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北美王路飞 date: '2026-10-26'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bPVs6943W8 speaker: 北美王路飞 tags: - financial-fraud - short-selling - corporate-governance - accounting-scandal title: 斯基林电话会失控与安然财务造假内幕 summary: 讲述2000年至2001年间安然公司宽带业务造虚假收入、零售部门EES掩盖巨额亏损、全球金融部利用“猛禽”特设实体隐匿亏损等财务操作，以及做空者与内部人员质疑、CEO斯基林在电话会上当众失控的经过。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business-entrepreneurship area: finance-wealth project: [] people: - 斯基林 - 法斯托 - 肯雷 - 查诺斯 - 巴斯 - 科里 companies_orgs: - 安然 - 安达信 - 百事达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电话会失控与当众骂人 **[Speaker 0]**: 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七号早上，休斯顿的安然大楼投资者关系部的办公室头呢，围着一张会议桌坐了四个人：斯基林、考西、赖斯，还有投关部的头头。昨天晚上安然发了一季度财报，每股盈利又比华尔街的预期多了两分钱，这是电话会议。有几百个分析师、基金经理都在线上听着。斯基林刚陪女儿看完大学回来，心情很好，开口就是：“又是一个出色的季度啊。” 提问环节走到一半，线上轮到一个人。这哥们管着一家对冲基金，专门做空安然的。投关部的头偷偷递一张纸条给斯基林：这人是个大空头。 当时在线上打这个电话呢，压根就不想问这些利润，他要看资产负债表。 斯基林说：“哎呀，我们表还没做完呢，等我们报给证监会的时候你就能看到。” 这人说：“哎，我没听懂啊，这个要求哪里过分了？您不是天天说每一笔信用都在掌控之中吗？” 斯基林说：“我不是说不知道数，我们每天都有，只是要等会计都做对了再公布。” **[Speaker 1]**: “你们是唯一一家出业绩不出资产负债表、不出现金流表的金融机构。” **[Speaker 0]**: 斯基林说：“谢谢你，我们很感谢。” **[Speaker 1]**: 那人说：“感谢？” **[Speaker 0]**: 斯基林说了一个词：“混蛋”（asshole）。 **[Speaker 1]**: 赖斯本人都快睡着了，一下子坐直了。 **[Speaker 0]**: 满桌的人下巴都掉了。 **[Speaker 1]**: 公关部的头在楼下听着，抓起一张纸条就往楼上跑：“赶紧道歉！” **[Speaker 0]**: 斯基林看了一眼，把纸条塞到了面前那沓文件底下。 这通电话是直接接到交易大厅的。斯基林骂出那个词的时候呢，整层楼在鼓掌。事后交易员还给他做了一块牌子，安然的广告语叫“问为什么”，牌子上写的“问为什么，混蛋”。斯基林把它挂在了办公桌的后头。 肯·雷那边炸了，董事会也炸了，几家大机构股东直接打电话给肯·雷。斯基林的一个朋友劝了一句：“效果不好。”可是嘴上依然不改口：“我就是不喜欢空头替自己的仓位吆喝。”他补了一句：“那会儿我累了，累透了。” 在纽约的查诺斯听完这通电话笑得前仰后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家五百强的公司 CEO 当众失控成这样。他想，这家公司一定藏着大事。 ### 加州演讲与股价下挫 两个月后，旧金山，六月下旬，斯基林飞去加州给一个老牌俱乐部做主题演讲。这日子选得够呛，加州电力危机正烧到最旺。一个礼拜前他刚把加州比作成泰坦尼克，两天前联邦监管刚给整个西部电价设了上限，政客们正喊着要抓坏人。在加州人眼中，斯基林就是坏人本人啊。他非去不可，他相信只要让他开口，人家能明白安然其实好人是对的。 俱乐部外头围满了人，有人戴着猪面具举着牌子：“斯基林是猪”。保安跟他讲：“我们不敢保证护得住你啊。” 演讲没开始几分钟呢，第三排一个女人站起来冲上台，一盘树莓派糊在他脸上。