服力呀！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你晚上估计就要跪一夜电脑主板了。 不要跟你的老婆讲道理。这倒不是说你老婆是不讲道理的人，而是说，对于人生的重大决策，任何道理都是不完备的、都是有破绽的。就比如说，你说当初是因为你老婆更漂亮所以你选择了她，那她就会反问你，那你以后碰到一个更漂亮的，你会不会变心呢？你通过算算术来娶老婆，这不是爱情，这是爱情买卖。 所以，你就不能给出一种理性主义的、讲道理式的回答，而是要给一种决断式的、非理性的、没有道理的回答。就比如这样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理性上来讲，你没有小媛漂亮，你的身材也没有她好，你的学历也没有她高，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的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非理性的、抑制不住的冲动，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老婆，我爱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看是不是……兄弟们请把“学会了”打在公屏上。 所以说，你老婆是要听你能给出什么理性的理由吗？不是的，她是要听你的态度。因为在关乎人生的重大决策方面，一切道理、一切理性都是无力的，甚至都是荒谬的。 对于伴侣的选择只是人生重大抉择的一例。既然人生的意义是没有理性的、客观的、普遍的解决方案的，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最终人生意义的附着，需要落到信仰之上。克尔凯郭尔这里所谓的信仰当然是对上帝的信仰。而且同样地，这种信仰也是非理性的，是没有道理的。在克尔凯郭尔看来，信仰是不是真信仰，不在于理性的权衡，而在于一种承诺、一种誓约，在于当你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孤独无援的自我时，敢不敢把自己这一百来斤完全交出去，面对信仰，纵身一跃。 克尔凯郭尔当然反对那种基于理性权衡的信仰，这通通都是假信仰。西方哲学史上不是有很多通过理性证明上帝的存在、证明信仰合理性的努力吗？克尔凯郭尔统统看不上。就好比17世纪的法国科学家布莱兹·帕斯卡用理性的方式证明了对上帝信仰的合理性，搞出了所谓的“帕斯卡的赌注”。也就是说，我们要选择是否信仰上帝，我们就要来权衡权衡。他就搞出了个矩阵：要么上帝存在，要么上帝不存在；然后另外一个维度是，要么我们信上帝，要么我们不信上帝；然后各种排列组合，得出的结论就是我们应当选择信仰上帝。因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我们就赚大了；那如果上帝不存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嘛。那么面对这一盘博弈，你不必是一个赌场上的老手，只要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就应当选择信仰上帝。 这在克尔凯郭尔看来，简直就是胡扯。你这抠抠搜搜、斤斤计较的，合着您这是搁这儿计算信仰上帝的性价比呢？这样的信仰也太廉价了吧。这就像你老婆问你当初为什么选了她，你掏出你的直男小本本跟她算算术一样。你对上帝的信仰如果也是算性价比算出来的，这不是信仰，这是在做买卖。 在这个意义上，克尔凯郭尔和希腊化时期的神学家德尔图良算是想到一块去了。德尔图良有一句名言叫做“因其荒谬，所以信仰”。这意思就是，正是因为它是不讲道理的，所以对它的信仰才是真信仰，讲得通道理的信仰只是算计而已。 所以，咱们说回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人，因而就没有什么理性的、普遍的、教科书式的人生意义解决方案。要克服虚无主义，在于你敢不敢义无反顾地把自己交出去，找到自己愿意奋不顾身的信仰。当然，虽然克尔凯郭尔这里讲的信仰是对上帝的信仰，但放在咱们这儿的语境中说，也不是说咱们非得要去信个什么教之类的，就是说，你能不能找到那个让自己愿意奋不顾身的那个使命，那个愿意做出承诺和誓约的事情。其实也就是汪峰老师说的，你有什么梦想。梦想是出于热爱，梦想是非理性的，因为理性的教科书并不能指导你的人生。 好，这就是对克尔凯郭尔的诊断以及方案的介绍。 ### 叔本华：康德认识论与作为世界本质的求生意志 那介绍完克尔凯郭尔，下面我们来介绍叔本华的看法。 好，现在说到叔本华了，还是老规矩，开药方之前先说病因诊断。我们先来说一说，叔本华所诊断的虚无主义的原因是什么。叔本华对虚无主义病因给出的诊断是：就是因为人们总是在欲望的驱使下不停地追求新的满足，因而就产生了虚无主义。 这怎么说呢？为什么满足自己的欲望就造成了虚无主义了呢？这就要从叔本华的哲学思想说起了。而如果要说起叔本华的哲学思想，我们又不得不从康德的哲学思想说起。为什么？因为叔本华的哲学就是继承自康德的。 我们懂点儿哲学的都知道，在康德的世界观里，世界分为表象世界和本质世界。我们之前说了，形而上学会把世界分为表象和本质，但是康德这里的二分并不是形而上学的，而是一种认识论的。就是说，我们人只能认识表象世界，但对于事物的本质，我们的认识是无法涉足的。用康德哲学的话来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界的事情，也就是我们的认知范畴能够投射其中的现象界。就好比说，这有一个苹果，我们能通过我们的视觉感受到它是红色的，我们能通过我们的触觉感受到它丝滑的手感和它的重量，我们能通过我们的嗅觉感受到它清香的气息，我们能通过我们的味觉感受到它酸酸甜甜的味道。但是撇除这些现象，你如果再问我，这个苹果本身是什么？这我们就没法认知了。本质并不在时空之中，时空本身就是我们认知的形式。对于本质世界，我们是不可知的。康德把这个本质世界里面的东西叫做物自体，或者翻译叫做事物本身，或者叫做自在之物，things-in-themselves，德语原文叫做 Ding an sich。这个物自体呢，就相当于我们对表象能够产生认识的“第一推动力”，因为表象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它必须要有“第一推动力”来刺激我们的认知形式才行。但是，对于“第一推动力”本身，我们无法对其做出任何描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说康德是一个不可知论者。 好，说完康德哲学，我们说回来叔本华的哲学。