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date: '2026-10-24'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TTKo-FLRD8 speaker: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tags: - american-creed - american-dream - universal-civilization - constitutionalism - democracy title: 观念的国家：从美国信条与美国梦看美国的底层逻辑 summary: 本期内容探讨了美国与传统民族国家的不同之处，指出美国是由不同族群移民组成的观念国家，其向心力源于以人人生而平等、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为核心的美国信条及宪政秩序，并结合梅达尔、奈保尔等学者的论述剖析了现代普世文明的吸引力。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olitics-societ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Samuel Huntington - Gunnar Myrdal - James Truslow Adams - V. S. Naipaul - William Hastie companies_orgs: - Carnegie Corporation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Who Are We? - An American Dilemma - The Epic of America - Our Universal Civilization -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status: evergreen --- ### 美国与中国及个人的关联 年前呢，有次上朋友的直播，聊到一个话题，就是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这是个很大的题目，你可以聊好几期、十几期、几十期，也可以写一本书、写好几本书，可以说永远也聊不完，永远也写不完。但是呢，这个话题又跟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说大它很大，说小它也很小。 有人可能会说了，我又不在美国，美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美国跟你关系很大，而且一直很大。只需要往回看几十年，如果没有美国的话呢，中国不可能有今天的经济发展成果。你即使在毛死后呢，邓要改革开放，也缺少资金、技术、人才和市场。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呢，启动改革开放的资金、技术、人才和市场，不是美国提供的，就是在美国的同意下，其他国家和地区提供的。 你再稍微看远一点，你一百多年以前呢，如果没有美国，也不会有中国现代的第一批科技和工业人才，连后来的清华大学都不会有。 我们回到今天，如果没有美国的市场，中国的产品出口利润就会大幅下滑，外向型企业汇聚的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呢，就会涌现失业潮，全国性的经济萧条呢，肯定会进一步加剧。 所以呢，你在中国生活，表面上看跟美国不发生关系，但美国这个国家的走向啊，它对中国的政策呀，中美两国的关系啊，肯定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你的工作、生活，影响到你个人的事业、前途。如果你有小孩的话呢，如果你想让你的孩子留学，尤其是到美国来留学，美国的政策也会影响到你孩子的前途和命运。 ### 民族国家与“观念的国家” 那么，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中国人应该怎么样看待美国呢？ 我们可以把美国跟中国对比一下，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一点。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你可以一口气说出好多定义。比方说，它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它是个共产党国家，它是个社会主义国家，它是个独裁国家，或者说它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等等等等。 有人说中国有三千年历史，有人说有五千年，到底有几千年呢？我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呢，一说起中国，大部分人马上就想到它很古老，有悠久的历史，在漫长的历史演化当中呢，形成了中国人这样一个族群。这个说法呢，大家比较认可，争议比较少。 中国人这样一个族群呢，到了今天，虽然跟两千年以前很不一样了，但是一说起来呢，现代中国人的生活，现代中国人的性格，或者说国民性啊，还有我们今天使用的各种文化符号了，总有一些东西呢，能够上溯到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比如说呢，我们今天还在用的汉字，从甲骨文开始算，也有至少三千年的历史。 