这个派从斯基林脸上往下淌，西装上全是。他擦擦擦把演讲讲完了，嘴上硬，心里已经垮了。他后来跟朋友说：“我累垮了，真的垮了，这太疯了。” 那天安然收盘四十四块零五分。从这一天起，安然的股价再也没有收在五十块以上。 你把时间往回拨五个月，二零零一年一月底，那还是一年一度的分析师会上，斯基林在台上算过一股是多少钱：管道六块、零售二十三块、批发五十七块、宽带四十九块，加起来一百二十六块。当天收盘才八十二块。 从八十二块收盘跌到四十四块，这五个月中间发生了什么呢？这一集我们要讲的故事，就是从两千年到二零零一年这一年半时间。安然那广告词叫“问为什么”。这一年半里头呢，公司里头确实有人问了：一个安然自己的老会计、一个内部律师、一个新来的法务总管；公司外头的人也在问：纽约那个做空的吉姆·查诺斯、《财富》杂志的一个女记者，还有电话会上要资产负债表那一位。你会看见问的人一个一个获得什么样的下场，你也会看见斯基林为什么会在电话里头说出那个词。 ### 宽带业务的图纸与泡沫 首先我们先得从宽带讲起。之前有一期节目我们讲过，两零零一年一月那场分析师会，斯基林把这个宽带业务端上了台，说二零零四年光交易就能赚十亿，说这块业务值安然每股多加三十七块，股票当时几分钟就开始起跳了。 可是楼上宽带部门的人听着呢，心里一个字：慌。分析师不知道的事，他们太清楚了：安然手里根本就没有生意啊。宽带那会儿是两张图纸：一张是把带宽变成能交易的产品，像天然气像电；另一张是往家里头送电影，用安然正在铺的这些光纤网。两张图纸要投几亿美元，还有一个东西安然最缺，就是耐心。 带宽能不能交易没人知道，网上送电影有没有市场，两千年的时侯也没有人知道。分析师为什么信了呢？一半是太好骗了，另一半是真有人骗他们。 早在1999年4月，安然就发新闻稿说自己的网络带宽几乎无限，而且还内置智能，已经点亮测试就绪。你想一想，那张网当时离商用还差得远呢，好多程度的技术压根就没有出实验室。 一位安然高管后来说了一句：“他自己的管理团队都还说没成，杰夫就宣布成了，你相当于又造了一口高压锅啊。” 另一位在带宽干过的董事总经理说得更实在：“这个概念不错，技术也不错，给六年，别让什么二百九十亿市值，有机会能够做成独一份的东西。可是一个初创的通信公司，你说他第一个季度就出业绩，后面那些事儿就这么逼出来的。” 二百九十亿美元在当时相当于整个中国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了。你想想这样一个初创的部门就要带来这样的营收，是怎么可能嘛。 斯基林想的是什么呢？他眼里只有一件事：阿祖里克斯砸了，国际业务收缩，这两样威胁的是安然的市值。他不允许安然的市值往下掉，怎么都不行。宽带看着能成，一旦成了回报没有上限。后来自己得意地说：“市值的事儿我们搞定了。”搞定了的代价呢，往后谁也不能退了，利润预测收不回来，一收股价就塌。宽带的人要在几乎不可能的时间里头，从零造出一个行业；造不出来，那就得先造出一个样子。 有人留了句话：“公司在下坡路上抡着胳膊跑，越跑越快，腿跟不上身子了。可是我们都信，到坡底之前不会摔倒。” 斯基林的两张图纸，首先看第一张：带宽交易。这个想法本身并不错。那个时候企业买带宽得租一条专线，一租一年起，容量远超自己用的。宽带部一个前交易主管打个比方：“去批发市场只想买一根葱。”安然想做的事呢，就是你用多少买多少，白天用得多的公司，晚上把容量卖给居民区。听着很合理，可问题是做不到啊。那年头要倒腾一条高容量的线路，就得派人上门去手动接线，几天起步，有时候根本接不上。两家公司各租各的线，互相就用不着对方的，整条信息高速公路就是一排平行的路，根本不交叉。 安然说它能解决，靠一张智能网络。1999年年报上写的，到了2001年带宽交易市场要达到临界规模。检方后来查出来，两千年一整年，带宽的高层私下反复讨论就是这张网干不成他说的事儿。可是新闻稿一份接一份继续吹。电话公司那边人家手里头控制着现成的网，凭什么跟你接呢？接上了自己的利润就要少一块。 第二张图纸，就是往家里送电影，那更悬啊。大部分家庭连高速线都没有，机顶盒一个五百美金，研发期间就有一台当场烧着了。对面站着的是有线电视公司，人家的线和盒子早就在几百个家庭里头了。这两件事情随便做成一件，哪家公司都得投上好几年。安然要一起做，没有经验，还要一夜做成。你想想，当时公司的高管简直就疯了。 可是那时候办公室弄得真漂亮啊，整面墙的白板，灯光打得像酒吧，电梯口停着一辆亮红色定制大摩托，三万美金一辆，赖斯放的车，身上刻着“带宽猪”。