叔本华一方面继承了康德的二分世界观，把世界分为表象与本质；但另一方面，叔本华也对康德哲学进行了改造。叔本华认为，康德哲学还不够彻底，康德的物自体并不是不可描述之物。在叔本华看来，这个物自体，这个使得表象得以产生的“第一推动力”就是意志。意志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我们在经验世界中看到的各种现象的生灭运动，其背后都是由意志在推动的。 凭什么叔本华就说物自体就是意志呢？首先我们来说一说什么是叔本华所谓的意志。这个意志，不单单是指我要升职加薪、我要迎娶白富美这种特定的人的这种有意识、有目的的意志。它不是谁的意志，而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存在，它就是一种底层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冲动。它没有任何原因和根据，它就是一种纯粹的倾向，这种纯粹的倾向就是求生存、求存在。所以叔本华所谓的意志也叫求生意志，或者叫做生存意志，Wille zum Leben，英文就是 will to live，是一种求生存的意志。 这种求生意志就是宇宙万物的本质，它驱动着宇宙万物的生灭运动。我们套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说，就好比说万物都有一种抵抗（总体上加速）熵增的意志。动植物不停地繁衍后代，细胞都不断复制自身，病毒不停地变异，都是在求生意志的驱动下的产物。甚至包括无生命物也是在求生意志的驱动下运动的，比如水往低处流，石头往下落，这也是在抵抗熵增。石头往下落就是引力的作用，有引力的话才能聚集成星球。 你要是觉得叔本华的这个所谓的求生意志听起来有点玄乎不好理解的话，你就把它理解成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虽然不是很准确，但是有点近似。自然选择好像一个无形之手一样让生命不断地进化，生命不断地觅食和繁衍，不断地求生存，不断地传播自己的基因。如果一件事情是对传播基因有利的，那么自然选择就会驱使生命去执行它。而且这个自然选择是无目的的，达尔文学说的一个革命性的体现就在于它推翻了古代的目的论的世界观。而叔本华所谓的求生意志也是无目的的，它并不是要往哪个方向去求生存，它既不向善也不向恶。求生意志就是一种盲目的冲动，一种不可名状的推动这个世界运行的原始本能。 ### 欲望之海与叔本华的解脱药方：审美与禁欲 好，介绍完叔本华的哲学思想以后，我们知道了这个世界是由求生意志驱动的。那么，这么一套本体论在伦理上又导致了什么后果呢？ 叔本华认为，这个驱动一切的求生意志，就是所有人生苦难的根源。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既然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意志，你这个人儿，作为一个表象，你的所有行动其实都是求生意志在驱动着你去做的。它的表现就是你的身上会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你的各种各样的行动看似是出于自己的理性规划和自由意志，其实就是求生意志通过欲望来诱使你去实现它自身的工具而已。你是不自由的，你只是求生意志的奴隶。 比如说，求生意志一种最直接、最坚决的表现就是生殖意志。求生意志就是要求生存，那么就要抵制死亡；那抵制死亡的方式就是繁殖后代，这就是生殖意志。人的两性关系、爱情、婚姻，无非就是生殖意志实现自身的工具。你以为你在你的朋友圈里面给你的男神、女神点赞、投币、一键三连，是出于你对他发的这条朋友圈的在理智上的认同吗？不是的，你就是一个工具人，是生殖意志主宰着你对你的男神女神点赞投币加一键三连的。 此外，你以为追求到自己的男神或者女神以后，生活就圆满了吗？就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一样，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然后画面渐白，end the story，故事结束。然而，真实的生活是这样的剧情吗？不是的。在求生意志的驱动下，人有无穷的欲望要去满足，并不会有圆满的一天，你会在欲望的苦海里无尽地煎熬。要么就是欲求不满，你就很焦虑，很痛苦；要么就是欲望满足了，你觉得“就这？”，然后陷入一种空虚感之中。 这就好比说，你提前两年就准备考研了，你每天起早贪黑，用功复习，满心期待能够考研成功。为此，你很焦虑，你害怕失败。结果好死不死，你还真没考上。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没得到，你很痛苦，你很悲伤，你满地打滚。然后第二年，你又参加考研了。这一次你吸取了第一年考研失败的经验教训，你第二年考研考上了，你满心欢喜，梦想终于实现。但是，你以为考研成功以后就完全上岸了吗？你的这种开心的感觉没过三天就趋于平淡，你发现，你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进入一个纯白色的至善状态。生活一如往常，你开始觉得无聊，开始念想其他东西。你开始想我要是谈个恋爱就好了，然后你又去追求异性，又来了一轮和考研过程类似的经历。你就从一个欲望的漩涡跳向了另外一个欲望的漩涡，永无止境。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上岸，苦海无边，根本没有岸；有的只是在没满足这个欲求之前的那个短暂的错觉，一旦踏上了这个岸边，这个岸就会往后移，你永远也不会真正地上岸。 在这里，叔本华说出了他的那句名言金句：人生就是在欲望不满的痛苦和欲望满足之后的厌倦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所以虚无主义的病因是什么？在叔本华看来，病因就是你屈从于求生意志，在欲望的苦海里不断地煎熬着。这就是虚无主义的病因。 好，说完叔本华的病因诊断，下面叔本华就要来开药方子了。既然叔本华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就是人的生活受到了求生意志的宰制，那么基于这种诊断，叔本华开出的药方一言以蔽之，就是否定求生意志。既然虚无的病根在于求生意志，那么要摆脱虚无，就需要否定求生意志。不要在虚幻的欲念中寻找人生的意义，你对欲念的执着只会造成你的痛苦和厌倦。 那有人听了：什么？要否定求生意志？这不就是让人不要求生存了嘛，甭搞那么麻烦，我一瓶农药下肚就一了百了了。