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三個水槍手 date: '2026-10-06'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NS1u54WVGQ speaker: 三個水槍手 tags: - deflation - fiscal-policy - debt-crisis - economic-structure - consumer-spending title: 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危机：从外贸虚火到通缩死局 summary: 文章深入剖析中国经济面临的结构性困境，指出外贸数据掩盖了内需崩塌与财政失血，消费降级与就业统计失真加剧社会矛盾。在通缩背景下，决策层坚持供给侧改革而忽视需求侧刺激，导致再生产循环萎缩，面临类似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长期停滞风险。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macro-economy area: geopolitics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网络舆论与社会体感的变化 在过去两年，比如2024年、2025年，网上还有很多被戏称为“经济光明论患者”的人。只要有人在网络上提及中国经济不好，他们就会显得非常着急，极力反驳说中国经济挺好。到了今年上半年，这种声音已经很难维持原本的调子，转而说美国经济也不好、日本经济也不怎么样。而到了今年下半年，甚至连这种比较的话都很难再说出口了，现在的论调退缩到了“我还能吃到饭”、“我还没饿死”。 目前在网络舆论中，已经极少有人正面鼓吹经济其实非常好，或者拿美国也差来论证。偶尔有人会提到，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表示同学分布在国有企业里，境况还算不错。针对本期关于中国经济的讨论，可以预见到评论区可能会出现激烈的争论，很多人或许会批评唱衰中国经济的言论。但按照对近期网络舆论走向的观察，评论区顶多的反应大概是批评说：“你们三个看到中国经济不好就幸灾乐祸，嘴上说爱国，其实心里都是坏的”，或者指责“你们不要关心中国的事，有本事关心你们自己的事”。 实际上，如果有人在这种讨论中露出笑容，并非出于单纯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觉得“罪有应得”或者因果报应的心态——认为经过了前期的各种折腾，经济要是能好才奇怪；既然折腾成这样，经济不应该好，现在确实不好了，便产生了一种恶有恶报的感触。 与此同时，很多人不再宣扬“光明论”，根本原因在于普通人在现实中的体感已经变得非常差。比如有抖音博主做咖啡相关的工作，核算下来每小时工资只有八块八毛钱。他感叹自己一天为顾客制作几百杯单价九块钱的咖啡，但自己工作一个小时的报酬甚至买不起一杯店里的咖啡，感觉很像是瑞幸的店员。在网络上，类似的抱怨越来越多，人们甚至变着法子冷嘲热讽，比如有人发现西单图书大厦地下停车场的收费每小时都要25块钱，自嘲一个人的劳动价值还比不上西单的一个停车位。 ### 外贸数据的虚火与极度集中的结构 对于外贸数据，有人可能会提出反驳，认为领导只看宏观数据，普通人的感受并不反映整体。但事实上，当前外贸的实际情况远比表面上的外贸统计数字所体现的要差得多。 中国统计的外贸品类一共有1000多个，具体来说有1200到1300多个品类。然而，在这1000多个品类中，排名前15位的品类占据了整个外贸增长的绝对大头。这些主要是科技类领域，包括集成电路、汽车等。扣除这前15个品类之后，剩下的1000多个品类中，正贡献只有6.83%，而负贡献达到了-3.99%，正负相减下来净增长只有2%左右。换句话说，如果从1000多个品类里拿掉这排名前15的项目，中国外贸单月实际的正向增长只有2%点几，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惊世骇俗。 这种外贸集中度是极其不健康的，并且集中趋势还在进一步加剧。前15个品类的集中度从7月份的14.43%上升到了8月份的14.92%，占比每个月都在提升；而与此同时，负贡献的品类从7月份的-3.08%进一步下滑到8月份的-3.99%，呈现出负增长越来越深的萎缩态势。这说明整个外贸的增长全部被押在了前15个品类上，外贸的好转仅仅是这15个特定产品的好转，并不是整体外贸环境向好。 更为关键的是，这排名前15个品类的出口增长并不能让普通老百姓赚到钱。因为这些行业属于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业，而不是劳动力密集型产业。 从出口的量价关系来看，健康的出口状态应该是量价齐升。但从今年来看，价格上涨——尤其是集成电路的价格暴涨——主要源自全球AI热潮的驱动，并不代表中国经济本身的健康复苏，中国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顺带分了一杯羹。过去中国的外贸普遍是“以价换量”，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出口均价暴涨，赶上了集成电路暴涨的风口；然而到了今年8月份，出口在数量上的贡献却开始大幅度下降。 这是一个非常不利的信号：出口总价均价的暴涨，几乎完全是由集成电路这一个品类单力拉动起来的。集成电路一个品类就已经占据了中国出口总额的20%左右，它的涨幅和价格体量足以在宏观统计数据上把整体曲线拉得非常高，但这极大地掩盖了其他品类的疲软。如果客观评估外贸，必须单独看剔除集成电路之后的数据。如果把包含集成电路和电气化领域的“AI产业链”剔除，那么8月份的进出口金额实际上比7月份是明显下降的。这说明外贸高度依赖于全球市场对AI的追捧，并非自身基本盘的全面向好。 ### 新兴五大产业的就业局限与财政失血 除了外贸整体结构之外，再观察被寄予厚望的中国“新五大产业”：新能源、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电气化以及生物制药。这五个行业目前被视为中国最具竞争力的领域，但它们当前面临的严峻现实是国内需求正在快速萎缩。 从去年12月到今年8月，五大产业的收入结构发生了剧烈变化。假设这五大产业的总收入是100元，在去年12月时主要还是依靠内需，内需收入比外贸收入要多出12元；但到了今年8月份，内需收入减去外贸收入变成了-17.9元。在短短八个月内，这五大产业迅速转向极其沉重地依赖外贸，说明国内需求的崩塌速度非常之快。 很多人可能会误以为这是因为外贸规模扩张太迅猛所致，但实际数据显示，这五大产业占全国GDP的比重依然维持在9%左右，并没有明显变化。那么外贸赚到的钱流向了哪里？它们留存在各个外贸企业内部。如果是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企业，经营赚取的营收中很大一部分会通过人力成本支出转化为普通工人的薪酬；然而集成电路等新兴企业自动化程度极高，工厂里可能大部分是自动化设备而只有十几名工人，人力成本支出极低。 