2000年2月公司开内部招聘会，把各部门的明星都往宽带里头拽，人数六百、九百、一千多，在休斯顿占三层楼，波特兰还有一摊。新来的人冲进去花钱，这个部门一年就收到五亿美元。 更讽刺的还在后头。2000年春天泡沫一破，带宽价格跳水，整个电信业开始崩溃。斯基林悄悄放慢了铺线，花了几百万买的这些点亮设备用不着了，光纤大片躺在那里不点，设备堆进仓库里头。仓库倒是有一个用处：带应聘的人去参观，看我们投了多少钱。报税的时候，申报单上写的仓库有五百美元的家具。县里后来起诉安然，说里头是两千多万的通讯设备，漏掉了一百万的税。 ### 宽带业务的造账手法 最要命的还不是钱，而是时间。这个时候安然跟华尔街说了个数：2000年全年带宽亏损不超过六千万美元。这等于这个部门从第一个季度起就得交成绩。宽带的人都明白离挣钱差多远不重要，斯基林承诺的数必须得交出来；真挣不到，就得想办法挣出来。 于是本来应该造生意的人开始造账了。一季度宽带报了五千九百万美元的收入，钱从哪里来的？拿自己网上多余的光纤换竞争对手铺的光纤，一根换一根，没有一分现金过手。可是会计上有个缝：卖出去那一根当期记收益，买进来那一根折旧二十年，双方的账面都好看。整个电信业都在玩这一招，名字就叫光纤互换。 怎么样，听着像不像现在这样一个算力互换？“哎，我买你的 GPU，你再来租我的算力，花出去的钱当季就可以记成收益，而我实际上折旧我这些设备是提早十年。”就这么一来一回，没有现金交手，但是双方账面都变得好看了。 二季度，赖斯让手下把这些黑光纤给卖掉好把收益记进去。找不到买家，那找谁呢？老地方：法斯托的 LJM2，就是他之前设计的壳公司。宽带的意思很简单：你先替我扛着，过了季度我再找真买家。法斯托跟自己公司谈判照样往死里压，截止一天天临近，宽带两个财务经理坐在桌子这头替安然谈，桌子那头是安然的首席财务官，电话免提开着，法斯托冲着其中一个人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赖斯亲自上阵跟法斯托吵成一团，末了还是成交了。项目名字叫“急注”，季度结束前一刻签字，一亿美元，三千万现金加上七千万的票据。审批单上肯·雷亲自签了字，宽带记了五千三百万税前收益，当季只亏八百万。几个月后这买家找到了。 到了三季度换了一个法子。宽带早先答应向一家做路由的小公司买两千五百万的设备，换来的是上市前的近百万股。7月这个公司上市，股价冲到了一百六十二块五，安然一千五百万的投资账面上变成了一亿五千万以上。有半年锁定期不能直接卖，那怎么办呢？我们把它装进一个特殊目的实体锁住。宽带记住了三千五百万的利润。 三个季度用尽了三种方法，没有一分钱是靠生意来挣的钱。 然后就是第四季度了。年底宽带部门开始发慌了，人数还在涨，光公关部就二十四个人，还塞进来一堆水务和国际部门撤下来的人。大家都抢着编小生意，有人想给好莱坞片场卖票房保险，好莱坞不理；切换技术还在研发；带宽价格还在往下跌。部门账上几乎没有现金进门。 11月底，赖斯的副手算了一笔，离预算还差一亿美元。这个窟窿要用一单生意来填，那单生意当时已经在往下掉了，一分钱利润也没有，它的名字叫百事达。 百事达在当时是美国最大的录像带租赁连锁。2000年4月宽带内容部跟它签了一份二十年的独家协议，一起做点播电影。百事达去好莱坞谈片子，安然负责把这些片子送进千家万户，有点像那个时候的 Netflix 这个 idea。 谈下这单的人高中没有毕业，捕过鱼，进安然就在地下室里头做图文。赖斯常说一句：“把他光着身子扔进沙漠，一天之内他能想出法子挣钱。”他的话更直白：“不开枪就没有鸭子嘛。”头一回跟百事达见面，他开口就是“我要做一单大的”。百事达那边其实也算过账，点播这事又贵又难，几年之内赚不到钱。可是安然给的条件没法拒绝：你出片源出牌子出门店做宣传，剩下的我全包了，钱我出；每卖一部片子安然大概拿一块钱，其余都归给百事达。 百事达提醒过，片场可不好谈。公布前九天，百事达 CEO 飞到休斯顿跟肯·雷和赖斯吃饭，说：“先把片场谈下来再公布吧。”肯·雷说不用等，他说：“我帮你搞定片场，我有的是影响力。”7月协议公布，肯·雷在新闻稿里头说这是娱乐业的杀手级应用，分析师当场就信了。 破产审查官后来一句话：“这份协议不过只是一个愿望而已。” 愿望很快就撞墙了。几个月过去，百事达只签下了一家片场。那位内容老大等不及了，自己跑去跟好莱坞谈。百事达的法务总管撞见他撂了句狠话：“你要绕开我们，我们就起诉你。”安然那头也没有兑现，电影要进家门得跟各地的电话公司谈协议。