叔本华是明确反对自杀的，因为自杀并没有否定求生意志，反而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成全了求生意志对你的宰制。你之所以想要自杀，恰恰是因为你太爱你的欲望了，你承受不了你的欲壑难填。因此，自杀你就输了，你这不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你这是对虚无主义的屈服。 自杀是无法否定求生意志的，那么究竟怎么否定求生意志？叔本华开出了两味药：一味是审美，一味是禁欲。 好，我们先来说审美。为什么审美能帮助人否定求生意志呢？你想，平时你看待你身边的事情，哪怕是看待网络上的事情，你都充满了各种欲念，要么就是感叹YYDS，要么就是感叹NMSL。现在弹幕的戾气都很重，这就是受到求生意志的宰制的表现。因为你总是带着自身的利害关系去评判这些事情，所以你就看不开。 那如何摆脱这些欲念、摆脱这些利害关系呢？那就要去欣赏艺术作品，因为审美是无利害的。这里说的审美不是刷短视频，而是去欣赏像诗歌、音乐、画作、戏剧这样的艺术作品。当你对艺术作品进行审美的时候，你会暂时忘记自我，忘记自身的欲望。对艺术的审美会悬置掉你自身的欲念和利害关系，你不会急着去发弹幕评判，而是去共情。 比如，当你看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时候，如果你是真正带着共情看进去了，你不会傻不拉几地发个弹幕问“这里面谁是坏人啊？”，然后跟人在弹幕里撕起来；而是设身处地地与剧中的俄狄浦斯深度共情，感受到命运的无常。欣赏画作、欣赏音乐也是同样的道理。艺术作品能有一种间离的效果，让你暂时摆脱掉欲念的宰制，能够直达所谓的理念世界，从而让你达到一种超然的状态，达到内心的平和。 但是，咱们说回来，毕竟艺术审美也只是暂时能够让你获得内心的平和。等你走出剧院，走出展览馆，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被世俗的纷纷扰扰所牵绊，你还是会回到痛苦和厌倦的钟摆之中。所以想要克服虚无主义，审美这味药至多算是个药引子，正药还得是下一味药，那就是禁欲。 说到这儿不得不和各位介绍一下，叔本华的哲学深受印度教和佛教的影响，所以他的哲学听起来非常佛系。叔本华说的在痛苦和厌倦之间的钟摆，从一个欲望的漩涡跳向另一个欲望的漩涡，这不就是佛学里面讲的“苦”嘛。那怎么样脱离苦海、离苦得乐呢？和佛学一样，叔本华的哲学也是讲求禁欲的。因为如果我们认清了世界的本质就是意志，认清了我们痛苦的来源就是我们个体的意志，那么我们与求生意志进行抗争的终结解决方案就是彻底放弃抗争。躺下来的人是不可战胜的。想要摆脱求生意志对人的煎熬，我们必须清除自己的各种欲念，这样的话求生意志就拿你没办法了，用咱中国话说就是无欲则刚。 那怎么过禁欲的生活呢？叔本华说，首先，你要克服性欲。之前也说了，求生意志最坚决的表现就是生殖意志。性欲就相当于把你身上的求生意志延续到了你死亡之后，让你的后代继续遭受求生意志的煎熬。于是，你的人生就像是被上了发条，总是到处去求偶，搬砖的时候也搬不了几块砖，写稿的时候也写不出几个字。你对你的男神或者女神挂念得死去活来，人家对你爱答不理的，你还痛苦地满地打滚，还刻意贬低人家，说“这种人白送给我我都不要，哼！”。你看，生殖意志都让你人格分裂了属于是。 所以，如果想要摆脱求生意志的奴役，你首先得戒色，不该看的资料不看，不该干的活儿不干，并且不要期盼从什么爱情故事里面获得人生的意义，这些都是虚幻的。当你戒除掉种种欲念以后，你的内心会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当其他人遭遇到欲念的煎熬而满地打滚、浑身抽搐的时候，你面对这些欲念，比如女神突然向你示好了，你也只是微微一笑，绝对不抽。 做到禁欲的你，也就彻底地放弃了个体的意志。只有当你放弃了个体的意志，你才能和那个推动世界运行的意志合而为一，而这个时候你就达到了一种“无”的境界：无欲，无我。充盈你内心的是无比的喜悦，但同时呢，你的内心又像平静的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涟漪。自此，你就摆脱了痛苦和厌倦之间的钟摆，达到了佛家所说的涅槃的境界。这就是叔本华的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案。 ### 尼采的转向：从生存意志到权力意志 好，介绍完叔本华的方案，下面我们来介绍尼采的方案。 德国哲学家尼采深受叔本华哲学的影响。尼采自己年轻的时候读到了叔本华的《作为表象和意志的世界》，深受启发，成了叔本华的迷弟，自己还写了一本叫做《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也是受到了叔本华的影响，尼采才开启了自己的哲学之路。用尼采自己的话说，叔本华是他的“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教育者”。 但是，尼采后来自己的思想与叔本华分道扬镳。因为尼采觉得，叔本华这思想也太丧了吧，最终还导向了佛系禁欲主义，尼采是不认同这个的。尼采认同叔本华的地方在于，一切都受到意志的宰制。但是，由这个前提就必然导向了叔本华的悲观主义的结论了吗？也就是导向否定生命意志、走向佛系禁欲主义吗？尼采并不认同这个结论。 关键就在于，尼采对叔本华提出的意志（Wille）做出了不同的解释。叔本华的 Wille 是一种求生存的 Wille，是 Wille zum Leben，英文就是 will to live；而尼采的 Wille 是一种不停地要搞事情的 Wille，是 Wille zur Macht，英文就是 will to power，中文翻译叫做权力意志或者强力意志。 中文和英文的翻译都没有翻出 Wille zur Macht 的意思。我们还是从 Wille zur Macht 与 Wille zum Leben 的对比中来理解。叔本华的意志是一种消极的求生意志，是为了活着、为了自保；但是尼采认为，生命的首要原则不单单是求生存，而是生命力的释放，是要把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充沛、更丰富，因而总是一种想要创造、要搞事情、要获得更多力量的这么一种意志。简单说，叔本华的求生意志是一种消极的、求自保、求繁衍的意志；而尼采的权力意志是一种积极的、要搞事情、要变得更强大的意志。一个消极一个积极。 所以正是基于一种消极的求生意志，叔本华最终导向了要彻底否定意志，走向了佛系禁欲主义。尼采说，你干嘛搞得这么厌世呢，你躲什么躲呢？