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ea: "society-thinking" category: general companies_orgs: [] date: '2025-06-12' draft: true guest: '' insight: '' layout: post.njk media_books: - 《生活大爆炸》 - 《大设计》 - 《上帝存在的证明与反驳》 - 《哲学全书》 - 《西方哲学史》 - 《伊利亚特》 - 《奥德赛》 people: - Albert Einstein - Chen-Ning Yang -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 Ludwig Boltzmann - Charles Darwin products_models: [] project: [] series: ''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PnHFCcVToc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status: evergreen summary: 本期节目深入探讨了“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一核心哲学与科学问题。文章从“宇宙微调”现象出发，介绍了强人择原理（以黑格尔形而上学为例）、弱人择原理（以多元宇宙学说为例）以及反人择原理（玻尔兹曼大脑学说）这三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最终，文章引导读者思考人类存在的偶然性与意义，以及我们如何面对宇宙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 tags: - brain - llm - principle - psychology - theory title: 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从宇宙微调到玻尔兹曼大脑的三种哲学思辨 --- ### 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 本期节目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是：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但试想，这个宇宙完全可以是一个没有演化出任何智能生命，因而完全不会被观察者观察到的荒凉宇宙。然而，这个宇宙居然演化出了我们人类这样能够观察并试图理解这个精妙宇宙的观察者。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是让数不胜数的科学家和哲学家都绞尽脑汁的大问题。 爱因斯坦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居然能够被理解，宇宙能被理解是个奇迹。”确实，你不觉得很奇妙吗？这个宇宙完全没有义务被理解，但它之中居然存在着能够观察并理解它的观察者。似乎，这个宇宙想要被观察到。 如果这个宇宙根本不会演化出我们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去观察它，那么宇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这就像一朵开在山间的野百合，它在山间自开自落，却无人问津。如果从未有人来看过它，它曾经盛开时绽放出来的美丽光彩，还是美丽的吗？这么说或许有太多文学意味，我们今天更多是想在科学层面探讨这个大问题。 ### 宇宙微调：精妙秩序的证据 我们说这个宇宙似乎需要被观察到，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就是这个宇宙的一些最底层、最基本的物理参数，似乎就是为了演化出能够观察这个宇宙的智能观察者而被刻意微调过。这就是**宇宙微调**（Cosmic Fine-tuning: 指宇宙的基本物理常数被精确设定，以允许生命和复杂结构的出现）。我们这期节目就先从宇宙微调说起。 在介绍宇宙微调之前，先说明一下，本期大问题“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真是一个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的大问题。我们必须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才能把握这个问题的精妙所在，所以本期节目的篇幅不会太短。我们首先会介绍宇宙微调，也就是说，这个宇宙的基本参数好像就是为了演化出人类而被刻意微调过。然后为了解释这么个神奇的宇宙微调现象，我们会介绍**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 认为宇宙的特性必须与人类观察者的存在相兼容）作为宇宙微调的解释。人择原理分为**强人择原理**（Strong Anthropic Principle: 认为宇宙的性质必然允许智慧生命的出现）和**弱人择原理**（Weak Anthropic Principle: 认为我们观察到的宇宙必须与观察者存在这个条件相兼容）。我们会分别介绍一个强人择原理的代表学说，也就是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一个弱人择原理的代表学说，也就是**多元宇宙学说**（Multiverse Theory: 认为存在多个平行宇宙，每个宇宙有不同的物理常数）；以及一个反人择原理的代表学说，**玻尔兹曼大脑学说**（Boltzmann Brain Theory: 认为有意识的观察者可能只是宇宙中随机涨落形成的短暂大脑）。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哪种学说更好地回答了本期大问题。好，接下来我们先从宇宙微调说起。 说到这个宇宙的秩序是多么精妙，你要是年轻气盛，啥都不懂，不懂物理学，不懂宇宙学，你可能没什么深切的感知。但是当你年纪渐长，知道的越多，你就越会倾向于这个宇宙是有一个设计者的。说到这个，咱们还是需要引用一下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那段著名的发言。杨振宁先生曾说：“如果你问我说是有没有上帝呢？那么如果你所谓的上帝是一个人形状的，那我想没有。你如果问说是有没有一个造物者，那我想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你看这个麦克斯韦方程，妙不可言，它不可能是偶然的，偶然的不能搞出来这么妙的东西。那么所以这些这么不偶然，而力量这么大，影响这么大的东西是哪来的呢？我现在90多岁了，我年纪越大的时候，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是在改。在20岁的时候，我会对于把造物者或者是自然形象化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我年纪渐渐大了以后，反对的动力在降低。为什么缘故呢？年纪越来越大的话，自信心变小了，因为看见的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自己觉得能够把这些东西贯彻地了解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那么所以，如果你说这个就是比较多有宗教感，我想是一个正确的讲法。” 好，听完杨老的发言，那杨老说的那个所谓的“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它到底妙在哪儿了？它到底有多妙呢？下面我们来具体科普一下宇宙微调它到底微调了个啥。 我们要知道，现代物理学之所以能够成为科学中的科学，成为所有科学中最硬核的内核，它最让人引以为傲的地方就在于它是能够写公式的，也就是在第一性原理的基础之上，通过数学推导出来的一整套理论大厦，然后据此就能解释世间万物了。我们要知道，物理学家一直想给整个宇宙搞出个大一统理论，或者叫做万有理论，就是能够把什么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整合在同一个理论模型之中。其实也就是把刚刚说的现代物理学最让人引以为傲的那个特点发挥到极致，用一个简洁的理论模型来解释宇宙万物。爱因斯坦晚年就一直试图提出一个统一理论，当然他晚年就一直耗在这件事情上，直到他去世都没能成功。 不过，目前的物理学家们已经提出了一个阶段性的准万有理论，叫做**粒子物理学的标准模型**（Standard Model of Particle Physics: 描述了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及其相互作用的理论）。