安然拍胸脯说：“电话公司都在我的口袋里。”结果到了12月一家都没谈齐，求着百事达延到3月。 可到了年底呢，安然还是宣布在四个城市上线。赖斯赌咒准时上线就剃光头，真当着项目组的面剃了，全屋子欢呼，肯·雷专程下楼道贺。没人提的是上线是什么样的上线：四个城市变成三个；电话公司那边没谈下来，只能找这些小运营商凑合；参加测试的家庭一共三百户上下；西雅图那边总共三栋公寓楼；片库说好的海量，其实只有寥寥几部电影；一部片子五美金，安然分一块二，很多测试家庭根本没有收钱。就这样也没人看，平均每户一个月看1.8部，只有预期的一半。 宽带的高管们开会盯着这些试点报表发愁。报表上只有这么一行：爱心熊一共有七单，八美元四毛钱。那位内容大佬兴冲冲地汇报票房的时候，另一位高管掏出一张五美金的钞票递过去：“我刚刚把你的内容收入翻了一倍。” 生意是死的，可是安然眼中这个账是活的。这个协议刚公布，财务组就琢磨怎么把它变现，方案就叫“勇敢的心”。思路你听着很耳熟吧：先给这一份二十年的协议估一个值，多少家庭装带宽、每户买多少片子全都是猜的；然后把大部分利润权卖给一个“外人”，当期就把这个利润记进账了。“外人”是谁呢？自己人。先跟一家做点播设备的小公司，再加上安然自己控制的一个壳，合开一个合资公司，凑够百分之三不并表。合资公司再把利润权卖给另一个壳，一亿一千五百万美元，钱来自于加拿大的帝国商业银行。那家设备公司和这家银行真想投吗？检方后来查的是：没有，两家都是帮安然一个忙。安然口头承诺很快就会把本金还回去，再给一笔辛苦费。银行内部邮件写得很直白：“没法写进文件，可这三年来这种信我的交易做得很多，一分没亏过。”安然一位财务高管直接跟银行说了：“不能落纸，落纸就会毁了会计处理。”主办的两位财务高管到今天都否认有口头协议。 为了记够利润，安然的假设是：到了2010年点播业务覆盖八十二个城市，安然占到市场的一半。你想想，这是达到了 Netflix 今天这样一个水平了。 ### 会计师巴斯的质疑 安达信有人不干了，他的名字叫巴斯，是一个老派的会计师，技术上数一数二。1999年底进了安达信的专业标准组，专门管这些疑难杂症。邓肯本来也是请他来帮忙的，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巴斯成为公司里头反安然最狠的那个人。他的风格一封邮件就能看出来：“帮我捋一捋，卖掉一项资产怎么就产生了经营现金流？” 这头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个经营现金流一般指的是你这个公司正常运营的这样一个项目，比如说你是卖柠檬水的对吧，那你卖柠檬水赚的钱它就是经营现金流；但是你把卖柠檬水的这个设备给卖了，那只是一次性的，那就不能算成是经营现金流，因为你并不是以卖设备起家的嘛。所以巴斯当时质疑安然这个行为其实就是这一点。 对于安然这个“勇敢的心”项目，巴斯的话更直：“这合同一签就要记五千万的收益，另一个合伙人什么都没出，风险极高。”邓肯那组人没人听他的。安达信唯一争到的就是一份独立的估值，安然压根就没有去做，安达信照样签了字。怪不得安达信后来也要跟着安然一起倒闭呢。 财务副总本来只打算记两千万，可是年底越近窟窿越大，末了记了五千三百万，占带宽第四季度收入的百分之八十四，全年亏损正好六千万，对于华尔街的承诺分毫不差。所以你现在看到了吧，很多财报跟华尔街的预期这么接近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们自己怎么看这件事呢？带宽圣诞晚会上，财务组做了一个自黑的 PPT。一页上写着：“某某走遍全球寻找神圣的变现，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份永生只能管一个季度。”压轴那一页把安达信里头反对的会计师演成了偷走圣诞节的怪物，配了首打油诗：“没有会计准则不能做，是因为垃圾不能做，二十五不能做那就做六十五。”晚会散了之后，宽带的法务总管吓坏了，让人赶紧把这个 PPT 给销毁。 两个月后安然宣布终止跟百事达的协议，锅甩给了对方，新闻标题是“安然扩大点播业务”。既然不用再跟百事达分钱，财务组推论这块业务反而更值钱了，又记了五千八百万。一单一分没赚的生意，前后记了一亿一千一百万的利润。巴斯给同事写了一行字：“照理说这里应该出现一笔亏损了吧。” ### 零售业务 EES 掩盖亏损 宽带这边的账起码是从没有里头造出有，零售那边是把真实的亏损给藏起来了。