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 尼采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上帝之死与彼岸的谎言 你怕什么怕呢，你得支棱起来。我们知道，鲁迅先生的思想也是深受尼采哲学的影响的。 既然尼采在早期认同叔本华哲学，后来他不认同叔本华了，那么对于虚无主义的看法，尼采自然也是与叔本华不一样的。 在给出尼采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案之前，我们先来说尼采对虚无主义的病因诊断。虽然很多人没读过尼采的书，但是肯定都听说过尼采提出的一句著名的口号，叫做“上帝死了”。上帝死了带来了什么后果？上帝死了造成了欧洲虚无主义。虚无主义就是上帝死了的后果。 为什么上帝死了会导致虚无主义？道理很简单。那时候的人们普遍信仰宗教，而人们的人生意义就是由宗教信仰来赋予的。大家想，我们的人生好短暂，我们都会死，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会灰飞烟灭，nothing lasts forever。但是，我们却对永恒有一种渴望，我们会觉得人生的意义应当由某种永恒性的东西来赋予。所以如果我们想要给自己的人生找到意义，我们就必须超越这个万物皆流、无物常驻的此岸世界，而锚定到一个超越的、永恒的彼岸世界那里去。 宗教就是这么一种对彼岸世界信仰的产物。有了那个彼岸的信仰，我们才会觉得我们在此岸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成天996、上班下班挤地铁、扶老奶奶过马路，这都是有意义的；我在此岸世界越勤劳越有德行，就越能说明我是能得到救赎而上天堂的。我们在此岸的生活必须勾连到对彼岸的报偿之上，这样我们才会在此岸踏踏实实地生活。 但是，由于启蒙主义和现代科学的发展，突然有一天，我们得知上帝死了，根本没有彼岸。我们只有此岸，不会有救赎的到来。我们活着，然后我们就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所以，尼采抛出“上帝死了”这句口号，并不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抛出的。这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沉痛的宣告：上帝死了，虚无主义时代来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那么这是不是说，尼采主张要返回到对基督教的信仰之中呢？就像之前克尔凯郭尔给出的方案那样，面对信仰纵身一跃？ 当然不是。尼采是一个著名的敌基督者，敌基督就是反对基督教的意思。他还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做《敌基督者》。 尼采认为，人们之所以会陷入虚无主义，恰恰就是基督教的彼岸信仰造成的。 这话怎么说呢？刚刚不是说上帝死了是虚无主义的原因，怎么这会儿又说信上帝就是虚无主义的原因呢？那到底上帝是死还是不死呢？ 其实道理也是很简单。在尼采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彼岸。没有彼岸就没有彼岸，本来这事儿没什么问题的，结果被你们这帮彼岸世界的信徒编造出了一个彼岸的谎言出来，搞得大家都信以为真了。但是谎言终究会被戳破，一旦谎言戳破，那虚无主义不就来了嘛。 这就好比说，最后一个月快过年了，本来我打算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就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年了。结果老板跑过来跟我说，不只有工资，还会额外发给你5万块钱的年终奖。我说还有这好事儿，哎呀，感谢老板，感谢公司！然后我这个月每天工作得都十分虔诚，都是抱着感恩的心来工作的。结果后来，你告诉我并没有年终奖，这是一个谎言。这把我失落的，就是本来你不跟我提这事儿我还挺开心的，结果现在我感觉自己跟丢了5万块钱似的。你说我回家过年能开心吗？ 同样的道理，恰恰是彼岸的谎言，才造成了虚无主义。 你以为尼采批评的只是基督教吗？当然不是。他批评一切编织彼岸谎言的形而上学。 什么叫形而上学？我们之前在介绍克尔凯郭尔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了，再说一遍。形而上学简单说就是把这个世界分为表象和本质。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纷繁芜杂的世界都只是表象，在表象的背后还有一个主宰表象的本质世界。这个本质世界是统一的、永恒的、纯粹的、美好的，因而也是能给我们的生活赋予意义的。我们之前提到了黑格尔哲学就是一种形而上学。 尼采这里拿出来当靶子的形而上学，是柏拉图的哲学。柏拉图哲学也是一种典型的形而上学。大家都知道柏拉图提出过理念论，就说世间万物并不是自在的，世间万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分有了理念。桌子有桌子的理念，人有人的理念，善有善的理念。这个理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是纯粹的、永恒的、是高居于彼岸世界的。拉斐尔的那幅画里面，柏拉图一手指天，指的就是那个彼岸世界。 这种柏拉图主义如果只是在哲学家小圈子里面糊弄人就算了，要知道，后来这种柏拉图主义用户下沉了，扩散到了千家万户之中，这就是后来的基督教。在尼采看来，基督教是柏拉图主义的一种变体，因为二者都是编织了一套彼岸的谎言。柏拉图哲学也讲灵魂不死、善恶有报，只不过基督教是用户下沉了的柏拉图主义，尼采把它叫做“民众版本的柏拉图主义”。 无论是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还是民众版本的柏拉图主义的基督教，都是建立在彼岸谎言的基础上的，这就是造成虚无主义的病因。 为什么对彼岸的信仰会导致虚无主义？这就要说到尼采哲学的一个关键点了，那就是生命力的展现。 说到这里，我们就要说回到尼采和叔本华关于意志的分歧了。我们之前说过，叔本华把求生意志看作一种求自保、求繁衍的消极的东西，所以叔本华最后走向了否定生命意志，走向了佛系禁欲主义。而尼采却认为生命意志是好东西，它是一种想要创造、想要搞事情、倾向于释放生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蓬勃、更茂盛的权力意志。 所以根本而言，怎么定义虚无主义？在尼采看来，虚无主义就是对生命力的否定。