因此，这些新兴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业对于就业的拉动极其有限，对财政的贡献甚至呈现负增长。统计表明，这五个产业在全国吸纳的存量就业人数大约仅有700多万人，而不是每年新增就业700万人。作为对比，全国仅网约车持证司机就有约780万人，高校毕业生一年有1300万人，外卖骑手规模更是超过1500万人。五大产业合在一起的总用工规模，甚至还比不上网约车司机或外卖骑手的群体庞大。 在财政贡献方面，这五大产业年化后平均每个月给财政造成100亿元以上的亏损。尤其是集成电路领域： 1. 企业的研发支出在营业税和所得税上享受大额抵扣； 2. 增值税实行降档优惠； 3. 出口增值税享受全额退税政策。 这种税收机制导致集成电路国内需求越萎缩、出口规模越庞大，给财政带来的负面失血效应就越明显。由于集成电路出口的大规模暴涨，国家财政每个月需要给这五大产业退税贴补大约100亿元人民币，一年合计贴补约1200亿元人民币。这并不完全是直接的财政补贴款，而主要是由于大幅减免税收以及全额出口退税造成的税收流失。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模式，导致宏观出口数据虽然好看，但结构严重失衡且不可持续。 ### 所谓“K型分化”的认知误区与内外对比 有人可能会提出疑问：高科技产业赚钱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普通人难以受惠，是否在其他国家或地区也是类似常态？比如华尔街或是中国台湾的半导体产业是否也是如此？ 实际情况存在本质差异。财富在新科技领域的分配机制在不同经济体截然不同。在美国，一方面股市较为成熟透明，另一方面普通民众通过401(k)等退休养老金账户广泛投资于资本市场，科技企业的利润可以通过金融投资渠道向全社会进行一定程度的二次扩展。 在中国台湾，台积电等半导体巨头的发展确实也存在利润集中、消费占GDP比重相对偏低、社会二次分配不够理想等类似特点。但台湾存在两大关键不同： 第一，台湾的体量与人口规模较小，台积电的巨额利润为当地带来了极为庞大的利税收入，台湾的年度税收因为半导体繁荣直接翻番，给财政带来了实打实的巨额进账，同时大量台湾民众持有台积电股票并从中获利。相比之下，中国的集成电路产业不仅没能为财政贡献可观税收，反而在造成财政失血。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差异，无论是台湾还是韩国，半导体之外的其他传统行业和内需基本盘依然保持了相对稳定，并没有发生剧烈萎缩。而中国当前的现实是：国内房地产市场发生断崖式下跌，国内汽车消费在8月份已经同比暴跌18%之多，而且下跌趋势还在加速。 因此，将当前中国经济描绘为“K型分化”具有极大的误导性。通常意义上的K型分化是指景气行业向上走，而不景气的行业处于停滞或基本稳定。中国的情况则是：在向上那一笔上，高科技出口并未像韩国和台湾那样带来全民普惠的财富分红和充沛财政；而在向下那一笔上，传统内需与实体经济正在发生急速收缩。 今年8月份中国的汽车销售数据已经跌回到了2021年的水平，将这几年的增长幅度全部抹平，2026年8月的汽车销售额比2021年8月还要再少一个亿。这导致大量国内汽车制造企业面临巨大危机，前期投入的产能无法消化。广汽近期并购了一汽丰田50%的股份，国内汽车行业正在被迫展开兼并重组，反映出国内市场形势极其严峻。 尽管外界常常看到中国电动车在澳大利亚等海外市场销量翻番式增长、比亚迪等企业表现抢眼的新闻，但汽车出口的亮眼数据并不能掩盖整体危机。首先，部分海外市场的暴涨建立在极低的出口基数之上；其次，中国汽车海外出口的增长量，只能弥补国内销量缩减窟窿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根本填补不了国内市场的缺口。 此外，海外国家正普遍要求中国车企前往当地建厂。对于比亚迪等企业而言去海外建厂是合理选择，但工厂一旦设在海外，其创造的就业、利税和GDP都将与中国本土脱钩，进一步带来本土产业的空心化问题。即使运送汽车的远洋滚装船订单排到了几年之后，或者比亚迪自己投资造船厂，也改变不了国内汽车总产量和销量双双下滑的现实。 与此同时，财政压力让原本支持出海的出口退税政策难以为继。目前锂电池和光伏行业的出口退税已经开始逐步削减，汽车行业的出口退税到明年也将面临下调。国家财政已经无力承担长期的退税补贴，必须尽可能收回税收。然而，中国财政每年的收支缺口高达10万亿元级别，就算将汽车行业的税收翻倍，也根本填不上如此巨大的财政窟窿。 ### 政府债务结构与地方隐性责任 谈及政府债务，外界常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央政府的负债率并不高，主要问题集中在地方政府身上。这种区分在中国体制下同样极具误导性。 在欧美等联邦制国家，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权责边界非常清晰。例如美国底特律市政府申请破产就直接进入破产程序，联邦政府可以提供纾困，但绝不会为地方政府背负无限连带责任。但在中国高度集权的大一统体制下，地方城市投融资平台（城投）一旦发生违约或破产风险，最终都需要中央层面出面化解和托底。 两三年前中央虽然曾提出过城投债务要“自己的孩子自己抱走”，但这一表态仅维持了几个月便无法真正落实。因此在中国计算政府债务率，单看中央政府的报表意义不大，必须将中央与地方合并计算为政府总负债。 在债务化解和借新还旧的实际操作中，目前发行的债务主要有几类：由中央政府直接承担并记账的包括中央转移支付（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的“三保”经费）、超长期特别国债以及部分专项债；但每个月大规模发行的债务中，很大一部分依然是地方政府自身发行的用于“借新还旧”的置换债券，账目依然记录在地方政府名下。地方通过发行新债置换旧债，使得债务规模持续滚动膨胀。 ### 消费断崖式降级与大件消费崩盘 除了宏观统计和财政债务，普通大众体感最直接的指标就是消费的大幅下滑。当前全社会的消费增长几乎停滞归零，并且呈现出极端的消费降级态势。 具体表现在规模与品类的结构性分化： 1. 限额以下的小规模、廉价商品消费，每个月还能维持大约3%左右的微弱涨幅； 2. 规模以上企业的品牌类大件消费，每个月出现大约-3%的负增长。 大件消费（如汽车、房屋装修、品牌家电等）的表现极其惨淡。通过跟踪“居民指数”等宏观生活经济统计网站的数据可以发现，规模以上餐饮企业（年营业额在2000万元以上的中大型餐饮企业）的月度指数在2023年初经历了一波报复性消费反弹之后，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一路暴跌，近几个月几乎全线飘红（负增长），呈现出崩溃式的下滑走势。这直接反映出中高档餐厅客流稀少，民众正在全面减少品牌类消费和非必要开支。 而限额以下代表基本温饱的维持性餐饮和廉价消费，虽然相对平稳，但在2023年至2026年期间的增长斜率也变得越来越平缓。近期围绕罗永浩与预制菜的社会讨论，也从侧面反映出餐饮行业为了生存极度压缩成本、导致矛盾激化的现实，很多餐饮企业在微薄利润和消费萎缩的夹击下大批倒闭。 