之前我们讲过零售部门 EES，派管的，他坚持要有自己的交易台，自己画一套价格曲线。按规矩这张交易台只能做一件事：对冲，把固定价合同的电价风险给锁住。可交易是派的命啊，他根本就没有对冲，他下了一把大注赌方向。之前我们提到加州赌电价涨，派赌电价跌。两千年底加州的电价冲天，批发部赚翻了，而 EES 亏个底掉。然后你就看到安然的脾气了：批发部的交易员不光看笑话，还亲自下场在 EES 的对手盘上收割，把 EES 的交易台从大厅里头硬挤了出去。 这些事有人一笔一笔地翻出来了，他的名字叫科里，是安然的老会计，当过批发部的首席会计师。他以前拦过一笔不干净的交易，拦完之后就被调走了。2000年4月考西让他去看一看安达信抱怨的 EES 内控问题。他带了八个会计进去，一脚踩进了泥潭里。他挑了九十份合同做深潜，占到 EES 业务的八成，才做了十三页，问题就已经出来了。这十三份签的时候 EES 全报的是盈利，现在每一份都亏，一共差了两亿多。为什么呢？客户用多少电 EES 基本都是靠猜的，价格曲线乐观得离谱，该对冲的时候没有对冲。还有加州的信用风险，太平洋煤电破产的时候欠安然几亿美元，大头欠的就是 EES。 你想想那一年秋天，当时一个员工在交易台底下发现几托盘的信封，几百个塞得满满的，拆开一看全是电力公司寄来没有兑现的支票，一千万美金啊。风控头收到一封邮件，标题又是“四千万”：“我出去一天，回来多了四千万的敞口。” 这是安然失控最厉害的一块。派几乎不在，两千年中以后他连季度员工会都不来了。他离了婚再婚，在休斯顿郊区买了牧场养马，又在科罗拉多南部跟人合买了一块地，三百多平方公里，有四个香港岛那么大，里头有一座四千多米的山，当地人叫它泰山。一边 EES 已经失控了，另一边派在疯狂卖股票，他手里的期权一张没动过，攒到这会儿趁股价冲顶一批一批全都卖出去了。2001年2月斯基林决定让他走，电话打到 EES 人不在，派从科罗拉多的牧场回的电话。 ### 猛禽结构与金融炼金术 宽带那边在造账，零售把这些亏损给藏起来了。可是两千年安然最大的一台机器不在这两个部门，而是法斯托的全球金融部。 2000年5月格利桑升任公司司库，三好学生终于熬出头了，庆祝酒宴的账单七千一百二十三美金，科伯付的，转头报了安然的公账。这位司库刚设计完一套结构，把安然几十亿商户的投资里头赚的那部分锁住，亏的那部分不让它上报表。安然的衍生品专家说这样我们做不到，法斯托说能做到。 这套东西叫做“猛禽”，一共有四只。正常的对冲像买保险，资产跌了对方会赔给你。可安然手里那东西亏损了，钢厂的债权、深海钻井的私募股份，没有人肯给他卖保险。那怎么办呢？安然自己开了一家保险公司，拿自己的股票当本钱给自己上保险。资产跌了保险公司赔安然钱，报表上一正一负亏损就不见了。安然事后的董事会报告一句话说透了：安然在跟自己对冲，拿左口袋的钱补右口袋。只要股价一直涨，这个圈就一直能转；股价涨，能藏的亏损就多；亏损藏住了，股价就还能继续涨。可要是股价跌，整台机器就会从自己的身上塌下来。 两千年初有人算过安然股价跌破四十块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五，金融部的反应是勃然大怒。第一只猛禽2000年4月18号出生，安然往里头放了五亿三千七百万的自家股票，法斯托的 LJM 投资三千万凑百分之三。可以这一只还什么都没干，安然就得先付 LJM 四千一百万，三千万的本金全退再加百分之三十七。也就是说 LJM2 一分钱风险没冒。审批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预计六个月内向 LJM 分配四千一百万。”斯基林那一栏空着。 5月猛禽上董事会，秘书的笔记头只有一行：“不转移经济风险，只转移损益波动。”董事会批了。6月第二只，8月第三只，每一只 LJM2 照样先拿四千一百万。9月内部一位律师写了份备忘录：“我们原来理解是好资产坏资产都往里头放了，结果发现放进去的大多是坏的，那这让人觉得安然的账是做出来的。”法斯托把他叫到办公室，批评他用词带有煽动性。第四只最离谱，它要赔的东西和它用来赔的东西是同一家公司的股票，董事会报告管这叫做“赌注加倍”。10月那家公司上市，一个礼拜跌破发行价，到了年底不到十块钱。LJM 投了三千万，一个礼拜之后拿走了三千九百五十万。 四只猛禽一辈子帮安然倒了十亿美元的亏损，等于安然这段时间上报的利润翻了三倍。10月法斯托在棕榈滩开 LJM 投资人年会，前三只猛禽的回报百分之一百五十六、百分之二百四十八、百分之两千五百。