一切否定生命价值的、让生命力衰颓的，都是虚无主义。 所以我们说回来，为什么对彼岸的信仰会导致虚无主义？因为对彼岸的信仰导致了对现实生命力的压抑。你这一辈子在此岸活着是为了兑现下一辈子在彼岸的幸福生活，这一辈子的此岸生活不是你的终极目的，那你还会好好活好这一辈子吗？ 总结一下，在尼采看来，造成虚无主义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彼岸的信仰崩塌了；根本来看，虚无主义的原因就是对彼岸谎言的信仰本身，因为对彼岸的信仰压抑了此岸的生命力。 ### 尼采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案：重估价值与超人哲学 说完病因诊断，下面我们来说尼采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案。 既然虚无主义的病因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对压抑生命力的彼岸谎言的信仰，那么药方怎么开也就很明确了。总体而言分两步走：一是破，二是立。 我们先说“破”这一步。破就是打碎一切柏拉图主义及其变体，包括形而上学，包括宗教信仰，甚至包括启蒙主义推崇的科学理性，这些否定生命价值的彼岸谎言都应当打破。尼采写过一本书，书名叫做《偶像的黄昏》，副标题是《如何用铁锤从事哲学》，意思就是要用铁锤把那些彼岸谎言、这些偶像统统打碎。 进行完破的这一步，下面就进入到“立”这一步了。 尼采要立什么呢？这就要说到尼采的超人哲学了。 什么是超人（Übermensch）？当然，由于尼采著作的文学性，不同的学者会有不同的解释，但是我们大致可以说，超人是相对于上帝而言的。尼采说“上帝死了，超人诞生”，那么超人就是此岸的上帝。 当我们打碎彼岸的谎言以后，我们的生存意义无须再到彼岸那里去寻找，我们需要在此岸自己为自己创造生存的意义。上帝他老人家死了，我们现在也只能靠自己，我们得自己为自己做主了，而超人就是此岸的上帝。超人不需要彼岸的救赎，超人自己就能救赎自己。 尼采说“超人就是大地的意义”，这意思就是说，超人不需要把人生的意义维系在虚无缥缈的彼岸，超人热爱此岸的大地，超人立足于此岸的坚实地面上，就能自行创造价值。超人自己为自己立法，自己告诉自己应当如何生活。 而且，这也要联系到“权力意志”这个概念来说。尼采哲学的很多概念都是相通的。权力意志是一种想要创造、想要搞事情、倾向于释放生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蓬勃、更茂盛的意志。而这种权力意志，在上帝死了之后，在此岸世界里，就更能发挥大用场了。因为此前都是彼岸的上帝教我们如何生活，我们都是按照彼岸的价值来安度自己；而现在，我们可以在此岸的大地上自行创造价值了，我们的生命意志、我们的权力意志终于可以得到尽情发挥了。这可是应当开香槟的事情。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这事开香槟。据此，尼采区分了两种道德，或者可以理解为两种生活方式：一种叫做奴隶道德，另一种叫做主人道德。 奴隶道德就是之前提到的柏拉图主义的信徒以及基督徒，也包括叔本华这种佛系禁欲主义者，就是不敢自己给自己创造生命价值。他们就不会为上帝死了开香槟，他们总会用虚假的彼岸信仰自我欺骗，压制自己的生命力，把人生希望寄托在虚妄的观念里。 而主人道德则与此相反，就像之前提到的鲁迅先生说的，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主人的道德也就是超人的道德。超人在荒芜的大地上自行创造生命的价值，尽情释放自己的生命力，自己救赎自己。用法国文学家罗曼·罗兰的话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尼采的告诫是，我们应当拥抱主人道德，而要摒弃奴隶道德。奴隶道德是生命的凋敝，主人道德才是释放，怒放的生命。 这就是尼采对虚无主义的诊断及其解决方案。 ### 哲学时间轴插播说明 介绍完尼采的方案，下面我们来介绍下一位哲学家——萨特的方案。 这里插播一段节目说明。咱们这个大问题系列节目，典型的形式就是哲学家开会，不同的哲学家一起来研讨和争论一个大问题。今天针对虚无主义问题，就有5位哲学家参会。可能对于有些不大了解哲学史的朋友来说，就会有个疑问：你介绍的这些哲学家都是谁？他们出生于哪个年代？又是谁先谁后？ 对于这个问题，有一个让你一目了然地了解古今中外各个哲学家谁都是谁、谁又提出过什么思想的方法。你去下载一个名叫“全历史”的APP，里面有个“全哲学”版块，这是咱自己做的东西。这里面把古今中外的哲学家都串在一根时间轴上了，属于是把时间空间化了，让你一目了然地浏览哪些哲学家都在哪儿。而且这根轴不单单有西方哲学家，也有咱们中国哲学家。比如你能看见康德和戴震是同一个年代的人，安瑟尔谟和二程是同一个年代的人。而且左滑右滑，能划出每个哲学家的经典哲学理论的大白话解释；并且点击哲学家的头像，能看到每个哲学家思想的详细介绍。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这哲学轴实在是太好用了，推荐大家都来划一划。 节目说明就介绍到这儿，我们继续下半场的会议。 ### 萨特的存在主义诊断：存在先于本质与虚无的处境 在萨特看来，我们为什么会遭遇虚无主义呢？萨特说，这是因为我们人的生存本来就是一种虚无。 这话怎么说呢？首先就要从我们大家都知道的萨特的一句名言金句说起，那就是“存在先于本质”。 我们都听说过萨特的哲学口号“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甚至都成了存在主义这个哲学流派的一句代表性口号了。我们先来解释一下这句口号是啥意思。 萨特首先区分了两种存在：一种是物的存在，一种是人的存在。 物的存在是什么样的呢？物的存在是本质先于存在的。这什么意思呢？就比如说一个杯子吧，这个杯子在被制造出来之前，它的本质就已经先存在了。它的本质就是一个杯子，一个盛水的容器，这就是它的本质。而且它是逃脱不了它的本质的，哪怕把它打碎了，它也是一个碎了的杯子。 但是人有这种固定的本质吗？人没有。人不是一种现成的、确定的存在，人的本质总是有待形成的。人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坏人，可以是程序员、可以是up主。人总是面临可能性而生存的，人总是不断地将自己推向未来的可能性的。人不外是自己主观选择成为的那个东西，人永远不会是什么，人永远都在成为什么。 萨特认为人不同于所有其他物的地方在于，人是自由的。