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大问题Dialectic date: '2023-12-20'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DQIYBiZpsw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tags: - death-anxiety - existentialism - philosophy - immortality - being-toward-death title: 哲学家会诊：苏格拉底、伊壁鸠鲁与海德格尔如何治愈死亡焦虑 summary: 本文通过苏格拉底、伊壁鸠鲁和海德格尔三位哲学家的视角，探讨死亡焦虑的根源与应对。苏格拉底主张灵魂不朽，伊壁鸠鲁视死亡为无关之事，海德格尔提倡向死而生。文章旨在通过哲学思辨帮助读者克服对死亡的恐惧，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苏格拉底 - 伊壁鸠鲁 - 海德格尔 - 柏拉图 - 弗洛姆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斐多篇 - 申辩篇 - 存在与时间 - 逃避自由 - 形而上学导论 status: evergreen --- ### 死亡问题的提出与死亡焦虑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我是主持人机器人夏先生1号。 本期我们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如何看待死亡？ 虽然死亡对于我们在座的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一个急迫的问题，但是伴随着我们的成长，身边的亲人会相继离世。尤其是那些从小伴随着我们长大、我们所挚爱的至亲们，他们的相继离去与死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我们所珍视的亲情、友情、爱情，似乎并不是永恒存在的。 更为重要的是，身边的亲人朋友故去，也时刻提醒着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我们自己虽然暂时还活着，但终究也有死去的一天。 那么，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按照最直观的理解，死亡就意味着“我”的彻底消失，意味着完全的虚无，意味着什么都没了。我来过这个世界，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我曾经感知过的世间一切美好，一切美食、美景，以及美丽的爱人和朋友们，我都无法再感知了。这个世界将会彻底与我无关，我将会完全消失，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于是，一个核心问题就摆在了我们面前：如果人注定要死，那么生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为什么要努力去打造更好的生活？既然这一切终将灰飞烟灭，我们为什么要好好生活？ 这个问题时刻困扰着我们。死亡的阴影投射在我们活着的每一天，让我们的日常生活总是伴随着对死亡的焦虑和对死亡的恐惧。这种死亡的阴影，就像是悬挂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宣判，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也就两万多天；如果出了意外，那就更说不准了，死亡随时都可能到来。 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被上了发条。随着我们逐渐长大，一天天变老，脸上的皱纹渐多，两鬓渐白，这就好比心中永远有一个倒计时在“滴答滴答”地作响，时刻提醒着自己：我离那个大限越来越近了。 为了应对死亡焦虑和死亡恐惧，我们很多人也是有一套应对方法的，那就是通过日常的忙碌和吃喝玩乐，来让自己忘记终有一死的事实。我们每天上班、下班、吃喝玩乐、娶妻生子，终日操劳在日常的琐碎事务中。于是，我们便没工夫去想终有一死这件事了，似乎真能忘却死亡。 尤其是我们中国人，传统文化教导我们尽量不要提及死。其实不仅是我们中国文化，世界上有很多文化都有避讳提死的习俗，这都是试图通过刻意忘却死，假装我们真的不会死一样。 但是，死亡的阴影却始终阴魂不散。在你度过了充斥着吃喝玩乐、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后，每当夜幕降临之际，死亡的阴影往往会毫无征兆地再度迸发出来，让你觉得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光彩。你瘫坐在床边，气喘吁吁，浑身发抖，无力再做任何事情。你想象到亲人终将离你而去，想象到自己也会突然消失，想象到所有美好的回忆和未来的憧憬都将化为泡影。 开题部分我们就不继续渲染过多的死亡焦虑了。本期节目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治疗死亡焦虑。我们这期节目将分享三位大哲学家对死亡问题的看法，希望能够为我们克服死亡焦虑带来一些启发。 本期节目属于“哲学家治病救人”系列，和之前《大问题》节目的《如何克服虚无主义》、《如何克服不能自制》一样，本期同样采取“哲学家专家会诊”的形式。本期出场的三位哲学家大夫分别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以及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这三位大夫会针对死亡焦虑和死亡恐惧这一病情，做出不同的病因诊断，并针对各自的诊断开出相应的药方。最终需要由你来评判一下，哪位专家的方子更适合你的病情。 ### 苏格拉底的会诊：病因诊断与灵魂不朽 首先有请苏格拉底大夫出场。 我们需要知道，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是师徒二人。苏格拉底这一辈子是“述而不作”的，也就是说，他成天在雅典市中心的阿哥拉广场（Agora）跟人探讨辩论哲学问题，但他自己从来不写任何著作。苏格拉底的言论大多是通过他的学生柏拉图所写下的对话体著作（戏剧体）记录下来的。在这些对话中，主人公基本都是苏格拉底，全篇都是“苏格拉底说了什么什么”。因此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书里的思想究竟算苏格拉底的，还是算柏拉图的？这师徒俩的思想界限一直是一个有待争论的学术问题。不过在我们这期节目中就不细究了，我们暂且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当成同一个人来看待。 明确了这一点之后，我们首先来看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焦虑给出的病因诊断。他的诊断是：你没有认识到灵魂是不朽的。 你为什么会有死亡焦虑？你为什么会恐惧死亡？在苏格拉底看来，根本病因就在于你“活得太小了”。你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作为一个具体的人，人的本质就是你自己的这个躯体，因而伴随着肉体的死亡，自己就彻底完全消失了；所以，你对自己将会堕入完全的虚无而感到极其恐惧和焦虑。 苏格拉底指出：这种看法彻底错了。人最本质的东西不是肉体，而是自己的灵魂。这里苏格拉底所谓的“灵魂”，倒不一定非要理解为神怪故事中所说的那种神秘灵魂；用我们现代相对中性一点的概念来说，指的就是人的意识，也就是人的精神性存在。人的精神性存在才是人之为人的本质，而灵魂这种精神性的存在是不朽的，人的灵魂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 古希腊人通常都是二元论者。他们认为人不仅有身体、大脑这样的物质器官，人还拥有灵魂。灵魂作为一种精神性的事物，不同于物质性的事物；并且，精神性的存在要高于物质性的存在。在苏格拉底、柏拉图等古希腊哲学家看来，灵魂相对于肉体是更为高级、更为根本的存在。灵魂就是赋予人的肉体生命活力、使其活起来的本质所在。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本质区别，就在于他身上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意识——有灵魂的就是活人，没有灵魂的就是死人。 因此，许多古希腊哲学家认为，灵魂这种精神性存在比肉体这种物质性存在更能体现人之为人的本质。我们在中学课本里都学过，二元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于唯心主义，但最终往往都会滑向唯心主义，都会认为意识这种精神性的存在比肉体这种物质性的存在更为根本。 当然，我们在这里不必预设任何批判立场去争论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究竟谁更正确。我们不妨先听一听苏格拉底究竟是如何论证灵魂存在以及灵魂不朽的，看看他的逻辑论证到底有没有道理，然后再下判断。 苏格拉底对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集中见于柏拉图所写的对话录《斐多篇》。这篇对话录发生的具体场景是在监狱之中，记录的是临死之前的苏格拉底与他的学生们进行的一场极其深入的哲学探讨。在这场探讨中，苏格拉底系统地做出了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因此《斐多篇》的副标题也叫做《论灵魂》。这场探讨，也是哲学家苏格拉底人生当中所进行的最后一次哲学探讨。 我们都知道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按照柏拉图在《申辩篇》中的记录，苏格拉底是在雅典公民大会上，被500位雅典公民以民主投票的方式判处了死刑。“民主杀死了哲学”，这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当时强加给苏格拉底的罪名是“败坏青年”和“不敬神”。在西方文明史上，“苏格拉底之死”与“耶稣之死”并称为两大深刻影响西方文明走向的死亡事件。 所以，苏格拉底本人是真正直面过死亡的，而且他面对的绝非寿终正寝式的死亡，而是突发性的非正常死亡。在《申辩篇》中被判处死刑之后，从判决到临刑前的这段时间里，苏格拉底本人面对自身死亡的态度以及他所采取的行动，正是他死亡哲学的集中体现。面对自己的死亡，苏格拉底的态度是：他一点儿也不惧怕死亡。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他的行动，那就是“从容赴死”。 法国著名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曾创作过一幅世界名画《苏格拉底之死》，描绘的正是《斐多篇》中苏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依然坚持与门徒探讨哲学的场景。按照雅典当年的规矩，必须等到太阳落山之后才能执行死刑。在场的学生们一想到敬爱的老师在日落时分就要离开人世，全都万分悲痛，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而苏格拉底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色自若，谈笑风生。 学生们忍不住问苏格拉底：“老师，您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惧怕死亡呢？”苏格拉底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说，趁着这最后的时光不多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多聊聊哲学吧。于是，苏格拉底正式展开了关于灵魂不朽的哲学论证。 苏格拉底并不是只给出了单一的论证，而是从多个哲学角度对灵魂不朽进行了严密推导。我们在此整理归纳了其中三个最为典型的论证：分别是“相反相生论证”、“回忆论证”以及“本质属性论证”。 ### 灵魂不朽的三个核心哲学论证 我们逐一来看这三个论证。 第一个是“相反相生论证”。 该论证的前提1是：一切事物都是从它相反的事物中生成而来的。这应该如何理解呢？比方说，大的东西是从小的东西生成的，即小的东西变大；相反亦然，小的东西也是从大的东西生成的，即大的东西变小。同理，冷的东西和热的东西也是相反相生的，即事物变冷或变热；美的事物与丑的事物同样是相反相生的，表现为变丑和变美；正义的事物与不正义的事物也是相反相生，表现为变不正义或变正义。这个规律适用于自然与人类社会的各种现象。 前提2是：两个相反的事物之间，必然存在着一对彼此对称的转变过程。这正如刚才所说，小的变大与大的变小，变大与变小的过程在结构上是对称的；同理，变冷与变热、变美与变丑、变正义与变不正义，这一对对相反的转变过程完全是对称的。 如果我们把前提1应用到“生”与“死”这一对概念上，显而易见，生和死也是一对相反的、互相对立的事物。 