压轴嘉宾是斯基林，他进来坐了半个小时，告诉这些银行家 LJM 对安然非常重要。 你可以说当时斯基林和法斯托在安然搞的真的是金融炼金术，就是无中生有，从凭空中把这些亏损给藏起来了，把这个利润给造出来了。 ### 危机潜伏与压制异见 2001年2月，安然大楼五十层董事会的会议室头，深色木墙，一张大桌子。考西召集各部门的财务负责人开例行预算会，十五个人左右。他心情特别好，交易员在加州赚钱太多了，年底悄悄留了一大笔准备金。2001年只要把准备金一点点放出来，全年的数就有了。他原话：“从会计角度，这将是我们最轻松的一年。”2001年稳了。 散会人往外走，一个女人留下来，说想单独聊两句。这个女人是科里。两个人在皮椅上重新坐下来，等屋里的人走空了，她开口说：“里克，EES 有个大麻烦。”她递过去一页纸，里面是她自己算的投机亏损，没有人认，账目一团乱，信用风险比谁想的都大。十三张合同账上记了两千万的利润，实际是亏七千万；审计才做了一小部分，这一页纸上的窟窿已经是至少五亿美元了。 你想想，同一个房间，前后半个小时，之前考西还觉得稳了，现在拿到一张亏损单子上面写着五亿。 考西手里其实还捏着第三张，他没有在会上提。两千年底猛禽就已经开始漏了，里头资产跌，鸟欠安然的钱越来越多。可是安然的股价停住了，两只鸟赔不出钱来，安然就得报亏损。考西的会计师提了一个办法：把四只鸟合起来看，健康的替生病的垫。巴斯又不干了，他管这叫“正面我赢，反面你输”。年底逼近，邓肯和他在休斯顿的两个上司拍板，瞒着巴斯把四只鸟互相抵押四十五天过个桥，五亿亏损暂时不报了。桥是过了，桥底下这些窟窿可是一点都没变小。 2月5号，安达信十四位合伙人开会讨论要不要留安然这个客户。有人说安然的按市价计价是一个聪明的赌博，可他们也算了一笔，安然的费用有望达到一年一亿美元。结论是：当然留。 2月底，安达信的 CEO 到休斯顿拜访考西，笔记上写着：客户要求把巴斯撤出项目组。一周后巴斯从安然的项目上撤了。他给上司邮件里头提到安然一个低级别员工跟他打过招呼：“哦，你就是那个不让我们做事的人。”他上司后来说，这是安达信从来没有任何客户提过的要求，不该答应。 科里那张纸呢，斯基林和新接手 EES 的加拿大人想了一个办法：把 EES 的交易台整个并进批发部，亏损就埋在交易员的利润里，对外这叫整合。一季度 EES 报了四千万的利润。4月科里调离，他那九十份合同的深潜还没做完。EES 有个做销售的会计出身，想不通这账怎么报出利润，7月在证监会网站上匿名提了一个问题：“一家上市公司有一个冰淇淋业务赚钱，爆米花业务亏钱，把爆米花并进冰淇淋能不能不报爆米花的亏损？”两天后早上七点证监会打来电话说不能，必须得完整披露。他去查安然的公告，什么都没有。 ### 查诺斯的做空与媒体质疑 2000年12月13号安然宣布，斯基林接肯·雷的班当 CEO，2月份交接。他年初改过合同，年底不当上 CEO 走人拿走两千多万美元。交接那阵子他的风光到顶，《商业周刊》给他做封面，一身黑，浑身像通着电。2000年安然股票涨了百分之八十九，营收破千亿，斯基林光业绩分红就拿走了七百五十万美元。员工大会上公司的口号从“世界领先的能源公司”改成了“世界领先的公司”。斯基林解释什么叫领先：市值全球第一。那会儿第一是通用电气四千亿，是安然的六倍。 他私底下跟圈子的人说的是另一句话：“我讨厌我干的事儿。” 就在他登基的时候，纽约有个人翻开了安然1999年的年报——查诺斯，也就是开头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他开了一家专门做空的对冲基金。1982年他二十四岁，写报告做空一家明星公司，全华尔街骂他，一年后那家公司破产了。他本事就是一样：读文件找破绽。 2000年秋天他看到《华尔街日报》德州篇的一个小文章，讲能源交易公司都在按市值计价。他翻开安然年报读到一句：“这些交易的估值反映的是管理层的最佳估计。”他心里一句：“这就是印钞许可证嘛。”他算了安然的资本回报率百分之七，表外债务还没算进去。年报里头有三段话讲关联方交易，他读了多少遍都没读懂，他想他们一定在藏什么。再看看内部人士，雷每天固定卖两千五百股。2000年11月他开始大笔做空安然。他后来说：“一开始我们没觉得是什么惊天骗局，就觉得这生意不行。”他的合伙人给安然起了一个外号：“骑在管道上的对冲基金。” 2001年2月，这两人把话说给了《财富》的一位女记者，也是这本书的作者之一。她去问安然。2月14号早上十点，斯基林跟她通电话，当 CEO 才两个礼拜。