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三個水槍手 date: '2026-09-29'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r8ZngyZ5cw speaker: 三個水槍手 tags: - vigilante-justice - legal-ethics - system-failure - social-psychology - procedural-justice title: 关于网络案件传闻、私刑讨论与法律程序正义的深度分析 summary: 文章深入探讨了“杰克辣条”遇袭事件的传闻源起、媒体报道的疑点、行凶动机推测以及法律界对私刑、程序正义与体制性冤假错案的复杂辩论。核心议题包括公权力失效下的自力救济的伦理边界、社会对正义的渴求，以及在制度缺失背景下，公众对法律体系信任的瓦解与对体制外正义的期待。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治安案件与传闻源起 今天讨论的是第二个治安案件。中国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性事件，事情非常多。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杰克辣条”遇袭这个案子，因为在内参里面已经提过好几次了。最开始网上的传言是说，杰克辣条因为虐猫，被一个爱猫人士在他家门口埋伏了数月，随后他被捅伤进了ICU。 当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大家在心态上其实非常希望它是真的。如果是猫派，心里甚至会觉得有点高兴，认为他是罪有应得。之前在一周前就想做这个题目，但当时没有确切的信息源。在之前的广州虐狗事件中，就有人讨论过在没有动物保护法之前通过私刑解决的问题；或者说如果有江湖侠客愿意用私刑解决，很多人乐见其成，并不反对。这种心态在网络上非常普遍，这也是为什么这则消息在网上能流传得这么广，大家都极其希望它是真的。 ### 案件细节与澎湃新闻报道的疑点 不过，之前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得到确切证实。现在虽然也没有完全确定的最终答案，但至少“遇袭”这件事情本身是真的，只是行凶女孩是不是完全冲着他虐猫来的还不一定。 事发地点是在安徽省阜阳市阜南县徐志辉的居住地。徐志辉和他的妻子都在事件中受伤送医。但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的是，案发现场还有一个人遇害，遇害者的动机和背景掺和了进来。遇害者是一名50多岁的本地商户。 据澎湃新闻报道中的知情者透露，案件起因是去年的一起消费纠纷：上门行凶的这名女子曾跟这位50多岁的商户在店内因购物发生争执，该女子还曾向门店泼洒过污物。商户报警后，该女子被警方行政拘留了15天，因此结怨。 据商户回忆，在案发前两日，该女子就在附近徘徊，随身携带着鱼竿，身上有鱼腥味，还曾进店购买饮用水等。涉事女子身形壮硕，留短发，作案时穿戴雨衣、头戴帽子，事发后迅速逃离现场。 但澎湃新闻的报道中还有一个非常蹊跷的细节：报道提到该女子案发后迅速逃离现场，根据小区住户证实，嫌疑人作案后辗转多个小区逃窜，并已于事发当日中午坠亡。这一段表述让人觉得怪异，因为小区普通住户很难清楚证实嫌疑人作案后是如何“辗转多个小区逃窜”的。 此外，澎湃新闻这篇报道还有几个比较奇怪的地方。按理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天，媒体应当能够从警方获取通报或调查信息，但报道中的消息来源全都是“据小区居民介绍”、“商户回忆”、“住户证实”。最后给事件定性的居然是小区物业。小区物业回应澎湃新闻称该案系个人恩怨引发、女子伺机近身行凶等。整篇报道显得不够清晰，对公安部门的信息获取太少，很多内容是用周边零散信息拼凑出来的。 ### 行凶动机推测与现场痕迹 在网上最初的传言中，称这是爱猫人士对徐志辉的报复，行凶者是从外地千里单骑赶来，在徐志辉附近徘徊租住了半年。根据做新闻的经验，网络上的传言或爆料哪怕属于捕风捉影或空穴来风，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事实依据，通常不会凭空生造出这样一个具体的故事。澎湃新闻报道的扭捏之处在于，它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情跟猫或动物保护联系起来，这很可能是出于新闻工作者某种自我审查的考虑。 这起事件发生的时间大概是9月20多号。网上关于外地人行凶的传言大约是从9月21日开始出现的，当时梅花新闻网转述了一条小红书爆料，提到徐某被女子刺伤送医、女子坠楼，且当时传言称徐某的父亲被刺伤。在澎湃新闻后来的报道里，受害者变成了那位50多岁的老人，这与早期版本中“有老人受伤”相互对应。9月22日网络上传出更详细的版本，称爱猫人士从天津到安徽租屋等候了半年，因观看虐猫视频受到严重精神刺激，袭击徐某后坠楼，徐某进了ICU。 关于澎湃新闻报道的事发现场，还有一个重要细节此前没有详细说：澎湃新闻并未提及那位50多岁的商户老人被刺死的具体地点，没有写是在小卖部店内或店门口。相反，报道中明确写道，在徐志辉自家的门前和楼道内留有大量血迹，原话提到“徐某辉家门口墙面、鞋架及单元电梯内留有大量血迹”。 如果行凶女子仅仅是跟小卖部老人有消费纠纷和个人恩怨，她是不可能特意跑到徐志辉家门口去行凶的。徐志辉家门口、鞋架和电梯内出现大量血迹，说明行凶者明确是瞄准了徐志辉去的。