此时引入前提3：死是从生生成而来的。这一点非常容易理解，人活一辈子，从生走向死，这是我们在日常经验中都能确切感知到的必然现象。 结合前提2关于“相反事物之间的转变过程具有对称性”的原则：既然存在着一个从生到死的转变过程，那么在逻辑上就必然存在一个与之对称的、相反的转变过程，那就是从死到生，我们可以将其简称为“重生”。 如果死亡的本质意味着灵魂与肉体的分离，那么当人死之后，他的灵魂绝不可能就此消亡；否则的话，从死到生的重生过程就根本不可能发生，这就会直接违背相反相生的对称性原则。由此可以得出结论：灵魂绝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 这就是苏格拉底给出的第一个论证。这个论证的逻辑推演十分精巧，但在场或许有人会提出疑问：这个论证充其量只能证明人在死后灵魂依然存在，但并不能充分证明灵魂本身是不朽的；因为你还无法保证人在出生之前灵魂就已经存在了。 面对这种反驳，苏格拉底接着提出了第二个论证——“回忆论证”，专门用来证明人在出生之前灵魂就已经存在。 回忆论证的前提1是：凡是通过曾经知道的事情而重新获得知识的认知过程，就叫做“回忆”。这就是回忆的标准定义。你能辨认出某样事物，是因为你此前在认知结构中就已经知道了它，这便是回忆；人对于完全未曾接触、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不可能凭空产生知识的。 前提2是：一切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具体事物都不是抽象的，现实事物永远无法完全契合纯粹抽象概念的定义。比如，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找到任何一个绝对符合几何学定义的“完美的圆”。几何学对于“圆”的定义是：在同一平面内，到定点的距离等于定长的所有点的集合。而在现实生活中，无论工匠制作的圆桌有多么精密，其物理结构都不可能完全吻合这个数学定义，总会存在微小的误差与偏差，因而现实中没有任何具体的圆是完美的。这一前提表明，现实经验世界中的具体事物都不等于抽象概念本身。 前提3是：然而，我们人类的心灵中却确凿无疑地拥有关于这些抽象概念本身的完整知识。虽然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任何一张圆桌都不是完美的圆，但我们依然能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一张圆桌”，甚至能做出比较，判定这张圆桌比那张圆桌“更圆”。这充分说明，在我们的灵魂之中，早就已经先验地具备了关于“完美的圆”这一抽象概念的知识。类似关于纯粹抽象概念的知识还有很多，比如数学中绝对“相等”（即等号“=”）的概念，又比如“2+2=4”这一永恒的数学命题。虽然我们在现实物理世界中通过感官从未体验过绝对的纯粹抽象，但我们的灵魂中却切实掌握着这些确凿的知识。 前提4是：人的知识来源在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来自于出生前，要么来自于出生后。 由此得出推论1：关于纯粹抽象概念的知识，绝对不可能来自于出生之后的经验世界。因为正如前面所论述的，在出生后的现实物理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任何完全符合纯粹抽象概念的具体事物。 进而得出推论2：关于抽象概念的知识只能是先天的，必定是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拥有的。结合前提1对“回忆”的本质定义，这无可辩驳地说明：在我们的肉体出生之前，我们的灵魂早就已经“见过”了这些纯粹抽象概念的理性知识；所以在肉体降生之后，当我们肉体的感官接触到现实中并不完美的具体圆桌时，我们才能够立刻“回忆”起关于“完美的圆”的纯粹理念。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灵魂在肉体降生之前就已经真实存在。 这个论证展现了强大的理性说服力。事实上，即便我们凭借日常生活常识也能觉察到，人类的某些先验认知与逻辑能力，确实不是单纯依靠后天在经验世界中摸爬滚打摸索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现代心理学与认知脑科学的许多研究，也在不同层面上证实了人类确实具备某种先天的心智架构与知识图式。 回忆论证与苏格拉底、柏拉图体系中的“理念论”学说是紧密相通的。所谓的“理念”，简而言之就是超越于感官现象之上的纯粹抽象概念，是一种精神性的本体存在。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够真正做到永恒不朽？ 一切物质性的东西终将朽坏：木头会腐朽，钢铁会锈蚀，人的肉体也会衰老死亡。但精神性的纯粹理念——比如“圆”的概念、“相等”的概念，以及“2+2=4”的数学逻辑——却是绝对永恒存在的。即便整个物质宇宙终有一日彻底毁灭，“2+2=4”的理性真理依然不可撼动。而人类最为神奇的特质就在于：尽管在物质宇宙中，感官经验永远接触不到两个完全绝对相等的事物，也接触不到一个物理上绝对完美的圆，但经验世界中那些近似圆形的具体形态，却能奇迹般地唤醒我们关于纯粹理念的回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人身上必然存在着某种本质，是能够与永恒的精神性理念相契合、相通达的，那便是作为精神性存在的“人的灵魂”。既然永恒的精神理念是不朽的，那么能够通达永恒理念的灵魂，其本质自然也是不朽的。 分析到这里，我们可以回过头梳理一下：通过“相反相生论证”，苏格拉底证明了灵魂在肉体死亡之后依然存在；通过“回忆论证”，苏格拉底证明了灵魂在肉体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 然而，或许依然会有人提出反驳：你这只是在逻辑上分步证明了灵魂在“生前”和“死后”分别存在，但这依然属于分段推论，并没有在逻辑上一步到位地直接证明“灵魂本身是不朽的”；而我们最终所追寻的终极结论，是灵魂本质上的永恒不死。 针对这一质疑，苏格拉底提出了第三个论证——“本质属性论证”。该论证旨在直接确证灵魂的不朽性，因此也被后世学者称为“直接论证”。 本质属性论证的前提1是：世间一切事物都有其固有的本质属性。举例来说，火的本质属性就是带来热量、使物体变热。如果改变或剥夺了一个事物的本质属性，那么该事物就不再成其为该事物了。本质属性就是使一事物成其为该事物本身、不可分割的内在根据。 前提2是：审视灵魂的内在特质，灵魂的本质属性正是“赋予生命”（aliveness）。正如前文所阐述的，灵魂是让肉体具有生命力、能够鲜活运动的根本原因；一个活人和一具死尸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是否存在灵魂。因此，灵魂自身的本质属性就是带来生命、赋予生命。 前提3是：任何事物绝不可能同时接纳或包含与其本质属性全然相反的性质。比如，“火”绝对不可能具有“冰冷”的性质，如果火变成了冷的，它就与自身作为热的本质属性相冲突，火也就不复为火了。 由此得出必然的推论：灵魂作为赋予生命的本质，绝对不可能接纳与“生命”全然相反的性质——而与“生命”直接相反的性质，正是“死亡”。因此，灵魂本身绝对不可能接纳死亡，灵魂必然是不死的。 论证完毕。通过这一系列从相反对称、先验回忆到本质属性的严密推导，苏格拉底确立了他的核心结论：灵魂是不朽的，它绝不会因为肉体感官的消亡而归于虚无。 ### 哲学即练习死亡：苏格拉底的知行合一 完成了这一系列哲学论证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苏格拉底本人的生平事迹。正是因为在哲学上彻底确认了灵魂的不朽，苏格拉底在现实中才真正做到了完全不畏惧死亡，才能够在临刑前的最后一天，依然气定神闲地与学生们谈笑风生、探讨深奥的哲学问题。 用苏格拉底的名言来说：“哲学就是练习死亡。” 这句话的深刻含义究竟是什么呢？死亡的本质，是灵魂与肉体的彻底脱离与解脱；而灵魂本身是不朽的，因此对于真正的哲学家而言，肉体的死亡非但不是一件可怕的坏事，反而是一种解脱。回想前面所提到的“回忆论证”，我们之所以能够凭借理性认识纯粹抽象的理念，是因为我们的灵魂在降临物质世界并与肉体结合之前，就已经亲历并掌握了绝对的理性知识。然而，由于灵魂与肉体发生了结合，受到了肉体感官欲望、本能冲动以及肉体局限的严重束缚，导致灵魂遗忘了那些纯粹的真理。 肉体对于灵魂而言，如同一座沉重的牢笼，它通过感官的错觉歪曲了事物的本质。因此，我们在世间追求理性知识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努力摆脱肉体欲望与感官偏见的干扰，重新回忆起灵魂原本就熟知的纯粹理念的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哲学研究就是在练习死亡。哲学家的毕生修炼，就是主动摆脱肉体欲望的桎梏，实现精神与肉体的相对分离，运用纯粹的理性思维毫无阻碍地去探索最高真理。这种状态，就仿佛肉体已经死亡、精神独立运行一样。因此，真正的哲学家早就为肉体的终极消亡做好了万全准备，在日复一日的理性求索中反复演练这种分离，根本没有任何担惊受怕的必要。 正因如此，苏格拉底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所做的事情，不是沉浸在恐惧之中，不是抱头痛哭，也不是抓紧时间胡吃海喝一顿以便上路，而是心无旁骛地探讨哲学——因为哲学就是练习死亡。 苏格拉底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言行一致、言传身教。用英文来说，苏格拉底完全做到了“live by his thought”，他的哲学思想是怎样的，他就严格依照怎样的准则去生活与面对死亡。他绝不像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唯唯诺诺、一谈起哲学宏论就高谈阔论的人：嘴上可以用理性证明灵魂不朽、死亡不可怕，一旦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立刻吓得六神无主。苏格拉底做到了知行合一：在理性道理上彻底想通了，在实际行动中就能坦然贯彻；既然在哲学上证明了死亡不足为惧，那么在死亡面前便能做到泰然处之。 根据《斐多篇》的记载，当学生们前往监狱探望苏格拉底的最后一面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悲痛之中，哭天抢地。正如画作《苏格拉底之死》所描绘的那样，在场的门徒们几乎泣不成声。然而苏格拉底却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逻辑清晰地层层推进哲学论证，其严密的推理让许多沉浸在悲痛中的学生哑口无言，甚至不得不止住抽泣，因为老师所阐述的道理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然而，当最后的时刻真正来临，太阳完全落下了地平线，负责执行死刑的官员将调配好的毒芹汁毒酒端了上来，在场的门徒们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绝望与悲伤。行刑官感慨道：以往所有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到了这个关头无一不是极力抗拒、对执行者破口大骂；唯独苏格拉底完全不同，他表现得异常配合，神情平静而愉悦。 苏格拉底坦然接过了毒酒，一饮而尽。他甚至神态自若地询问行刑官：这里的药量到底够不够？为了配合药效的发挥，苏格拉底遵照行刑官的嘱咐，端着杯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以促进血液循环让毒素散布开来，直到双腿感到沉重发麻时才平静地躺回床上，静静等待毒素逐渐蔓延至心脏。在整个行刑流程中，苏格拉底展现出令人惊叹的从容与镇定。 目睹这一场景，在场的门徒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嚎啕大哭起来，就连那位见惯了生死的行刑官也忍不住掩面而泣。而躺在床上的苏格拉底却制止了他们，平静地告诫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呢？我不是刚刚才给你们论证过灵魂是不朽的吗？摆脱肉体的束缚是一件值得欣慰的好事啊。 每当读到《斐多篇》的这一段落，许多人都会感动得泪流满面。这种触动并非单纯源于苏格拉底牺牲的壮烈，而是源于一个人竟然能够凭借纯粹的理性认知，真正做到如此彻底的知行合一、视死如归。 在毒性发作、生命垂危之际，苏格拉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学生克里托说的：“克里托，我们还欠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请别忘了帮我还上这笔债。”说完这句话，苏格拉底便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根据古希腊人的传统习俗，一个人在重病痊愈之后，必须向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献祭牲礼以表达还愿与感恩。