“安然不是一个黑匣子，”他说，“很好建模，我们是物流公司不是交易公司。”她每多问一句，斯基林的火气就大一截，末了全是在吼：“人家不理解就是想拿石头砸我们，谁成功了都有人想把他拉下来。”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法斯托带着公关的头飞到了纽约，坐进了《财富》一间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头解释了两个钟头。他一会儿说我们的披露比谁都完整，一会儿说我们不想告诉任何人在哪赚钱。问到关联方，他说那个基金是我们其中一位高管在管，是谁呢，保密。其实头一年的委托书都写的就是他本人。散会的时候他落在后头，收拾完东西停下来说了一句：“你们怎么写公司我不管，别让我难堪。” 2月19号文章登出来了，标题是《安然是不是太贵了？》。两天后的员工大会，斯基林亲口说：“对，它就是一个黑匣子，可它是一个好的黑匣子。” 2月底股价从八十二跌到了六十八块五。股价一跌，法斯托设立的这些壳公司、这些猛禽又都漏了。 ### 猛禽重组与掩盖崩溃 这一回考西和法斯托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把四只鸟重组，让它们永远互相撑着，只要有一只赔得出，安然就不用报亏损。代价是再往里头塞安然的股票和衍生品，换回八亿两千八百万美元的应收票据。 安达信这边怎么过的呢？邓肯这次干脆没有问专业标准组，他后来原话是：“我们决定接受客户的异常。”你可以看出来这些专业会计师已经背弃了他们真正要负责的这些投资人，而是成为了安然的附庸，安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3月26号重组交割，四天后一季度结束，猛禽又挡住了两亿的亏损。交割那天下午，斯基林亲自打电话去给做这单的年轻会计师道歉。他后来说自己只是隐约知道。考西跟调查员说，他确定告诉过斯基林，前后汇报过三次。说明这两个都想甩锅，大家到底信谁呢，自己判断吧。 市场没有等他们。3月21号安然一天跌了五块零六，收到了五十五块八毛九，第二天盘中五十一块五。高管们像挨了根闷棍一样。离季度结束只剩一个礼拜了，公司破天荒地发了份公告：“我们会达到盈利预期的。”第二天斯基林开电话会，开口就是：“我今早五点半刚从南美回来，心情特别差，我们长话短说。安然的生意好得很，不需要发股票，今年不需要，可预见的将来也不需要。股价在五十三块五十四块，这太疯了。” 宽带呢，他又说宽带绝对超出计划，宽带价格跌反而是好事。几周后他在纽约一个投资会上又讲了一遍。查诺斯就在台下，这是他唯一一次见过斯基林本人，他心里想：“你疯了吧，没人剩下来跟你交易了。” 而宽带内部一季度在悄悄地往外重新部署人。一家财经报纸写出来了，当天股价跌了百分之八。斯基林对媒体说裁员的传言绝对不实。一个宽带员工给《财富》写了封匿名信：“裁了大概百分之三十，我老板跟杰夫一起开的会。裁员本来可能还要多一倍，为了维持宽带成功的印象才少裁了。全公司都知道真相，你们只要问员工就行了。” 4月17号就是开头那通电话，股价停在六十块上下。斯基林说这是一个出色的季度，有一个做空的对冲基金要资产负债表，斯基林说了那个词。 这一次华尔街的耐心用完了。一位分析师说：“八次十次电话会我都开始不信了，永远一模一样，永远没有任何问题。”一个基金经理的话更狠：“他要么是撒谎撒成了习惯，要么是不肯认账。” 斯基林自己也感觉到了，他问过好几个分析师一句话：“我是不是这里的负资产？”5月股价还定在六十块，他快疯了。 ### LJM 的利益冲突与高管出局 2000年10月法斯托换掉全球金融部的法务总管，新来一位。他知道 LJM，可是接手以后才看到细节，越看越慌。他说这是潜在的炸药，文件一团糟，审批单上该有的签字缺了一堆，LJM 的人和安然的人并排坐着，根本分不清谁是替谁干活。还有一条，法律要求披露高管从关联交易头赚了多少，安然什么都没有披露。年底他去问法斯托，法斯托笑嘻嘻的：“你想知道我赚了多少？”他说心里问问他的律师，然后说：“我们想个办法别披露吧。”接着又来了一句：“要让斯基林知道我赚了多少，他只能把 LJM 给关了。” 3月8号，法务总管给考西和风控的头写了份备忘录，抄送法斯托，一条条列问题，包括安然卖资产给 LJM 之前根本不找第三方比价。考西的反应：“我不在乎安迪赚了多少钱，这对公司是双赢。”法斯托那边的反应更直接，科伯冲进法务总管的办公室把备忘录往桌上一摔：“你想干什么，把我们关了？” 