高端消费的风向标如贵州茅台，其批发价一路下行，股票价格虽然近期反弹到每股1260元左右，但拉出茅台近五年的走势图可以清晰看到，股价从2400元的高点一路下挫，这一轨迹与过去几年实体消费的整体衰退趋势高度吻合。 ### 就业统计失真、倒查税收与民营基本盘承压 在就业与失业数据方面，目前缺乏统一且可靠的统计口径： 第一，大量在城市失去工作的人口返乡回到农村，在现有统计中直接脱离了失业人口范畴，这部分群体的真实规模完全无法统计； 第二，每年上千万高校毕业生在离校两到三年内，选择全职考公、考研的人群无法被准确归入就业或失业口径； 第三，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的流动性极大，难以跟踪。 即便是被认为相对稳定的社会保险缴费人数指标，目前也出现了严重失真。近期国家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强制缴纳社保政策，许多过去未缴社保的企业职工被纳入统计，导致缴费数据出现被动增加，掩盖了实际就业人口的流失。如果仅从直观数据看，社保参保人数可能只下降了一千多万，但这与全社会感知到的真实失业压力完全对不上。 从微观层面观察，计算机和AI等头部科技企业由于技术替代正在推行严肃的裁员。但导致今年全社会失业压力急剧上升的两个最核心推手，是内需不振以及各地大范围的倒查税收。 在财政极度吃紧的背景下，今年的税务核查力度空前加大，核查重点落在了规模以上民营企业身上。年营业额只有几十万元的街边小餐馆由于油水有限并不是主要目标，重点是创造了大量优质岗位的规上民营企业。中国规模以上民营企业的总就业人数大约在3600万人左右，这构成了中国民营经济中最具消费力和最高质量的就业池。 今年的税务核查往往采取运动式下达指标的方式。税务部门甚至直接上门要求企业补缴数千万元税款，经过多轮谈判后最终压到七八百万元补缴结案。这种根据行政摊派和财政任务而非实际账目滞纳金开展的征税，让税务人员如同在走钢丝——目标是在不把企业彻底搞垮的前提下，榨取尽可能多的现金流。 这种征税模式并不是近期才出现，早在2002年左右就有过针对台商通过香港转口压低价格逃税的倒查，导致不少企业家离开；但去年以来，随着跨区域的“远洋捕捞”式执法蔓延，税务和海关的倒查全面升级。不仅安徽等内陆省份的企业频繁遭遇跨部门追索，甚至连长期在海外从事外贸出口的企业，其寄送回国内的常规样品如今也被海关严格审验并强制征税。这种高强度的征收直接动摇了3600万高质量民营就业基本盘的生存根基，进而对整体消费市场造成了严重的连锁负面影响。 ### 局部金融风险的掩盖与暴雷周期的后延 针对今年媒体上关于企业家跳楼、大型金融暴雷的新闻报道相比去年明显减少的现象，这主要是媒体管制收紧以及暴雷类型发生演变的结果，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出清。 全社会的暴雷可分为几大维度： 1. 房地产项目暴雷：最集中的高峰期已经过去。像恒大、碧桂园等大型房企的问题已经充分暴露，由于过去两年全国新开工楼盘断崖式减少，市场上缺乏新的供应，保交楼的存量矛盾逐步钝化，房企暴雷的高峰基本已经释放完毕。 2. 地方中小银行与信托风险：地方城商行的流动性危机，在很大程度上被此前出台的10万亿元化债方案暂时抚平。通过向地方注入资金借新还旧，暂时延缓了城商行与信托产品在账面上的集中暴雷。但这并非彻底解决，下一波兑付高峰将推迟到2028年，届时之前的10万亿置换债务将面临集中到期，如果无法继续延展，则需要动用更大规模的资金进行兜底。 3. 实体企业倒闭：普通企业的倒闭和停业通常不被官方定义为“暴雷”，但这两年实体企业的破产现象并未减少。由于国家财政没有多余资金向普通实体企业输血，工厂关停、停止招工、新招员工直接遣散等劳资纠纷和用工矛盾依然十分普遍。 ### 土地财政崩溃与体制内欠薪的梯度蔓延 地方政府财政恶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土地财政的崩塌。在过去的财政结构中，地方土地出让金收入普遍占到地方总综合财力的50%至70%，在经济相对落后的中西部地区，这一依赖度更高。 今年中部省份（如河南、江西、安徽等）的土地财政收入在前期腰斩的基础上再度腰斩。以2021年的历史高峰为参照，今年的土地出让收入已经跌至当年的四分之一以下。如果一个地方原先有50%的财政收入来自土地出让，当这部分收入跌去四分之三时，该地总财政收入相较于2021年就直接凭空蒸发了30%以上。这也是为什么地方政府今年必须动用一切手段疯狂查税追缴的直接动因。 虽然个别城市（如杭州）去年仍有单块土地拍出数百亿元的新闻，但这属于极个别的特例，完全无法代表全国大盘。而且深入分析此类土地交易可以发现，拿地主体基本上全为地方国有房地产企业。其本质是商业银行向地方国企发放贷款，地方国企再通过竞拍土地将资金注入地方财政，纯属地方体制内的“左口袋掏右口袋”，并非真实的民营资本与市场化需求。 土地财政断流之后，体制内的薪资发放已经出现了结构性的压力与分化。体制内的财政支付存在极其明确的层级序列：最核心、最受保障的体系是公检法等强力部门，尤其是警察序列，目前极少出现警察欠薪的现象；而财政困难带来的冲击，最先受到影响并大面积暴露出来的，主要是医院医护人员和学校教师等外围事业单位。虽然像2022至2023年间个别经济发达地区也曾传出体制内津贴调整或风波，但整体而言，欠薪正从边缘事业单位向核心行政序列逐步传导。 ### 财政供养层级与“三保”底线 2023 年各地财政压力显现，欠薪现象其实是从福建等沿海地区开始冒头的。在讨论奖金减少和福建的具体情况之前，可以先梳理一下体制内财政供养的几个刚性层级。 第一层最核心的是公检法这样的强力部门，作为“刀把子”，从来没有听说过欠薪的情况。 第二层是有编制的公务员的基本工资。公务员除了基本工资，平时还有绩效奖金等各类补贴。但对于有编制的公务员来说，基本工资是极度刚性的必须支出项。同样极为刚性的，还有这一层在编公务员的养老金，这两项无论如何都必须保障支出。 从这两个核心层级再往外走，就是事业单位人员。到了这一层，欠发绩效、奖金甚至工资的情况就已经开始出现了。 事业单位再往外一层，是半编制人员。这包括街道办、居委会、网格员、辅警等基层人员。 再往外延伸，则是各级政府雇佣的合同工、劳务派遣人员，以及政府相关的供应商和服务企业。 从目前各方汇总的消息来看，资金紧张的压力早就已经传导到了事业单位以及相关群体的养老金这一层，甚至连更外围的半编制人员、合同工和劳务派遣人员，早都出问题了。反观最里面的公务员基本工资和公检法强力部门，这两个层级因为最刚性，目前来看还能勉强保得住。 所谓“三保”，指的就是“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但在这三项里面，“保民生”指的是五保户、低保户那点微薄的救济金和口粮钱，在总体财政盘子里其实只是一笔很小的数字。财政真正着力保障的核心，是“保工资”和“保运转”：“保工资”主要保的就是公检法和核心公务员的工资；“保运转”指的则是这两类核心机关维持日常办公和履职的经费。至于再往外的养老金、事业单位、半编制人员和政府雇佣的劳务派遣人员，其保障顺位早已靠后。 为了保住这套“三保”底线，中央财政每年向地方下达的转移支付规模已经达到了 10 万亿元以上。如果没有这 10 万亿元的中央转移支付资金往下砸，连最底层的运转和最核心人员的基本工资都要出大乱子。