苏格拉底在弥留之际留下这句遗言，正是将死亡视作一种神圣的“痊愈”——那是灵魂从肉体这一漫长病态束缚中获得的彻底康复与自由解放。死亡绝非生命的虚无终结，而是生命以纯粹灵魂的方式迈向全新的存在阶段。 这同时也说明，苏格拉底并未将自己的肉体死亡理解为自我的彻底泯灭，他深知自己将以另一种超越的形式继续存在。他绝不像那些极端功利主义者所奉行的“任凭我生前享尽荣华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苏格拉底并没有真正脱离世界的联系，他依然挂念着现实中的诺言与操守，甚至在临终前郑重叮嘱学生：下个月去向医神还愿献祭一只鸡的事情，你们可千万别忘了。 ### 药方：爱欲、爱的阶梯与追求不朽 回顾完苏格拉底的从容赴死，我们重新回到克服死亡恐惧的主题上来。 苏格拉底对于死亡恐惧的诊断是：你在哲学认知上存在狭隘与偏差，没有认识到人的本质是精神性的灵魂而非脆弱的肉体，灵魂是绝对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的。 实际上，这一诊断本身就蕴含着苏格拉底所开出的药方。如何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诊断即是药方：既然诊断是通过严密的哲学思辨确证了灵魂的不朽，那么对治死亡焦虑的药方同样也是进行哲学思考，或者用古希腊哲学的本意来说，就是“爱智慧”（Philosophia）。 如果说苏格拉底关于病因诊断的阐述，主要集中在他在狱中度过最后岁月的《斐多篇》；那么要全面理解他开出的具体实践药方，场景就必须从冰冷肃穆的监狱转向柏拉图的另一部名篇——《会饮篇》。 既然苏格拉底在《斐多篇》中已经从容离世，现在就让我们把视线转回苏格拉底生前参加的一场著名酒局。《会饮篇》（Symposium）顾名思义，就是在朋友家中聚会、饮酒、畅谈的高雅文人酒局。这场酒局设立了一个专门的主题：要求在场的每一位宾客都轮流发表一段关于爱神厄洛斯的颂词，也就是各自阐述对于“什么是爱”这一大问题的根本看法。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各抒己见。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在席间提出了著名的“半人神话”：认为人类原本是两个身体相连的完整存在，后来被宙斯劈成了两半；因此世间所谓的爱情，本质上就是寻找自己在远古时期被劈开的另一半的本能冲动。 关于《会饮篇》中其他文人的发言我们不作过多赘述，我们重点来看苏格拉底本人的深刻见解。 在《会饮篇》中，面对“什么是爱”这个大问题，苏格拉底给出的核心论断是：爱欲（Eros）的本质，就是欲求不死。 人类生命中最深沉的恐惧莫过于死亡，而爱欲的存在，恰恰赋予了我们一种对永恒不朽的强烈渴望。爱欲是对个体有限性、短暂性的根本超越。人类爱欲的终极目标，是渴望像神明一样获得永恒与不朽。 那么，爱欲究竟是通过何种途径让人实现不朽的呢？答案是通过“生育与繁衍”。爱欲驱使人类产生繁衍后代、创造新生命的强烈冲动。而这种生育方式，在苏格拉底看来存在着高低两个维度： 第一种是通过“肉体的方式”去追求不朽。当人们在生活中遇到美丽的身体时，便会产生倾慕与追求的渴望，希望与对方结合并繁衍肉体意义上的后代。如此一来，即便个体的肉身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自身的血脉与基因却能够在子孙后代的身上得以延续。这便是在肉体物质层面上所达成的有限不死。 第二种追求不朽的高阶方式，是通过“灵魂的方式”去繁育与追求不朽。那便是去“爱智慧”，去投身于哲学思考与真理求索。这里所说的哲学，绝不是现代大学体制下被高度学科细分、狭窄专业化的学院哲学；在古希腊语境下，搞哲学就是探寻万物原理、追求高尚德行、学习知识与热爱真理的广义求知活动。 正如前文所阐明的，理性的纯粹理念是永恒不灭的。当我们潜心求知、探索客观真理时，我们实际上就是在将有限的心智与永恒不朽的理念世界建立起直接的连接。 有人可能会问：我通过肉体的方式繁衍后代，享受男欢女爱的快乐，这多轻松痛快啊；为什么非要费尽周折通过灵魂的方式去爱智慧呢？ 针对这一问题，苏格拉底提出了著名的“爱的阶梯”（Ladder of Love）理论。他指出，爱是有高下层次之分的，人类感知爱、实践爱的能力，也存在着一个逐级攀升的阶梯： 人在年少初开的时候，心智往往由感官欲望所支配，容易因为某一个具体人物的美丽身体而坠入爱河，这是爱的第一级台阶； 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见过的美人多了之后，人会逐渐发现，每一个具有吸引力的身体其实都共同分享了一种普遍的身体之美（即美的共相），从而不再局限于迷恋某一个单一的躯体，上升到欣赏所有身体的美，这是第二级台阶； 进而，个体会从对身体形态之美的迷恋，逐步升华到对美德、品格与“灵魂之美”的由衷欣赏。一旦跨越到灵魂之美的境界，肉体的皮相之美在心目中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这是第三级台阶； 在领悟了灵魂之美后，心智会进一步攀登，开始领略制度、律法、科学与“知识之美”。当我们去请教那些在各自领域造诣深厚的大师学者，问他们为何数十年如一日对所研究的领域保持着无限的热忱时，他们往往会由衷地回答：因为这项学问本身太美了。比如数学家会感叹他们在严谨的公式推演中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美感，他们正是被知识内在的美感所深深吸引，这是第四级台阶； 而爱的阶梯的最高顶点，就是领悟并爱慕“美本身”（The Beautiful itself）。美本身就是美的纯粹理念，是绝对的、永恒的真理。因此，爱欲发展的终极形态，就是对真理的无私热爱，就是“爱智慧”。 正是在这个理论脉络下，苏格拉底认为古希腊传统中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同性爱欲具有更高的崇高性。因为这种爱欲在当时并不以繁衍肉体后代为实用目的。尽管古希腊的同性交往起初也难以彻底摆脱对青年俊美外貌的迷恋（即爱的初级阶段），但在其文化传统中，年长的一方作为爱者，必须承担起被爱者的导师职责，向其传授智慧、品德与治国之道。因此，这种关系蕴含着极其浓厚的精神启迪成分。 我们今天日常所常说的“柏拉图式恋爱”，许多人望文生义地将其简单等同于不沾染肉欲的精神恋爱，或者误以为特指同性之爱。实际上，在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哲学原本脉络中，“柏拉图式的爱情”必须放置在“爱的阶梯”这一完整框架中去审视：它指代的是人类心灵由感官本能出发，不断克服肉体羁绊，向着崇高精神境界持续攀升的求索过程；而这一阶梯的最高归宿，正是对终极真理的爱，即“爱智慧”。 相比于局限在感官层面的肉体之爱，灵魂之爱显然是更为高贵纯粹的爱，也是对抗死亡、追求不朽的更为卓越的方式。灵魂之爱同样具有极其强大的生育能力：它将自身融入永恒的理念之海，它所孕育并诞生的“子嗣”，是照亮后世的真知灼见、思想体系以及流芳百世的伟大作品。 比如，苏格拉底的物理肉身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化为了尘土，然而直至今天，生活在世界各地的人们依然在研读、讨论并传承着苏格拉底的深邃思想。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的灵魂真正实现了超越时空的不朽。唯有永恒的知识与真理，才能赋予有限的个体以真正的不朽；爱欲也唯有在“爱智慧”的升华中，才能完成战胜死亡的终极使命。 当然，苏格拉底的意图绝非全盘否定或扼杀人类的肉体之爱。他明确指出，爱的阶梯必然是要从最初级的肉体感知起步的。只不过肉体之爱仅仅是爱欲的萌芽阶段，一旦人的心灵领悟并跃升到灵魂之爱的层面，自然会意识到感官之美不过是过眼云烟。这两种爱欲对人类文明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肉体之爱让人类这一物种的生物学基因得以代代相传，而灵魂之爱则让人类的文化、思想与知识火种得以跨越千古。每个人究竟选择成为哪一种层次的“爱者”，选择以何种路径去对抗有限性、追求不朽，全在于自身在爱的阶梯上攀登到了哪一个台阶。 因此，归根结底，苏格拉底开出的抗击死亡恐惧的处方就是“爱”——病名是怕死，药名即是爱。 如果我们跳脱开两千多年前古希腊哲学的特定语汇，用今天现代人更易理解的语言来表述，苏格拉底的核心主张其实就是：若想彻底克服死亡恐惧，你就必须在有生之年，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事业，找到某种超越于你这具脆弱凡胎肉身之上、比你个人更宏大且持久的事物。用当下一句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要去寻找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比你自身更伟大的事物）。 一个心怀真正热爱的人，是不会深陷于死亡焦虑之中的。我们在现实世界中那些被称为“某某家”的杰出人物身上，往往能清晰地看到这一点——无论是沉浸于创作的艺术家、文学家，还是执着于探索未知的科学家、哲学家，抑或是日本文化语境中所称的那些一生专注一事的“某某仙人”。在这些全身心投入特定事业的人身上，你几乎看不到廉价的死亡焦虑。因为他们早就找到了自己的终身挚爱，将全副精力奉献给了那一门学问、那一项领域或那一份崇高的事业。 你同样需要去寻找并确立属于你自己的终极热爱，并在你所热爱的事业中不懈追求卓越。你能够坚定地向自己宣告：“I am a ...! I am good at it! I love it!”（我是一名……！我擅长于此！我深爱着它！） 当你找到了那个比自身肉体生命更为广阔、更为持久的伟大客体时，即便面对肉体生命的最终走向终点，只要一想到自己所热爱、所为之奉献的那个崇高事业依然在这个世界上生生不息地延续，你个人的肉身生死便显得无足轻重了。这正如中国古人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总结一下苏格拉底大夫的会诊意见： 其病因诊断在于你“活得太狭隘了”，误将脆弱短暂的肉体当成了自我的唯一本质，因而对肉体的毁灭产生无尽的惊恐；而实质上，作为人本质的精神灵魂是超越于死亡之上的。这一病症的名称叫“怕死”，而对治它的终极药方就是“爱”——尤其是“爱智慧”。在现代意义上，就是去发现并融入那个超越肉身局限、比个人更伟大的持久热爱之中。 ### 伊壁鸠鲁的会诊：唯物主义与死亡的三种诊断 介绍完苏格拉底大夫，接下来有请本期的第二位哲学家大夫——伊壁鸠鲁出场。 伊壁鸠鲁是生活在苏格拉底之后、希腊化时代的著名古希腊哲学家。如同在探讨苏格拉底时不过度区分柏拉图一样，在梳理伊壁鸠鲁学派的思想时，我们在此也不严格割裂伊壁鸠鲁本人的著述与其古罗马时期重要传人卢克莱修的发挥，统一以“伊壁鸠鲁”来统称该学派的核心洞见。 众所周知，伊壁鸠鲁在哲学史上以倡导“快乐主义”著称。他主张追求快乐是人生的最高意义与终极追求。然而，在这种快乐主义人生哲学的指引下，伊壁鸠鲁敏锐地指出：阻碍人类获得真正快乐与内心宁静的最大障碍，正是对死亡的无端恐惧。 在伊壁鸠鲁看来，人类一切心理痛苦的最深根源，无一例外都指向死亡恐惧。因此，伊壁鸠鲁整个哲学体系中最核心、最繁重的任务，就是教导世人如何彻底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在伊壁鸠鲁的学说体系中，有极大的篇幅都是在针对死亡恐惧进行哲学清创。如果说看病找大夫，那么找伊壁鸠鲁治疗死亡恐惧，绝对属于挂到了对症的“专家门诊”——伊壁鸠鲁大夫专治各种怕死。 伊壁鸠鲁对于死亡恐惧的诊断，展现出一种多维度、全方位的系统性综合剖析。他系统梳理并归纳了世面上人们之所以畏惧死亡的种种心理表象，精准提炼出了导致死亡恐惧的三大核心病因。他指出，人们之所以害怕死亡，归根结底无外乎以下三种心理根源： 第一种病因，是人们深切恐惧死亡之后自己的灵魂会在另一个世界遭受无尽的折磨与苦难； 第二种病因，是人们恐惧死亡会导致自我灵魂的彻底消亡与化为乌有； 第三种病因，是人们恐惧死亡会残酷地剥夺自己原本可以在未来继续享受的种种快乐与美好经验。 针对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恐惧根源，伊壁鸠鲁大夫如同开具复方良药一般，针锋相对地开出了三道药方： 对于第一条“害怕死后受苦”的诊断，伊壁鸠鲁开出了坚定的“唯物主义之药”； 对于第二条“害怕死后归无”的诊断，伊壁鸠鲁开出了严密的“理性论证之药”； 对于第三条“害怕快乐被剥夺”的诊断，伊壁鸠鲁开出了清醒的“快乐主义之药”。 这三个层面环环相扣，构成了克服死亡焦虑的完整逻辑闭环。无论你是心生疑虑还是精神困扰，他都试图通过理性之刀为你剔除病灶。 我们首先来看第一条诊断及其对应的解药。 世上有相当多的人之所以害怕死亡，根源在于他们恐惧人死之后，自己的灵魂会坠入某种痛苦的悲惨境地。前文苏格拉底通过思辨极力论证了灵魂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灭；然而，这恰恰引发了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疑虑：如果灵魂真的不灭，肉体消亡后，灵魂究竟会流落到哪里去？ 纵观整个人类文明史，绝大多数原生文化与宗教神话中，都充斥着关于“地狱”、“冥府”、“阴间”或“阴曹地府”的恐怖描述。在传统观念的宣讲中，人死后所前往的那个死后世界，往往被描绘得阴森可怖、充满惩戒。