注意，萨特这里说人是自由的，并不是像有些其他哲学家那样，说人是具有自由意志的，好像自由只是人的属性之一。萨特说人是自由的，是说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自由，这是一种绝对的自由。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空无、就是一种虚无。 为了方便我们理解萨特哲学，我们不妨把这三个概念看作是相通的或者等价的，那就是人的存在、虚无，以及自由。人是没有固定的本质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无，因而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绝对的自由。 “人是自由的”，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对人的一种褒奖。裴多菲的诗怎么念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经常被人视为是至高的价值。 但是，萨特说的人的自由，不是说我既可以自由地选择吃炸鸡，又可以自由地选择吃麻辣烫。萨特说的自由，是人的一种根本的处境，就是你没有固定的本质，你永远都在面向可能性而生活。 而这种绝对自由的处境，说实话，对于很多人而言又是非常可怕的。因为这意味着你得不停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去积极主动地行动，去创造自己生活的意义；而且其他任何人都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去为自己创造生活的意义。而这又好累啊，这意味着你永远没有舒适圈，你永远要不停地出圈。 哲学家弗洛姆不是有本书的书名就叫做《逃避自由》，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人惧怕自由，想要逃避自由，于是他们就陷入一种自我欺骗的状态中。 这个自我欺骗也是萨特哲学的一个术语，它的法语是 mauvaise foi，翻译成英文是 bad faith，直译成中文就是“坏的信仰”的意思。其实简单说就是自己给自己贴标签，来自己骗自己：我不是一个自由的人，我不是一个面向可能性的人，我是有本质的，我是有标签的。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打工人，啊对对对，我就是一个打工人；他们都说我是一个up主，啊对对对，我就是一个up主。然后我就躺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标签里面，就感觉自己很舒服了，感觉自己很圆满了。我把自己这一百多斤的身子整个都交给这些个标签了，我只需要像一个up主那样活着就行了，我自己就不用做出自由选择了。我就成了一个物，成了一个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 萨特说，你这是自己骗自己，这些个标签都是他人给你编的，你还真信了？你这一百多斤的身子是交不出去的，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是自由的。用萨特的话说，“人是被判为自由的”，这是逃无可逃的，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无。 这就是萨特对虚无主义的诊断：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虚无。 ### 萨特的行动哲学：认清形势，积极行动 说完诊断，下面我们来说克服的方案。 人是被判为自由的，人的生存处境本身就是虚无，那怎么办呢？ 萨特其实并不讲求要克服这种虚无，因为这是人的根本生存处境。他反而认为，人的这么一种虚无的根本处境，并不是一件让人悲观的事情；反而，你去自欺式地逃避自己的虚无处境、逃避自由，反而是可悲的。 人的绝对自由，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一种重负，因为自由意味着你要去承担自由选择带来的责任。但是，人的绝对自由也意味着人的尊严以及人生活的希望。试想，如果人也是一种本质先于存在的东西，那你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一种已经定型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 大家都看过科幻电影《降临》，这电影里有个设定，就是你获得了一种超能力，能把自己的一生一眼看到头。你能提前知道自己以后做什么职业、和谁结婚、生几个孩子，甚至都能提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说，这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稳当是挺稳当的，但这也还有什么活头呢？这不叫生活，这叫出席自己的生活。真正有意义的生活，就在于它总是面向可能性的生活。 当然，萨特说我们永远是自由的，这倒不是说你可以活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萨特说的自由是一种意识上的自由，并不是说我想自由地成为亿万富翁，我就能肯定成为亿万富翁的。而是说，人不存在这么一种状况，说活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活圆满了，不存在的。你总是可以有所作为，总是可以 make a difference，你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 人的这种总是面向可能性而生活的境遇，就为我们的积极行动打开了空间。萨特的哲学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它讲求我们要不停地去行动，去积极地塑造我们生活的可能性。这样的生活，才是不油腻的生活。 我们虽然逃无可逃地处在一种虚无的处境中，但这种处境我们不要逃避，我们要认清这种生存处境。剩下的，就是去积极行动。 所以萨特行动哲学给我们的启发简单概括就是：认清形势，干就完了。 ### 加缪与荒谬感：西西弗斯的神话与生存的疏离 介绍完萨特，下面我们介绍本期节目的最后一位哲学家——加缪。 加缪是和萨特同时代的一位哲学家，而且都被人们归类为是存在主义哲学家。但是，加缪本人是不承认自己是存在主义者的，而且加缪也不算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家。