换句话说，每年耗费超过 10 万亿元的转移支付，目前也仅仅只能保住前 2.5 层的核心基本盘。 关于体制内核心基本盘的人数规模，如果把庞大的事业单位人员剔除，最核心的在编公务员加公检法大约三四千万人，肯定没有一个亿。狭义上的在编公务员总数目前其实不到 800 万人；如果加上各类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制，广义上的财政供养在职人员大约在 5000 万人以内。如果再算上体制内退休人员，这个群体大概会接近七八千万人。最核心、最不可撼动的群体大约在一千多万人左右。 至于那些退休的老职工，比如武汉大学这类高校的退休老教师，他们的退休金目前基本还能按时发放，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体制内的退休金实际上要分成两类看待：一类是机关公务员退休金，另一类是事业单位退休金，这两者的资金来源和刚性程度并不相同。在一些地方财政困难的地区，像公立医院医生、中小学教师等事业单位退休人员，退休金延迟发放或扣减的情况确实偶有发生，但在体制内整体依然属于少数；国企退休人员也类似。目前很多退休老人的退休金每月依然能正常到账，这至少说明在全国最核心的养老金底线上，目前还在靠中央财政极力硬撑。 中国体量巨大，GDP 规模即使按账面计算也有约 150 万亿元左右，每年拿出 10 万亿元左右的财政转移支付把这个最核心的基本盘稳住，在短时间内依靠借债和财政腾挪依然能够勉强维持。短时间内，核心公务员借钱发工资的局面还不至于全面失控。但是，仅仅靠借债发工资并不能掩盖整个社会深层的结构性危机，尤其是巨大的失业压力已经演变成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 ### 地方国企裁员与房地产支柱的弃守 在梳理财政供养层级时，还必须提到国企系统。国企在体制保障谱系里的位置，实际上跟半编制人员差不多。现在很多地方国资委下属的企业裁员裁得非常厉害，国企早已经不是过去认知中绝对的铁饭碗了。比如中铁十几个局下属的工程单位，近期频频出现追索工程款、讨要前期建设垫资的新闻。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房地产行业的全面崩盘，直接重创了依托基建和地产的整个产业链。对于房地产行业，高层实际上已经处于事实上的放弃状态。在最近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房地产的传统支柱地位几乎不再被作为发力核心提及，在核心宏观表述中被大幅淡化。 中央不再将房地产作为刺激经济的抓手，地方政府出台的各类松绑政策也就失去了实质意义。除了北上广深等极少数核心城市的核心区域还保留着部分限购门槛外，全国绝大多数城市的限购、限售措施早就全面放开，各种刺激政策几乎用尽。到了现在，部分地方甚至推出了“零首付”、“政府贴息”等极端手段。但零首付本身会滋生更大的金融风险：地方财政原本是为了通过土地出让获得收入，最后为了卖房反而要倒贴利息、垫付资金，完全背离了最初的财政目的。 ### 失业潮的历史对照与社保倒挂 比起究竟谁还能从体制内拿到钱，真正严重且无法精准统计的问题是：全社会有多少人已经拿不到钱了。失业率究竟高到什么临界点会引发社会动荡，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给出一个精确的红线数字。很多人盲目认为中国社会对失业率的承受能力是无限高的，这显然不符合现实规律。官方月度公布的城镇调查失业率长期停留在 5% 左右，统计口径排除了大量隐性失业；但即便是官方统计中，青年失业率也一度飙升到 18% 以上，随后甚至一度暂停公布。 纵观中国当代史，此前经历过两次标志性的大规模失业潮： 第一次是 1968 年至 1969 年期间，面对城市无法消纳的庞大青年劳动力，推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第二次是朱镕基时期的国企改制，推动“砸三铁”、买断工龄与下岗再就业大潮； 当前的局面则是第三次失业潮，官方用“灵活就业”这个词来涵盖。但灵活就业的本质，就是事实上的失业或半失业。 在这种失业蔓延的背景下，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趋势是自由职业者自主缴纳社保的成本正在持续上涨。以深圳为例，许多失业人员为了不断缴社保，选择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个人全额缴纳。去年许多人晒出的社保缴纳凭证显示，每月个人缴纳金额大概在 1200 元至 1300 元左右；而到了今年，自主缴纳的月缴费金额已经上涨到了 1500 元至 1600 元。这背后是因为社保缴纳的最低基数在不断上调。一方面普通劳动者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企业分担社保的保障；另一方面个人自费缴纳社保的费用却在水涨船高。 有人算过一笔极端的经济账：如果按照现行的缴费和领取标准测算，在深圳自主全额缴纳养老保险，一个男性如果一直缴费到 65 岁退休，必须保证自己每个月足额领取退休金至少 20 年，也就是活到 85 岁以上，才能勉强把个人前期全额垫付的社保本金收回来。只有活过 85 岁才算保本。而在整个漫长的缴费周期中，最低缴费基数还在年年上调。对于许多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失业者来说，这种持续上涨的社保缴纳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不到头的经济无底洞。 ### “餐馆指数”与中产消费大溃退 要感知真实的宏观经济冷暖，除了抽象的统计数据，身边的商业生态也是一个非常直观的晴雨表。如果长期观察北京的餐饮市场，会发现一个非常现实的“餐馆指数”：看过去十年、二十年间在北京红极一时、面向中产阶层和政商交往的高档餐馆，现在究竟还剩多少。这几年北京餐饮业经历的几乎是沧海桑田般的关店潮。 当年在北京知名度极高、定位顶级高档粤菜的顺峰，曾经流传着“顺峰吃个饭，生意成一半”的说法，是极为标志性的政商宴请场所，招牌上巨大的魏碑体字迹在北京广为人知。如今，顺峰在北京的门店已经近乎全线停业。同样，过去深受机关官员（尤其是川湘籍官员）青睐的湘鄂情，早已经历了大溃败。 不仅是政商宴请的高档餐厅，面向城市中产白领的连锁品牌也在集中退场。曾经在中关村等核心商圈极具知名度的云南菜连锁“中八楼”，如今在北京的门店已经全部关闭；老牌香港餐饮品牌福临门关门了；高端面点品牌鼎泰丰在前几年也陆续退出了北京市场。 更夸张的是面向普通上班族的大众餐饮设施。过去在华贸中心、东方广场等核心写字楼地下商业街中，承载了大量都市白领日常午餐的“大食代”美食广场，如今在北京的各个核心商场内几乎全线关闭撤场。老字号狗不理包子在北京的门店几乎全部倒闭；曾经作为高档海鲜自助代名词的金钱豹早已烟消云散。虽然大食代等快餐广场的部分客流被更便宜的外卖平台所分流，但这种替代本身正说明大众在收入预期受挫后，主动退守到更便宜、更低廉的消费场景中。 在偏向西式轻食和高端烘焙的领域，溃退同样剧烈。曾经在北京深受白领、小资喜爱的西餐轻食品牌“新元素”（Element Fresh），主打高客单价的沙拉轻食，如今已全线关停。