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大问题Dialectic date: '2022-07-15'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BYb-jq0Myk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tags: - other-minds - private-language-argument - language-game - forms-of-life - ordinary-language-philosophy title: 维特根斯坦与他心问题：从私人语言神话到生活形式的消解 summary: 本篇围绕他心问题这一哲学经典疑难展开，系统梳理了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如何通过日常语言分析来治疗传统哲学病。维特根斯坦拒绝笛卡尔式的心灵特权与指称论，通过否定私人语言、提出盒子里的甲虫实验，论证语言的本质在于公共实践与生活形式，从而彻底化解了他心问题。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Ludwig Wittgenstein - René Descartes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哲学研讨会与他心难题的缘起 本期大问题节目继续深入探讨**他心问题**（The Problem of Other Minds: 我们如何确证除自我之外的其他存在者同样具备内在心灵体验与主观感受）。在日常经验与哲学思辨中，我们究竟应当怎样确信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并非毫无主观体验的 NPC，如何确认我们并非孤独地存活于世？这个问题之所以绝非哲学家饱食终日后的凭空臆造，其根本原因在于人类认知结构的不对称性：我们每一个人只能以**第一人称视角**（First-person perspective: 主体直接体验自我意识状态的内省视角）直接感知到自己拥有鲜活的心灵体验；然而面对他人时，我们所能直接遭遇的仅仅是对偶的外在行为模式与生理物理反应。除非我们能够化身为他人，否则我们永远无法直接内省他人的内心世界。但作为独立个体的我们，在逻辑与实际上都绝无可能变成对方，这就构成了哲学史上历久弥新的他心难题。 在汉语语境中，这种困境往往被通俗地表达为“人心隔肚皮”，或者化用庄子与惠施之间经典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论辩。本系列节目采取哲学研讨会的体裁形式，将哲学史上的诸位思想巨擘汇聚一堂，围绕核心命题展开思想碰撞。本次研讨是他心问题系列专题的第七场分会。为了更好地理解维特根斯坦在本次会议中带来的颠覆性视角，我们有必要首先简要回溯前六场分会所勾勒出的思想图景。 首先是笛卡尔，作为近代认识论的奠基人，他本意是为了破解极端的怀疑论，寻求不可动摇的阿基米德支点，从而做出了“我思故我在”的经典论证。笛卡尔借此确立了自我认知的绝对确定性，但也正是这种**心物二元论**（Mind-Body Dualism: 区分心灵与物质实体的二元本体论），造成了认知他人心灵的巨大鸿沟，为后世挖下了深不可测的他心陷阱。随后，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在笛卡尔心物二元论的框架下，试图借助**类比论证**（Argument from Analogy: 通过他人行为表现与自我内部经验之对应关系进行推断的方法）来弥合分裂，主张从他人的类似行为推导其背后存在类似的心灵体验。然而赖尔则彻底推翻了笛卡尔二元论的形而上学假定，采取逻辑行为主义立场，主张将所有第一人称的心灵体验全部转译、还原为第三人称的行为倾向，以此消解笛卡尔式的“机器中的幽灵”。 在欧陆现象学传统中，胡塞尔指出他者的不可通达性本身具有构成性意义，恰恰是否定了自我对他人心灵的全知式占有，才构筑起**互为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 多元主体之间共享经验与意义的交互建构状态），为外部世界的客观真实性提供了坚实保障。海德格尔则摒弃了传统的主客二分认识论框架，转入基础存在论，强调此在从一开始就是“在世之在”与“与他人共在”，对他人与世界拥有原初的、前理论的领会。紧接着，萨特批评海德格尔抹杀了真正的他者，认为他异性是绝对不可化约的，他者的主体性正体现在他者能够通过目光将我客体化，自我与他者永远处于争夺主体性的永恒对峙与注视之中。 