在这个模型中囊括了夸克、轻子等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也囊括了强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这些物理的基本相互作用。除了没法解释引力，宇宙万物的运动变化都可以用这套标准模型中的基本粒子和基本相互作用来解释。 但是问题来了，在这个标准模型中，物理学家们惊奇地发现，有20多个底层的**自由参数**（Free Parameters: 无法通过理论推导得出，只能通过实验测量的基本物理常数）是没有道理就被设定成这样的。那啥叫自由参数呢？就是说这些参数它不是计算推导出来的，它只是恰好地取了这个值，没啥道理可言。这就好比说，这个通过数学而推导出来的物理学大厦，它最关键的一些底层的部件，我们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那为啥又叫“自由”参数呢？这也就是说，这些参数的取值是可以自由调节的，它们并不是非得取这个值。它们取别的值的话，这个物理学标准模型依然是自洽的，也就是说，这些参数取别的值的话，这个宇宙依然能够自洽地存在。但是，只要这个自由参数哪怕是变动一丁点，这个宇宙就不会演化出生命，甚至不会产生星球，甚至连化学变化都不会发生。但是，这样的荒凉宇宙完全是可以存在的。那么问题就在于，是谁把这些可以自由调节的参数调节到这种允许发生化学变化、允许产生星球、乃至允许演化出智能生命的，不多不少正正好的数值的呢？ 这么说太抽象，我们举具体的例子来说。我们都知道，**精细结构常数α**（Fine-structure constant α: 量子电动力学中的一个基本常数，表示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是量子电动力学的一个关键常数，用来表示电磁相互作用中电荷之间耦合的强度。它在标准模型中也就是电磁耦合常数，所以任何电磁现象都取决于这个精细结构常数。但是问题在于，精细结构常数它不是算出来的，而就是你写好方程以后，你必须手动输入这个数值，这个数值是实验测定出来的。实验测定出它的值就是1/137.035999139。这个数值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为什么呢？如果α的取值比现在这个取值偏差个4%，宇宙中就不会有稳定的碳元素存在。我们都知道，碳元素是构成我们现有生命的必要元素。至于为什么这个精细结构常数非得取1/137.035999139，不知道，没有任何道理！ 再比如说，**上夸克**（Up Quark: 一种基本粒子，构成质子和中子）和**下夸克**（Down Quark: 一种基本粒子，构成质子和中子）的质量也是标准模型里面的自由参数。我们都知道，世间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而原子是由电子和原子核构成的，而原子核是由质子和中子构成的，而质子和中子都是由夸克组成的。区别就是，质子是由两个上夸克加一个下夸克构成的，而中子是由两个下夸克加一个上夸克构成的。刚刚说了，上夸克和下夸克的质量也是自由参数，下夸克的质量的取值目前被设定的比上夸克大一些。所以这就造成了中子的质量仅仅比质子大0.1%左右，而这0.1%的差别非常重要。否则的话，质子就会衰变成中子，就不会有稳定的原子核，而这就意味着这个宇宙就没有化学变化发生。但是这个宇宙并不要求必须要有化学，没有化学的宇宙一样可以自洽地存在。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上夸克和下夸克的相对质量就被设定成目前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状态呢？ 我们再拿广义相对论里面的基本物理常数举例子，就比如说引力。如果这个宇宙的引力稍微强一点点，那么恒星就会变得很不稳定，很快就会被燃尽。但另一方面，如果引力稍微再弱一点点，那么恒星内部的压力就不够，根本就无法发光发热。那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引力正好被设定成目前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状态呢？引力只是其中一环，与此相关有太多其他因素需要和引力配合才行。 比如说，宇宙膨胀。我们都知道，引力是把物质聚集在一起的力量，而相反还有一股让宇宙膨胀的力量，这股力量来自于**暗能量**（Dark Energy: 一种假想的能量形式，被认为导致宇宙加速膨胀）。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微再强一点点，那么宇宙中的物质就没法受引力的影响而聚集成星球。那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微再弱一点点，那么大爆炸以后的宇宙很快就会再次缩回去。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暗能量的作用正好就被设定成目前这种不多不少正正好的状态呢？ 好了，这些基本的物理常数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这里我们要注意，刚刚提到的什么精细结构常数变动4%就怎么怎么样了，什么质子的质量变动0.1%就怎么怎么样了，这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在其他参数都不变的前提下，仅仅是这一个参数变动了一丢丢，生命就没有了，星球就没有了，化学就没有了。这就意味着，这些物理常数的巧合可不是相加的关系，而是一环套一环的相乘的关系。这也就意味着，所有这些不同的物理常数一环套一环地组合起来以后，那可供选择的区间就更更更更小了，哪怕是差一点点点点都不行。物理学家李·斯莫林推算过，如果这些基本的物理常数是随机选择的话，那么要随机摇号摇出一个能够演化出智能生命的物理常数的套餐组合，这个中奖的概率是1/10^229，也就是1后面跟229个0分之一。那么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我们中奖了？为什么我们这个宇宙的所有参数的组合就正正好好地落在极其狭小的黄金区间里面？这是不是说明，为了使得我们人类这样的智能生命的出现，一个更高级的智能设计者在创造宇宙的时候，早已微调过这些物理常数，使得它们都非常精准地落在了黄金区间里面？这就是宇宙微调。 哎呀，有时候想想，这个微调现象真的挺神奇的。真的，这个宇宙真还不是有亿点巧的问题，而是太太太……太太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可思议。这种宇宙微调通常会被一些**形而上学家**（Metaphysician: 研究存在本质和宇宙根本结构的哲学家）或者神学家拿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当然，这个上帝也并不一定非得是一种宗教性的人格化的上帝，也可以像是杨振宁先生说的那种更高级的设计。那这种对更高级的设计者的证明就是一种设计论证明，也叫做目的论证明。我们之前有一期讲《上帝存在的证明与反驳》的节目中介绍过这种证明。这种设计论的证明的底层思路就是说，这个宇宙的秩序太巧合了，超乎寻常地巧合，巧合到很难认为它是偶然产生的，巧合到它是由更高级的设计者刻意设计出来，才算是对这种巧合的一种符合**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思维法则）的一种最佳解释。 ### 演化论的反驳与人择原理的引入 但是，对于这种设计论或者目的论的证明，有一种王牌反驳，那就是达尔文提出的**演化论**（Evolutionary Theory: 通过自然选择解释物种起源和多样性的科学理论）。演化论就是说，我们可以承认这个世界的秩序还是蛮精妙的。但是关键的问题在于，秩序非得由设计者安排出来吗？并不是的。按照自然选择的逻辑，大自然没有人格，没有目的，并不是有一个设计者故意要把大自然设计得如此精妙，而只是通过试错的算法。也就是说，环境会发生各种变化，生命体也会发生各种基因变异，这些变化和变异都是偶然的、无目的的、是没有方向的，变化成各种各样的样态。其中，不能适应环境的生命就会被筛选出局，而能够适应环境的生命会被选择下来，遗传并且放大。那么在亿万年时间的试错迭代之下，这个星球上所幸存下来的生命都特别适应环境，而不同的物种与物种之间也能够互相适应，所以显得世界的秩序十分精妙。但是你要知道，你看得到的是被试错筛选下来的世界显得十分和谐精妙，好像有个安排一样。而你没看到的，是那些在试错算法中被淘汰出局的那些牺牲品。自然选择对这些牺牲品可不是十分和谐的哦。所以你如果只是从一个马后炮的视角来看待这份和谐的世界，试图为这一份和谐找一种特殊的解释，这只是**幸存者偏误**（Survivorship Bias: 人们只关注成功或幸存的样本，而忽略失败或未能幸存的样本，从而产生认知偏差）造成的自作多情而已。幸存者偏误的意思就是说，由于人们只关注那些成功或者幸存的样本，而忽略了那些失败或未能幸存的样本，从而就会造成一种偏误，就误以为现存的生命体之所以演化得如此精妙，就好像被谁刻意安排或者设计过一样。但其实，演化论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不再额外需要一个有目的的设计者，只是通过自然选择的试错算法，就能自行演化出一种复杂的秩序，也就是说，演化论推翻了目的论。 