即便退一步讲，假设人死后去的阴间并不至于遭受下油锅、烈火焚烧等严刑拷打，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毫无波澜的幽暗空间，最可怕的问题依然存在：活人之中根本没有谁真正见过阴间到底长什么模样。 人们对死亡的深刻恐惧，极大程度上是源自死亡所带来的“绝对未知”。我们完全无法确知死后的世界会遭遇何种变故，而这种充满未知与绝对不确定性的深渊，单是稍加联想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寝食难安。 针对这种由宗教神话与迷信幻觉所构筑起来的死亡恐怖，伊壁鸠鲁大夫采取的策略是直接釜底抽薪，断然推翻了此前苏格拉底大夫所下的结论。伊壁鸠鲁高声宣称：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灵魂不朽”，你们完全不需要害怕！ 你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更不会有什么阴曹地府！ 如果说苏格拉底是坚定的二元论者乃至唯心主义者，那么伊壁鸠鲁则是古代哲学中不折不扣、彻底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对客观自然界的全部解释，立足于古希腊唯物主义的“原子论”哲学。他明确主张：世间所存在的一切万物，归根到底都仅仅是由“原子”与“虚空”构成的。 必须指出的是，伊壁鸠鲁所阐述的“原子”，与我们今天现代粒子物理学中所精确测定的微观原子概念并不完全相同。在古希腊语境下，原子（Atom）指的是在物质结构上“不可再被分割的最小物质微粒”，是哲学家通过严密逻辑思辨从万物本体中抽象出来的物质本原概念。 ### 原子论与灵魂消散的唯物主义视角 现代物理学通过实验发现，原子还是可以再分的，可以分为原子核与核外电子。但是，伊壁鸠鲁的原子论和现代物理学讲的原子在理念上依然是相通的，也就是万事万物都是由物质微粒构成的。包括我们人类也和万事万物一样，世间一切事物的生灭和运动，都是原子互相碰撞的产物，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神鬼或者精灵。伊壁鸠鲁的这一套自然哲学，是非常彻底的唯物主义。 此前持二元论或唯心主义立场的苏格拉底认为，人之为人的本质在于人的灵魂。但是，持唯物主义立场的伊壁鸠鲁认为，即使人有灵魂，人的灵魂和人的身体其实一样，也都是由原子构成的。由原子构成的灵魂，并不能脱离同样由原子构成的身体而单独存在。所以，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灵魂不朽这回事。组成人灵魂的原子与组成人身体的原子完全相同，都会随着人的肉体死亡而彻底消散。 伊壁鸠鲁的唯物主义体系与他的快乐主义哲学是完全贯通的。前面提到过，我们追求人生快乐，核心就是要避免痛苦。而造成人生痛苦的最大根源，我们之前说是死亡，但如果说得更准确一点，其实就是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这才是人生痛苦的最根本来源。要知道，人类各个文化中关于超自然力量的种种描述，本质上都是用来吓唬人的。如果你相信什么神啊鬼啊，相信什么死后下地狱，或者死后因为生前的罪孽要遭受超自然审判，信了这些根本不存在的超自然力量，完全就是在没事自己吓唬自己。 在伊壁鸠鲁看来，这个世界完全可以用我们能够经验到的自然事物本身来进行解释，根本不需要预设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对超自然的迷信，只会给人生平添痛苦。所谓死后灵魂要遭受苦难，纯粹是一种对超自然力量的蒙昧迷信。作为唯物主义者，我们根本不买它的账，因而也完全无需惧怕这一点。 因此，建立起一套坚实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有助于我们彻底摆脱对包括死亡在内的所有超自然事物的恐惧。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不信鬼神、不惧死亡的。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会惧怕死亡呢？现实中有很多人自称是唯物主义者，结果私下里还特别恐惧死亡，这就像一个自称唯物主义者的人晚上出门还怕碰见鬼一样，这显然就是假的唯物主义者。你想想看，我们人类本来就是由一堆原子聚合而成的，所谓的死亡，不过就是原本聚合在一起的原子重新散开了而已。它就像自然界万事万物的聚散离合一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物理现象。作为唯物主义者，面对这样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根本就没什么好恐惧的。 ### 缺失性论证与对称性论证 讲到这里，难免就会有人站出来反驳伊壁鸠鲁。有人会说：“伊壁鸠鲁大夫，你给我开的这一剂唯物主义之药，确实让我成为了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我现在再也不相信灵魂不死、死后下地狱这套说法了。但是，这并没有治疗我的死亡恐惧，反而让我的恐惧更加加剧了。是的，我之前确实害怕死后灵魂去到未知的阴间受折磨，但是你伊壁鸠鲁大夫开了一剂唯物主义的猛药，直接用一套唯物主义原子论把我的灵魂给彻底整没了，我死后就直接消失了，我整个人彻底不存在了，这反而令人感到更加恐惧啊！” 面对这一层质疑，我们就进入到了伊壁鸠鲁对死亡恐惧治疗的第二个疗程。我们在恐惧死亡时，到底在恐惧什么？我们恐惧的是灵魂的彻底消失。第一个疗程治的是害怕灵魂不死受折磨，那现在灵魂消失了你也害怕，第二个疗程就是专门来解决这个心理病因的。 很多人惧怕死亡，其实真正惧怕的并不是死后灵魂受苦，也并不是惧怕濒死时会经历肉体痛苦。其实大家平时常说的怕死，核心怕的就是自我的彻底消失。我们怕死，并不是单纯的怕疼。哪怕死亡的过程一点儿也不疼，属于没有任何知觉的安乐死，很多人依然会本能地感到极其怕死，对不对？那么，对于这种因为害怕自我与灵魂彻底消失而产生的死亡恐惧，伊壁鸠鲁大夫又是如何进行治疗的呢？ 伊壁鸠鲁认为，你之所以会因为灵魂的消失而害怕死亡，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在理性上想清楚。你只是基于一种未经省思的直觉，本能地觉得“哎呀，灵魂消失太可怕了”。但这种恐惧直觉，只要你真正冷静下来，通过清晰的理性把它想透彻，就会发现它其实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因此，伊壁鸠鲁给出了两个非常理性、非常雄辩的哲学论证，来证明基于灵魂消失而恐惧死亡的直觉是站不住脚的。第一个论证叫做“缺失性论证”，第二个论证叫做“对称性论证”。 我们先来看缺失性论证。它的具体推导步骤是这样的： 前提1：死亡是灵魂的消解。经历过之前第一阶段的唯物主义疗程，我们已经共同确立了这个共识，即不存在灵魂不死这回事，死亡就是原子的离散与灵魂的消解。 前提2：被消解的东西无法被感知。这个前提同样是完全合乎逻辑的，死亡就是人彻底没了，既然主体都不存在了，又谈何感知呢？ 由此，从前提1和前提2，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导出一个推论：推论1，死亡就是感知的缺席。也就是说，当我死了之后，我根本不可能感知到任何东西。 在这个推论的基础上，伊壁鸠鲁引入了前提3：无法被感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某种东西，你从逻辑结构上就根本不可能感知到它，那么它对于你而言就是绝对不存在的，毫无意义的。 因此，最终水到渠成地得出了结论：死亡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论证完毕。 这个论证的逻辑链条极其简洁有力，你在逻辑上很难找到反驳的缝隙。如果把这个哲学论证翻译成大白话，简单来说就是：死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没有任何关系？恰恰就是因为死亡意味着灵魂的彻底消解，因此死亡意味着我无法感知到任何东西，我同样也无法感知死亡本身。既然我根本无法经验与感知它，那么死亡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就像是你晚上睡了一觉，再也没有醒过来一样。面对这么一件在逻辑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如果你还在那里担惊受怕，这完全就是在惧怕一个虚无的寂寞。 伊壁鸠鲁还做过一个主体缺失的论证，其内核与感知缺失论证是完全一致的。他说，死亡之所以不可怕，是因为死亡和我不可能同时在场。我在的时候，死亡不在；等死亡到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和死亡在整个人生与时间的维度上，是永远不可能打上照面的。面对一个我们穷尽一切可能都永远无法与之打照面的事物，我们究竟为什么要为之感到恐惧呢？ 这就是缺失性论证。接着我们来看第二种论证，也就是对称性论证。对称性论证的逻辑同样非常干脆利落： 前提1：我们从来不会为出生之前自己不存在的那段漫长时间而感到惧怕。大家回想一下，有谁会每天晚上为了自己在公元前一千年不存在而感到焦虑恐慌吗？从来没有，对不对？ 前提2：出生前的虚无状态与死亡之后的虚无状态，在时间结构上是完全对称的。 结论：由前提1与前提2推导得出，我们既然不为出生前的非存在状态恐惧，那么我们同样也不该为死后自己不存在的状态而感到任何惧怕。论证完毕。 这两种哲学论证虽然在表面上有些违反常人的本能直觉，但是在纯粹的道理与逻辑推演上，你是极难反驳的。这充分说明，人们之所以会因为死亡代表着灵魂消失而感到恐惧，纯粹是出于一种未经审视的本能直觉反应。这种直觉本身是错误的，只要你调动理性思考把它彻底想清楚，就会发现这种恐惧毫无道理。所以，这第二个疗程的核心就在于：遇到死亡问题不要凭本能直觉反应，你必须用理性把它想透；一旦你想透了就会明白，死亡对于不复存在的你而言，确实没有任何可怕之处。 ### 两种快乐的划分与灵魂安宁 既然死亡本身并不可怕，那么活着的人究竟应当如何生活？我们要明白，克服死亡恐惧并不是目的，其目的在于趁着我们活着的时候，能够快快乐乐、心无挂碍地生活。生死看淡，正是为了能够及时行乐。这就是伊壁鸠鲁所抱持的快乐主义哲学。我们只有真正摆脱了对死亡的阴暗恐惧，才能在现实中真正活得逍遥自在。生死看淡之后，人生中就没有什么好焦虑的了，这一辈子我们就专心去追求快乐，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然而，说到这里，又会有人跳出来反驳。有人会说：“不对啊，伊壁鸠鲁大夫！我完全认可你的快乐主义哲学，我也坚信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追求快乐。但是，顺着你的快乐主义逻辑，我反而会更加恐惧死亡！为什么呢？恰恰是因为死亡剥夺了我死后本可以享受到的种种快乐啊！如果我越是认同追求快乐是至高无上的，那我岂不是越要痛恨并反对死亡吗？因为死亡切断了我获取快乐的途径！”这种反驳，就属于典型的“用魔法打败魔法”。 面对这一层极其尖锐的质疑，我们就来到了伊壁鸠鲁对死亡恐惧治疗的第三个疗程。在这一层里，我们恐惧死亡所恐惧的，是死亡剥夺了自己未来享受快乐的机会。 很多人说死亡剥夺了自己享受快乐的机会，换一种日常表达，其实就是在说：死亡强行打断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历程。我们经常在文学和影视作品里看到，一个人如果快要死了，常常会发出悲叹：“哎呀，我还没娶媳妇呢，怎么就要死了！”或者悲叹：“哎呀，我还没抱上孙子呢，怎么就要死了！”这话背后的潜台词，就是觉得娶媳妇、抱孙子是一种人生必经的体验与快乐，也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这些快乐都是我们渴望去享受的，如果我现在过早地死去了，我的人生经历就是不完整的，是充满遗憾的，死亡剥夺了我人生必经的核心快乐。 这就好像很多人把人生过得像完成打卡清单一样，手里拿着一份《人生必经的50件事》：吃一顿米其林三星，打个勾；去一趟西藏旅游，打个勾；结一次婚……结果突然要死了，这个勾没打上，心里就觉得极度不甘，觉得亏大了。所以按照这种世俗逻辑，要实现人生的快乐与圆满，就必须想方设法把所有这些打卡勾全部勾选上才算完整。 但是伊壁鸠鲁指出，这种对快乐的理解与追求，暗中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即认为快乐是累加性的。好像吃完了一个鸡腿再吃一个冰激凌，所获得的快乐就必然比单单吃一个鸡腿更多；把那份所谓《人生必经的50件事》的勾打得更多的人，就必然比打得少的人活得更快乐。 伊壁鸠鲁明确指出，真正值得人类去追求的高级快乐，根本不是这种流水账般的累加式快乐。真正值得追求的快乐，是一种恒久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绝不是在时间的单向度推移中简单累加出来的。据此，伊壁鸠鲁在哲学上清晰地区分了两种快乐： 第一种叫做“动态的快乐”（Kinetic Pleasures）； 第二种叫做“静态的快乐”（Katastematic Pleasures）。 