所以呢，如果问一句，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我们可以说，它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而且大致是由单一族群组成的国家，其他族群占比比较小。世界上不少国家呢，都是这样的，比如说德国，主要是由日耳曼人组成；日本主要是由日本人组成，这就是通常说的民族国家。 但是呢，美国不一样，美国是由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历史的移民组成的国家。这是美国跟其他国家最大的一个不同点，它不是建立在共同的历史和文化之上，也不是建立在共同的族群或种族之上。 那么，它是建立在什么上面呢？或者说，跟中国了、德国了、日本了这些传统的民族国家相比，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呢，它的特点是什么呢？ 这几十年呢，有些学者，也有些作家，还有一些政客，有一种说法，就说美国是个观念的国家，A nation of ideas，就是说呢，它是一个建立在观念之上的国家，它不是按照漫长的历史惯性自然形成的国家，它是一个人工创建的国家，它不能靠族群认同或者历史认同，因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族群都带着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文化，甚至自己的语言，来到这片新大陆，都有自己的身份认同、历史认同和文化认同。 差别这么大的各个族群组成一个国家呢，它需要某种认同，否则就会分崩离析啊，比如说分崩离析成巴尔干半岛那样。那么，要把不同的族群团结到一起，组成一个国家呢，它就必须有某种价值粘合剂。这种价值粘合剂呢，就是大家都认同的一些信条。 ### 什么是美国信条 再进一步问一句，哪些信条呢？简单的讲，就是很多美国人说的美国信条。 中文世界比较熟悉的有位美国学者叫 Samuel Huntington，就是那位写《文明冲突》的亨廷顿，在他生前最后一本书《我们是谁》在这本书中呢，他反复提到美国信条。但美国信条这个说法呢，并不是亨廷顿的发明，而是来自一位瑞典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贡纳梅达尔（Gunnar Myrdal）。 我们在以前的节目当中呢，提到过这位瑞典学者。一九七四年呢，梅达尔跟另一位经济学家分享了诺贝尔经济学奖。那另一位经济学家呢，就是后来在中文世界大名鼎鼎的哈耶克。梅达尔对美国政府的政策了、美国社会了，甚至美国军队的教育，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但在中文世界呢，一直默默无闻。 梅达尔是瑞典人，跟我们一样，他是作为外国人来到美国，在美国工作，以外国人的眼光看美国。一九三零年代末呢，卡耐基公司，就是后来的卡耐基基金，花重金聘请梅达尔来研究美国，尤其是美国的种族问题。当时是花了多少钱呢？当时投资是二十五万美元，在当时呢，可以说是一项巨额投资。梅达尔来到美国以后呢，他组织了强大的研究团队，做了很多实地调查，写出了一本巨著，有一千五百页。这本书的名字呢，叫《美国难题》（American Dilemma）。这本书呢，后来成为跟托克维尔的《美国的民主》齐名的经典。亨廷顿反复引用的美国信条呢，就是出自梅达尔的这部著作。 梅达尔提出一个问题，就是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是什么让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传统、不同诉求的移民组成了一个具有向心力的国家？或者说呢，用时髦的语言来讲，就是支撑美国这个国家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他认为呢，是美国信条。什么是美国信条呢？实际上就是一些观念，就是美国人不管他是哪一个种族、哪个民族、哪个阶层、来自哪个国家，是有钱还是没钱，他都认同的一些观念。这些观念呢，其实很简单，就是美国建国时《独立宣言》中开篇的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被造物主赋予了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 在美国历史上呢，每个时代不断把这个信条具体化。比如说，立宪不久就为宪法增加了十条修正案，就是俗称的《权利法案》，具体保障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内战以后呢，宪法又增加了第十四修正案，明确保障法律对所有人的平等保护。一九二零年呢，又增加了第十九修正案，保护女性公民的选举权。实际上呢，也是在实践《独立宣言》中的人人生而平等，都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一承诺，或者说这一信条。梅达尔把美国信条呢，形象的称为美国社会的粘合剂。 ### 被误解的美国梦与建国承诺 比美国信条稍微早一点呢，美国出现过一种更通俗的说法，叫“美国梦”。 中文世界很多人呢，是从物质的角度来理解美国梦，就是在美国呢，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但这样理解美国梦呢，就过于简单化了。事实上呢，美国梦这种说法流行起来是在大萧条期间。