后世的科学家们把达尔文的这套演化的逻辑扩大到了非生命的物质世界里面，只要是会发生变化的东西都可以用自然选择的逻辑来解释，无需额外再附加一个设计者。因此，整个宇宙都是自行演化出来的。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到宇宙演化成一锅粥，然后到原子的出现，再到恒星的出现，再到比如我们地球这样的行星的出现，再到生命的出现，再到出现了人类等等等等，这些都是自行演化出来的，并不需要一个设计者来安排。那这么看来的话，这宇宙微调现象也可以用演化论来解释咯？也就是说，宇宙诞生到今天已经138亿年了，这么久的时间不断地试错，仅仅通过自然选择就可以让这个宇宙演化成一个适合智能生命出现的宇宙咯。这就相当于中彩票头奖的概率虽然很小很小，但时间足够长，买了138亿年，怎么着都该中奖了吧。那这么看来的话，自然选择好像也可以解释宇宙微调咯。 但是问题在于，你们觉得像杨振宁这样的大科学家，他难道会不知道达尔文的演化论吗？他难道会不知道任何精妙复杂的秩序都可以在自然选择的逻辑下试错迭代出来吗？他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在于，我们要搞清楚，演化的前提是什么？是这个东西会随着时间而发生变化，然后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之下变得越来越适合生存。但是请问，什么叫物理常数？常数的意思就是它不是变量，它是不变的量，所以才叫常数。这就好比说，现在的光速是299792458m/s，怎么着，难道100亿年前的光速就比现在更年轻一点，所以跑得更快一点？我们要知道，生命是可以演化的，宇宙环境也是可以演化的，但是物理规律和物理常数是自从宇宙诞生起就是恒定不变的！这也就是说，自然选择对解释物理常数不起作用！这一下确实就把演化论者直接就给整懵了。这宇宙微调论就把自然选择的武功给废掉了。这也就是说，自然选择解释不了宇宙微调。我们之前说了，演化论推翻了目的论或者设计论，那么如果对于这些最基本的物理常数，自然选择解释不了宇宙微调现象，那是不是说目的论又赢回来了呢？那这个宇宙必然是被更高级的智能设计者设计出来的吗？关于这个无神论者和目的论者之间的反复过招，咱们之前那期探讨《上帝存在的证明与反驳》的那期节目里面已经详细介绍过，这里不再赘述。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出门左转复习那一期的内容。 对于宇宙微调现象的解释，那期节目的弹幕里面有不少观众朋友总在提，但我那一期没介绍的说法，我们可以在这一期节目里面重点说一说，那就是人择原理。人择原理或者叫做人存原理，是一个物理学、宇宙学和哲学交叉的学说。人择原理旨在解释为什么宇宙具备某些特别的特性，使得人类能够存在并观察宇宙，其实也就是用来解释宇宙微调的。人存原理的核心思想就是说，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必须与我们人类存在这个条件相兼容。换句话说，就是这个宇宙之所以呈现出如此精妙的秩序，精妙到好像就是为了演化出人类而被预先设计过，那是因为如果宇宙不具备这样的特性，我们人类根本就不会存在，于是就不会进行观察，就不会有人问出为什么宇宙如此精妙这样的问题。 人择原理还进一步分为两个版本：弱人择原理和强人择原理。这个弱人择原理就是说，我们观察到的宇宙必须与观察者存在这个条件相兼容。弱人择原理并不预设什么前提，它只是陈述了一个观察者选择效应，或者选择者偏差，这就类似于幸存者偏差。我们之所以能够观察到宇宙精妙的秩序，是因为我们是幸存者。如果我们没有幸存下来的话，就不会有人感叹宇宙的秩序如此的精妙了。弱人择原理是反对设计论证明的，这个宇宙并没有被有目的地设计过。你之所以觉得这个宇宙的秩序好像是为了观察者的出现而被刻意微调过，是因为你这个观察者已经存在了。如果不存在你这样的观察者，根本就不会存在宇宙微调这样的问题。 但是，这个弱人择原理也遭到不少批评，就是说它是一句废话。它表达了一个逻辑上没毛病，但其实没有解释任何现象的万能说法。就是我们问，为什么宇宙秩序如此精妙地适合人类存在呢？你回答说，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有人类存在了。这个回答只是一句逻辑上没毛病的话，但不是科学解释。它不是一个科学理论，因为它没法证伪。它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宇宙的秩序如此精妙这个问题。这么解释肯定没错，但这说了等于没说。由此，有些学者偏向于一种强人择原理。它不同于弱人择原理，它是试图正面回答宇宙微调了，就是为何宇宙的秩序如此巧合地适合出现观察者呢？强人择原理回答说，宇宙的性质必然是允许智慧生命的出现的。这意思就是说，宇宙有一种安排或者设计，使得宇宙必然或者至少更倾向于有智能的观察者演化出来。那本期节目接下来，就先来介绍一种强人择原理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回答。本期节目说到这都算是开题，现在我们终于把“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个问题的前情提要给说完了。那么接下来，我们正式进入会议正片。 ### 强人择原理：黑格尔的形而上学 首先我们来介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个大问题的第一种回答：一种以黑格尔哲学为代表的强人择原理的回答。每次读到这个强人择原理，就说这个宇宙有一种内在的倾向，就会使得观察者演化出来，从而使得宇宙自身被观察到，我就难免会联想到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今天这期选题终于可以拿黑格尔的哲学来说强人择原理了。 黑格尔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存在、知识、价值、理性、心灵和语言等基本概念）就是说，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一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存在。因为如果没有这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存在，那么现象世界里面的纷繁芜杂的万物根本就不会存在。在黑格尔看来，这个绝对的、必然存在的、本质性的东西就是精神。所以人们都说黑格尔是个唯心主义者嘛，世界的本质是精神。这个精神的德语原文是Geist。这个精神一开始是以逻辑蓝图的方式存在于概念之中的，然后它辩证发展，否定了自身，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异化了自己。于是，精神性的概念外化为物质世界，差不多也就对应于138年前的宇宙大爆炸吧。物质世界诞生了，于是便有了自然史。然后，这个自然世界变化发展的目的就是为了演化出人类，于是历史就进入了人类文明史。然后，人类文明就会必然演化出一种精神追求，就是忍不住要在哲学上追问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最终，人类发现终极答案就是，哦，原来这个宇宙的绝对的本质就是精神。因此，作为宇宙绝对本质的精神就通过人类的精神认识了自身，达成了一种精神的自我认识。绝对就由此实现为绝对精神，绝对精神就是精神通过人类精神的形态认识自己。人类才发现，哦，原来我的精神和作为宇宙的绝对本质的精神是相通的，它们就是同一种东西。在黑格尔的哲学中，人类就是绝对精神的代言人，所以人类这个代言人、这个观察者、这个反思者就必然会演化出来，宇宙的本质必然会通过人类的观察和反思而实现出来。 这么说黑格尔的哲学可能太抽象，不要怕，我们结合着黑格尔的一本介绍他自己整个哲学体系框架的书，也就是黑格尔的《哲学全书》这本书来说。这本《哲学全书》的全称是《哲学科学百科全书》，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我们先说《逻辑学》。黑格尔的《逻辑学》中的“逻辑”并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形式逻辑或者推理规则。黑格尔的逻辑学就是本体论，本体论就是研究存在的本质的学问，研究的是一切存在的最根本的结构。因为宇宙的本质是精神性的，早在物质世界和人类诞生之前，作为宇宙的本质的精神早就有了逻辑蓝图了。这就相当于上帝在创世之前的蓝图，这个世界会实现成什么样，上帝早就有主意了。当然，在黑格尔的《逻辑学》里面，讲了一大堆特别底层的概念性的规定，先是存在论，然后是本质论，然后再是概念论，然后这三论里面还有各种各样底层的概念规定。这具体是啥我们这期节目不必详细讲，大致可以理解为关于这个宇宙的底层代码。这个底层代码必然会跑起来，这个底层代码一旦跑起来，就形成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这也就是说明，这个世界的历史，包括自然史和精神史会怎样发展，从一开始早就设定好了。这个逻辑蓝图、这个底层代码必然会实现出来，逻辑必然会外化为历史。