曾经红极一时、开店需要排队抢购的高端烘焙品牌“面包新语”（BreadTalk），门店数量大幅萎缩，高端烘焙在当前的大环境下极难维持运营。而曾经在各大商场广泛布局、拥有 400 多家门店的西北菜巨头西贝，近期也传出大规模闭店的消息，据传闭店涉及上万人，最终保留的门店可能只剩几十家。西贝的闭店一方面是自身定价策略受到争议，但更重要的宏观背景是中高端餐饮整体承压。统计图表显示，全国范围内的餐饮行业营收正在经历连续多月的负增长，每个月以 3% 左右的速度下滑。 在北京生活的人，对这种体感尤为真切。社交平台上关于“北京哪些老牌餐馆又扛不下去”的讨论贴下面，网友列出的倒闭名单，几乎涵盖了过去十几年北京中产群体最熟悉的餐厅。与餐饮业同时见证财富收缩的还有北京的房地产和租房市场。过去在核心城区租房极其困难，租金居高不下，现在不仅房源充裕、极容易租到，而且二手房实际成交价普遍下跌了 50% 左右。一些位于原本优质地段的小区，二手房单价从顶峰时期的每平米 9 万到 10 万元直接腰斩跌落至 4.3 万元左右。中介手中 118 平米南北通透的优质户型，折算下单价也是 4 万出头，资产价值彻底腰斩。 这一轮退场潮不仅发生在正餐，也全面席卷了各类咖啡和甜品品牌。 在上海中产群体中极为流行的精品咖啡品牌 Seesaw 已经陷入破产重组，全国在营门店数量腰斩； 英国老牌连锁咖啡 Costa 陆续退出宁波、天津、成都、深圳等多个核心城市。Costa 曾被视作星巴克唯一的传统连锁竞争对手，但在市场变局中被瑞幸等本土低价咖啡彻底击溃； 加拿大连锁咖啡品牌 Tims 在半年时间内关停了 180 多家门店； 主打精品美学的 % Arabica 也相继撤出无锡等城市； 曾以宽敞复古空间、秋千座椅和毛绒玩具等小资情调著称的漫咖啡，早年间是很多自由职业者和文化人群聚会的标志性空间，其早期门店也在此轮消费降级中彻底淡出； 高端冰淇淋品牌哈根达斯相继退出了温州、南宁、石家庄等二三线城市，在宁波、太原、南昌等省会城市也仅仅保留单家门店维持品牌存在； 海底捞旗下的烤肉子品牌同样面临全线关店； 在上海经营十几年、主打有机与中产健康生活方式的西餐杂货品牌 Green & Safe，也在今年全线闭店退出市场。 与这些中产消费品牌的崩溃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蜜雪冰城和瑞幸咖啡这类极致平价品牌的爆发式崛起。三块钱一杯的柠檬水、九块九一杯的咖啡迅速占领街头，大众在非必要消费上开始严苛地收紧钱包。 这种消费降级的现实，甚至可以在官方数据中找到印证。在五一、十一黄金周期间，虽然各景区公布的出行人次屡创新高，但官方统计的人均旅游消费额却在年年走低，呈现出“出行人次增长、人均实际花费下降”的特征。由于统计周期存在差异，假期的统计口径甚至可以通过挪假、请假连休的方式被拉长到 13 天来合并计算总额，类似于过去“双十一”购物节从最初的 3 天延长到一周、两周乃至近一个月，用延长统计周期的方式在纸面上维持表面好看的总量数据，但掩盖不了实际消费力度的萎缩。 ### 为什么不给老百姓发钱：决策层的经济执念 面对严重的内需萎缩和底层困境，社会上常常出现一种疑问：既然经济下行压力如此巨大，为什么国家不能直接给普通老百姓发现金来提振消费？比如每人发放 1000 元现金补贴购买基本物资。反观其他国家和地区，无论是在野党提出的现金主张，还是台湾地区全民发放现金，抑或是日本各个区定期提供的物价上涨补贴、育儿家庭补贴，向居民端直接转移支付已成为普遍做法。为什么中国体制很难采取这种普惠发钱的模式？ 中国并非完全没有底层现金救济，民政系统内部长期运行着面向“低保户”和“五保户”的兜底保障机制。但这套体系的覆盖范围极小，其政策目标仅仅是维持极度赤贫家庭最基础的生命维系，防止发生极端人道主义悲剧，根本不是为了刺激消费或扩大有效需求。中国坚决不向普通市民发放普惠现金补贴，深层原因根植于最高决策层的道德观念与经济学执念。 在道德层面上，最高决策层对社会福利有着极强的警惕心，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不养懒汉”，将直接发钱视作所谓“福利主义”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制度弊病。 在经济学观念上，决策层长期奉行自上而下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并在理念上将“发钱”等手段归类为无效的“需求侧刺激”。在决策层的宏观逻辑中，社会问题的核心不是给老百姓发钱，而是把供给侧的产业和服务体系构建起来。例如，在决策层看来，中国当前面临庞大的养老护理需求、育儿托管需求，只要政府引导把这些服务的产业供给做完备、价格压低，不仅能够创造就业岗位，还能顺带提振生育率。 在决策层的历史叙事中，中国过去十年建立的诸多产业优势都被归功于供给侧的发力： 中国之所以能成为全球智能手机普及率极高、网民规模最大的国家，在决策层看来不是因为刺激了居民需求，而是因为供给侧扶持了庞大的手机制造产业链，把智能手机的价格压得极其低廉，普通人自然就买得起； 中国的新能源电动汽车渗透率位居全球第一，也被视作供给侧补贴和产业政策的巨大胜利，只要供给侧造出了便宜且性能合格的汽车，市场销量就会被直接拉动。 在这一套逻辑自洽的认知体系中，从 2012 年以来的各种产业成绩，都被最高层视作供给侧改革的辉煌成果。因此，当外界批评居民部门遭到房地产高价透支、剪刀差剥削导致缺乏消费能力时，决策层并不认可这种叙事。在他们的视角中，只要供给端把产业升级搞好，自然会有新的岗位诞生，有了工作自然就会有收入去消费。当前出现的普遍失业和消费萧条，被高层定性为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的暂时性阵痛。虽然官方提出了“先立后破、不破不立”的方针，但现实中旧动能破除得太快，新动能尚未完全承接，导致出现了一个结构性空档期。在最高层的预期中，只要新产业体系完成衔接，经济就会重新步入良性循环。 同时，体制内有一套反驳“剥削论”的内在自洽话语：虽然政府没有直接给老百姓发现金，但政府投入巨资修建了全世界最密集的高铁网、最完善的轨道交通等基础设施；政府对居民用水、居民用电、公共交通给予了巨额的财政隐形成本补贴。在决策层的视角里，相比于在国外极度昂贵的公共基础设施，中国老百姓享受着极其便宜的地铁票价、极低廉的居民电价，这种对基础民生资源的直接价格补贴，恰恰被高层视作远比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发钱更精准、更负责任的惠民举措。在他们的逻辑里，汽油等高消费品价格高，是因为买得起私家车的是相对富裕阶层，而国家补贴电价和公共交通，就是在补贴真正坐地铁、用电的底层平民。 因此，最高层在进行宏观决策时，主观上并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残酷压榨社会，反而会在自我认知中形成一套“为民着想、更具大局责任感”的崇高道德幻觉。无论是修建高铁还是推进大规模基建投资，尽管各级官僚体系、铁道部门、交通部门和施工单位在招投标中争夺审批权力与预算分账，但在最高层的思维体系中，这类大基建投资被视为既能拉动就业、又能完善国家资产、惠及全民的长远善举。 ### 为什么不敢承认经济危机：“高尚谎言”与预期管理 如果高层体系在逻辑上能够维持这套供给侧的自我解释，那么为什么在面对现实中剧烈收缩的经济现状时，体制始终拒绝公开承认这是一场深刻的经济危机？ 从政治体制的底层逻辑来看，执政党的合法性叙事建立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历史决定论之上，在话语体系上天然排斥承认制度性、全局性的经济危机。但除开意识形态的粉饰本能，这一现象背后还存在一套深层的经济学运作考量。 现代经济学公认，经济运行的核心支柱之一是社会预期。如果国家最高权力机构公开向社会宣布：建国与改革开放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萧条或逆周期危机已经全面爆发，那么这种官方定调会瞬间刺破全社会仅存的资产泡沫和心理防线，导致居民和企业出现挤兑式避险、全面收缩投资与消费，从而将潜在危机进一步放大为系统性灾难。 因此，官方各级机构极力鼓吹的“经济光明论”，在决策层和技术官僚的潜意识中，并不被视作为了欺骗而欺骗的恶意撒谎，而是被粉饰成一种所谓的“高尚的谎言”（Noble Lie）。在他们的跨周期调节逻辑中，只要利用虚假的光明预期维系住市场信心，哄骗全社会继续借贷、继续投资、继续消费，就能帮助经济平稳度过当前的逆周期低谷。他们欺骗自己中国面临的只是短期的周期性调整，而非制度性的结构性坍塌。因此，没有人敢于在体制内打破这种沉默去刺破泡沫，反而认为编织这种谎言是一种“为了让国家平稳度过逆周期而承担的政治责任”。 ### 危机本质对比：大萧条、亚洲金融危机与通缩衰退 如果将当前中国面临的经济危机与世界现代史上的重大危机进行横向对比，它与 1929 年世界经济大萧条以及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有着本质的差异。 1929 年的大萧条，是全球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在极端重商主义驱动下竞相贬值货币、互筑关税壁垒所引发的全球货币与贸易危机，直接催生了战后以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为核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 1997 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则是冷战结束后新兴市场在热钱撤退和汇率固定制度被打破后的大规模资产泡沫破裂，本质上是外部资本流动与国际汇率机制碰撞引发的金融动荡。 而当前中国的经济危机，本质上是由国内政治制度与国内经济结构长期失衡引发的内生性危机。 虽然中国深度参与全球经贸分工，但这主要体现在外贸出口拉动上；在内部需求方面，中国居民部门的消费能力极度疲软。相比于日本内需在 GDP 中占比约 70% 的结构，中国居民最终消费支出占 GDP 的比重长期徘徊在 39% 左右，不足 40%。这种“国富民穷”的利益分配格局，导致社会底层缺乏财富积累，长期依靠政府投资和出口拉动经济。 因此，在国际学术界和市场观察中，人们往往不再将中国危机与 1929 年大萧条简单类比，而是将其比作日本 1990 年代资产泡沫破灭后“失去的三十年”——表现为资产负债表衰退、有效内需持续收缩、长期的经济停滞与普遍通缩。甚至可以说，如果中国经济仅仅能平稳过渡到当年日本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温和状态，对当前脆弱的社会结构而言已经属于相对理想的结局。 经济危机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不仅局限于不良债务的恶性累积。债务累积、违约频发和几百亿元规模的企业接连破产，确实是当下地方政府、房企与居民部门债务压力的表象；但要衡量一个经济体是否还能持续运转，更深层的核心在于它的经济“再生产”机制能否维持，这构成了衡量经济体生命力的核心观察维度。 ### 续命指数：通缩型再生产萎缩的终极死局 所谓经济的“续命指数”，本质上是在考察一个经济系统在固定的时间周期内（例如以半年为单位），其产出所创造的真实社会财富，能否完全覆盖下一个周期整个社会运转的基本需求。 经济体系要实现自我维持和良性循环，取决于两个基本要素：总产出数量与实际成交价格。 如果在特定的周期内，社会能够以合理的价格消费并消化庞大的商品总产出，企业能够获取合理的利润，财富在全社会各部门之间顺畅流转，那么整个经济体系的“再生产循环”就能维持下去。 反之，如果在生产端盲目堆砌产出，而在消费端社会根本消化不了这部分产能，同时商品价格还在全线阴跌，那么整个再生产循环就会被彻底打破。 通缩的最致命特征不是单一商品降价，而是整个经济体陷入长期的“量价齐跌”。当价格和需求量双双走低时，整个社会创造财富和维持再生产的规模就会一轮接一轮地快速萎缩。 从债务的角度来看：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规模原本保持着健康的内生增长，即便遭遇阶段性困难，政府也可以通过发行新债务来填补暂时的资金缺口。但如果这个国家本身已经背负了极其沉重的存量债务，同时整个社会的再生产规模又在年年萎缩，它借新还旧、通过债务延缓危机的腾挪空间就会彻底耗尽。 这其中需要将政府债务与私人部门债务区分开来。在经济极度低迷时期，居民和企业出于对未来的悲观预期，往往会主动选择减少负债、提前还贷；而国家层面则往往需要极度举债来承担养老金支付、失业兜底等维稳成本，这在日本 90 年代之后尤为典型。如果把一个深陷危机的经济体比作一个身患重病的病人： 如果这个人体内还有深厚的家底，即使自身丧失了造血功能，依靠高成本的营养品和医疗器械持续输液，或许还能勉强吊住性命撑过十年； 但如果这个经济体自身的负债率已经逼近极限，无法再通过新增债务来输血吊命，它就只能完全退守并依赖当前实体经济自身的再生产能力。 而目前这套体系最根本的死局恰恰在于： 最高层主导的供给侧改革虽然在拼命维持庞大的工业总产出，但由于居民部门长期被透支、分配结构严重畸变，内需极度萎缩，导致海量商品根本无法在合理价格水平上被市场消化。为了出货，全行业不得不陷入极端的自相残杀与恶性价格战。价格不仅无法上涨，反而在长期通缩阴影下越跌越深。 尽管在局部时期，由于外部地缘地缘冲突等突发事件推高了进口原材料价格，导致账面上的 CPI 或 PPI 在个别月份短暂转正，但这种输入性成本上涨非但没有带来真实的内需复苏，反而因为终端消费力度的不足，直接导致全社会购买量出现断崖式下跌。以汽车消费、餐饮零售为代表的大宗和日常消费品，其真实消费量迅速暴跌回数年前的低谷水平。居民的实际可支配收入与预期在持续滑坡。 只要全社会财富的总产出和价格无法实现健康的协同增长，就意味着整个经济体的再生产循环正在走向实质性的萎缩。这种“量价齐跌”的通缩型经济体，在所有的宏观经济演进路径中是最危险、最难逆转的一种死局，因为其内部自我修复和造血的根基已经被系统性地掏空。 ### 债务高企与社会兜底保障的全面收缩 在经济体搭配了一个很高的负债水平时，不仅无法维持下一期的再生产水平，持续往里贴钱的能力也严重不足，举债空间几乎消耗殆尽，甚至完全丧失了举债能力。 