所谓的动态快乐，主要指的就是肉体感官层面的快活，比如品尝美酒佳肴、欣赏良辰美景、唱卡拉OK、满足性快感等等。这种感官快乐绝大多数都是短暂的。在探讨欲望时我们经常讲到，动态快乐根本逃不开“快乐主义的悖论”。它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真正满足到手，瞬间就索然无味了；为了维持这种快感，你就需要不断地追逐新的刺激，在时间流逝中做无休止的数量积累，所以它本质上是一个在时间序列里不断追求数量累加的过程。 而静态的快乐则完全不同。它不是数量上的刺激积累，而是一种持久平稳的精神状态。这种持久的精神状态，用最平实的话说，就是灵魂的彻底安宁与内心的极致平和，也就是所谓的淡泊宁静、宁静致远。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反复纠偏和强调：伊壁鸠鲁虽然在后世经常被贴上世俗快乐主义者的标签，甚至被误解为纵欲享乐派，但伊壁鸠鲁真正所倡导的快乐主义，绝对不是那种动态的感官快乐。绝不是让人大鱼大肉、放纵肉体欲望、追求感官刺激。恰恰相反，伊壁鸠鲁认为，那种直接的肉体动态快乐在很多时候反而是应当主动克制和避免的。 除了前面提到的快乐主义悖论——感官快乐转瞬即逝、到手后只剩下空虚之外，更关键的原因在于，过度沉溺于这种直接的动态快乐，反而会给肉体与精神带来巨大的反噬与痛苦。比如，毫无节制地暴饮暴食虽然能在当下带来直接的口腹之欢，但这往往会导致严重的身体疾病，从长远来看极大地损害了身体健康；再比如，追名逐利在感官上确实刺激，但在名利场上一旦求而不得，就会让人陷入无尽的沮丧与强烈的挫败感之中。盲目追求这种动态的快乐，最终会搞得你的整个人心神不宁、灵魂不得安歇。而灵魂的不安宁，恰恰是伊壁鸠鲁哲学中极力要避免的最大灾难。 因此，真正值得人生全力追求的快乐，唯有灵魂的安宁状态，也就是第二种“静态的快乐”。这是一种恒久稳定的快乐，而这种状态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人经过严肃的理性修炼才能真正达成。 那么，究竟怎样才能修炼出这种极致安宁的快乐状态呢？伊壁鸠鲁给出的唯一药方，就是“搞哲学”，也就是进行理性的哲学思辨。这里所说的哲学，依然是古希腊语境下广义的爱智慧与学术研究，就是去搞学问、去探求真知、去学习知识。用中国古人的话说，就是去“究天人之际”。当你通过严肃的哲学思考、通过系统地研求学问来究天人之际时，你自然就能在纷扰的尘世中修炼出强大的内心安宁。这才是真正高级的、自足的快乐。一旦你通过理性思辨修炼成了这种灵魂的安宁状态，原本笼罩在你心头的死亡恐惧，自然就会烟消云散。 所以，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人们对死亡恐惧的第三种病因——惧怕死亡会打断自己未来享受快乐的机会。之所以会有这种担忧，正是因为人们始终深陷在第一种低级的感官快乐之中，执着于在时间线上去机械累积动态的快感，而不是去追求那种持久恒定、非累积性的灵魂安宁状态。一旦你通过哲学理性进入了后一种静态的快乐境界，生命当下的安宁就是圆满自足的，死亡的来临根本不会削减你这颗灵魂所拥有的纯粹快乐。 在这一点上，伊壁鸠鲁和苏格拉底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他们最终都是主张通过研习哲学、追求智慧来抵御死亡的恐惧，骨子里都带有某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超然精神。 纵观伊壁鸠鲁开出的这三剂药方，我们可以发现这三组诊断与治疗是环环相扣、内在融会贯通的。其核心逻辑都在强调：人之所以恐惧死亡，本质上是因为个体的认知水平不足，由于知识的匮乏而对超自然力量产生了蒙昧的迷信与虚幻的错觉。要真正战胜死亡恐惧，我们就必须全力提升自己的认知维度与理性反思精神。通过理性反思，我们消解了对神明鬼魂等超自然力量的迷信，建立了科学唯物的自然观；通过理性反思，我们在逻辑上彻底论证了死亡与作为感知主体的我们根本毫无瓜葛；同样是通过理性反思，我们致力于研求知识与哲学，从而在精神层面获得一种静态持久、不依赖外部刺激的灵魂安宁，进而彻底抵御了死亡焦虑的侵袭。 前面谈到，伊壁鸠鲁和苏格拉底在面对死亡时都展现出了无所畏惧的超脱，在通过爱智慧、搞哲学来安顿生命这一点上殊途同归。但是，这两位哲学大夫所开出的底层药方，依然存在着本质维度的巨大差异：苏格拉底之所以无惧死亡，是因为他坚信存在着超越个体肉身的、更为崇高的精神与理念世界，并以此作为生命的终极目标，这属于一剂典型的唯心主义药方；而伊壁鸠鲁之所以不惧死亡，开出的则是一剂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药方，他认为在原子构成的物质自然界中本就无所谓生死的神秘色彩，世人所谓的死亡恐惧不过是对超自然力量的蒙昧迷信与认知错觉罢了。这两位大夫分别开出的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良方，虽然都能针对死亡恐惧起效，但必然适用于不同思维体质的人。至于究竟哪一个方子更适合你自己的精神体质，大家可以结合自己的直觉与理性进行对照权衡。 ### 海德格尔的出场与“向死而生”的概念澄清 在完整梳理完伊壁鸠鲁的诊断与药方之后，接下来我们有请第三位哲学大夫——马丁·海德格尔正式出场。 谈到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洞见，大家大概率在各种场合都听说过一个在当今几乎已经彻底沦为日常流行语的词汇，那就是“向死而生”。这个词正是源自海德格尔的哲学。 海德格尔在底层逻辑上是坚决反对伊壁鸠鲁对死亡的解构的。伊壁鸠鲁认为“死亡与我无关，我在时死不在，死来时我已不在”，而海德格尔则针锋相对地指出：死亡绝对不是与我无关的身外之物，死亡与我们每一个人当下的切身生存，具有最深切、最根本的关联。死不仅全面嵌入了我们的现实生存，更是从根本上成就了我们的生存。正是由于生与死之间这种不可剥离的深切交织性，海德格尔反问道：我们为什么非要想方设法去消解和克服死亡焦虑呢？我们根本不应当去盲目克服它，恰恰相反，我们必须勇敢地直面死亡的恐惧，也就是做到真正的“向死而生”。因为只有做到直面死亡与向死而生，我们才能彻底摆脱虚假的庸常，活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命。 当然，这只是一个非常宏观粗粝的概括，接下来我们需要沉下心来，层层剥开海德格尔的深层论述。 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系统阐述，出自其划时代的哲学巨著《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读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该书极其晦涩艰深，行文风格在常人看来完全是“不说人话”。这主要是因为海德格尔在写作时极其喜欢自创新概念和学术黑话，或者故意把德语中一些平淡无奇的日常词汇赋予极其古怪孤僻的本体论意涵，导致许多读者在翻阅《存在与时间》时，感觉像是在读艰涩的现代派先锋诗歌，通篇充满了一种云里雾里的眩晕感。 之前在讲“他心问题”的那期节目里，曾经尝试向大家介绍过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的思想，那期节目的反响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绝大多数观众根本听不懂通篇到底在讲什么。这里面的核心难处在于：如果你为了通俗易懂，强行全部用平民大白话去解说海德格尔的概念，那么在这个转换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或多或少扭曲他的哲学原意；但如果你坚持原汁原味，通篇套用海德格尔那些自创的古怪术语，要么广大观众根本一头雾水无法进入语境，要么这一期视频可能讲上足足八个小时也讲不完。 因此，吸取了上次讲“他心问题”翻车的惨痛教训，在本期探讨“死亡问题”时，我们决定调整策略，采取另一条折中的解说路线：宁可在某些细微之处稍微冒一点扭曲原意的风险，也要尽量采用老百姓能听得懂的日常大白话，来“翻译”和转述海德格尔的思想精髓。 在展开正式论述之前，还有一点非常关键的前提必须提前澄清：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整本书里，归根结底并不是为了探讨“人应该如何应对死亡焦虑”这样一个世俗的伦理学或心理学问题。死亡问题在全书庞大的哲学框架里，仅仅是一个中途的分析环节与枢纽，海德格尔探讨死亡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回答“究竟什么是存在”（Sinn von Sein）这样一个最为根本的本体论（或译存在论）问题。由于我们当下的篇幅和焦点所限，不可能在节目里系统展开宏大的本体论推演，只能单独把书中的死亡学说提炼出来进行针对性剖析。然而，正因为把死亡问题单独拎出来讲，会在客观上让海德格尔看起来像是在探讨人生处世之道，但这并不代表《存在与时间》只是一部教人如何排解焦虑的伦理学专著。 在提前把这些思想背景和限制条件讲明之后，我们正式切入核心。前面虽然说了尽量不堆砌晦涩的学术术语，但为了把问题讲透，我们在一开始还是必须引入海德格尔提出的一对至关重要的核心概念。只要先把这两个术语的内涵彻底搞懂，后面的逻辑推进就会变得顺畅很多。 这两个核心概念，就是海德格尔对人的生存状态所作出的根本区分：一种是“本己的状态”（Eigentlichkeit），另一种是“非本己的状态”（Uneigentlichkeit）。 用通俗的大白话来解释：所谓本己的状态，就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自身的状态，借用老百姓的口头禅，就叫做“真正活出我自己”。生活在真正的本己状态之中的我，完完全全就是我自己本身，我的生存方式是独一无二、具有绝对不可替代性的，这就是本己的生存状态。 而所谓非本己的状态，直白地说就是“我根本不是我自己”。在非本己的状态中，我所采取的这套生活方式、处世思维和价值追求，根本不是单单属于我个人的，它可以毫无阻碍地套用在成千上万个其他人或者其他事物身上。它是高度标准化的、高度平均化的，也是随时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这就是所谓的非本己状态。这种区分从字面上理解并不复杂。 海德格尔认为，“人”——也就是我自己所切身是的这个人，在世间万物中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海德格尔在著作中把人独特地命名为“此在”（Dasein），为了避免术语繁复，我们在通俗讨论中依然称其为“人”。人与世间其他一切万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东西，本质上都是某种固定现成、属性闭合的存在物。比如路边的一块石头，它就是一块纯粹的石头；工厂生产的一部智能手机，它就是一部功能固定的手机。但是人与这些现成物品截然不同，人永远是具有本己性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人是一种彻底开放的存在者，人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没有既定的现成模板，人始终是全面面向未来种种无限可能性去生存的存在者。 套用法国著名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那句广为人知的名言来说，人是“存在先于本质”的。人从来没有任何先验的、固定不变的本质规定，人永远是面向未知的可能性而在世存在的。在人生的可能性面前，我既可以选择成为一名默默写代码的程序员，也可以选择成为一名活跃在网络上的视频博主，这一切完全取决于我自己主动的决断与选择。我永远不是一个属性固化的现成物件，我永远不会凝固成某一种特定的“是什么”，我永远处于不断打破边界、去“成为什么”的动态生成之中。 大家仔细想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喜欢标榜：“我要做我自己，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要活出属于我自己的精彩，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这种对独特性的渴望与标榜，恰恰就是人之为人、人区别于自然界固定器物的最高体现。我们再次强调：人的生存从来没有任何预设的标准化模板，人始终是本己性的，人必须始终面向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去开展自身的存在。 ### 常人、沉沦与“畏”的情绪体验 然而，人生极其吊诡的地方恰恰在这里爆发了。 按照哲学的逻辑，人不同于万物的本质特征，分明在于人始终具有本己性，始终应当面向未知的无限可能性去勇敢生活；但在现实世界的真实经验中，绝大多数人从生命的一开端，却是以一种极其典型的“非本己”样式来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换句话说，人明明本质上是一个具有无限潜能的活生生的人，却在日复一日的实际生活中，把自己硬生生过成了一个按固定程序运转的标准化器物——陷入了彻底的非本己样式之中。 直白一点说，就是“我根本不是我自己”。