这就是“逻辑和历史的同一”，所谓“存在的必然是合理的”，这意思就是说，逻辑蓝图必然会外化为历史现实，因为早就安排好了。 首先，精神性的概念会外化为自然世界，这就进入了自然史，也就是《自然哲学》这一部分。这里也就是各种物理学和自然科学了，包括星球的力学运动，也包括人类作为一种动物是怎么演化出来的。黑格尔在《自然哲学》中用逻辑推演出了从物质到生命到动植物最终到人类演化发展的必然序列。《自然哲学》的终点就是演化出能够产生意识活动的人类，自然界的最终目的就是演化出人类精神。而这就进入了《精神哲学》的领域了。当然，在精神哲学领域内，也是一通辩证发展，先是主观精神，然后发展到客观精神，最终经历了艺术和宗教的阶段，最终达到了哲学这么一个人类精神的最高阶段。人类从哲学概念上终于理解了宇宙的绝对本质，其实就是精神本身。同时，作为宇宙的绝对本质的精神，也就借由人类精神活动认识了自己，最终《精神哲学》讲的就是这个异化了的精神理念通过人类这种智慧生命的精神活动返回它自身，从而达成自我实现。 所以我们回看《哲学全书》这三个部分，这三个部分不是孤立的，而是精神理念自我展开成为绝对精神的三大阶段。在第一阶段，绝对精神是潜在的；在第二阶段，绝对精神是异在的；在第三阶段，绝对精神是现实的。精神理念从自己的逻辑出发，异化为自然世界，最后通过人类精神回归自我。这三个部分形成了一个闭环。这就好比精神理念它想要认识自己，于是“下凡”变成自然，再借助人类精神重新回到它自己那里。下面我来念一段张志伟老师主编的《西方哲学史》这本书中关于黑格尔哲学的一段描述：“对黑格尔来说，这个艰苦漫长的‘探险旅行’既是精神的‘伊利亚特’也是精神的‘奥德赛’。它不仅是人类精神远赴他乡，寻求关于绝对的知识的征程，同时亦是精神回归其自身，认识自己的还乡归途。因为人类精神认识绝对的过程，就是绝对自已成为绝对精神的过程。所以人类精神并不在绝对之外，不如说它就是绝对的代言人，因而当它认识了绝对之时，也就回到了自身之内。”这意思就是说，人类精神的认识活动，归根结底其实是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就是我们人类自以为自己在哲学上探究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以为仅仅是我们自己在那努力地观察世界、认识世界，殊不知，我们在精神上的认识活动，其实是这个宇宙的绝对本质的自我实现。我的精神就是宇宙的本质。在黑格尔哲学这里，认识论就是本体论，思维和存在是同一的。爱因斯坦的疑问：“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居然能被理解，宇宙能被理解是个奇迹。”如果站在黑格尔哲学的角度来回答爱因斯坦这个疑问，这个宇宙之所以能够被我们人类的精神所理解，是因为宇宙的本质和我们人类的精神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的，思维和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的，本体论从一开始就蕴含了认识论。如果打比方来说，上帝从一开始就是按照祂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类，上帝创世前早已预设了人类能够认识祂。 好，大概介绍完黑格尔的哲学，我们说回到强人择原理。黑格尔的哲学在这个语境中就是一种典型的强人择原理。宇宙为什么会出现观察者？因为宇宙的本质就是精神，而宇宙的目的、宇宙的使命就是要演化出能同样能产生精神活动的人类，从而在人类对宇宙的观察中达成精神的自我实现。因此，观察者的出现是必然的，宇宙必然会被观察！ 这时候演化论者就坐不住了，他们批评说黑格尔的哲学完全就是自说自话。虽然显得逻辑上很自洽，还形成了一个特别圆融的哲学体系，各个部分都还是相通的：思维就是存在，实体就是主体，逻辑就是历史，本体论就是认识论，辩证法这个方法论就是内容本身等等等等，显得很圆融自洽。但是，这完全就是自说自话。你黑格尔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宇宙的本质就是精神，然后精神辩证发展的目的就是绕一大圈以后然后自我实现。但是，你凭什么给宇宙预设这么一个目的呢？宇宙凭什么是有目的的呢？那这时候反对演化论的人就站出来说了，你们演化论又要来上演反目的论的传统艺能了是吧？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说了嘛，自然选择解释不了宇宙微调，你们演化论给出的自然选择的逻辑不是之前已经被宇宙微调废掉武功了嘛。这时候演化论者回应说，不对，我们现在是升级版的演化论了。我们通过引入一个新的学说，就又能把自然选择这套武功练回来，继续鞭打宇宙微调层面上的目的论了。这个学说就是多元宇宙。而引入了多元宇宙的演化论，又提供了一种可以正面回答“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弱人择原理。 ### 弱人择原理：多元宇宙的偶然性 好，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这种弱人择原理版本的回答。演化论的自然选择逻辑天然就是一种弱人择原理，也就是反目的论，不预设目的。宇宙本身没有目的、没有设计。你之所以觉得宇宙如此精妙，只是一种观察者选择偏误或者幸存者偏误。自然选择是一种试错逻辑，就是说你看得到的是被试错筛选下来的宇宙显得十分精妙，但你没看到的是那些在试错算法中被淘汰出局的那些牺牲品。所以，你如果只是从一个马后炮的视角来看待这个精妙的宇宙，试图为这一份精妙找到一个目的论的解释，这只是幸存者偏误。这种演化论的解释是一种典型的弱人择原理。 不过我们之前在介绍宇宙微调的时候说过，演化论可以解释生命的演化，也可以解释宇宙万物的演化，但是物理规律和物理常数是自从宇宙诞生起就是恒定不变的。所以自然选择解释不了宇宙最基本的物理常数为何如此精妙。但是，这时候演化论升级了。它首先承认，好，即便我们承认最基本的物理常数是自宇宙诞生起就是恒定不变的，没问题。但是自然选择依然可以对这些不变的物理常数起作用。怎么起作用呢？之前提过，物理学家们在试图找到一个大一统理论，其中有一种**M理论**（M-theory: 弦理论的扩展，被认为是统一所有基本力的大一统理论的候选）就是候选之一。这个M理论其实也就是美剧《生活大爆炸》里面谢尔顿早期研究的那个**超弦理论**（Superstring Theory: 认为宇宙中所有粒子和力都是由微小的、振动的弦构成）。M理论也是霍金在《大设计》这本书里狂吹的一套理论。这个理论就是支持多元宇宙的。 这怎么说呢？就是说，咱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常数也并不一定非得取这样的数值。那么为什么恰好地取了这样的数值呢？因为M理论允许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物理常数的组合套餐，大概有10的500次方这样的组合套餐。那么这些不同的组合套餐也就对应着不同的平行宇宙，在不同的平行宇宙里面就有不同的物理常数，因此也就有不同的物理规律。比如说，在有的宇宙里面空间就不是三维的；比如说，在有的宇宙里面上夸克就比下夸克的质量更重，因此也就没有化学反应。所以这就造成在绝大多数的平行宇宙里面，是没有演化出智能生命这样的观察者的，这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也只有在极少数的宇宙中，物理常数的组合套餐恰好适合演化出观察者，而我们就恰好就生活这个极少数的宇宙之中。所以说，并不是有一个有目的的设计或者理念微调了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常数。你看得到的是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常数特别巧合地符合了智能生命的演化条件，但你没看到的是绝大多数的平行宇宙一片荒凉。确实，物理规律在某个特定的宇宙里面没法演化，但是咱们这儿有多重平行宇宙，不同的宇宙有不同的物理常数。诶嘿，所以自然选择对物理常数又能发挥作用了！这就是多元宇宙对微调现象的解释。 当然，关于M理论或者超弦理论，我们这里没必要详细科普，它更多牵涉到一些数学计算。我们这里需要了解的关于多元宇宙的一些哲学意涵就是说，这个演化论加多元宇宙学说对本期大问题“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回答，它告诉我们，这个宇宙演化出观察者并不是一种必然，宇宙自身也并不是有一种内在的倾向说要被观察。黑格尔版的强人择原理认为观察者的出现是一种必然，而演化论加多元宇宙学说则告诉我们，我们人类这样的观察者的出现仅仅是一种偶然，我们人类的出现就仅仅只是巧合。巧合就是巧合，不需要自作多情地附加什么目的论的解释。我们的出现只是偶然。 ### 反人择原理：玻尔兹曼大脑的幻觉 好，介绍完演化论加多元宇宙版的弱人择原理，这时候有另一帮人坐不住了，就说你们演化论者认为人类的出现只是偶然，搞得你们多科学、多革命、多反目的论的样子。但是，你们演化论反目的论反得还不够彻底。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演化论还是暗含了人类的智能的出现是有一个试错迭代的过程，就是从单细胞生物演化到多细胞生物，再演化到海洋生物，再演化到陆生生物，再演化到哺乳动物，最后再演化出咱们人类，有这么一个40亿年的试错迭代过程。