澎湃新闻全文中介绍的事发现场只有徐志辉家门口这一处，并没有提到小卖部店内有血迹。按照合理推测，那位老人很可能也是在徐志辉家门口遇刺的，否则现场目击者必然会指出老人是在店里或店门口遇害。 一种推测是，那位老人会不会只是去给徐志辉家上门送货，恰好在那个时间地点碰上了行凶者。在中国很多小区，小卖部确实会提供打电话上门送货的服务。澎湃新闻没有交代老人与徐志辉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否为其父亲，但详细描写了涉事女子与老人过去的纠纷冲突，导致整篇故事逻辑显得有些脱节。不过至少报道证实了杰克辣条遇袭受伤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此外，报道对年龄的称呼也有些奇怪。遇害者是一名50多岁的人，但在报道中被多次称为“遇难的老人”、“事发前一晚老人”。徐志辉本人比较年轻，至少在2022年做吃播时还是个年轻人，50多岁按常理不太像是其父亲的年纪，媒体直接将其称为老人，可能是年轻记者在表述上的习惯，但也反映出报道中许多基本要素交代得不够清楚。 ### 徐志辉的前史与虐猫产业链 回顾徐志辉（杰克辣条）的前史，他在2022年7月13日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时，获得的形象是非常正面的，曾获评“阜南好人”。当时他获评好人的事由是协助烈士家属寻亲、找回烈士遗属的相关资料，他自己花钱去寻找线索。 徐志辉原本在B站等平台做吃播，其吃播内容并不是高档食材，主要特点一是进食分量很大，二是购买非常便宜的食材来吃。“辣条”这种命名往往带着廉价大众零食的草根梗属性。 在2022年获评“阜南好人”之后，到了2023年春季，徐志辉开始涉足虐猫。2023年3月，他在安徽阜南的一个小树林里虐待一只奶牛猫，并将拍摄的视频在QQ群内分享。随后群内内容外流，有网友报警。2023年4月27日，阜南警方公布调查结果，确认了其违法事实，徐志辉被处以治安拘留。 2023年4月，徐志辉在微博上公开道歉，承认自己虐猫及拍摄传播的行为，并承诺不再犯。随后他在上海的经纪公司宣布与他解约。同年5月，阜南县文明办正式撤销了他的“阜南好人”荣誉称号。 然而，在被行政拘留之后，网上指其再次发生虐猫行为。第一次虐杀奶牛猫并被报警后，他就转移到了Telegram收费群组中继续发布虐猫视频。这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条地下黑色产业链，通过拍摄、贩卖虐猫虐狗视频来牟利，性质与此前重庆发生的虐杀动物拍摄牟利事件类似，背后都有专门的利益链条。2023年之后，由于遭到大量网友声讨，他在公开网络平台上相对沉寂，直到今年遇袭事件发生，才再次被推到舆论风口浪尖。 ### 媒体通报的避重就轻与性别争议 回顾此类新闻报道的呈现方式，媒体似乎在刻意回避“虐猫”或者可能引发激烈舆论、性别对立的敏感诱因，试图将动机完全归结为普通的邻里纠纷或消费恩怨。这很大程度上是新闻媒体和相关部门的一种自我审查，不希望让这件事情再次点燃动物保护领域的全国性热点，类似于此前某些事件引发巨大舆论风波后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本地住户不可能不知道徐志辉平时虐猫、抓猫的事情，此前也肯定不止一个人上门找过他，周边居民对其必然有明确的评价，但报道对此一字未提。 这也导致网络舆论衍生出了强烈的性别对立争议。许多网友质疑，为何官方通报和媒体报道对徐志辉使用“徐某辉”这样隐去真实姓名的保护性称呼。虽然从新闻规范和法律角度看，隐去涉案当事人真实姓名是媒体报道的常规操作，但网民认为徐志辉本就是有前科的公众人物，隐去姓名被解读为公权力对男性施虐者的过度保护。 反过来，另一部分群体则倒打一耙，指责女性群体支持私刑、同情凶手，而男性群体则标榜自己反对私刑、维护程序正义。在公众舆论层面，官方对敏感要素的刻意模糊，不仅未能平息争论，反而让公权力是否“过度保护某一群体”的争议再次发酵。 ### 法律界限：公权力失效下的私刑讨论 谈及安徽阜阳地区，当地民间曾流传过一些老话，反映出基层治理和司法秩序曾经存在不少历史遗留问题与混乱现象。面对这种因虐猫引发的报复行凶，从法律学人的专业视角来看，态度通常是相对保守和谨慎的。 私刑在法律哲学上何时具有一定的正当性空间？通常是在公民面临极其激烈的人身伤害危险，而公权力完全无法及时提供保护的极度危急状态下，公民实施自力救济。例如过去某些极端家暴案件中，受害妇女长年遭受丈夫暴力殴打，妇联和派出所多次介入都无法解决其人身安全威胁，最后受害者在遭受侵害时用火钎反击致丈夫死亡，在司法审判中往往能够获得正当防卫或减轻处罚的认定。这种自力救济的前提，是建立在公权力确实无法保护公民重大人身安全的极度严苛条件下。 然而，网传杰克辣条遇袭事件的性质，与传统的自力救济完全不同，它更偏向于一种替天行道式的“义警行为”（vigilante）。行凶者本人并不是徐志辉虐猫行为的直接人身受害者，徐志辉虐杀动物伤害的是大众的朴素情感与道德底线，而行凶女子被传是替无法发声的动物去向施虐者复仇。 必须高度警惕的是，私刑的泛滥绝对不是现代文明的标志。公民不能因为公权力在某些领域存在缺失或怠惰，就放弃督促政府履行职责而全面转向私行报复。在中国历史和法律传统中，无论是杨佳案还是于欢刺死辱母者案，当事人自身或其直系亲属都是极其严重的直接侵害受害者。而虐猫案的特殊性在于，动物本身无法进行法律意义上的自力救济。 这里牵涉到一个深刻的法律与伦理哲学问题：动物究竟是受害者，还是人类的情感才是受害者？动物的法律地位经历着物化、人化到人格化的理论演变。在部分西方国家的法律中，猫和狗等特定动物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某种民事主体或特殊保护地位；但在中国现行法律体系下，伴侣动物依然被定性为财产或特定物，缺乏独立的人格权与法律主体资格。 