因为不像萨特，萨特是正经写过几部哲学论著的，而加缪产出的几乎都是文学作品，小说、戏剧之类的。不过，这些文学作品都表达了加缪本人的哲学思想。 加缪本人哲学思想的一个关键词，也正是他对虚无主义病因的诊断，这个关键词就是“荒谬”。 啥叫荒谬呢？荒谬是一种感受，是一种荒谬感，就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很没有意义，我做的这些个事情都很没意义。 打个比方，我做的这个视频节目就很荒谬。有什么意思呢？写一篇稿子费老劲了，就这么一期一期一期，换了多少个大问题的选题了？有人看吗？没人看呀。确实，每多做一期，就会多涨一点粉，可那又怎样？现在是几万粉，几十万粉了又怎样？几百万粉了又怎样？有几百万粉丝订阅就说明你做的这个节目是一个有意义的好节目了吗？说明不了的。所以做这个节目就没什么意义，这一切就很荒谬。 这个荒谬感的来源，并不是说世界本身是荒谬的，而是说世界本身是没有自身的目的和意义的。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界只是存在在那里，不好不坏，不悲不喜，它本身并不荒谬。而荒谬感真正的来源在于，我们人总是要追问目的和意义的。 于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总是会把自己对于目的和意义的期待投射到这个世界上。但是刚刚我们说了，世界自身是不带目的和意义的，每次我们都想要问世界要意义，但世界却对我们毫无应答。于是，我们就总是会感受到一种我们的生存和世界本身的一种深深隔离感。而这种隔离感，就是荒谬的来源。 荒谬感就是让我们感觉到，这个世界与我无关。当这种荒谬感来临的时候，我正玩命996，比如此时正听着领导在会上对我训话。突然一阵荒谬感来临，万物静音，我就看见老板的嘴在那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哪国语言。这时候我不禁自问：我的生活，我手头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我每天一大早起床，挤地铁上班，跟同事勾心斗角，听领导训话，下班挤地铁回家，瘫坐在沙发上，听老婆念叨她今天买的新衣服。周而复始，每天都这样生活：上班、下班、结婚、生子、生一胎、生二胎、生三胎、做房奴、做孩奴，然后老去、放盒子里边。现在，我抬眼一看，领导正搁那咔咔跟我训话呢，然而一切又与我何干呢？ 每当遭遇到这种荒谬感，我伫立在原地，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好荒谬。我深深地感到，这个世界与我无关。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加缪为这种荒谬感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西西弗斯的神话。就说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国王，由于得罪了众神，众神就判给他一个最严重的惩罚。这个最严重的惩罚不是把他给弄死，而是罚他把一个巨石推到山顶。但是，每当西西弗斯费尽力气把巨石推到山顶，巨石便会滚落到山脚下。于是，西西弗斯又要把石头再推回来，周而复始。西西弗斯永远都在做着这样一种重复而没有意义的事情。众神认为，没有哪种惩罚能比这个更狠了。 加缪说，我们人的处境就像是西西弗斯一样，每天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事情，处在深深的荒谬之中。 这就是加缪对虚无主义的诊断，病因就是荒谬感。这种荒谬感源于我们的生存和世界本身有一种深深的隔离。 ### 加缪的反抗方案：拒绝自杀与欺骗，享受当下体验 说完加缪的诊断，下面我们来说他的药方。 面对生存的荒谬，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加缪给的药方就是：面对荒谬，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反抗荒谬。 那具体怎么样反抗荒谬呢？加缪说，一般而言，面对荒谬的生活，通常人们会有三种反应。我们一个一个来看，看看哪种是真正的反抗荒谬。 第一种通常的反应是自杀。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这本书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如果人生没有意义，那么面对荒谬的人生，我们为什么不去自杀呢？但是，加缪随即反驳了这种方案，因为自杀并不是对荒谬的反抗，而毋宁说是对荒谬的投降，这是一种懦夫的行为。肉体上的自杀并不是反抗荒谬，而是逃避荒谬。这是第一种可能的方案，被加缪否决了。 第二种可能的方案就是投身宗教信仰。我们之前提到的克尔凯郭尔就会赞同这第二种方案。但是，加缪认为这第二种方案依然不是对荒谬的反抗。为什么呢？在加缪看来，第二种方案是把荒谬神化了。克尔凯郭尔所信奉的“因其荒谬，所以信仰”，就是把荒谬神化了。但是，荒谬本身既不是坏的也不是好的，它只是毫无理由地在那儿而已。你把荒谬神化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心里面还是放不下这种荒谬感，这依然是对荒谬的屈服，不是反抗。而且这第二种方案比起第一种方案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第一种方案是肉体上的自杀，而第二种方案把荒谬神化，则是理智上的自杀，你这是把自己的理智全部都交出去了。 说完前两种方案，加缪认为真正的反抗荒谬的是第三种方案，就是享受当下。 这话怎么说呢？这就是说，是，生活很荒谬，但是你之所以会总是怀揣着这种荒谬感，就是因为你脑子里面总在想着：我的生活、我做的这个事情，未来能换来什么目的、什么意义呢？问题就在于，你对这些意义、目的的渴求，恰恰导致了你与世界的隔离，导致了荒谬。生活哪有那么多超出生活本身的目的和意义呢？对超出生活本身的目的和意义的不切实际的期许，才是造成荒谬感的根源。 所以加缪给的药方就是接受无意义。不要想你的生活有什么目的和意义，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本身，超出生活本身的目的和意义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在于生活的过程。 加缪这意思就有点像前两年热映的一部电影《心灵奇旅》的意思。