而如果再往前倒腾，还有一个130多亿年的更久的演化迭代过程，就是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到宇宙演化成一锅粥，然后到原子的出现，再到恒星的出现，再到行星的出现，再到生命的出现，这么一个又是漫长的演化迭代的过程。虽然你们说这个演化迭代过程是没有目的的，但是你们演化论总是舍弃不掉这么一个漫长的，并且是累进式的演化迭代过程，还是暗含了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也就是隐隐约约还是有些目的论的残余在里边。这说明你们演化论者革命得还不够彻底！观察者的出现，不仅仅是偶然了，它甚至就只是随机的。它根本就不需要这么一个累进的演化迭代过程。这个有意识的观察者，极大概率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 好，接下来我们来介绍最后一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回答：一种反人择原理的回答。这个人择原理，无论是强人择原理还是弱人择原理都告诉我们，这个宇宙正在被观察者切切实实地观察着。但是主张一种反人择原理的玻尔兹曼大脑学说认为，观察到宇宙的这个有意识的大脑，其实并不是真实的大脑，观察者观察到的这个宇宙只是一场幻觉。 那有人听了会觉得，又扯“缸中之脑”是吧？你们这个哲学节目离开“缸中之脑”这个选题就没法做下去了是吧？不是的，这“玻尔兹曼大脑”和“缸中之脑”是完全不同的学说。“缸中之脑”就是说，把你的大脑取出来泡在一个盛满营养液的缸里面，然后通过电极和一台超级计算机相连接，然后这个超级计算机就会给你的大脑模拟出非常逼真的体验，让你以为你真的就活在真实世界之中一样。“缸中之脑”是一个由哲学家开脑洞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但是，这个玻尔兹曼大脑学说，它就不是哲学家开脑洞提出来的了，而是建立在扎实的物理学知识的基础之上的。它是由19世纪的奥地利物理学家路德维希·玻尔兹曼最初提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众多科学家的进一步探讨和丰富，是主流物理学家和宇宙学家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当然，主流科学界并不会主张我们就是玻尔兹曼大脑，但是哲学家可以拿这个说事。所以，要理解玻尔兹曼大脑的哲学意涵，我们首先需要科普一下玻尔兹曼大脑的科学原理。 要理解玻尔兹曼大脑的科学原理，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一个重要的物理学概念，那就是**熵**（Entropy: 衡量一个系统无序或混乱程度的物理量）。熵是衡量一个系统无序程度的指标，熵越高，系统就越无序；反之熵越低，系统也就越有序。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孤立系统的总熵不会减少，只会增加或保持不变），也就是**熵增定律**（Law of Entropy Increase: 封闭系统的熵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大），一个封闭系统的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大。换句话说，封闭系统会逐渐趋于无序混乱，这就意味着宇宙整体会越来越无序，最终进入“**热寂**”（Heat Death: 宇宙最终达到最大熵状态，所有能量均匀分布，无法再做功的假想终结）状态。 但是，**统计力学**（Statistical Mechanics: 用统计方法研究大量粒子系统的物理学分支）告诉我们，即使在整体趋于无序的趋势下，局部也会发生一些小概率事件，也就是大量随机运动的粒子会突然形成一种有序的结构。这种现象被称为**热涨落**（Thermal Fluctuations: 统计力学中，系统在平衡态附近发生的随机能量或粒子分布波动）。比如说，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分子正常情况下是随机且均匀分布的，但理论上它们有可能在某个瞬间随机聚集到房间中的一侧，使得另一侧几乎完全真空。除了经典物理的热涨落之外，**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 描述原子和亚原子粒子行为的物理学理论）领域也提供了类似的涨落机制，称为**量子涨落**（Quantum Fluctuations: 量子力学中，真空能量的瞬时随机变化，导致粒子对的产生和湮灭）。就是在量子力学中，真空它并不是一片虚无，而是充满了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的粒子与反粒子对。这就意味着，即使是在真空空间，也随时可能涌现出复杂有序的粒子结构。虽然这种突然形成的有序的结构是小概率事件，但只要给定无限漫长的时间，这种小概率事件会近乎必然发生。试想，如果宇宙无限大且存在无限长的时间，那么在某个瞬间，宇宙中某处随机运动的粒子完全有可能瞬间通过涨落机制形成各种有序的结构。比如，瞬间形成一朵花的结构；比如，瞬间形成一台智能手机的结构；甚至，瞬间形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的结构。而这种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的大脑结构，就是玻尔兹曼大脑。 其实咱也不用特别理解这些物理学概念。咱打比方来说的话，什么叫做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呢？我们可以理解为，就是这个宇宙中存在一种“随机晃荡机制”，就跟摇色子一样，只不过摇的不是色子，而是物理粒子。就这么摇摇摇，晃晃晃，就这么晃荡，啪一下，很快啊，就非常巧合地晃荡出了一个每颗粒子都和人脑排布一模一样的玻尔兹曼大脑了。注意，这不是像“缸中之脑”的思想实验那样，只是把大脑取出来然后连上电极，因为连上电极的大脑是否能形成意识这并没有保障。而“玻尔兹曼大脑”的形成是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的，它的每一颗物理粒子的排布和运动状况都和人类大脑完全一致。如果我们不是非要坚持一种特别极端的唯心主义的话，那么这么一个每一颗粒子都和人类大脑完全一样的玻尔兹曼大脑，它就能产生意识！ 我们知道，我们的脑皮层的排布，脑神经的搭线，都是随着外界信息的输入而有所调整的。这就形成了我们当下的感知，形成了我们的短期记忆以及长期记忆等等等等。比如，你现在正端着手机收看这期节目，你听我讲这句话的时候，你有这么一种好奇的感受。然后你听我讲下一句话的时候，又不禁回忆起了，比如说上半年去海边旅游的记忆。你的这些感受、记忆都伴随着一种大脑的状态，那这种大脑的状态还原到最底层，其实就是一种特定的物理粒子的排布状态。好，那么现在，有这么一个玻尔兹曼大脑，你不用真的给他端个手机给他看，也不用真的让他上半年去了一趟海边从而留下记忆。也就是说，你不用真的给他提供任何外界的信息输入，就是通过涨落机制，在宇宙中随机晃荡，诶，就正好晃荡出了一个有当下正在收看节目的感受，并且有去过海边记忆的这么一个玻尔兹曼大脑了。这个随机晃荡出来的玻尔兹曼大脑，其实没有身体，没有童年，没有历史。可能他所在的宇宙里边，没有生命，没有星球，没有化学。但是就在这么一瞬间，由于随机形成了这么一种特定的大脑结构，他突然拥有了一种自己是人类的感受。他突然有了童年记忆，有自己的父亲，有自己的母亲，有自己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他感觉自己已经活了30年，他感觉自己正在收看一档谈论神奇宇宙的节目。他看着节目也开始感叹，啊，为什么这个宇宙秩序是如此精妙！现在问题在于，同样正在收看档期节目的你，怎么保证自己不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呢？ 那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好好好，这是科学家提出的学说，我承认形成这么一个玻尔兹曼大脑在科学理论上是可能的。但是，你说我真的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这听起来也太科幻了吧。可是，我们要知道一个基本原理，就是一个听起来再科幻、再小概率的事情，只要理论上是可能的，那么当空间和时间的尺度大到一定程度以后，这么一个再小概率的事情就是近乎必然发生的！那么这个空间和时间的尺度可以大到什么程度呢？无限大。我们知道，现在的宇宙是在不断膨胀的，而且在加速膨胀。如果这种加速膨胀继续下去，宇宙就会进入一种叫做“**德西特空间**”（de Sitter space: 一种具有正宇宙学常数的时空模型，宇宙会永远加速膨胀）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宇宙不会坍塌，也不会停止膨胀，而是会永远向外扩张下去，时间也随之无限延续。