有人认为在探讨基本公民权利尚不充分的语境下讨论“猫权、狗权”显得讽刺，但也有观点坚持人权保障与动物福利保护应当齐头并进，不能因为某一方面存在短板就彻底搁置另一方面的文明推进。正因为猫和狗没有独立人格权，在遭受侵害时往往只能参照财产损失来衡量，导致中国在相关领域的立法进程显著滞后。 ### 制度维权途径与现实无力感 面对虐待动物的恶劣行为，应当通过法律途径向政府行政部门、派出所、农业农村部门等施加压力，要求其依法依规改善执法，而不是直接诉诸个人私刑暴力。 在实际法律工作中，律师面对公权力机关违法违规（例如看守所违法阻碍会见、当事人被打伤）且常规投诉无效时，往往会通过合法渠道向主管政法委、检察院、公安局负责人密集反映情况，通过极其坚决、有力的合法施压来迫使问题在体制内得到纠正。曾经有普通律师针对官方公款消费、信息不公开等问题，依法申请政府信息公开并进行行政复议，即便面临压力，也让相关机关不得不依法应对。 因此，面对虐猫虐狗现象，首要途径仍然应当是向政府、公安局、农业行政主管部门施加持续的制度性压力。依靠个人使用暴力去解决一个杰克辣条，或许能产生个案上的泄愤效果，但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无法从根本上建立长效治理机制，更无法震慑全国范围内的虐杀产业链。正如打击拐卖人口不能靠受害家属私力报复一样，设立政府职能部门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承担社会治理与秩序维护的责任。 然而，在广泛的网民和爱猫人士群体中，之所以在传言出现时普遍将其视作“英雄”，核心原因并不在于这种行为能产生多少理性、功利的制度结果，而在于行为本身的朴素正义属性——它是弱势群体对施虐者的一次直接报复。当前社会心理中，普遍存在一种渴望“侠客”、“罗宾汉”式英雄现身、荡涤不公的强烈期待。 这种期待的背后，是普通人对公权力常态化救济渠道的深度失望。在现实司法实践中，一些法律从业者面对严重不公的判决时，内心同样会产生极度的愤怒与无力感。当公权力的公正性出现动摇、社会管理失效时，公众就会退回到“千夫所指、无疾而死”的朴素道德审判，进而期盼宋江、杨佳这类具有反抗色彩的人物出现。 在现代文明社会与国家体制的建构逻辑中，公民之所以让渡了个人的惩罚权与以牙还牙的私力救济权，换取的是国家制定严密的法律并严格执行，以此消除违法犯罪与恶劣行为。但如果政府未能及时跟进立法，甚至对恶性事件长期缺乏有效回应，公众的期待就会逐渐落空。 在之前的威海“旺旺”虐狗事件中，广大公众的诉求并不是对涉事当事人赶尽杀绝，而是极其明确地要求政府启动动物保护立法。然而，当这些诉求久久未能得到制度层面的正面回应时，公众在理智上虽然知道私刑存在巨大风险，但在情感上却极易对报复行为产生共情。从对社会危机的悲观预期，到对底层暴力报复行为的围观与期待，背后折射出的是同一种社会心理逻辑：人们认为现有秩序无法有效制止邪恶，因而开始在潜意识中渴望报复行为的降临。 ### 私力救济的隐患与爱宠群体的心理困境 尽管这种公众情绪完全可以被理解，但私刑救济的普遍化所带来的危险是极其巨大的。从法律层面来看，一旦社会陷入人人依靠私力救济、各自寻求报复的失序状态，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可怕之处在于，非理性的愤怒与社会怨气在爆发时，往往不会导向公众所期待的公正方向。类似时代峰峻事件等社会风波已经表明，群体累积的怨恨一旦失控，很容易误伤无辜或被极端情绪裹挟，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转找政府”在群体激情爆发时往往很难真正落实。 但从爱猫人士和养宠群体的视角切入，他们所感受到的痛苦与绝望是极其真切的。对于这些群体而言，施虐者明目张胆地虐杀动物并从中牟利，却几乎不用承担任何实质性的法律责任，这给广大养宠人群带来了强烈的心理挫败感与无力感。大家眼睁睁看着残忍虐杀在网络上蔓延，虽然一次次参与网络联署、签名呼吁推进动物保护立法，但始终毫无回音。 当体制内所赋予的武器与维权渠道被证明完全无效时，一部分人就会在心理上彻底放弃对法律和政府公信力的信任，转而去追求体制外的丛林正义。这种对公权力和法律合法性的放弃，是导致私刑观念在民间暗流涌动的重要心理根源。 ### 动物保护立法的现实阻力与伴侣动物界定难题 关于中国动物保护立法为何长期无法推进，不能简单推定为绝对不可能（例如过去收容遣送制度和劳动教养制度的废除也曾经历漫长过程），但必须承认其面临着极其严峻的现实阻力。 中国在动物立法方面的最大阻力，主要来自于背后庞大的产业经济游说力量。这包括皮毛加工企业、中药产业（如活熊取胆等）以及规模庞大的食用肉类养殖产业。在很多发达国家（如澳大利亚、新西兰），法律对奶牛、生猪等经济动物的饲养与屠宰流程有着严苛的标准，例如规定每头猪必须拥有8平方米以上的活动空间，每头牛至少需要25平方米。如果中国的动物立法直接照搬这些福利标准，国内大量依赖高密度、低成本养殖的畜牧与加工企业可能会面临大面积经营困难甚至破产。因此，相关行业协会与产业力量每年都会在农业部门和立法机关层面进行激烈的博弈与拉扯，竭力阻击全方位的动物福利立法。相比欧洲国家以及日本、中国香港等地，中国在全面推进动物立法上遭遇的经济与体制阻力要大得多。 面对这一现实，国内公众目前最迫切呼吁的，其实并不是针对生产性经济动物的高标准福利立法，而是聚焦于伴侣动物的保护。然而，伴侣动物能否在法律上单独单列出来，在法学与伦理学上始终存在巨大的争议。 如果将伴侣动物单独列出立法保护，首先会遭遇伦理与哲学上的划分困境：人是否可以人为将动物划分为高低贵贱的三六九等？