在历经唯理主义、经验主义、行为主义与现象学及存在主义的漫长探索后，本次会议迎来奥地利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20世纪分析哲学与语言哲学的奠基者）的发言。维特根斯坦的介入彻底转换了问题的前提与审视维度，宣告了传统哲学反思范式的根本转折。 ### 哲学病的诊断与日常语言疗法 面对纷繁复杂的哲学大问题，维特根斯坦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审视。在他看来，传统哲学史上汗牛充栋的大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属于**哲学病**（Philosophical Disease: 因语言脱离实际应用情境而导致的形而上学思维混乱）。这种思维疾病的本质，是哲学家们脱离生活实践进行过度理论化抽象，凭空捏造出一系列本不应反思的伪问题，随后深陷其中进行无休止的思辨。这种徒劳的反思过程，正如一只误入捕蝇瓶中的无头苍蝇，在透明的玻璃瓶壁间盲目碰撞却永远找不到出路。 在维特根斯坦的审视下，他心问题以及认识论中频繁被讨论的“缸中之脑”假说，均是典型哲学病的病理表征。因此，真正健康而严肃的哲学活动不应当继续构建宏大的形而上学体系去“回答”这些伪问题，而应当被理解为一种**哲学治疗**（Philosophical Therapy: 澄清语言逻辑与消除伪概念困惑的诊断方法）。治疗的根本路径是严谨的语言分析，即促使语言从形而上学的悬空臆想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归到真实日常生活的实际运用之中。通过厘清概念的实际用法与语法脉络，我们便会豁然发现，那些困扰人类千百年的形而上学幽灵实际上只是对语法的误解与滥用。 正如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所留下的著名譬喻：“你的哲学的目标是什么？给苍蝇指明从捕蝇瓶中飞出来的出路。”这意味着维特根斯坦对于他心问题的应对，绝非在旧有框架内提出一套论证去证明或反驳他心的存在。如果直接尝试去“证明”他人拥有心灵，反而是落入了传统哲学病的陷阱。他的策略是通过精密的日常语言分析，系统化地化解掉他心问题的成立前提，让沉溺于怀疑论泥潭的思辨者彻底失去立足之地。这种接纳问题、分析语言机制并最终消解概念困境的哲学手法，体现出一种高超的分析智慧。 ### 破除认知特权与反私人语言论证 要对哲学病进行深度治疗，必须首先追溯其致病的思想根源。他心问题的症结始于笛卡尔所确立的不对称性结构：怀疑论者坚称，主体对于第一人称的主观内心体验拥有直接的、当下即知的确定性知识，是不可怀疑的基石；而对于第三人称的他者内心体验，则缺乏任何直接知识，只能借助外在迹象进行间接的推测、类比或想象，因而永远伴随着不确定性与怀疑。正是这种预设，催生了怀疑论者的极端质疑：我们凭什么断言他人具备真正的心灵体验，而非机械运转的拟真物？ 维特根斯坦化解这一难题的核心切入点，正是对怀疑论所赖以成立的**第一人称认知特权**（First-person Epistemic Privilege: 假定主体对自己内心状态拥有无可置疑之排他性内省直达的假定）进行彻底清算。怀疑论者假定，当主体处于牙痛等强烈痛觉状态时，这种感受在世界上仅有主体自身能够亲自体验，其他人全然无法介入，因而个体对自身感受拥有绝对的私密知情权。 为了破除这一观念迷思，维特根斯坦提出了哲学史上著名的**反私人语言论证**（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论证在原则上仅能由单个说话者理解的纯私密语言在逻辑上不可能成立）。维特根斯坦首先界定了何为严格意义上的“私人语言”：它指的是某种用于描述说话者私人内在感受的符号系统，而在**原则上**仅有该说话者本人能够理解，任何外部他人即便付出再多努力也绝无可能习得或理解。必须严格区分的是，日常生活中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特定人群通行的加密军事密码、或者在异国街头所讲的外语，均不是哲学意义上的私人语言。因为只要大声说出、加以破译或通过系统的语言学习，这些符号系统在原则上都具有公共可达性与理解性。 为了考察私人语言是否可能，维特根斯坦设想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某人在遭遇了一种极其独特、无法用日常词汇表达的牙痛感时，取出一本带有密码锁的私人日记本，在其中记录下一个专属符号“S”，以此标记此时此刻的主观痛觉。