这样的话，这就不是说在什么138亿年里面每天坚持买彩票就能中头奖这么一个数量级的层面了，而是在一种空间无限大、时间无限久的宇宙中，随机晃荡出玻尔兹曼大脑，这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而且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你要是觉得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太小的话，那问题就在于，你既然说概率，那咱就要比比看。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与通过自然选择演化迭代成人类大脑，哪个概率更小？这概率是比出来的嘛。只要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大于通过自然选择演化迭代出人类大脑的概率，那么关于本期大问题的回答，那就是玻尔兹曼大脑赢了。当然，为此有的物理学家给了一大套数学计算，我们节目里面就不说这些数学计算过程了，只说结论：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是远大于通过自然选择形成人脑的概率的，是远大于，是数量级上的远大于。 为什么呢？你想啊，通过自然选择机制形成有意识的人脑，它有一个漫长的、累进式的演化迭代过程。而且，这不是40亿年的生命演化历程，而是要从138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开始算。从宇宙大爆炸开始，然后宇宙在极短的时间内暴胀，然后宇宙继续膨胀，到银河系形成，到太阳形成，到地球诞生，到生命起源，到生命进一步演化，到演化出神经系统，到演化出可以观察宇宙的人类大脑。这一连串的小概率事件，当然我这只是方便节目展示才选取了这么一些小概率事件，其实这些小概率事件可以列出近乎无限多的。而且别忘了，你们演化论者为了解释宇宙微调，还预设了10的500次方的多元宇宙，这前面还得加个多元宇宙。从这么多的多元宇宙中爆炸出了一个物理常数正好适合演化出智能生命的这么一个宇宙，这概率就更小了。而且更为重要的，就是上述一连串漫长的、累进式的试错迭代过程，是多级小概率事件的复合，是一环套一环的关系。而且这些极小概率事件必须都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出现的。这就相当于如果用张艺谋老师的话说就是一镜到底，一点儿都不能错。但是，你只要研究过大量的一镜到底还一点都不能错的电影以后，你就会发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当然这是一专业的问题。简单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节奏。怎么着宇宙大爆炸以后，歘歘歘，一系列极小概率的事件都恰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都跟提前约好了似的，都各自排上档期了呢？ 简单举个例子，地球刚刚形成的时候，首先要经过10亿年才能慢慢冷却成为允许生命诞生的行星。再经过10亿年产生海洋、大气这样孕育生命的基本环境。然后还要经过20多亿年，才能从单细胞的生命进化成人类这样的智能文明。而这差不多50亿年的时间，都需要一颗稳定燃烧的恒星。这种进入稳定燃烧阶段的恒星，我们把它叫做**主序星**（Main-sequence star: 处于氢核聚变阶段的恒星，如太阳）。而我们这颗太阳的质量可以让它有100亿年的主序星阶段，而目前就正正好好地稳定燃烧了50亿年。如果恒星的质量太大的话，那么它的热核反应的速度也就越快，它的主序星阶段就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但如果恒星的质量太小的话，它散发出的热量又不够，那么地球就必须离太阳的距离更近才能获得足够的热量。而一旦地日距离更近，就会造成太阳对地球的**潮汐锁定**（Tidal locking: 天体自转周期与公转周期相同，导致其永远以同一面朝向另一天体），也就是地球的自转周期和公转周期是一样的，也就是这个地球永远只有一面对着太阳，就比如月亮就被咱地球潮汐锁定了一样。这就会造成地球上这一面永远是白天，异常炎热；而另一面永远是黑夜，又异常寒冷。这地球就是冰火两重天了，就别说演化出生命了。那么问题就来了，怎么着这个银河系形成以后，就这么巧地在对的时间和对的空间里面，就形成了一个质量不大不小的太阳呢？然后紧接着怎么又在太阳系内形成了这么一个离太阳不远不近、有大气又有水的地球呢？怎么这么一切都卡上了点了呢？当然，这只是举了其中一个例子。总之这一切小概率的事件，都在对的时间和对的空间卡着点相继出现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只要研究大量的一镜到底还一点都不能错的电影以后，你要么就倒向本期节目的第一种回答，也就是强人择原理，目的论，观察者的出现是被安排好的。要么，你也别选演化论，你宁可相信目的论，也别选演化论。 那如果，你相信科学，你不想选目的论的话，那我们就回来算概率。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明显更大。因为玻尔兹曼大脑的形成，不需要预设如此漫长的、累进式的、一镜到底一点儿都不能错的这么一个宇宙演化和生命演化的历程。玻尔兹曼大脑无需预设任何条件，它是直接通过涨落机制，“0帧起手”就能直接手搓大脑。而且，这是在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中，通过随机晃荡的方式形成的大脑结构。是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它不是在什么138亿年里面每天抽奖，而是在比如说9999999的100亿次方亿年里面，随机晃荡出了个玻尔兹曼大脑。而且，不是晃荡出了一个玻尔兹曼大脑，这不是每天只能抽一次奖，宇宙空间无限大，任何局部空间都有可能随机形成玻尔兹曼大脑。那这个概率真的就是在数量级上的远大于通过累进试错迭代成为人类大脑了。而且，即便我们不否认就是通过自然选择演化出来的人类大脑是可以存在的，还是这个逻辑嘛，哪怕是再小概率的事情，时间够长就总能实现。那现在的问题就是，由于通过涨落机制形成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要远大于通过自然选择演化出人脑的概率，那么在宇宙中，玻尔兹曼大脑的数量它也是数量级上的远大于人类大脑的数量。这个道理能明白吧？ 然后基于**弱无差异原则**（Principle of Indifference: 在没有额外信息的情况下，对所有可能结果赋予相同的概率），这个“弱无差异原则”也可以叫做是“**平庸冷漠原则**”（Mediocrity Principle: 认为地球和人类在宇宙中不具有特殊地位）。简单说就是，不要平白无故地就觉得普通的自己就是那个欧皇。在没有其他信息可供参考的情况下，你是不是玻尔兹曼大脑的主观置信度，就应当是统计出来的算数平均值。我们既然已经算出在宇宙中玻尔兹曼大脑的数量在数量级上远大于人类大脑的数量，那么你对于你自己是一个演化出来的人类的置信度就是0.00000001%，也就是说，你可以断定自己近乎必然就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而且，如果承认演化论者预设的多元宇宙，这反而更能进一步提升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这怎么说呢？就是这个多元宇宙是演化论者为了解释宇宙微调这个bug而提出来的，说是在10的500次方的平行宇宙中，我们就恰好生活在其中一个恰好允许智能生命演化出来的微调宇宙中。但是，玻尔兹曼大脑的形成就不需要这么“恰好”。即便在物理常数被设定的没有生命、没有星球甚至没有化学的荒凉宇宙中，只要存在涨落机制，那就可以形成玻尔兹曼大脑。我们生活在这种荒凉宇宙的概率，也是远远大于生活在一个微调宇宙的概率的。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玻尔兹曼大脑出现的概率要远远大于演化出人脑的概率。那么对于玻尔兹曼大脑，也是有人提出批评的，就是说这个玻尔兹曼大脑是通过涨落机制瞬间形成的，它一般也只能维持几秒甚至几毫秒的很短的时间，因为熵增定律嘛。瞬间形成了玻尔兹曼大脑的结构以后，由于没有稳定的外部能量支持，各个粒子又会回归无序状态。那么，只要我能有意识的体验，比如说超过30秒或者1分钟的时间，那我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玻尔兹曼大脑了。当然，对于这个批评是可以回应的。第一，你这个所谓的连续的体验是真的连续吗？还是说，这个玻尔兹曼大脑在这短短的几毫秒的过程中，给你造成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你已经连续体验了几十秒，甚至几十年了呢？就类似于“天上一天，人间百年”。第二，即便形成一个稳定存在几十年的玻尔兹曼大脑，由于熵增定律，概率要远远低于形成一个只存续几毫秒的玻尔兹曼大脑。