目前公众普遍认同的伴侣动物主要是猫和狗，但如果有人饲养兔子、香猪、眼镜王蛇、乌龟甚至家牛作为宠物，这些动物是否属于伴侣动物？ 对此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伴侣动物的属性应当按照“人与动物的实际抚养、情感依附关系”来界定，而不应当单纯按照生物学种类来硬性划分。例如韩国等国家通过立法禁食狗肉，就证明了将特定伴侣动物单独进行法律规制是具备立法可行性的；如果某人饲养了一头牛作为宠物而非肉用，一旦被他人恶意虐杀，应当被认定为侵犯了伴侣动物权益，而不仅仅是作为普通财产予以赔偿。只要饲养者能够出具长期的饲养照片、成长记录等证据证明抚养关系的成立，就应当纳入保护范畴。 但另一种反对观点认为，如果纯粹按照“人与动物的情感关系”来界定保护范围，法律的保护边界将无限泛化，面临无法穷尽的操作困境。例如有人饲养昆虫（如蜻蜓），一旦被意外损坏，在法律责任认定上就会陷入难以界定的荒谬境地。此外，如果允许人类对同一物种因“所有权用途不同”而区别对待（例如自家养的兔子不能杀，养殖场的活杀兔却可以合法屠宰），同样会在法理所有权与生命伦理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逻辑冲突。 在英国、法国等动物保护法律相对成熟的国家，立法通常会对肉食生产类动物与非生产类动物作出明确的分类划分，对生产类动物的饲养、清洁、屠宰痛苦度等设定专门的操作标准。对于中国目前的国情而言，将伴侣动物与生产性经济动物进行制度区分并先行推进立法，在现实操作中可能更具可行性。 归根结底，反对诉诸私刑的最核心法理与现实考量，不仅在于报复手段本身是否逾越法律底线，更在于私力救济缺乏程序正义的审查机制，极容易导致“报复错误”，给无辜者带来不可逆转的致命伤害。 ### 程序正义防范错判与私刑报复的准确性争议 刑事诉讼法之所以确立严格的法律程序，核心目的在于通过举证、质证、法庭辩论等完整环节，并保障辩护律师全过程介入，从而在制度设计上以最大可能防止发生错误的伤害与冤假错案。然而，一旦诉诸私刑与自力救济，只要判断出现偏差，就极容易酿成不可逆的致命错误。比如在现实冲突中，执行私刑者极可能仅凭道听途说或模糊线索，就把502室无辜的住户当成了虐狗者的家庭。 针对这种关于私刑易出差错的质疑，现场随即提出了针锋相对的反驳。从历史上引发巨大震动的杨佳案、于欢案，再结合当前讨论的杰克辣条事件来看，私人自力救济或所谓私刑报复在事实认定上的准确度，往往远远高于政府司法系统所制造的冤假错案。司法机关在庞大官僚机制运转下造成的冤假错案在历史与现实中普遍存在，如果一方面声称要保障当事人的各项权利、防止误判，另一方面却对体制性冤假错案视而不见或无力扭转，反而严苛限制民间的私力救济，这在逻辑与情感上都难以服众。 对此，吴律师明确回应，没有任何法律人会去放任或纵容公权力造成的冤假错案，对司法错误的纠偏与对制度的监督始终是法律界努力的方向。但在死刑与私刑的争论中，反对死刑的主张与反对私刑的主张在学理和法理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为了进一步厘清私刑的伦理边界，讨论被引导至一个更为具体的假定情境中。 ### 杰克辣条案情回溯：行政拘留、道歉信与私刑的适用边界 讨论转向了杰克辣条这一具体案例的核心时间节点与处罚事实。如果在2023年5月份之后，杰克辣条确实没有再参与任何虐猫虐狗行为，他当年引发全网轰动的虐猫恶行仅限于最初曝光的那两次，而且事后他已经被公安机关处以行政拘留，并公开发布了致歉信，那么在事隔许久之后的今天，是否还能接受社会个体对他施加私刑。 有观点认为，杰克辣条既然已经承受了行政拘留的法定惩处，并在公众面前写下了公开道歉信，如果在这件事情平息之后他确实未再重犯，此时若突然有人线下找上门去采取极端暴力乃至将其人身消灭，这种报复在法理和道义上都是完全不合适、不可接受的。 由此引发了更深层次的追问：如果某个人极其残酷地虐待猫狗，在体制外主张私刑的人究竟认为应当对他施加何种程度的惩罚。是应当直接将其处决砍头，还是采用更为残酷的手段剥皮割肉。对于体制外的正义诉求者而言，其逻辑往往显得非常直截了当：你当初是如何残忍虐待猫狗的，私刑就应当以一模一样、对等的方式反施加于你的身上。 ### 私刑报复的限度、体制外正义与精神病免责争议 面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朴素对等原则，程序正义视角提出了关键反诘：如果在事后经过严谨的医学与司法鉴定，证明杰克辣条是一名深度的精神病患者，他在施暴时完全丧失了认知与辨识能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残害生命，此时私刑者又该如何自处。这种可能性在现实世界中并非完全不存在。 现场对此产生了剧烈的意见分歧。一种反驳意见认为，不能脱离具体的案情去凭空构想假设，在这个真实案件中，杰克辣条根本没有被认定为精神病，他也依法承受了行政拘留并手写了道歉信，整套公权力处置流程中从未启动过精神病鉴定，不能为了辩驳而在事后强行给他扣上精神病鉴定的假设。 然而另一方认为，虽然精神病人免除刑事责任是现代刑法文明的重要基石，但这也恰恰证明了社会私刑体系与官方刑事司法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正如近期在美国引发巨大争议的林赛（Lindsay Clancy）杀子案，一名母亲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三个幼子，事后辩护方提出其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及精神疾病应当免除刑责，这一主张在全美范围内激起了空前激烈的道德争议与民意反弹；此前中国留学生枪杀齐太磊导师严资杰教授（转录中提及华林教授案）的恶性案件中，枪手最终也被确诊存在精神问题。