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而是不假思索地直接套用了整个社会流水线所提供的既定生活模板，整天戴着面具在人生舞台上扮演着别人给定的角色。 在系统探讨如何通过直面死亡来医治精神困境之前，海德格尔大夫最先着手要救治的，实际上是现代人这种“自己不是自己”的普遍生存重症。尽管理论上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主体，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人从一开始就是通过机械模仿他人、扮演社会期望来开展日常生活的。 不妨退一步，静下心来仔细审视一下你自己的日常生活，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你当下所坚持的生活方式，真的是你经过独立反思、自己拍板决断、自由选择出来的吗？你此时此刻真的确立了真正的自我吗？你真的活出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生命了吗？ 回想一下你的人生轨迹：从小到大，你拼命读书是为了满足父母殷切的期待，在学校努力表现是为了获得老师的嘉奖与表扬，进入职场拼命内卷是为了博得领导和同事的认可与好评；结婚成家之后，每天奔波劳碌是为了按时交上孩子昂贵的补习班学费……在这一长串的妥协与顺应之中，你究竟哪怕有一分钟，是在纯粹为了你自己而活吗？ 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图景里，生活就像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单调循环：清晨闹钟响起，机械地起床、挤地铁通勤、上班打卡、坐在工位上摸鱼应付、熬到点下班打卡；然后排队干饭、瘫坐着刷手机短视频、打几局手机游戏、无聊地刷新朋友圈动态。从表面上看，你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整天风风火火，看起来忙碌而又充实。但只要抽离出来看一眼，你每天所忙活的这些事情，背后根本没有任何理性的反思与自觉。你只不过是在顺应着惯性的巨大推力，在琐碎的生活泥潭里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成天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反正大家都在这么折腾，自己也就稀里糊涂跟着这么混下去了。每天该吃吃、该喝喝，遇到烦心事啥也不往心里搁，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地对付着，不知不觉半辈子也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平时一有了闲暇时间，就找三五好友聚在一起闲扯淡。言语之间全是人云亦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着瞎嚷嚷什么。大众传媒和社交网络上流行讨论什么话题，你就跟着后面凑什么热闹；哪怕你打着“追逐个性”的鲜明旗号，仔细一看，其实也是网络舆论宣传什么叫有个性，你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模仿那种所谓的个性。刷短视频的时候跟着狂发弹幕玩网络热梗，前段时间全网都在疯狂刷“只因你太美”，你也跟着毫无意义地到处复读“只因你太美”；过段时间全网的风向转成了“进退自如”，你立刻又像上了发条一样跟着不停地复读“进退自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嚼这些烂梗，你只不过是在随大流做一台无意识的复读机而已。 生活在这样一种非本己状态中的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他自己。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海德格尔给非本己状态中的人赋予了一个著名的哲学代名词，叫做“常人”，德语写作“Das Man”。所谓的常人究竟是一帮什么样的人？用我们民间的土话来说，其实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所谓“正常人”。它指代的是集合了当前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与大众舆论所塑造出来的、处于平均水准的抽象个体。在英语学界，Das Man常常被精准地翻译为“The They”——也就是“他们”。 所以，Das Man在日常语境下完全可以直接对等于“他们”。主流社会的舆论认为他们才是正常人，我也努力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于是在本质上我就是他们。他们怎么生活，我就照猫画虎地怎么生活；他们热衷于公开谈论什么议题，我就跟着大惊小怪地讨论什么议题。这是一种彻头彻尾随大流的生存样态：大家都说考大学填报志愿一定要选计算机专业能挣大钱，那我也必须挤破头去报计算机专业；大家都趁着放假飞去日本的网红打卡点拍照发朋友圈，那我也必须办签证飞去打卡拍照；全网都在疯狂跟风做MBTI职业性格测试，那我也得赶紧花半小时给自己测一下到底属于哪种人格模型；网络舆论场上大家突然开始义愤填膺地声讨、吐槽某某公众人物了，我也必须立刻敲击键盘加入到网络正义审判的大军之中。 甚至当你向一个陌生人做自我介绍时，你脱口而出的往往是：“我是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特别喜欢去日本旅游度假的、特别反感某某明星的、出门背着LV名牌包包的、性格属于INTJ类型的人。”仔细琢磨一下这番话，你真的是在向别人展示那个独一无二、充满了无限未知可能性的鲜活自己吗？根本不是。你实际上不过是在向外界展示“他们”——也就是展示Das Man这个群体而已。你不过是把主流社会与商业资本贴在你身上的各种现成标签，原封不动地重新背诵了一遍。你试图用这些外在的群体标签来拼凑和定义自己的生命，你在努力扮演他们，你主动出让了自己生存的主权，心甘情愿让“他们”替你来活完这一生。 海德格尔把这种无意识地彻底沉浸在常人平均化世界中的生存状态，深刻地定义为“沉沦”（Verfall）。当一个人在常人的舒适区里沉沦太久之后，他会逐渐彻底遗忘真正的自我，彻底忘却自己原本是一个“存在先于本质”、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生命。这就是典型的非本己生存状态。 听到这里，很多人或许会在直觉上产生反省：“哎呀，这种随大流沉沦的生活方式确实糟糕，这不就彻底丧失自我价值了吗？我一定要找回真正的自我，我要活出真正的独立性，我要摆脱这个平庸的常人世界，重新回归到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本己状态中去！” 在这里需要做一个关键的补充说明：在海德格尔的语境中，真正实现本己性的生存、打破常人世界的操纵，绝不意味着你要把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所有人都看作无关紧要的NPC，绝不是陷入一种唯我独尊、狂妄自大的极端利己主义。恰恰相反，当你真正学会以本己性的视角去审视生存时，你也会以同样的本己性去深切尊重他人，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作是同样拥有独特性、同样在面向自身可能性展开艰难探索的独立个体；你眼中的他人不再是面目模糊的标签集合，而是和你一样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生命主体。 那么，身陷沉沦泥潭中的常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坚固的庸常之网，真正回归到本己的生存状态中去呢？海德格尔告诉我们，破局的契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表面上看似天衣无缝、固若金汤的常人世界，在底层架构上其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致命Bug。 这个系统Bug会时不时地在某些特定时刻突然触发，造成整个世俗生活系统的瞬间宕机。而这个Bug触发时最直观的心理表征就是：当你正完完全全沉沦在琐碎嘈杂的常人世界中时，毫无任何征兆地，一种极其特殊、排山倒海般的情绪体验会骤然降临并全面击中你的心灵。这种根本性的情绪，海德格尔将其命名为——“畏”。 “畏”在德语原文中写作“Angst”，中文哲学界通常通译为“畏”，在英语中通常被翻译为“Anxiety”（即焦虑）。因此，大家完全可以把海德格尔所说的Angst，理解为一种深不见底、不可名状的终极焦虑。 这种被称为“畏”的焦虑体验，其奇特之处在于它是绝对不可名状的。海德格尔极其严密地界定了“畏”（Angst）与我们日常所谓的“怕”（Furcht）之间的本质差异：“怕”永远具有某种极其明确的具体对象，比如我们常说的恐高、怕被他人当众拒绝、害怕肉体的剧烈疼痛、害怕考试竞争中的彻底失败；而“畏”则截然相反，它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可以明确指向的对象。你根本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你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具体事物在让你感到畏惧。从本质上说，畏就是一种彻底消解掉一切现实对象的空灵情绪。 当畏的情绪陡然降临的那一刻，它最惊心动魄的表现就是——万物消隐。你平日里所沉浸、所依赖、所认同的那个热闹非凡的常人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剥落，化为乌有。在这个残酷的瞬间，你才会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原来我日常沉沦其中并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的常人世界，在根本上竟然与我真正的生存毫无瓜葛！ 不妨举一个大家在现实中都极为熟悉的极端例子：假设你正处于严重内卷的“996”职场重压之下，此时此刻，你正坐在公司的例行周会上，端坐着接受领导滔滔不绝的严厉训话。突然之间，毫无缘由地，一阵强烈的“畏”席卷了你的全身。在你的感官感知中，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会议室周围所有环境的色彩饱和度急剧骤降为灰白。你呆呆地看着坐在正前方的部门领导，他的嘴巴依然在一张一合地急速动着，但你耳朵里完全听不进他在讲什么，仿佛他嘴里吐出的全都是来自异次元的未知外语。 就在这个静止般的瞬间，一个触及灵魂的根本质问不可遏制地从你的心底深处翻腾而起：“我当前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手头正在拼命赶工的这些项目报表，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天一大早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挤进令人窒息的早高峰地铁去上班打卡，在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和同事勾心斗角，战战兢兢地忍受领导的当面训斥；晚上下班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挤进晚高峰地铁回家，浑身瘫软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家人无休止地念叨今天商场里又打折买了什么新衣裳……周而复始，年复一年，我一直都是在按照这种机械轨道生存。现在，我抬眼看着领导在那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地咔咔训话，可是，这一切荒诞的世俗剧目，跟我这个生命到底有什么关系？” 畏的降临，无情地瓦解了笼罩在你周围的常人世界，将所有虚妄的社会面具彻底撕得粉碎，最终只在冰冷的荒原上呈现出一个孤立无援、赤条条的自己。在这一刹那，你独自一人直面着一片绝对的空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指出，畏真正向我们无情揭示出来的，是世俗喧嚣背后的“虚无”。因此，你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具体的对象去畏惧，因为你所畏的，恰恰就是虚无本身。 为了帮助大家更形象地理解海德格尔关于“畏”这一情绪的深刻剖析，我们可以引入影史经典电影《楚门的世界》来打一个生动的比方。电影里的男主角楚门，自幼生活在一个周围所有人全是由职业演员刻意扮演的巨大人工摄影棚之中，我们可以把这个精心布置、秩序井然的虚假小世界，精准地对标为海德格尔所说的“常人世界”。 那么，海德格尔所谓的“畏”（Angst）在电影里对应着什么呢？这个看似完美的常人世界，底层是存在严重漏洞的。