一九三一年，一位名叫 James Adams 的历史学家出版了一本书，叫《美国史诗》（The Epic of America），提出“美国梦”这种说法。 美国梦呢，当然会包括物质上的富足，就是让每个人有机会呢，按照自己的能力追求财富，过上自己向往的富裕生活。但这并不是美国梦的全部，甚至不是它最重要的部分。按照 James Adams 的说法呢，美国梦并不只是有房有车，并不只是高收入，更重要的呢，它是一种理想的社会秩序。所以呢，他也把美国梦称为社会秩序梦（A Dream of Social Order）。 什么才是理想的社会秩序呢？James Adams 说，就是美国这种制度建立的那种秩序，能最大限度的保障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在这种社会秩序中呢，每个人被社会认可，是因为他们本人优秀，是因为他们本人努力，而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出身或社会地位。这既是一种外在的社会秩序，同时呢，它也是一种内在的国民精神。 可以说呢，美国建国时做出的这个承诺，就是让每个公民享有平等、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经过二百四十八年不断实现这个建国承诺的进程呢，美国信条已经形成了美国特有的文化基因，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也影响到人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行为方式。 现在呢，很多学者了、很多作家了、还有很多政客了，讲“America is a nation of ideas”，美国是个观念的国家，指的就是美国信条中的那些观念。简单的说呢，就是这些观念塑造了美国这个国家的国民精神。 人人生而平等呢，这不是说一种现实状态，而是说一种应然的状态，就是每个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而且呢，一些基本权利了，生命啊、自由啊、追求幸福啊，是不可剥夺的、不可让渡的。什么叫不可让渡呢？就是说，别人即便想拿走，你也没有权给，不能转让。 美国就是建立在这些观念之上的一个国家。在建国的时候呢，美国政府做出这种承诺，后来被称为“国父”的那些人呢，并不认为当时很快就能兑现这种承诺，把观念呢，很快就能变成现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兑现这些承诺，让观念变成现实，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大家凭什么相信你做的这种承诺呢？凭什么大家不觉得你是在说着玩呢？要独立的时候，你让我们替你打仗，打赢了独立了，然后你把承诺都忘了，说《独立宣言》已经成了个过时的历史文件。美国为什么没有出现那种耍赖的情况呢？ 为了避免耍赖呢，只有承诺还不够。为了保证遵守承诺，还要把兑现承诺的方式具体化，变成可以操作的法律，这就需要立宪、制定宪法。政治宣言和制定宪法之间呢，就是这样一个逻辑关系。 为什么要立宪呢？宪法的序言说的很清楚，说立宪是为了“form a more perfect union”，为了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宪法为什么说是要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呢？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们创建了一个完美的联邦呢？因为建国是一个过程，创建的这个联邦呢，显然是不完美的、不完善的，需要不断提高、不断改善，让它更加完美、更加完善。所以呢，这里的关键词是“更加”，是“more”。建国后的一代一代人，现在的这代人，将来的每一代人，都是那个“更加”那个“more”的一部分。实现美国信条的过程呢，就是建立更完美联邦的过程，它永远不会停止。一旦这个过程停止了、终结了，这个国家的生命力也就枯萎了，发展就会停止。 ### 普世文明与“哲学歇斯底里” 一九九零年呢，有位后来获诺贝尔奖的作家，名叫 V.S. 奈保尔，他在纽约有一个演讲，后来这个演讲在《纽约时报》发表，标题是“Our Universal Civilization”，我们的普世文明。在那个演讲中呢，他提出一个问题，就是现代文明为什么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宗教的人都有吸引力？ 奈保尔讲了一个故事，是他在伊朗的经历。一九七八年呢，伊朗爆发了伊斯兰革命，革命群众占领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把使馆人员扣下当人质。奈保尔认识德黑兰一家报纸的一名编辑，这家报纸呢是坚决支持革命，高调反美反西方，可能类似于现在的胡锡进的《环球时报》。这位编辑呢，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呢在美国留学，小儿子呢正在申请去美国留学的签证。在那个档口呢，你想革命群众把美国大使馆占了，他小儿子肯定就没法签证了。这位编辑呢，因此就处在焦虑当中，用今天的话说呢，就是有点政治抑郁了，整天为小儿子的美国签证担忧。 奈保尔呢，他有点不解，就问这位编辑说：“你的报纸都是坚决反美反西方的，你怎么会让儿子到美国去留学呢？”奈保尔得到的回答让他有点吃惊。这位编辑说呢：“那是他的未来。”一位反美反西方的编辑说：“美国是他儿子的未来。” 像这样一种情况呢，我们在中国长大的人一点也不陌生。