精神病人在法定刑事程序中脱离刑责固然有其法理依据，但民间朴素的私刑观念所追求的公平感，与法庭上的罪责免除规则完全处于不同的维度。 ### 司法体系的罪刑相适应与公众情绪下的过当报复 这种维度的撕裂直接引申出一个核心追问：社会私刑到底能不能带来真正的公正。社会私刑所追求的公正，与国家司法惩罚体系所维系的公正，属于两种本质迥异的正义观。 在现代法治体系中，刑事法律必须严格遵循“刑罚与犯罪性质、情节相适应”的罪刑相当原则。但在私刑与自力救济的领域里，这种精确对等的原则基本是不存在的。在私刑的语境下，公众普遍能够理解甚至默许某种程度的“过当报复”。 但这里的“公众”究竟由谁构成，立刻成为了双方争论的焦点。法律人反问：谁有资格自称代表公众。社会公众由千差万别的个体组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刻度，不能因为某一部分人声浪巨大，就擅自宣布自己代表了全体公众的意愿。法官之所以享有合法裁判的权威性，正是因为其身后有一整套高度严密的程序性机制在提供背书与纠偏保障；而诉诸私刑的群体则缺乏任何程序性的制约，其正义标准难以形成稳定的共识。 此时讨论逐渐激化。有参与者直言对吴律师的立场感到失望，认为其一方面并不认同体制本身的合法性，但在面对具体社会冲突时，却又在机械地恪守法条主义、维护法律从业者的职业饭碗。法律人所接受的专业训练要求其无论在何种压力下都必须捍卫程序正义，甚至到了宁可承担极端后果也要坚持程序的地步；但当现实中的法定通道长期缺位、求告无门时，公众的情感便必然冲破现成法条的束缚。 ### 面对制度缺失：造反、自力救济与误伤风险 当法律救济通道彻底失效时，人们究竟应该怎么办。一种纯粹的法条逻辑认为，如果法律存在系统性缺失，正确的路径应当是去推动政治变革、改变法律甚至通过彻底反抗来重塑政府。 但反驳者立刻指出这种说法的虚幻与脱节：普通人面对坚固的权力结构，如何谈得上轻易改变政府。在现实的绝境中，自力救济本质上就是一种微型的、局部的反抗。既然当事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又怎么可能还在乎自力救济是否符合现行法制。 然而，法律人始终紧抓的核心风险依然是“误伤”与“杀错人”。在缺乏法庭调查与质证的情况下，自力救济极有可能找错对象。比如面对面貌极度相似的孪生兄弟，私刑执行者完全可能把施暴者的孪生兄弟误认为当事人并予以残杀；如果站在被错杀者的家人、无辜子女的立场来看，这种私刑带来的撕裂与伤害同样是极其残酷的。 但反驳者以江西抚州钱明奇爆炸法院案为例指出，在很多轰动性的自力救济个案中，当事人目标极其精准，并没有炸错或杀错对象。而且在现实中，公众对很多极端暴力事件的反应展现出了非常复杂的心理图景。 ### 从无差别献忠到杨佳案：极端暴力中的理解与非对称性 在更广阔的社会现实中，许多恶性暴力事件呈现出了法律逻辑无法完全解释的公众反应。比如在一些无差别的驾车冲撞行人等极端事件中，明明被伤害的全都是完全无辜的路人，在受害者对象上不存在任何公正可言，但网络舆论中竟然依然会有人表达某种同情或病态的“理解”。 再以当年的杨佳案为例，杨佳冲进闸北公安分局大楼袭警，死伤的多名值班民警与文职警员，绝大多数根本不是当初在派出所盘查和殴打杨佳的当事人。公众对此心知肚明，知道那些文职警察在具体事件中是无辜的，但当时社会舆论依然对杨佳的行为表现出了大范围的情感理解。这表明在民间对于自力救济与私刑复仇的心理机制中，大家有时甚至并不严苛要求报复对象与原始责任人实现绝对的个体对应；当对整体体制的怨恨积聚到一定程度时，公众对于报复范围的扩大化产生了一种基于情绪的共情。 这固然是一个高度危险的社会情绪问题，但绝不能简单地用“这只是情绪，不是法律和正义”一笔带过。当前中国社会之所以出现大量呼唤私刑、渴求私刑的声音，本质上是因为公众对体制的司法救济能力和社会整体正义秩序产生了深度的幻灭。在这种幻灭之下，公众对官方秩序的绝望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了对民间私刑自力救济的期待与推崇。 ### 正当防卫的边界与美国路易吉枪击高管事件 法律之所以普遍否定私刑，是因为现代法律制度原则上只为私力暴力保留了极其狭窄的口子——即正当防卫。正当防卫之所以被法律认可，是因为它严格限定于“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正在发生”的紧迫时刻，例如有人正在实施人身殴打或暴力侵害，受害者在现场采取暴力自卫，这是法律体系内被清晰界定的自力救济标准。 然而，公众在道德直觉上所认可的正义范畴，远远超出了正当防卫的法定边界。以去年在美国引发全球轰动的路易吉（Luigi Mangione）当街枪杀联合健康保险公司（UnitedHealth/First Healthcare）首席执行官布莱恩·汤普森（Brian Thompson）事件为例。年轻的意大利裔青年路易吉认为美国商业医保体系极其不公、唯利是图，通过恶意拒赔等手段盘剥患者并导致无数病患在绝望中丧生，于是他在纽约街头直接拔枪刺杀了这名医保巨头的高管。 在法律层面上，路易吉毫无疑问构成了故意杀人罪，最终必然要面临严酷的法律审判。并且公众心知肚明，美国商业医保体制的种种弊端绝不是这名CEO一人所能决定的，他只是一名执行资本意志的职业经理人，规则也并非完全由他制定。然而事件发生后，美国民间网络与大量公众却将路易吉奉为惩奸除恶的孤胆英雄，甚至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呼吁特赦他。