这就好比这个巨大的摄影棚系统，规定每年必须抽出特定的时间在后台进行系统升级与场景重构。在升级维护的这个时间缝隙里，原本对用户完全隐藏的穿帮后台被无意间暴露了出来：楚门在某一天惊诧地看到，原本应当扮演邻居和路人的演员们居然在后台集体补妆，现场的导演、灯光师、场务人员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重新粉刷道具墙面、搬运布景。就在那个窥见幕后真相的瞬间，楚门如遭雷击，他瞬间领悟到：原来周围这群亲切熟悉的人全都是假的！原来这个喧闹的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在这个世界的核心，只有我自己孤独一人！ 海德格尔的“畏”，就像是现实世界里撕开的一道隐秘裂缝。它透过常人世界的这道系统Bug，让你在日复一日的昏睡中骤然惊醒，让你在电光石火之间一瞥跳出虚假沉沦、重归本己生活的无限可能。正如电影中的楚门最终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觉醒契机，毅然决然地驾船冲破人造的风暴与虚假的布景墙，彻底抛弃了被他人操控的沉沦岁月，决绝地迈向那不可预知的真实世界一样。 看到这里，很多人的热血再次被点燃，心想：“我也要像电影里的楚门一样，紧紧抓住‘畏’这个情绪赋予我的觉醒契机，痛定思痛、痛下决心，我要彻底与庸常的沉沦告别，我要粉碎常人世界的桎梏，回归到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本己生活中去！” 然而，极其残酷的问题紧接着就横亘在眼前：那个所谓的“本己的生活”，难道就真的如童话般美好浪漫吗？你真的清楚本己的生活究竟是一幅怎样的面貌吗？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而且在逻辑上也绝无可能提前知道。本己的生活之所以被称为本己的生活，就在于它从根本上没有任何确定不变的现成样貌，它是一片绝对未经开拓的荒原。本己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可以临摹的现成模板，没有任何导师、长辈或哲人能够站出来，居高临下地指导你究竟应当怎样活出真正的你自己。因为只要有人能够替你规划出一条所谓“活出自我”的标准路线，只要你再次按照某种既定的教条去生活，那么你所踏入的就绝非真正的本己生活，而是换了一副包装的、更深层次的沉沦罢了！ 让我们再次回到“畏”这个深邃的情绪体验。当你真正陷入畏的状态时，万物隐曜，常人世界的所有支撑轰然倒塌，天地之间唯独剩下孤零零的你自己。这一极端的精神图景在无情地向你揭示一个最冰冷的真相：在真正的本己生活中，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你去活！你除了你自己之外，一无所有，也唯独只剩下你自己。 没有任何人能帮你活，没有任何人能替你承担，没有任何人能拯救你——这句话必须极其严肃地重复三遍。在日常生活的琐事里，别人或许可以顺手帮你代写一份作业，帮你分担一些家务劳动，在经济或技术上给你提供各种力所能及的援助；但是，面对这个世界上对你而言最为根本、最为本己的终极课题——也就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出独一无二的你自己”这件事情上，放眼整个天地乾坤，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伸出援手拉你一把，所有的道路必须由你独自去开辟。 所以，我们内心深处真正所畏惧的，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表面上畏惧的是深不可测的虚无，但在本体论层面上，我们真正畏惧的，恰恰就是面向未知可能性的“本己性生存本身”！因为一旦你决意剥离所有现成的社会依靠，真正本己地去生存，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种无依无靠、彻底悬空的巨大虚无感。 用海德格尔的原话来描述，当“畏”这种终极情绪猛烈来袭时，你的内心会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在家”（Unheimlich）的感觉。在德语中，这个词通常被英译为“Unsettled”（动荡不安的、悬而未决的）。它描绘的是一种彻底失去了外在庇护、失去了任何稳固依附的悬空状态，一种极度的孤独、荒凉、阴森与刺骨的寒冷。 前面我们已经深刻剖析过，常人之所以心甘情愿长期沉沦在非本己的世界之中，正是因为常人世界能够给人提供一种极其廉价的虚假温暖。在那个被大众常识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世界里，人有一种舒舒服服的“在家的感觉”。因为父母、学校、职场和社会舆论早就把你的每一个角色、每一步走法、每一项评价标准都替你安排妥当了，你根本不需要承担面向未知可能性去探索、去试错、去决断的巨大心理压力。按照既定的剧本机械表演，多么省心，多么惬意！一切都井井有条，周遭的人都与你遵循着相同的准则，这环境显得多么安全、多么温暖啊！人置身其中，就像是躺在自家的温床里一样安心。 而海德格尔的“畏”，却像是一记凶狠的闷棍，硬生生把你从这个安乐窝里粗暴地拖拽出来，逼迫你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冷冽的宇宙荒原之中，使你不得不成为一个被彻底个别化了的、形单影只的自己。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审视那个问题：抛弃沉沦、选择本己的生活，真的只有纯粹的诗意与美好吗？不可否认，它确实打破了平庸划一的奴役状态，使生命获得了崇高的自由，让你有机会活出不一样的风采；然而，这份自由与独特的代价，恰恰也就是它最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著名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曾写过一本流传甚广的学术著作，名字就极其敏锐地定为《逃避自由》。自由对于很多人而言，绝非一件可以轻轻松松坐享其成的礼物，而是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生存枷锁。因为真正的自由意味着你必须独自为自己应当如何度过这一生承担全部的决断责任，你再也不能把人生的失败与空虚推卸给外部环境或任何他人。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骨子里其实非常乐于充当生活的“精神打工人”，极其习惯、甚至极度渴望由权威或大众替自己安排好人生的所有轨道。 这正是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之所以宁愿选择永远沉沦的最深层心理机制：因为那种直面本己生存时“不在家”的荒凉悬空感，实在是太令人痛苦、太让人战栗了！人们本能地想要逃避这种刺骨的自由，人们发了疯一样想要“回家”，想要掉头逃回到那个虽然虚伪但却足够温暖、能够抱团取暖的常人世界里继续苟且。 于是，我们兜兜转转，整个生存困境似乎又绕回到了死胡同里。我们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非本己沉沦状态的巨大引力。但是，每一个对生命尚存一丝自觉的人，依然会忍不住在心底发出绝望的追问：我们难道真的注定只能永远在这虚妄的常人世界里沉沦致死吗？在天地之间，到底还存不存在某种终极的办法，能够彻底打破常人的引力场，真正帮助我们跳脱沉沦，回归本己？ 海德格尔给出的回答极其震撼，他指出，想要打破虚假的沉沦，回归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本己生活，在整个存在结构中唯独只有一个终极通道，那就是——向死而生！ ### 死亡作为最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经过漫长而艰深的层层推进，我们的论述终于迎头撞上了最为核心的终极议题——死亡问题。 在海德格尔独特的哲学语境中，死亡焦虑与死亡恐惧绝非我们在生活中应当想方设法去抹杀、去回避、去麻痹的负面心理问题；恰恰相反，在海德格尔看来，正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死亡焦虑，才是大自然赐予人类打破庸碌生存的唯一一剂救命解药！它是一剂能够将人从浑浑噩噩的沉沦梦境中猛烈击醒的唯一解药。 面对终有一死的宿命，我们绝不能采取自欺欺人的态度去粉饰太平，而是应当毫无保留地直面死亡的真相，做到真正的“向死而生”。只有通过在心灵深处真正立足于死亡去审视当下的每分每秒，我们才有可能从非本己的机械扮演中彻底挣脱出来，重新夺回生命的主动权，活出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本己生活。 那么，极其关键的核心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在海德格尔的哲学体系里，直面死亡、向死而生能够拥有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竟然能够彻底扭转人的生存态势，让人摆脱沉沦、回归本己，活出真正独特的自我呢？ 要彻底讲透这个关键环节，我们必须再次回溯到前面深入探讨过的“畏”这种情绪体验之中。 前面我们已经详细剖析过，海德格尔的“畏”不同于世俗的“怕”：“畏”根本没有具体确定的对象，我们畏之所畏的，本质上是深邃的虚无；同时，我们所畏惧的，恰恰也就是直面自身无限可能性的“本己性生存本身”。因为本己性的生存强行剥离了一切虚幻的依靠，给个体带来的是一种极其孤寂、没有任何温情庇护的虚无悬空感。这种面对自身潜能与开放未来的眩晕，也就是那种令人战栗的“不在家”的感觉，逼迫着软弱的人一次又一次倒退逃回沉沦的壳子里。 然而海德格尔进一步深刻指出：我们在生存中真正所畏惧的，绝不仅仅是自己本己性的生存本身；在更深沉的维度上，我们所畏惧的正是死亡本身——在海德格尔的语境中，畏其本质就是“畏死”！ 需要特别提醒大家的是：这里所说的“畏死”，绝非我们平常世俗语境下所谈论的那种生理意义上的“怕死”。它绝不是指你走在大街上害怕突然冲出一辆卡车把你撞死，也不是指你在体检时害怕查出某种绝症痛苦病死，或者担心老了之后衰竭而死。海德格尔所说的“畏死”，指的是一种植根于生命存在根基之中的、莫可名状的终极存在性焦虑。 海德格尔以惊人的洞察力揭示出：“畏惧本己性的生存”与“畏死”，本质上不过是同一个硬币的一体两面，畏生与畏死在本体论上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回事！因为这两者归根结底，都是人的此在在面对自身的本己性、无限可能性与绝对开放性时，所必然产生的对于“不在家”的震颤与恐慌。 那么，为什么说不可避免的死亡，在本质上也同样意味着一种最绝对的“本己性”与“可能性”呢？ 在海德格尔那部深邃的《存在与时间》中，死亡被赋予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本体论定义：死，恰恰是属于每一个人的、最为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在正式展开论述海德格尔为什么把死界定为“最本己的终极可能性”之前，也就是在我们深入理解对死亡的“本己式理解”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反过来，极其清醒地审视一下：日常沉沦在常人世界里的大多数人，平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扭曲的“非本己”方式，在自欺欺人地理解死亡的？ 我们必须明确，那些沉沦在庸俗日常生活中的常人，并不代表他们在智力上不知道“人终有一死”这个基本的客观常识；问题在于，沉沦状态中的人，在精神态度上对死亡采取了一种典型的“非本己式的理解”。 究竟什么样的方式，才算得上是对死亡的非本己式理解呢？借用美国著名作家威廉·萨洛扬那句极其精辟的名言来概括，就是： “每个人都会死，但是我总以为自己不会。” 在常人的非本己理解框架里，死亡被降格成了一个客观发生的外部物理事件，而且最关键的是，在常人的潜意识深处，这永远是一个“与我无关”的身外事件！ 回想一下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从电视新闻、网络热搜或者街谈巷议中接收死亡信息的：今天哪里的高架桥坍塌了，明天哪个地方遭遇了自然灾害，后天某地又发生了恶性事故，官方通报死亡了多少多少人。我们在日常交谈中，极其自然且频繁地使用着这样一句毫无波澜的话语：“有人死了。” 仔细琢磨一下这句口头禅：这个所谓的“有人”，在本质上到底是谁？“有人”，在海德格尔的语境里就是“常人”，就是面目模糊的“他们”！在常人的心理机制中，死去的永远是“他们”，仿佛那场夺去生命的死神镰刀，永远只挥向远处的抽象人群，而跟此时此刻端坐在屏幕前的“我”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是的，常人在口头上也会冠冕堂皇地承认“人终有一死”，但请问常人口中这个必死无疑的“人”，究竟是谁？归根结底，依然是那个抽象的常人，依然是与我无关的“他们”！在他们的潜意识推论中：既然死的是“他们”，那么即便我也免不了一死，但因为我是大众这个“他们”群体中的一员，所以最终要面对死亡的依然是抽象的“他们”。 