当未来的某一天，该主体再次感受到某种牙痛时，重新翻开日记本指出“S 又出现了”。即便多年之后其伴侣翻看这本日记，也全然无法理解符号“S”所指代的内容。然而，维特根斯坦尖锐地质问：主体凭什么断定五月一日所记录的符号“S”，与一月一日所记录的符号“S”所指代的是同一种主观体验？ 如果没有任何客观、外在且可被检验的标准，个体如何确保自己在不同时间点使用符号“S”时没有发生误用？仅凭主体主观的“记忆映象”并不能充当判别标准，因为在纯私密的维度中，主观上“觉得正确”与客观上的“确实正确”毫无区别，而当“正确”与“觉得正确”失去区分界限时，所谓的“规则”也就彻底丧失了规范力。这犹如一个人在书页边缘写下仅凭当时奇特灵感才能理解的抽象记号，数月之后即便是记录者本人也无法解读；反之，笔记若要具备长期可读性，就必须遵循具备公共可读性的语法结构。语言能够成立的前提在于它必须遵循某种规范性的规则，而**规则的遵循在本质上必然具备公共性**。只要一个符号系统的规则能够被自身稳定地理解与复现，它在原则上就必须具备被他人理解的潜能。由此，维特根斯坦通过严密的归谬证明：纯粹私密的语言在逻辑上是根本无法成立的。 ### 批判指称理论与盒子里的甲虫 既然私人语言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为何许多人依然在常识层面上顽固地直觉相信其存在？维特根斯坦指出，这种直觉信念来源于人们潜意识中所秉持的一种僵化的语言哲学前设，即传统的**指称理论**（Referential Theory of Meaning: 认为词汇的意义仅在于它所直接指涉、映射的客观对象或主观观念）。在指称论的视域中，语言符号之所以具备明确的意义，是因为它与某种实体对象之间存在着一对一的指涉映射关系。例如在指称论看来，当主体陈述“我痛”时，这句话的意义完全寄生于该语句背后所指涉的那种实实在在、不可言说的内在疼痛感受。顺着这种思维惯性，既然内在感受是私密的，那么指涉该私密感受的语言自然也被想当然地构想为私密的。 为了彻底摧毁指称理论在心灵哲学领域的统治，维特根斯坦提出了广为人知的**盒子里的甲虫**（Beetle in a Box: 阐明语言意义不依赖于私密心理实体的著名思想实验）。假设有若干个对话者，每人手中都持有一个封闭的盒子，盒内装有名为“甲虫”的物品。在这个设定中，每个人只能直接观察自己盒子里的物品，而绝对无法窥视他人盒中的状况。每个人都仅仅通过观察自己盒中的东西来理解何为“甲虫”。 维特根斯坦对此提出了关键质疑：在人与人的实际交际语言游戏中，盒子内部所装的物体究竟呈现为何种形态——它是金龟子、天牛、处于持续变化之中的未知物，甚至盒子本身空无一物——对于公共层面的交流与理解产生过实质阻碍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无论各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甚至哪怕盒子是空的，“甲虫”这一词汇在语言交流中均能够毫无障碍地正常运转。在这个语言系统内部，盒中所谓的私密实体完全可以被“约分”抵消掉。这表明，主观感受在个体心灵内部具有怎样独特的私密质感，对于语言的公共交流根本不具备构成性的决定作用。 这一论断与认识论中经典的“光谱颠倒”思想实验形成深刻共鸣。即使主体在生理层面所体验到的红色在质感上对应着他人的绿色感受，只要双方在公共生活情境中均能稳定无误地在红灯亮起时停车、绿灯亮起时通行，这种内部感质的差异就丝毫不会破坏“红”与“绿”在语言游戏中的有效性。词语的意义绝非在于指涉不可外显的内部观念，而在于其在公共语境中的功能性运作。怀疑论者之所以深陷泥潭，正是将不可通达的内部体验视作意义的本体；而维特根斯坦表明，虽然感受具有个体性，但感受的表达自始至终深植于公共性之中。 ### 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的语法不对称与直接显现 彻底清理了私密指称的误区后，维特根斯坦进一步重构了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感觉语句的语法逻辑。笛卡尔主义传统认为，二者的区别在于第一人称属于直接确知的特权知识，而第三人称属于间接推知的猜测知识。维特根斯坦断然否认了这一认知结构，并对**第一人称语句**展开了去知识化的语法重构。 维特根斯坦指出，当一个人在日常语境中发出“我痛”的呼喊时，他根本不是在报告或陈述一项通过内省认知所获得的客观知识。主体不可能一边作为观察者内视自我的心灵深处，一边作为报告者向外界宣告观察结论，正如一个人无法一边走路一边作为独立的旁观者客观观察自己的步态。