中国很多家长也是正在经历这种精神分裂，反美反西方，却把孩子送到美国留学，送到西方留学，想方设法留下来，因为他们相信美国才是他们孩子的未来。中文世界有种说法，说爱国是生意，出国才是生活。已经出国的人当中呢，还有一些离岸爱国者，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当年的伊朗是这样，后来的中国也是这样，很多国民反美反西方，却同时呢又向往美国的生活方式。奈保尔把这种第三世界的精神分裂现象称为“哲学歇斯底里”（philosophical hysteria）。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奈保尔说呢，这个问题很让他困惑。他说他想了好多年，就在一九九零年那场演讲之前呢，他终于想清楚了。不管是哪一个民族、哪种文化、哪个宗教，我们都有共同的人性。美国这个国家代表的现代文明呢，它反映了这种共同的人性。在这个基础上呢，它就形成了一种普世的文明，它的内核呢，就是“the pursuit of happiness”，追求幸福，或者说追求快乐。奈保尔称赞“the pursuit of happiness”是现代文明的观念之美，美国就是建立在这种观念之上的一个国家。 这种观念呢，它是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国界、超越了文化。我们出生在中国，在中国长大，我们也追求幸福，也追求快乐，我们也想生活的更幸福一些，生活的更快乐一些，这是共同的人性。有共同的人性，才会有共同的文明，就是普世文明，才会有平等、自由、追求幸福这些不同历史、不同文化、不同宗教的族群所认同的普世观念。 历史呢是不能嫁接的，文化呢也是不好移植的，但观念是可以传播的。墙挡不住，你建墙可以挡住人，但是挡不住观念的传播。你不管信什么宗教，历史有多长，也不管你说什么语言，用什么文字，你总是希望自己能有快乐、有幸福，总是希望能够更自由一点的去追求幸福、追求快乐。你总不会希望让别人把什么都给你安排好，或者别人给你设好各种条条框框，把你放到里边，告诉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你更不希望被国家控制，只允许你追求领导、追求剩下的幸福。 ### 民主的常态与个人的生活 在以后的节目当中呢，我们打算一点一点讲讲美国的历史、美国的现实、美国的社会、政治、法律，还有各种人物，尤其是普普通通的一些小人物。作为移民呢，我们都是半路来到美国，到美国之后呢，我们发现自己很卑微，身上没有钱，但我们并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已经跃升到一个现代文明的平台上。 每换一次总统都是这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是美国民主的常态。普通人能做的呢，就是不把自己的命运跟任何政客挂钩，不管谁当总统，都要做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保持身心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很欣赏一位美国大叔的态度，他说呢，What happens in your house is alway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happens in White House。你家里发生的事呢，永远比白宫发生的事重要。 所以呢，正常人不管谁当总统都会正常，不正常的人呢，不管谁当总统都不会正常。人总是要让自己快乐，要快乐呢，就要有朋友，有喜欢的东西，有爱好的活动，这跟谁当总统没有什么关系。我在美国经历了好几个总统，克林顿了，小布什了，奥巴马了，川普了，拜登了，现在又是川普第二任，都有快乐的时候，也有不快乐的时候。政客跟我们个人的生活感受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跟普通人的生活事业顺利不顺利也关系不大。 美国跟历史上存在过的国家不同，也跟世界上现有的很多国家不同，当然跟中国的不同更大。美国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党，不是一家一姓或几家几姓，而是它的信条，它的观念，就是我们上面讲的美国信条，就是那些让人活得更像人的信条和让人活得更像人的观念，还有能让他的信条、他的观念道成肉身的宪政制度和社会秩序。 作为普通公民呢，我们能做的是两年后去投票，四年后再去投票，平日做自己能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这就是美国的民主。 关于民主呢，有位我很敬佩的联邦法官 William Hastie 他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呢，Democracy is a process, not a static condition. It is becoming rather than being. It can easily be lost, but never is fully won. Its essence is eternal struggle. 民主是个过程，它不是静态的，而是常变常新。输掉它容易，但永远也不会赢一次就一劳永逸。它的本质在于永不止息的抗争。 我们以 William Hastie 法官这段话来结束本期节目，与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