这种对死亡极其普遍的非本己理解，在逻辑结构上几乎与我们前面所详细剖析过的伊壁鸠鲁的死亡观如出一辙。正如伊壁鸠鲁所宣称的：死亡与我毫无瓜葛，我在的时候死亡不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我早已不复存在，因此死亡永远跟我打不上照面；既然死亡根本无法落在我身上，那么我活着的时候何必为它耗费心神？何必为它感到焦虑？ 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样一种看似超脱豁达的说辞，实际上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用来逃避存在真相的非本己理解。在这种心态的掩护下，常人会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既然死亡跟我当下的生活无关，既然死期还没有真正降临到我头上，那我何必瞎操这份心呢？我大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待在常人世界里，继续操持我那些柴米油盐、升职加薪的世俗日常事务，在名利场里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继续舒舒服服地沉沦下去！” 而与这种麻木逃避的常人心态截然相反，海德格尔所指引的那种对死亡的真正“本己的理解”则是：死，是一种绝对不可避免的、悬临于生命每一个瞬间的终极可能性！ 这包含着两层极其深刻且相互交织的维度： 首先，在第一层维度上，死亡是一种纯粹的、不可预期的“可能性”。这意味着，作为肉体凡胎的个体，你根本无法预知自己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以怎样突兀或残酷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用海德格尔精妙的术语来说，死亡无时无刻不在以一种“悬临”（Bevorstand）的状态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它就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生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随时可能轰然坠落；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精确推算它究竟会在何年何月以何种轨迹斩断呼吸。死亡是生命中最不确定、但又时刻伴随左右的永恒可能性。 其次，在第二层维度上，死亡虽然是一种充满未知概率的可能性，但它同时又是一种“绝对不可避免的终极必然性”！也就是说，任凭你在世俗世界中拥有多么显赫的财富、多么崇高的社会地位或者多么强大的肉体防线，在终有一死这一铁律面前，你绝对逃无可逃，全人类无一例外。不仅如此，死亡这种极其特殊的可能性，在本体论上是一种“将彻底终结我一切其他可能性的终极可能性”！一旦死亡的可能性彻底兑现为现实，你在世间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所有去成为什么的可能性，都将在一瞬间被画上彻底的句号。 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海德格尔极其严肃地强调：这种绝对不可避免的终极可能性，是世间万事万物中，唯一完完全全、绝对仅仅属于你自身的事情！死，是一项最具绝对本己性的可能性！ 面对死亡，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这项终极的生存重担，从始至终只能由你独自一人在绝对的孤独中去承担。在世俗的生活网络里，常人或许可以在许多领域为你代劳；但是哪怕他人拥有再通天的能耐、对你怀有再深沉的爱意，当死神的丧钟真正敲响的时刻，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替你去死。在宇宙的终极法庭面前，我的死，完完全全、确凿无疑地就只能是我自己的死！ ### 海德格尔论死亡的本己性与向死而生 全世界也只有我自己，也仅仅只有我自己会真正去死。在海德格尔看来，死亡并不是外在于我的生存之外的一个终点，并不是等它来了以后就与我无关了。恰恰相反，死亡从一开始就是内在于我的生存之中的，死亡永远悬临在我生存的每一刻。死亡就是我的生存的可能性，而且是最最本己的终极可能性。 在沉沦状态中，你总感觉自己是不会死的，死的是他们，所以你就该干嘛干嘛了，反正又不会死对不对？但是当你对死亡进入一种本己性的领会之后，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是有限的，意识到我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终将一死，而且是自己去死，他人不会替我去死。当你意识到你自己的死是不可替代的，你会发现，对常人世界的依赖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不能替你去死。 于是，你感觉自己不能再沉沦了，不能再人云亦云了，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我自己本己的样子。我就从沉沦于常人的、非本己的状态中被抽拔了出来，我就成了我自己，我要面向可能性而生活，我要活出不一样的自己。 所以，笛卡尔有句名言叫做“我思故我在”，但海德格尔会说“我死故我在”。我只有面向死亡这种终极可能性而生存，我才是我自己，我才真正地存在。 另外，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有句名言，我们之前也提过了，叫做“哲学就是练习死亡”。我们放到海德格尔的语境中来说：你不是逃避本己性的生存吗？你不是抗拒本己性、抗拒可能性吗？那么怎么克服这种抗拒呢？那就是以毒攻毒。你要直面对你而言那个最具有本己性的终极可能性，也就是死，也就是在活着的时候练习死亡。 就是说，你要在活着的时候先行到死中去，去领会那个最具本己性的终极可能性，那你回过头来就知道怎么本己性地活了。我们要本己性地面对死，就像我们要本己性地面对生一样，生死一体，生和死都是本己性的一体两面。直面本己性的死，让你找回了本己性的生，这就是向死而生。 ### 死亡焦虑与逆练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对于死亡的看法，差不多也就是这些。其实向死而生，用百姓的大白话两句话也能说个大概意思，但这两句话免不了把海德格尔说得太鸡汤味儿了，所以前面绕来绕去说了半天。这里再用大白话简单总结一下：海德格尔说的“畏死”，其实可以理解为我们常说的死亡焦虑。这种死亡焦虑无须回避，也无须克服，我们应当直面死亡。 我该怎么活出我自己？这事儿我得死一死才知道，我得死一死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你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可以无限期地活着，那他哪儿还会筹划自己的未来去积极地生活，再躺500年不行吗？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塑料假花是无所谓绽放的，而只有会枯萎的花才会真正鲜活地绽放。那些直面过死的人，才会真正地活。 当然，也许还是有人会认为直面死亡、向死而生太过残酷了。我们一开始也说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探讨的是本体论或者存在论的问题，而不是伦理的问题。虽然海德格尔这语气听起来好像人“应当”向死而生、“应当”回归本真，但其实他也没说人是沉沦更好，还是向死而生更好，这里面其实没有“应当”的问题。 所以，你也可以“逆练”海德格尔。如何应对死亡焦虑呢？药方就是：忘了自己终有一死并且无人能替我死的终极可能性。怎么忘了呢？那就是沉沦到日常生活中，成为一个常人。给自己贴各种各样的标签，什么 MBTI 都给整上，成天操劳、牵挂，东搞搞西搞搞，搞来搞去搞完这一辈子，这事儿就算搞过去啦，就没有死亡焦虑啦。 但是，这可能会造成另外一个新的问题，就是虚无主义的问题。你沉沦着沉沦着，时不时“畏”这种 bug 来袭了，你可能不禁会问：我的这种人云亦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啊？当然，对于这个大问题，你要有病，我们就有药。出门左转，欢迎收看之前一期大问题节目《如何克服虚无主义》，那期节目也是个专家会诊，闭环了。 ### 克服死亡恐惧的专家会诊总结 介绍完海德格尔对于死亡的看法，最后我们进入本期克服死亡焦虑专家会诊研讨会的会议总结。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进行了一场针对死亡恐惧的专家会诊，简单总结一下： 第一位，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对人之所以有死亡恐惧给出的病因诊断是：把自身作为一个人的本质局限在了自身的肉体感官，而没有认识到人之为人的本质在于人的精神性的灵魂，人的灵魂并不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亡。苏格拉底对克服死亡恐惧开出的药方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与永恒的知识和理念相连接，也就是爱智慧。当你找到那个你所热爱的、比自己的肉身凡胎更大的东西之后，自己肉身的死亡也就再也不值一提了。 第二位，伊壁鸠鲁。伊壁鸠鲁反对苏格拉底的灵魂不朽说，认为灵魂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失。伊壁鸠鲁对死亡恐惧给出的病因诊断是：这是人们知识水平不够，而对超自然力量形成的一种蒙昧的迷信，死亡恐惧其实是一种错觉。伊壁鸠鲁开出的药方是：探寻自然。我们要提高知识水平，发挥我们的理性去探究自然，用自然本身解释自然，建立唯物主义世界观，并理性地认识到死亡其实与我们无关。当我们运用理性探寻自然以后，我们就会摆脱虚假的超自然力量给我们造成的痛苦，获得内心的平静安乐。 第三位，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反对伊壁鸠鲁说的死亡与我们无关，相反，死亡恰恰就是内在于我们的生存之中的。海德格尔认为，死亡恐惧和死亡焦虑并不是值得逃避的事情，反而恰恰是对本己性的死亡的逃避，造成了我们总是过着一种自己不是自己的、被异化的、沉沦的生活。而要过上本己的人生，海德格尔给出的药方恰恰就是向死而生。我们要克服死亡恐惧，恰恰就是要直面死亡，通过直面死来找回有意义的人生。 今天介绍的这三位哲学家大夫对死亡恐惧做出的诊断和药方，你认为究竟哪一款更适合你的病情呢？或者关于如何看待死亡这个大问题，有没有你认为更有道理的回答？ ### 生作为常态与奇迹：我活过 如果人注定要死，那么生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困扰人，但是换个角度想想：是的，我会死，而且没有人替我去死；但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死，不仅仅是我会死。每一个比我富贵的、比我贫穷的人都会死；每一个比我高尚的、比我卑劣的人都会死；每一个比我勇敢的、比我懦弱的人也都会死。我们所有人，无论你生前有多大的幸福、多大的成就，我们都会死。 都说人人平等是个迷思，人和人生来并不平等，但在死这个问题上，确实是人人平等的，每个人都会死。这么想想，好像我自己的死又不是那么绝望的问题，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其实我们不妨反过来想想：这个世界本应当是虚无，而它却存在过。海德格尔在他的《形而上学导论》这本书中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万物竟然存在而不是无？”（Why are there beings at all instead of nothing?）这就是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竟然存在，它是没有道理必须要存在的，它完全是可以不存在的，但是它竟然存在！ 这个形而上学问题也可以套用到我们的生死观上：死是一个常态，而生却是一个奇迹。我的生就是一个奇迹。我本不应当生的，没有任何充足理由说我要生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的一草一木，感受这个世界的知识和信息。但是我竟然活过，我竟然感受过这个世界的奇妙的一切。 如果死意味着归于本来的虚无，我或许应当惊奇的是：我竟然活过！在我们死的时候，要在自己的墓碑上惊奇地刻下这三个字：“我活过”（I WAS ALIVE!）。 关于如何面对死亡这个问题，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这个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区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