这就是典型的体制外私刑：当制度性剥削让公众陷入漫长绝望时，公众对私刑的狂热追捧便压倒了对法定秩序的遵守。 ### 针对统治阶层的刺杀与历史变革的推动 对于路易吉刺杀商业高管的案例，现场讨论将其引申到了日本明治维新前后的政治暗杀传统。此前讨论日本历史转型时曾提及，日本在近代化转型的剧烈阵痛中，存在着针对掌权者的刺杀传统，例如幕末时期的樱田门之变，以及后来暗杀首相犬养毅的五一五事件等。 吴律师对此指出，针对顶级掌权者的政治刺杀与针对底层弱者或猫狗纠纷的私刑在性质上截然不同。在日本近代历史上，刺客刺杀大老井伊直弼、刺杀首相犬养毅这类位高权重的政治寡头，其行动拥有明确的政治目标，旨在打破封建藩阀政治的铁板铁板一块，从而在客观上促成了剧烈的社会变革。因此，针对寡头统治者的政治暗杀是为了推动体制性变革，而普通的民间报复往往沦为纯粹的个体情绪宣泄，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这一界定立刻遭到了反驳：如果只要暗杀能够促进社会变革，刺杀大人物的私刑就可以被部分认可，那么这种逻辑本身就撕开了程序正义的绝对禁忌。一旦承认针对大人物的私刑有其正当性，程序正义的普遍性原则便不攻自破。 ### 晚清反满暗杀潮：针对平民与针对高官的变革效力 为了反驳“只有暗杀高官才能推动变革”的论断，贾老师提出了关于晚清预备立宪的历史史实。1905年清廷之所以下定决心宣布预备立宪、出洋考察宪政，其直接的历史推力正是因为在过去十年间，南方各省针对满洲人的暗杀事件高达五万多起。 更为关键的是，在这数万起暗杀中，被刺杀的绝大多数并非出巡的五大臣或王公贵胄，因为高级官员人数极其有限且戒备森严，大量的刺杀目标恰恰是散居各地的普通满洲旗人平民。正是由于针对普通满人的暗杀呈现出规模化、常态化的扩散趋势，使得整个满洲群体感到自身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遭受了毁灭性威胁，统治集团才被彻底吓坏，被迫仓促启动宪政改革以求自保。 这表明，单纯针对高官的刺杀往往是偶发性的，仅凭偶发的刺杀根本无法动摇整个庞大的统治机器；恰恰是当针对特定身份群体的暴力普遍化、平民化，让统治阶层人人自危时，才最终倒逼出政治体制的妥协与变动。 尽管这一历史类比被调侃为是否主张激进化反抗，但其讨论的核心依然回到了立法的严重滞后上。当民众为了推动动物保护立法呼吁了数十年——甚至早在2006年就在北京动物园门口拉横幅抗议虐待动物——却发现制度在二十年间毫无实质性推进，在对立法程序完全绝望的背景下，民众选择体制外自力救济的心理动因，与当年汪精卫刺杀清廷摄政王载沣时舍身埋炸弹的心态并无本质区别。 ### 跨地域网络开盒与不同司法环境下的救济困境 吴律师随即提出了地理与制度环境的差异：如果身在日本，一个法治健全、具备完整动物保护立法的国家，当面对暴力伤害猫狗的行为时，公民完全可以通过法定渠道寻求救济，又何须诉诸私力报复。 然而贾老师指出了现代全球化网络环境下的独特痛点：情感的创伤并不受国界限制。作为一个身在日本的中国人，看到中国境内发生的极其残忍的虐猫虐狗视频，或者看到丰县铁链女小花梅被铁锁禁锢的惨剧，这种巨大的道德创伤与心理痛苦是跨越国界的。人在境外，根本无法通过中国现存的法律程序获得任何心理救济，也无法直接在线下对施暴者（例如董志民）实施人身惩戒。 正是在这种物理与法律双重无能为力的困局中，民间的私刑演变成为了铺天盖地的“网络开盒”与人肉搜索。愤怒的网民通过技术手段获取施暴者的真实身份、户籍信息、家庭地址并公之于众，甚至发展到针对不同观点持有者的无差别网络猎巫。比如李厚辰本人此前就曾遭遇过网络开盒；网络私刑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使得人人都有可能沦为数字暴民的攻击靶子。尽管李厚辰本人明确表示反对开盒与以暴制暴，但也不得不承认，单纯从道义上全盘谴责网络与线下私刑，在当下并不能解决制度失灵带来的真实现实问题。 ### 法律人的程序正义底线与无罪推定原则 面对来自情绪与现实层面的猛烈围攻，吴律师依然严守法律人的职业立场，痛痛快快地重申：无论现实多么严酷，私刑自力救济在法治原则下都绝不可行。法律人最不可动摇的核心原则就是：无罪推定、程序正义、恶法非法、保障辩护权、未经辩护不得处罚。 如果一个法律从业者放弃了这些底层信念，就会沦为权力的附庸或情绪的随波逐流者。法律人之所以存在，就是要守住司法程序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定罪量刑都必须建立在严谨的证据链条之上，必须让被告人享有充分辩护的权利，哪怕面对民意一致判定“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嫌疑人，法律人也必须顶住狂热民意的压力，严防未经合法程序的法外剥夺。 这种坚持随即遭到了现场的调侃与质疑。同台嘉宾调侃道，吴律师这套浓眉大眼的纯粹法律人形象在某种程度上是“装出来的”，因为此前在讨论国际地缘政治事件（例如美国针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通缉与抓捕行动）时，大家讨论程序合法性与管辖权瑕疵，吴律师却认为马杜罗作为独裁者被抓捕令人拍手称快。这种面对独裁统治者时的决绝，与面对国内案件时的严苛程序主义，似乎存在某种认知上的张力。 ### 面对独裁者的双重标准质疑：程序正义能否适用于所有人 针对马杜罗事件的交锋进一步深入。有观点指出，国家领导人同样享有基本的人权与诉讼权利，如果坚持无罪推定与程序正义，即便对待独裁者，也必须先经过合法的精神鉴定、独立的司法质证与充分辩护，怎么能未经正当司法管辖程序就直接采取长臂管辖甚至跨国抓捕。 