但是，还是那个道理，别忘了宇宙空间和时间无限大，这么一个极小概率的事件也并非不可能。关键还是看它和自然选择演化出人脑比起来，哪个概率更小。 好，介绍完玻尔兹曼大脑的科学原理和它的概率大小以后，我们说回到对本期大问题“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语境中来。我们之前介绍的人择原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无论是强人择还是弱人择，它们都回答说，观察者必须出现在适合智能生命生存的宇宙之中。而玻尔兹曼大脑学说则告诉我们，观察者可以出现在任何具有涨落机制的宇宙中，而根本无需一种能够支持生命的环境。这就是说，在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星球，没有化学的、荒凉的、无序的宇宙中，我们正在幻想这个宇宙是有序的。强人择原理告诉我们，宇宙为了产生我们这样的观察者而被微调过。而玻尔兹曼大脑告诉我们，宇宙并不是为了我们的出现而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弱人择原理告诉我们，即便宇宙并没有为了我们的出现而提前安排好一切，但我们人类的存在依然说明宇宙的秩序很精妙。而玻尔兹曼大脑告诉我们，我们以为自己存在，但我们的存在只是孤立的一次幻觉事件。我们没有历史、没有身体、没有环境、没有未来。我们以为我们虽然终将离去，可至少我们来过呀。但其实，我们从未来过。我们只是涨落造成的梦幻泡影。这就是玻尔兹曼大脑学说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给出的一种反人择原理的回答。我们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这个宇宙很有序，因为我们其实并不真实存在。 ### 研讨会总结：存在的意义与虚无主义 好，介绍完玻尔兹曼大脑学说，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研讨会的会议总结。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分享了三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个问题的回答，简单总结一下： 1. 一种主张强人择原理的黑格尔哲学认为，这个宇宙的绝对本质就是精神。宇宙的使命就是演化出能同样能够产生精神活动的人类，从而在人类对宇宙的观察中达成精神的自我认识。因此，观察者的出现是必然的。 2. 一种主张弱人择原理的演化论加多元宇宙学说认为，观察者的出现是一种偶然。之所以会出现人类这种智慧生命，完全是出于自然选择的试错机制而迭代演化出来的。 3. 一种主张反人择原理的玻尔兹曼大脑学说认为，观察者的出现并不意味着这个宇宙很有序。因为观察者有极大概率是基于涨落机制而随机形成的玻尔兹曼大脑，宇宙的存在和自我的存在都是幻觉。 今天介绍的这三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个问题的回答，你更认同哪一个呢？请在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 关于“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个问题，其实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宇宙本身。我们完全可以接受这个宇宙是一个荒凉的宇宙，但问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竟然有个“我”！“我”在这个宇宙之中！于是，一个终极大问题就是：“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宇宙之中？“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好像天然就面临着一个任务，就是解释自己缘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无法接受自己是无缘无故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或者说，我们无法接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出于冰冷的偶然。我们希望自己的存在是有个安排、有个目的的。确实，在时间上，是先有了这个宇宙，然后才有了“我”。但在逻辑上，是先有了这个“我”，然后自带解释“我缘何存在”这个任务的“我”看向世界，反过头来去追问这世界缘何存在。于是，回答“我缘何存在”系于回答“宇宙缘何存在”之上，仿佛这个宇宙的存在就是为了“我”的存在而铺陈的。 这种为自己的存在找寻目的的倾向在小孩子身上尤为明显。我就记得，在我六岁之前，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是，这个世界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在年幼的我看来，我是极其特殊的，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专门为我安排的。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世界如果存在的话，它的存在能有什么意义呢？它没有意义！我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没有我这个观察者的世界，那还是有存在的意义吗？这个世界只有到了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才获得了自身的意义。但是，伴随着我的长大，我开始读书、学习、接触他人，我才发现，好像这个世界不是专门为我安排的。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很可能只是这个世界中极其普通的一员。首先等我长到6岁以后去上小学，和同班同学了打交道以后，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原来我和同班的其他孩子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然后等我上了政治课以后，我才发现我和同班的孩子都只是中国孩子，原来我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孩子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等我上了历史课以后，我才发现无论是中国的孩子还是外国的孩子，都是20世纪特定历史时期的孩子，原来我和历朝历代的孩子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等我上了生物课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历史还可以往前追溯好几万年甚至好几亿年，我才发现我和其他孩子以及历朝历代的孩子都是从动物演化而来的，原来我和小猫小狗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等我上了物理课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历史还可以往前追溯一百多亿年，原来我和一块石头、一朵云彩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到头来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特殊，我甚至就只是尘埃。哎呀，知道这么些以后我感觉好虚无啊。 那这是不是说，随着我们认知的不断扩展，我们就会陷入**虚无主义**（Nihilism: 认为生命没有内在意义或价值的哲学观点）呢？这也就是说，当我们认识到这个宇宙完全是冰冷的物理规律在起作用，这个“我”的存在完全是出于冰冷的偶然，就像玻尔兹曼大脑一样，“我”的所看所想皆是梦幻泡影，“我”的所谓的存在只是因缘聚合而生，因缘离散而尽。就好像天边的一朵云彩，偶然被风吹成了花儿的形状，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不留任何痕迹。我们的存在好像没有目的，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我们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即便是站在非目的论的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巧合吧。无论是站在天文学，还是站在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我们都可以说，幸运是这个宇宙的通行证。就如同前面介绍的标准模型里面的自由参数组合，或者即便是玻尔兹曼大脑，都是极其小概率的事情。