在语言逻辑中，能够被恰当称为“知识”的命题必须具备可错性与证伪空间，因而可以在其前缀添加“我知道”（如“我知道明天会下雨”，该命题容许事实上的反例）。然而，诸如“我知道我很痛”在日常语法中是一个无意义的病句，因为主体在逻辑上绝无可能“不知道自己处于剧烈疼痛之中”。当“不知道”在语法上失去可能时，“知道”也就彻底丧失了提供信息量的认知意义。 那么，“我痛”究竟构成了什么？维特根斯坦指出，它是一种**显现与表达**（德语：Äußerung: 主体通过身体行为直接表现内在状态的原初方式），是原始身体行为在语言层面的替代与延伸。当幼童遭遇磕碰流血时，其第一反应是本能的号啕痛哭；随后，养育者介入并引导幼童学会运用“我痛”这一语言符号来替代哭闹。因此，“我痛”在语法功能上根本不是客观认知命题的汇报，而是高级文明形态对啼哭、呻吟等原初身体行为的直接承接与升华。 反观**第三人称感觉语句**（如“他痛”），维特根斯坦承认这确实构成了基于观察的客观陈述。然而，与笛卡尔主义者将其视为经历复杂归纳、类比与心理中介的间接猜测截然相反，维特根斯坦强调我们对他人的心理感知在本质上是**直接的显现与认知**。当面对一个倒地呻吟、面目扭曲、冷汗淋漓的受创者时，正常的生活参与者无需退回内省经验去推理“我过去倒地扭曲时感到痛苦，由此推断他此刻也拥有痛苦”，而是直接在对方的身体姿态中看到了痛苦本身。 人类的身体动作、面部神情与呼号不是隔绝在心灵外部的一道物理屏障，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人类的身体就是人类心灵最好的图画**。”外在行为与内在心灵绝非机械二元对立，行为本身就已经深刻地渗透着心灵。针对怀疑论者提出的“对方可能在伪装”的反驳，维特根斯坦指出，伪装现象的存在恰恰以本真状态的客观存在为逻辑先决条件；我们之所以能够辨识出伪装，正是因为我们共享着痛苦的最自然、最本质的公共表达典范。 在此基础上，维特根斯坦与赖尔的机械行为主义划清了清晰的理论界限。不同于极端行为主义企图消解、抹杀内心体验并将其降格为纯粹机械反射或神经放电模式，维特根斯坦从未否认人类心灵经验的丰富性，他反对的是将心灵孤立化、实体化以及将身心机械割裂的形而上学倾向。人类的言语与行为承载着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公共共识，我们始终存在于一个具有有机历史性的语言共同体之中。 ### 语言游戏、遵守规则与生活形式的基岩 至此，维特根斯坦引出了其后期哲学的核心范畴：**语言游戏**（Language-game: 语言运用与具体人类实际行动紧密交织构成的复合整体）。语言绝非被动反映外部世界的静态符号镜像，而是一种动态的社会活动与实践过程。人类使用语言来描述、命令、感谢、祈祷、咒骂与交流，这些行动无一不是在实践中践行具体的规则。 随之而来的关键问题是：人类究竟是如何习得并掌握如此错综复杂的语言游戏规则的？我们在日常互动中对各种语境潜台词的精准呼应，绝非源于我们在参与游戏之前刻意进行的形式化语法推导。维特根斯坦指出，人类对于规则的掌握具有一种深刻的**盲目性**（Blind obedience: 前理论地、非反思性地直接践行规范行为）。我们并非在岸上预先学通了全部物理流体力学知识才下水游泳，而是一降生便已沉浸在语言实践的洪流之中。我们盲目地遵循着规则，许多规则甚至是在具体的互动实践中动态生成或事后总结的，但参与者之间却能不可思议地达成高度稳定的共识。 这种支撑着语言游戏得以稳定运转的终极共识，其根基正是维特根斯坦所提出的**生活形式**（Forms of Life: 构成特定社会文化与人类生物学底层的既定实践总和）。生活形式不是某种可以通过形式逻辑推导得出的理论体系，而是人类存在中那部分**被给定的东西**（Das Hinzunehmende, Gegebene: 无需也无法进一步论证的先在历史生活事实）。在追问某项规则或行为的正当性根据时，理性的证明链条终有其尽头，这个尽头就是生活形式的客观存在。 正如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第217节中所写道：“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种种理由，那我便已经达到了**基岩**，这时我的铁锹已经弯曲了。于是我倾向于说：‘这正是我所做的。’”生活形式构成了一切理论解释得以可能的坚固河床，涵盖了人类的生物学机能、历史文化传统与社会交往常态。它是整个共同体在实践中日用而不自知的行动契合，因此绝不可能存在仅供单个人孤立遵循的规则。表达个人经验的任何动作与语言，自始至终深植于公共的生活形式之中。 