吴律师辩解称，针对独裁者的惩治在国际政治与法律正义层面存在巨大特殊性与争议，独裁者位高权重，其犯罪行为关涉整个国家的政治转型与基本人权恢复，消灭独裁统治有可能推动巨大的制度变革。 然而这一辩解立刻被推导回先前的逻辑死结：如果针对独裁者可以降低程序正义的门槛，那么普通民众对虐待狂魔或基层恶警的私刑报复，在逻辑上同样可以被其拥趸论证为推动局部正义的必要手段。爱猫爱狗人士对虐猫者的刻骨仇恨与道德论证方式，与自由派知识分子对独裁者的痛恨与清算逻辑，在心理结构上具有高度的对称性。如果法律人不能对这两者一视同仁地坚持同样的程序审查，这种程序正义的说服力就会在公众眼中大打折扣。 ### 推动动物保护立法的责任与现行司法的滞后 随后，讨论的焦点转向了法律工作者在制度空白面前的社会责任。批评者向吴律师指出，作为一名律师与法律人，不能仅仅躲在现有成文法的掩体后面，机械地援引法条说“这个现行法没有规定，所以你们不能胡来”；法律工作者应当敏锐地看到现有法律尚未覆盖的制度盲区，主动承担起推动立法进步的责任。 在现代社会，动物保护立法在世界上绝大多数文明国家都早已建立健全，而中国的动物保护法却长期处于缺位状态。法律从业者不应该只充当旧法条的消极守门人，而应当代表社会文明的方向去推动动保立法。 吴律师回应表示，推动立法确实是法律界与社会公众应当共同努力的合法途径。但反驳者紧接着强调了现实的无力感：民间力量推动了整整二十年毫无成效，当常规的立法游说机制彻底失灵、不公感在社会内部长期板结累积时，对私刑的渴望就必然会作为一种制度代偿现象爆发出来。虽然私刑很难直接催生良法，但断言私刑纯属无理取闹、其中毫无公正的成分，是对底层正义饥渴的傲慢无视。 ### 巴以冲突自杀式袭击与极端个案中的正义感受 为了进一步剖析“自力救济中的正义感受”，讨论引入了更为极端的地缘政治例子——巴勒斯坦袭击者针对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的袭击。从纯粹的国际法和反恐法视角来看，自杀式袭击平民无疑是违法的极端暴行；然而在长年遭受军事占领与定居点蚕食的巴勒斯坦人眼中，这种以卵击石的暴力被赋予了强烈的抵抗正义感。 尽管吴律师明确表示反对任何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与暴力行为，但现场讨论指出，杨佳当年的袭警在某种程度上也推动了体制的某些微观调整——例如促成了全国公安局大楼门禁与安检制度的普遍升级。虽然这未必是一种理想的制度进步，但它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极端暴力反弹对现实秩序的震动。 对于许多深陷绝望的普通人而言，私刑带来的结果本身就是他们眼中看得见、摸得着的正义，这是一种极其强烈且真实的主观感受。当一个人无处申冤时，目睹施暴者遭遇报应，这种朴素的报应正义感是无论多少法学教条都无法轻易抹杀的。 ### 废死争议中的错杀论：司法程序永远无法达到的绝对健全 面对朴素正义观对报应的执着，吴律师再次重申了法律底线：“当你知道你杀错了人，听到被错杀者的孩子在绝望哭喊时，你就会明白私刑有多么可怕。” 由此引申出了对死刑存废争议（废死）的深层法理探讨。李厚辰提出了自己的鲜明观点：他虽然坚决反对废除死刑，但他认为反废死阵营绝对不能建立在“错杀论”或“冤案论”的论据之上。如果仅仅因为司法存在冤假错案就主张废除死刑，这一论据在逻辑上是非常脆弱的。如果将“必须做到零错误”作为前提，那么日常生活中交通事故同样会造成无辜人员伤亡，人类社会难道就因此禁止所有汽车上路。 况且，如果论证依赖于“避免冤案”，那就意味着只要一个国家的司法程序足够健全、司法独立、冤案概率极低，死刑就不需要废除。但在现实世界中，哪怕在被公认为法治极为健全的国家（如美国），司法系统制造的冤假错案同样不可胜数。人类建立的任何司法程序永远都不可能达到绝对健全的乌托邦状态。因此，如果以“存在冤案可能”作为废死或反对私刑的核心理由，往往会被对方以“特定案件证据确凿、绝无冤判可能”轻易击穿。 ### 宽于政府而严于个人：体制性冤假错案与自力救济的容错率 现场对话进而逼问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矛盾：在面对公权力与面对个人自力救济时，法律界是否存在严重的“宽严双标”。 批评者指出，公权力机关掌控着庞大的侦查资源、法官、检察官与国家机器，但在现实中却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面对体制造成的冤狱，法律人往往无奈地将其归咎为程序瑕疵或技术局限，从不对政府提出“绝对万分之零错误”的苛刻要求。然而，一旦民间出现私力救济，法律人却立刻拿出一副道德高标，要求自力救济必须达到绝对的零差错、万分之一的错误都不能发生。这种“宽于对待政府、严于对待个人”的姿态，恰恰是民间最难以接受的法治虚伪。 对此，讨论再次回溯到杨佳案。杨佳当年在上海闸北分局刺死多名警员，实际上被杀害的多数警察那天根本没有参与对他的非法盘查与刑讯，从个体层面看，他们完全是无辜遭殃的“错杀”对象。然而为何社会大众依然在情感上对杨佳抱有极大同情，正是因为在公众认知中，那几名警员虽然具体个人无辜，但他们身着的制服代表了作恶而无处问责的公安机器。这种“虽然错杀但完全理解”的残酷现实，生动暴露出官方程序正义在巨大体制不公面前的彻底破产。 ### 法律人在汹涌民意中的少数派立场与魔鬼代言人角色 面对“体制错杀”这一极其危险且严峻的表述，吴律师再次展现了法律人的职业警觉。在全社会情绪汹涌、人人喊打喊杀的狂热时刻，法律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扮演冷酷的“少数派”与“魔鬼代言人”，绝不能轻易与汹涌的民粹情感和私刑渴望同流合污。 