面对这样的冲击，大家常会联想到经济危机，但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面对这种冲击，中国政府在失业保险、劳动保险等原本承担保底职能的领域，究竟能不能经受得住？答案是经不起的。过去中国政府强调要保底，让大家都能治病，在医疗、失业保障等方面把最底层的网兜住，而且在有钱的时期确实尝试过保底，当时在财政和政策上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然而到了现在，这种保底机制已经无法继续维系。 这一趋势在现实中已经非常明显，最近一年公众对医疗体系的抱怨越来越多，升级服务的质量越来越差，根源就在于财政资金越来越匮乏。比如进口药品和进口耗材，很多罕见病原本在部分省份能够纳入医保覆盖，现在却被剔除在外，医保不再予以报销。而越是罕见病患者，往往越是贫困脆弱的群体。因此，公众能够真切感受到经济在下行，国家层面的社会保障非但没有扩张，反而正在急剧收缩。 这一点在统计数据上也有直接印证，即官方所谓的“过紧日子”。国家统计数据显示，教育支出和医疗支出占 GDP 的比重整体在下降。与此同时，国家的兜底保障全面收缩，各地税务部门四处查税、收税的紧张态势，无不反映出整个社会的再生产能力已经极度衰弱。 ### 普遍的紧缩信号与逆周期的错误紧缩 前两天出现了一个引人关注的新闻：北京大学发布了落实“过紧日子”要求的细则文件。以北京大学在中国数一数二的高校地位，把“过紧日子”这种表述直接写进具体细则文件中，虽不好随意揣测其动机，但其他高校即便没有公开文件，这种紧缩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普遍导向。“过紧日子”甚至被怀疑就是习近平在2023年的原话与口头创造，属于典型的领导人口头语录。北大下发的文件中明确规定要节省开支，甚至具体到了控制复印纸和办公文具的使用。 在其他高校同样能看到类似迹象。比如同济大学有教师给校长写信，反映学校大意是聘期到了之后不再自动续聘，必须达到非常苛刻的考核标准，否则直接解聘，实行严格的“非升即走”。这绝非孤立现象，而是全国范围内普遍采取的措施。整个社会各行各业都在收紧，包括事业单位也在全面收紧编制与预算。 然而，在通缩时期，全社会的全面收缩恰恰是最糟糕的经济现象。按照经典的供给侧经济学，或者凯恩斯主义的宏观经济学逻辑，当经济陷入通缩、需求不足时，必须通过逆周期政策刺激消费、扩大需求。但中国目前的做法却是在进一步收紧。在通缩周期里，原本应当向社会发钱、实施大规模减税，通过“放水养鱼”来激发活力，但现实情况却截然相反。 今年被称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次加税年”。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中国此前基本没有实质性加过税，大部分时间都在减税，过去的减税幅度也不小。而今年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次实质性全面加税的年份，各种明税暗税密集出台。这种加税和收紧，意味着所谓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实质性的盘剥才真正拉开帷幕，进入了刀刀见血的阶段。在通缩周期中，社会全面收缩，没有活水注入，反而还在拼命抽水，整个经济体面临着极其恶劣的环境。 ### 高层押注 AI 与光刻机的战略误判 面对如此严峻的经济局面，最高层的注意力却似乎并未放在解决基本的经济危机上。目前习近平的心思几乎全副扑在 AI（人工智能）和新能源等领域，试图通过这些硬科技实现“弯道超车”。 这种对 AI 的执念大致源于两点：第一，虽然最高层可能并不真正理解 AI 的底层技术逻辑，但在以往的经验中，中国确实通过“互联网+”取得了巨大的产业成果，显著提升了国家能力和社会监控治理能力，更重要的是具备了在国际上吹嘘或者反制所谓“卡脖子”的资本。因此，决策层可能简单地认为，只要把“AI+”做好了，眼前这些经济困难就会自然退化为局部的、周期性的问题。第二，AI 被直接绑定到了其所理解的“国家安全”框架之中。在他们的逻辑里，如果中国在 AI 领域与美国拉开代差，甚至可能导致国防安全、西部腹地直接遭受外部数字入侵。这种国家安全焦虑促使高层亲自抓 AI。然而，历史经验一再证明，一旦任何领域被“亲自抓”，其最终结果往往是走向失序与失败。 当前的中国经济呈现出两重极度危险的特征：第一，基本面现状非常糟糕；第二，面对糟糕的现状，国家层面没有出台任何真正切中要害的应对措施。这第二点才是最可怕的。 在经济决策层面，国务院总理李强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几乎找不出可以称赞李强的具体举措。或许他在部分产业落地方面做过一些事情，但在宏观经济层面上毫无作为。至于给上市企业注资、给各大商业银行注资等金融操作，完全是央行行长潘功胜与央行系统的职责，与李强并没有直接关系。作为总理，李强在经济管理中处于非常弱势的地位，他既管不了央行，也无法主导财政部，同时何立峰也在财经委员会等层面深度分权。在这种权力结构下，甚至很难看清李强目前究竟能管辖哪些实质性经济事务。 ### 御用经济学家集体唱衰与宏观动能缺失 最近三个月，宏观经济舆论场出现了一个非常真实且罕见的新情况：以往专门负责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的官方御用经济学家们，集体开始唱衰经济。 比如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姚洋，以及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的李稻葵，都在近期公开表达了悲观态度。李稻葵在疫情期间曾提出过不少极度乐观、甚至引发争议的言论，但现在连李稻葵也公开表示中国经济不行了，呼吁必须搞刺激、必须发钱刺激消费。当这些过去坚定唱多的人都开始改口打预防针时，说明底层经济数据已经难看到连他们都无法再粉饰太平的地步。 李稻葵在近期的表态中直言：中国经济当前的问题不能简单用“K型分化”来概括，中国经济整体偏冷，市场全面低迷冷清，宏观经济缺乏足够的热度与动能。他特别指出，蓬勃发展的高科技与人工智能产业规模相对较小，根本无法拉动庞大的经济基本面；与此同时，社会资金流转不畅、地方财政运转受阻，已经成为拖累经济活力的主要原因。李稻葵的这番表述，几乎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说明：仅靠所谓“新质生产力”根本解决不了当前全局性的经济困局。 既然基本面如此疲软，高层却依然把全部筹码押在光刻机和 AI 上。然而，这场豪赌大概率难以胜出。今年上半年全球范围内确实有一股吹捧中国 AI 发展的势头，但到了下半年，后续乏力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尤其是近期爆出的一系列事件，比如月之暗面（Kimi）等国内模型被指直接利用 Anthropic 的数据进行模型蒸馏，加上近几个月国内推出的新模型表现普遍平平，显示出技术积累的后劲严重不足。上半年的炒作热潮退去后，市场已经逐渐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官方宣传机器依然在制造脱离现实的语境。