维特根斯坦由此断言：“**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脱离了特定的生活形式，语言交流将彻底沦为空谈。这也是为何维特根斯坦会提出：“如果一头狮子能够说话，我们也无法理解它。”因为人类与狮子之间存在着不可跨越的生活形式鸿沟。人类早已被先在地抛入到特定的生活形式之中，前理论地与他人共同栖居。 这一洞见在哲学底色上，与海德格尔关于“在世”与“共在”的存在论阐述产生了奇妙的跨学派呼应，标志着英美日常语言哲学与欧陆现象学在此处达成了深刻的理论合流。在共同的生活形式中，他人的存在与心灵体验构成了实践活动的预设背景，根本不是一个值得在理论上去怀疑的认识论课题。如果一个怀疑论者严肃地宣称“其他人可能全是 NPC”，那么这一宣称的有效性本身就陷入了自相矛盾——因为该怀疑论者究竟是在指望谁来倾听这番话？如果是讲给其口中的“NPC”听，其交流本身便彻底丧失了意义。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偶尔感受到他人不可理解、形同傀儡的疏离感，往往仅仅发生在个体突然脱离了自身所熟悉的生活形式的极端时刻——例如孤身置身于异域完全陌生的文化仪式与饮食习俗之中。然而一旦主体深入其中，掌握其日常语言并融入其生活实践，那种隔绝感便会迅速消解。他心问题不是一套需要繁复推导的形而上学公理，而是深植于人类生存实践底层的给定事实。 ### 系列终章：七位哲学家的他心答卷总览 作为本次研讨会也是整个他心问题系列专题的第七场分会，维特根斯坦通过反私人语言论证、盒子里的甲虫实验、第一人称表达理论以及生活形式概念，完成了对传统认识论难题的彻底消解。在系列会议走向尾声之际，我们有必要将登场的七位哲学巨擘关于他心问题的核心方案进行横向贯通与全景检视： 第一位是**笛卡尔**（René Descartes）。为了驱逐普遍怀疑论的阴霾并为人类确定性知识确立坚实的基础，他提出了“我思故我在”的经典论证。这一构想确立了第一人称自我的绝对确定性，但也由于心物二元论的硬性划分，引发了第三人称心灵不可知的外在危机，成为后世他心难题的始作俑者。 第二位是**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承袭笛卡尔心物二元论的前提下，密尔采取经验主义的类比论证策略，试图借助行为与心灵状态之间的经验对应规律，从外在身体表现的相似性推导出他人内部同样具备主观心灵体验，为常识信念提供了经验归纳的辩护。 第三位是**赖尔**（Gilbert Ryle）。他坚决反对笛卡尔学说对心灵概念的误用，指出所谓独立于肉体的实体心灵纯属“范畴错误”。他主张逻辑行为主义，试图将第一人称心灵状态彻底还原、转译为第三人称可观测的行为倾向，从而以取消心灵实体的方式直接消解了他心问题。 第四位是**胡塞尔**（Edmund Husserl）。在经历了严格的现象学还原后，面对先验唯我论的理论危机，胡塞尔指出他者的不可通达性具有不可消除的构成性价值。正因为自我无法全知式地占有他心，主体间性才得以可能，多元主体共同构筑的世界客观真实性由此获得奠基。 第五位是**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他指出传统认识论之所以在他心问题上陷入僵局，根源在于陷入了主客二分的主体性哲学谬误。他主张生存论转向，阐明此在的原初生存状态即是“在世之在”与“与他人共在”，此在从一开始就先在地领会着他人与世界，从而绕开了认识论上的推导负担。 第六位是**萨特**（Jean-Paul Sartre）。萨特批判海德格尔的共在方案牺牲了他异性的现实张力。他强调他异性是不可化约的，他者的本质正在于能够反过来以“目光”将我客体化。自我与他者永恒处于争夺主体性的对峙与博弈之中，“他人即地狱”，自我认同正是在与他者的对视与纠葛中被痛苦地建构起来。 第七位便是**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他摒弃了形而上学的建构方案，通过精微的日常语言分析实施哲学治疗。他拆解了私人语言的神话，揭示出语言意义的公共性与实践性，指出人类心灵直接显现于身体图画之中，并最终将一切理论根据 anchor 在人类共同的生活形式这一坚固基岩之上，使怀疑论的诘难不攻自破。 他心问题作为贯穿人类哲学反思的核心轴线，深刻折射出我们对自我与外部世界关系的终极理解。七位先哲立足不同的时代坐标与思维向度，各自交出了厚重深邃的思想答卷，为人类认识自身的心灵版图开拓出深远的思考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