电影里的主人公费了半天劲，非得找到那个人生中的大目的、大意义、大真理、大归宿，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人生并没有一个特定的大目的、大意义、大真理、大归宿，即便是电影中所说的那个火花也不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生活本身，就在于体验生活的每一刻。 我们需要认识到，我们所追求的那些只有在未来才有可能兑现的目的和意义都是虚幻的，我们才能将我们人生的重心从未来转移到当下。不要问未来它能换来什么意义和目的，我们应当享受每一个当下能够带给我们的体验，无论它是痛苦还是欢愉。 之前我们提到的加缪说的西西弗斯的故事只说了上半段。上半段听起来好像是个悲剧，西西弗斯周而复始地推着巨石。但是故事的下半段是，西西弗斯明白他的重复的劳作是没有意义的，他接受了这种无意义。面对荒谬的生活，他采取了一种藐视的态度，他并不企图从中获取什么意义了，而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享受他推石头的每一刻。在《西西弗斯神话》这本书的结尾，加缪这样写道：“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的内心感到充实。可以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最后说回做节目的问题。之前也提到了，做这节目好像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几十万粉还是几百万粉，都不能说明这个节目是有意义的。但是问题在于，你之所以纠结这些个意义问题，就是因为你想得太多。做个节目而已，哪儿来那么多意义和目的的问题呢？非得把自己活成个工具人。我就问你，如果这节目换不来什么，它既没多少人看，也恰不了饭，它本身是不是有意思的？如果它不能给你挣钱，你就不做了吗？如果就算它并不能挣钱，你还是觉得做它还蛮有意思的，这不就结了嘛。 这就是加缪对虚无主义的诊断及其方案。 ### 会议总结：五位哲学家的虚无主义诊断与应对 下面我们进入会议总结。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五种对虚无主义的诊断及其相应的解决方案，简单总结一下： 第一位，克尔凯郭尔对虚无主义诊断的关键词是“理性”。也就是说，追求理性主义、客观主义和整体主义的西方形而上学，导致了对真实的个体化生存的遗忘，从而导致了虚无主义。那么针对这种诊断，克尔凯郭尔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信仰”，就是放弃理性主义，回归到信仰之中。信仰是非理性的，它不在于你信的这个东西是否合乎理性，而在于你自己是否敢于纵身一跃。 第二位，叔本华对虚无主义病因诊断的关键词是“欲望”。也就是说，在求生意志的宰制下，人们总是追求不停地满足自己的欲望，从一个欲望的漩涡跳向了另一个欲望的漩涡，永无休止，因而导致了虚无主义。那么针对这种诊断，叔本华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禁欲”。首先我们可以通过艺术审美暂时隔离掉自身的欲念；最终，我们还是要走向禁欲主义，彻底放弃自己的欲念，这样就能摆脱求生意志的宰制。 第三位，尼采对虚无主义病因诊断的关键词是“谎言”。表面上看，彼岸信仰的崩塌造成了虚无主义；根本来看，虚无主义的原因就是对彼岸谎言的信仰本身，因为对彼岸的信仰压抑了此岸的生命力。那么针对这种诊断，尼采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超人”。超人就是大地的意义，我们无须将人生的意义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彼岸，而是应当立足此岸的大地，释放自己的生命力，自己为自己创造生存的价值，自己做自己的救赎者。 第四位，萨特对虚无主义病因诊断的关键词就是“虚无”。萨特认为，人的生存就是虚无，人是没有特定本质的存在，人不是什么，人是其所不是。针对这种诊断，萨特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就是“行动”。萨特认为，人逃脱不掉也不需要逃脱这种虚无的处境，人的绝对自由反而为人的积极行动打开了空间。我们应当积极地去行动，去不断地塑成自己的可能生活。认清形势，干就完了。 第五位，加缪对虚无主义病因诊断的关键词是“荒谬”。这种荒谬感来源于我们的生存和世界本身有一种深深的隔离，感到整个世界与我无关。针对这种诊断，加缪开出的药方的关键词是“当下”。我们应当接受无意义，不要企图在生活之外寻求什么生活的目的和意义，而是要享受当下的生活。 本期节目介绍的这五种诊断以及相应的药方，可能彼此之间的道理是有相通的，不过它们采取了不同的阐述视角。你认为哪种阐述的视角更切中我们真实的生存处境，更有道理一些呢？或者你能否提供你认为更好的诊断以及解决方案？ ### 哲学养生：建立精神上的反脆弱能力 我们今天这期节目探讨的是虚无主义问题。可能有朋友听了会觉得：没看这期节目之前，本来我的生活挺不虚无的；一看这期节目，反而感到有些虚无了。 这倒不至于。虚不虚无是每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形式中遭遇到的，不至于读了本书、看了个节目就虚无了，可能你晚上再吃顿火锅又不虚无了。 本期节目算是哲学养生。这什么意思？就是说，随着各位朋友年纪长大、阅历变多，你会发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并非像儿时理解的童话故事那样简单和纯净。这时候，哲学养生的作用就在于，在你还不是那么虚无的时候，思考思考虚无主义的根源，以及如果遭遇到虚无，自己将怎么克服。这就跟打疫苗似的，在无菌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免疫力反而不好，正所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哲学养生能够培养自己在精神上的反脆弱能力，正如尼采所言：“那些杀不死我的，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这个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区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