中国官方新闻网站最近增设了多个政治宣传专栏，比如“习言道”、“学习路上”等栏目，大搞个人崇拜与政治宣讲，与底层的经济冷感形成了极为荒诞的对比。 ### 宏观药方的死结：休克疗法与体制性消耗 在谈到如何为中国经济开药方时，一种常见的讨论是：作为如此庞大的经济体，是否存在某种出人意料的“微操”或者魔法式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中国经济不存在任何投机取巧的微操方法，也不可能单靠某个天才设想就力挽狂澜。宏观经济的工具箱其实非常清晰，无非是货币政策、利率政策、产业政策和福利政策，关键在于背后的体制约束。 有人提出，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必须是大规模削减公共开支，实行激进的财政节流，甚至削减军队和庞大的行政机构。但严肃的经济学逻辑表明，在目前内需已经极度疲软的情况下，如果突然大规模削减公共开支，不仅无法提振经济，反而会导致全社会总需求进一步暴跌，让经济直接陷入停摆。 如果推向极端，搞所谓彻底的“休克疗法”——例如取消县市级乃至省级以上的所有政府机构，只保留消防队和部分公立医院，将政府财政开支降为零——这本质上是让整个国家经济体系快速崩溃的激进手段。这种做法在经济学上是极不负责任的，因为短时间内它必然引发严重的社会危机与人道主义灾难。 然而，现行体制的不公与消耗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广大农民和底层民众缺乏基础保障的同时，体制内的机关干部和退休特权群体却占用了极高比例的公共资源。中国迫切需要推进类似日本年金改革那样的深层次社保制度重构，打破双轨制的不公。但如果采取休克式骤停或激进刹车，同样会带来灾难性后果。比如耗资巨大的“八纵八横”高铁建设，在许多偏远地区存在大量缺乏客流、建成即巨亏的无效投资，这些基建沉淀了巨量资源；但在短期内，维系一定的公共开支又是稳定基本运行的底线。 如果激进地在短时间内裁减全国50%的公务员，地方上的内需会在瞬间彻底崩溃，股市可能直接崩跌至1000点。虽然有人认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破不立”是唯一的出路，但对于一个拥有十多亿人口的庞大国家而言，很难真正承受这种社会总崩塌带来的代价。 ### 转型路径之争：造反幻觉、加速掠夺与畸形风口 面对这种僵局，关于中国未来出路的争论往往陷入两极：一种观点认为“改革已死，黄天当立”，认为和平改革已经彻底破产，唯有革命与重组军队才能打破死局；另一种观点则指出，在现代民族国家的绝对武力与监控技术面前，任何传统的民间造反或建立民团的想法都属于脱离现实的玄学。 现代极权国家掌握着前所未有的军力与监控手段，斯里兰卡或孟加拉国那种军队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的模式，很难在中国简单复制。中国共产党长期强调“党指挥枪”，军队的思想政治控制被反复强化，其体制设计从根本上杜绝了军队在社会动荡中保持中立的可能。因此，“黄天当立”究竟依靠什么力量、由谁来立，始终缺乏具有可行性的现实路径。历史学者如内藤湖南在十九世纪末考察中国时就曾讨论过中国社会的耐受性与血性缺失，转型过程极为复杂，很难以简单的历史套路来推演。 如果回归现实经济观察，虽然有人认为中国经济尚有一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韧性，但这种韧性目前几乎已经被体制耗光。过去十年对社会的深度吸纳，使得体制对财富的直接掠夺进入了快车道。过去或许还披着制度的外衣，现在对全国企业和高净值人群则直接变成了倒查账目、补税以及公开的抢夺。今年以查税为代表的财政掠夺，在未来七八个月内将对整个宏观经济产生极其剧烈的负面冲击。 这种经济环境直接催生了当前中国最火爆的两个新型畸形行业： 第一个行业是**代办企业注销**。在现在的中国，企业想要合法注销极其困难，税务、社保、应收应付账款层层卡死。于是催生了专门的代理注销中介。无论企业账面上有多少欠税和债务，只要支付数万元（比如中介拿两万，交纳税务两万），中介便能通过内部关系将账目抹平，盖章完成注销。甚至有些地方由于税收指标未达标，还会发生将已注销企业强行恢复营业、再度从账户扣税的荒唐现象。 第二个行业是**信用修复**。随着信用卡违约、断供潮蔓延，大量人群陷入失信状态，各种帮助债务人找借口向银行说明情况、清理征信记录的中介机构业务极其火爆。 此外，在消费降级与底层内卷的趋势下，能够赚钱的商业模式全都在向极度下沉、低价厮杀的方向靠拢。拼多多依靠比淘宝、京东更低的价格占据庞大市场，蜜雪冰城依靠极度压缩成本的供应链成为全球规模巨大的连锁餐饮品牌。在这类领域，商业竞争的唯一法则就是无底线的杀价。 而在服务业与高端消费领域，逻辑则截然不同。比如法律服务和医疗领域，降价反而会导致消费者信任崩塌。如果把律师费降低80%，不仅无法抢占市场，反而会被当事人视为水平低下甚至骗子；同样，如果宣传两毛钱一片的药能治大病，绝大多数人不敢相信，相反标价高昂的药物或高价律师却依然有人买单。这种消费心理使得通过单纯低价竞争某些行业完全行不通，社会充斥着各种极端的投机心理。 甚至在城市底层，还演变出了“专业搜狗队”这样高度依赖特权的灰色产业链。普通人在北京等大城市丢失了宠物狗，动用个人力量几乎无法找回；但只要支付一两万元给专门的搜狗中介，中介便能动用警务监控系统全面调取录像，迅速找回宠物。这种公权力私有化、监控资源寻租的现象，与上游偷狗、下游找狗的黑灰产业链相互交织，形成了萧条时代独特的刚需生意。而伴随经济进一步下行，以往蓬勃发展的宠物消费也势必面临严重收缩。 ### 缝缝补补的局限与制度重构的责任 关于中国未来的宏观演进，围绕“二次改革开放”与体制终局的争论始终激烈。 一部分人认为体制不可能再自发启动类似1978年的改革开放。当年的改革开放并非源于体制的慈悲或道德觉悟，而是因为国民经济濒临崩溃、领导人更迭后不得不退让。如今的体制既缺乏70年代末“万众一心”的历史契机，体制内部更充斥着“更无一人是男儿”的冷漠，没有人真正关心国家的前途命运。 在这种背景下，未来即便出现所谓的改革机会，也绝非顶层设计的宏大重构，而更可能是分布式、拼凑式的被动应对：地方财政为了自救而私下突破，部分区域为了化解城投债危机东拼西凑，商业银行为了防止挤兑而局部打补丁，某些沿海地区为了挽留外资进行个别试点。但这种“缝缝补补”的零碎调整，根本无法解决系统性的根本危机。 国家与制度体制同生命体一样，都会经历其由生到死的发展周期。当前中国政治与经济体制的制度寿命指数正在迅速耗尽，依靠现有的修修补补已经难以维系长期运行。即便老一辈学者如钟书河曾感慨有生之年或许看不到变革，但对于当代人而言，目睹这套权力结构和经济模式走向枯竭与崩解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旧体制如何终结，而在于当崩解发生之后，整个社会应当如何重建。未来的制度设计、市场规则与国家治理结构，无法依赖虚无缥缈的口号或过去的旧模式，而是需要经济学界和制度研究者提出切实可行、逻辑严密的制度替代方案。唯有拿出经得起考验的重建路径，社会才不至于在旧秩序退场后陷入长期的无序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