正如法学训练所要求的，法律人之所以要在千夫所指时依然坚持为嫌疑人辩护、坚持排除非法证据，就是为了防止法律沦为民意的屠刀。吴律师坦言，自己当然能够理解被逼入绝境者的无奈与悲愤，但这绝不意味着法律从业者可以去赞同和背书体制外的杀戮。 然而与会者认为，法律人的这种冷峻姿态往往在客观上造成了社会情感的严重脱节。公众不仅期望听到冷冰冰的法条限制，更渴望在公共讨论中看到具有社会担当的领袖式思考。如果法律人只懂得在事后指责受逼迫者的自力救济，而对立法机构的失灵与行政体系的冷漠束手无策，公众对法律体系的信任便会彻底瓦解。 ### 司法底线沦陷与社会对侠义自力救济的渴求 针对法律与道德的定位，讨论指出：道德通常被视为社会行为的高线，而法律仅仅是维系社会秩序的最低底线。当法律连社会最起码的道德底线（例如禁止公开传播残害动物的暴行）都无力守住时，就没有任何资格去居高临下地责怪民间自发产生的侠义报复。 吴律师则坚决反驳，指出自力救济并不像大众幻想的那样浪漫与崇高。在现实的强权统治逻辑下，任何自力救济根本无法真正撼动现存秩序，甚至连基本的复仇宣泄都谈不上。对于庞大的国家机器而言，自力救济者最终的下场无非是被迅速抓捕归案，被送进监狱流水线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惩教产品，仅仅是为公检法机关的结案率贡献了一个普通刑事案件而已。 然而反驳者针锋相对地指出：那些下定决心实施报复的绝望者，在拔刀而起的那一刻，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事后要承担怎样的法律后果，更不在乎是否会成为流水线上的囚徒。社会对侠客与私力复仇的崇拜，恰恰是因为法律的实际效能与公众的道德价值认知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断层，才不得不借由这种悲壮的自我毁灭来完成对正义的确认。 ### 案件的个案特殊性与领导震怒下的冤案生成机制 讨论进一步深入到刑事司法的内部运作机制。在现实办案过程中，每一个案件都是极其具体、充满复杂细节的，往往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 吴律师透露，许多重大冤假错案的形成，恰恰是因为背离了严谨细致的法定程序，陷入了所谓的“领导震怒模式”。每当恶性事件引发社会狂轰滥炸、触怒上级领导时，上面往往要求限期破案、从严从重判处死刑；而下级向上汇报时又往往挑拣迎合领导预设立场的材料进行偏听偏信的汇报。在缺乏独立辩护与公开质证的情况下，冤假错案就是通过这种长官意志迅速酿成的。 这恰恰证明了程序正义不可动摇的价值：正是因为人治模式与情绪化审判极易导致不可挽回的惨剧，才必须不折不扣地恪守程序正义。但批评者依然尖锐地总结道：这正说明了体制内的冤案本质上是权力任性的产物，批评民间自力救济容易出差错的同时，决不能掩盖体制制造冤案的制度性根源。 ### 孙小果与杰克辣条后续：去社会标签化的维稳通报模式 讨论的尾声回到了近期的具体公共舆论事件。从此前孙美华（孙小果/孙美华舆情）事件过去了11天逐渐偃旗息鼓，再到杰克辣条被刺传闻与澎湃新闻刚发布的追踪报道，社会公共事件的应对正呈现出一种高度定式化的官方处置模式。 针对澎湃新闻在此时突然发布的报道，舆论普遍分析认为，这是有关部门在为接下来警方的“蓝底白字”官方通报进行舆论试水与舆情铺垫。官方非常可能会将该事件定性为一场与网络虐猫、私刑复仇完全无关的普通治安案件或商户纠纷——比如声称涉事行凶女子原本要报复的是另一人，而受害者只是恰好路过门口送货遭到误伤。 这种处置策略完全契合了当前维稳系统的一贯手法：即“去社会标签化”。维稳部门在处理过往曾引发全网激烈意识形态撕裂或社会对立的敏感事件时，如同“被蛇咬过怕井绳”一般，极力想方设法将恶性案件剥离其原本的社会矛盾背景，将其矮化、降级为偶发的普通刑事冲突，通过避重就轻的通报来压制社会的二次舆论发酵。 ### 蓝底白字公信力耗尽与网络第一落点猜测的蔓延 然而，这种试图大事化小、去标签化的维稳通报模式，正在引发前所未有的制度性反噬。公权力试图用掩盖核心矛盾的蓝底白字通报平息风波，实际上正在极其迅速地耗尽官方通报本就所剩无几的公信力。 在官方权威通报持续失效的现实下，社会公众将彻底放弃对官方说辞的信任，转而将网络舆论在事件发生第一时刻的“第一落点猜测”直接奉为无可置疑的客观真相。网络猜测被大众直接等同于事实，将进一步激化体制与民间的互不信任，导致更多体制外的极端对抗。 这也正是法律人所面临的巨大悲剧：吴律师等人一再竭力维护现代法治与程序正义的尊严，但体制自身粗暴维稳、掩耳盗铃的处理方式，却在以极快的速度摧毁公众对法律的全部信心。法律人在现实中苦心捍卫的法治信仰，正在体制与民意的双重挤压下急速走向崩塌。 ### 结语：以暴制暴传统、自然正义与各自立场收尾 在全场节目的收尾阶段，三位嘉宾对整场激烈交锋进行了最后的立场梳理与免责陈述。尽管外界常有人将支持自力救济的观点贬斥为“梁山好汉作风”或“崇尚暴力”，但贾老师郑重强调，自力救济在东方与西方的历史长河中都有着源远流长的法哲学传统。当制度性的正义通道彻底堵死、正义在体制内无法得到张扬时，个体的自救力量在法哲学谱系中就代表了一种天然的、最后的“自然正义”。 而对于坚守程序主义立场的吴律师，同台嘉宾也半开玩笑地为其“叠甲”，调侃其坚守法条的做派在汹涌民意面前显得不接地气，甚至可能被扣上维护既有法律体系的帽子。但这种法律人必须承担的少数派孤独，恰恰是这场公共讨论中最具戏剧性与张力的切片。 最终，在彼此关于法律底线、自然正义与现实困境的漫长辩论中，三位嘉宾确认了各自不可调和却高度互补的观察视角，整期节目的深入探讨在关于流量、真话与法治命运的坦诚交锋中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