5月初斯基林给法斯托加了一个头衔：企业发展部负责人。这个部门管什么呢？管替安然找买家卖资产。法斯托在部门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要开始卖一大批资产给 LJM。” 法务总管听完之后，5月22号他给斯基林寄了一封亲启信，说手里有一批 LJM 审批单等他签字，想约时间。他的秘书两个礼拜头打了三次电话，没有回应。斯基林和他的助理后来都跟调查员说：“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这封信，也没有接到过电话。” 可那阵子斯基林自己面临投资圈的批评一天比一天凶，LJM 明摆着是在拖股价。那个春天一个礼拜五下午，他把法斯托叫进办公室：“你是想当安然的 CFO，还是想管 LJM？”法斯托要了一个周末。礼拜一他的答案：“我想当安然的 CFO。” 法务总管说法斯托告诉他这个决定的时候场面很戏剧：“我创造了 LJM，”法斯托说，“我很难过，我得跟他离婚。” 7月底他把两只 LJM 基金的份额卖了。买家是谁呢？科伯。法斯托劝他辞职专门接手，价钱一千六百三十五万美金：一千五百五十万的现金，剩下的是科伯的房子，作价八十五万，法斯托准备给父母住。科伯的现金从哪里来的？花旗的贷款。检方后来翻出花旗的备忘录，批准理由是安然很多交易会继续通过 LJM。科伯离开安然还领了九十万零五千的遣散费，欢送会花了四千八百一十五块，照样是安然付的钱。安然的股东没人知道买家是科伯，董事会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一句法斯托这一转手到底赚了多少钱。 ### 高管离职潮与结局 时间到2001年，老臣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头一个是巴克斯特。他跟法斯托不对付，当着人家面骂过他是一个该死的职业罪犯。他最后一个差事是替斯基林卖海外资产，可是市场没有买家。年底大家的感觉是他已经不干活了。4月底两人谈妥，5月2号公告，理由是多陪家人。5月底的欢送晚宴，法斯托夫妇也在座。 派呢，没有公告。他在五十层有一间跟雷一样大的办公室，可他那个新部门在五楼。来的话十点到两点走，交易员看他这份闲差越来越眼红。斯基林也装不下去了，6月打电话让他走。派一离开，一共卖掉了两亿五千万美元的安然股票，全公司第一。而且最后在安然被起诉的时候，他没有被起诉。 最难办的是赖斯，他管着一个失败的部门。帮主手底下有个人早在两千年进了宽带，核工程师出身，考了个会计师。交易大厅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清洁工”，专门收拾烂摊子；另一个说法更直接：“他永远站在你背后，手里拿着刀。”清洁工盯上了宽带的成本，跟帮主一起向斯基林提了一个方案：接管宽带、砍成本、埋进批发部。赖斯本来就要走，可是一想到向帮主汇报他火了：“我才不给他干活呢。” 6月15号斯基林拍板，宽带并入批发，少赚派赢了。第二天清洁工下到了宽带那一层楼开始开人，前后开了一半。他走进内容老大办公室，两个字：“出去。”宽带的高管疯了似地给赖斯打电话，赖斯打给清洁工说：“你不能这么干。”清洁工冲进斯基林办公室，问这里到底谁说了算。开人继续。 几天后赖斯打电话给斯基林：“我走定了。”斯基林说：“反正我也怕得开掉你。”可是斯基林舍不得啊，一顿早饭上他求赖斯留下，说：“再给你找点别的事儿做，咱们找点乐子，到时候一起走。”然后他开始抹眼泪，他说：“交易员接管了，这帮人太强了，我管不住他们。”赖斯答应留到三季度末，有期权要兑现。他这些年套现的股票加起来七千万美元出头。 7月12号，宽带并入批发的公告发了，这场闹剧安然赔进去十亿美元以上。公告那天，一个老员工看到别的部门在击掌庆祝，他想不通：“不都是一家公司吗？”他跟老板说了一句：“这地方业障太重。” 在安然内部问过“为什么”的人，这一年半头一个一个出局了。只有一个没有出局，他不在安然上班，他在做空安然。 查诺斯从2000年11月开始建仓，那会儿安然的股价在七十块到八十块之间，到斯基林脸上被砸派的那一天，股价跌到四十四块。他后来反复说过一句话：“我们看的东西，谁都看得到。”他并没有内幕，也没有线人，他只是真的把年报读了。他读到“管理层的最佳估计”，别人也读到了；区别是他停下来问了一句：“谁的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