生存是一个巨大的巧合。对于这种巧合，我们希望它有个解释，因为解释就意味着生存的目的嘛。然而问题在于，对于这种生存的巨大的巧合，我们非得抛出一个独断的、确定的解释，才能解决目的缺失而引发的虚无主义问题吗？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在对海德格尔哲学的解读中提到，在德语中denken和danken是同源的，denken的意思是思考，danken的意思感谢，对应于英语中的think和thank的意思。这也就是说，思考、感恩、回忆、纪念是一回事。当我们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回忆一种传承，是一种纪念，是对一种传承的感恩。对于生存的巨大巧合，即便我们给不出一种确定的解释，但是我们对生存的思考，也就是在感恩生存。思考和感恩本身就是生存的意义。我们都是这个宇宙传承下来的产物。 其实我们可以这么想，就是我们都有妈妈，我们的妈妈也都有妈妈，我们的妈妈的妈妈也都有妈妈。再往上追溯，也都还是有个妈妈的。这个回溯到了一定程度，这个妈妈可能就不是个人了，就是个猴一样的动物了。再往上追溯，可能这猴都不是个猴了，我们的妈妈就是个爬行动物之类的存在了。再往上追溯，这个妈妈可能就是那个生命始祖，那个所有人、所有生命的妈妈了。其实，这个妈妈还是有妈妈的。再往上追溯，我们会发现，这个妈妈的妈妈可能就是某次恒星燃烧而产生的物质元素了。说到后来，其实我们本是尘土，我们的一分一毫，我们的身体里和大脑里的每一粒原子，都是来自于这个宇宙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和这个宇宙合一的。我们并没有什么特殊，我们也极其特殊。我们就是这个宇宙。 本期节目就说到这儿，感谢你的收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吧。 --- ## 引言：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 我们本期要探讨一个宏大的问题：假如宇宙没有你，它还会存在吗？请不要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试想，这个宇宙完全可能是一个未曾演化出任何智能生命，因而永远不会被观察者所感知的荒凉之地。然而，事实却是，这个宇宙竟然演化出了我们——人类——这样能够观察宇宙，并试图去理解其精妙之处的观察者。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无疑是一个让无数科学家和哲学家都为之绞尽脑汁的重大课题。 爱因斯坦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竟然是能够被理解的。宇宙能被理解，本身就是个奇迹。”这的确令人感到奇妙。宇宙完全没有义务被我们理解，但它之中却真实存在着能够观察并理解它的观察者，仿佛宇宙自身也渴望被观察到。如果我们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从未出现，那么这个宇宙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这就像一朵独自开在深山里的野百合，它在山间自开自落，却无人问津。如果从未有人欣赏过它，那么它盛开时绽放的美丽光彩，还算是“美丽”的吗？ 当然，这样的表述或许带有过多的文学色彩。今天，我们更希望从科学的层面来深入探讨这个大问题。当我们说宇宙“似乎需要被观察到”，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宇宙的一些最底层、最基本的物理参数，似乎是为了演化出能够观察宇宙的智能观察者而被刻意“微调”过。这就是著名的“宇宙微调”（Cosmic fine-tuning：指宇宙中许多基本物理常数的值，如果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动，就无法形成恒星、星系、生命等复杂结构，这些常数似乎被精确地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现象。 为了系统地探讨“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一复杂问题，本期节目的篇幅不会太短。我们将遵循以下脉络： 1. 首先，介绍**宇宙微调**现象，即宇宙的基本参数似乎为人类的出现而被刻意调整过。 2. 其次，介绍用于解释此现象的**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一种认为宇宙的各种性质必须允许智慧生命（观察者）存在的哲学观点），并分别探讨其强弱两种形式。 3. 接着，我们将分析三种代表性学说：一种强人择原理的代表——**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一种弱人择原理的代表——**多元宇宙学说**；以及一种反人择原理的代表——**玻尔兹曼大脑学说**。 最终，需要您来评判，哪一种学说能更好地回答我们今天的大问题。 ## 宇宙的精妙微调 要感受宇宙秩序的精妙，倘若年轻气盛，对物理学、宇宙学一无所知，可能并无深切体会。然而，随着年岁渐长，知识愈加丰富，便越会倾向于认为这个宇宙背后可能存在一位设计者。关于这一点，我们有必要引用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那段著名的发言： > “如果你问我说是有没有上帝呢？那么如果你所谓的上帝是一个人形状的，那我想没有。你如果问说是有没有一个造物者，那我想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你看这个麦克斯韦方程，妙不可言，它不可能是偶然的，偶然的不能搞出来这么妙的东西。那么所以这些这么不偶然，而力量这么大、影响这么大的东西是哪来的呢？我现在90多岁了，我年纪越大的时候，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是在改。在20岁的时候，我会对于把造物者或者是自然形象化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我年纪渐渐大了以后，反对的动力在降低。为什么缘故呢？年纪越来越大的话，自信心变小了，因为看见的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自己觉得能够把这些东西贯彻地了解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那么所以，如果你说这个就是比较多有宗教感，我想是一个正确的讲法。” 杨老所言“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究竟妙在何处？又有多么精妙呢？下面，我们就来具体科普一下宇宙微调究竟“微调”了什么。 现代物理学之所以能成为科学中的科学，其最引以为傲之处在于它能够被公式化。它在第一性原理的基础之上，通过数学推导构建起一整套宏伟的理论大厦，并据此解释世间万物。物理学家们一直梦想构建一个“大一统理论”或“万有理论”，将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整合在同一框架内，用一个简洁的理论模型来解释宇宙的一切。爱因斯坦晚年便致力于此，但直至去世也未能成功。 不过，当代理论物理学家们已经提出了一个阶段性的准万有理论，即“粒子物理学的标准模型”。该模型囊括了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如夸克、轻子）以及基本相互作用（强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电磁相互作用）。除了无法解释引力，宇宙万物的运动变化几乎都可以用这套标准模型来解释。但问题随之而来：物理学家们惊奇地发现，在这个模型中，有二十多个底层的“自由参数”其取值毫无道理。所谓“自由参数”，是指这些数值并非通过理论计算推导得出，而仅仅是“恰好”取了这个值，没有任何内在的逻辑必然性。这些参数的取值可以自由调节，即使它们取别的值，标准模型在逻辑上依然是自洽的。 这意味着，如果这些参数稍有变动，宇宙虽然仍能自洽地存在，却可能不会演化出生命，甚至不会产生星球，连化学变化都无法发生。然而，一个如此荒凉的宇宙在物理上是完全可能存在的。那么问题就在于：是谁将这些可以自由调节的参数，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地设定在了允许化学变化、星球诞生乃至智能生命演化的数值上呢？ ### 微调的具体例证 - **精细结构常数 (α)**：作为量子电动力学中的关键常数，它表示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它的值是通过实验测定的，约为 1/137.036。这个数值并非计算得出，而是必须手动输入到方程中。如果α的取值偏差超过4%，宇宙中就不会有稳定的碳元素存在，而碳是我们已知生命形式的必要元素。为何它偏偏是这个值？无人知晓。 - **夸克质量**：质子由两个上夸克和一个下夸克构成，中子则由一个上夸克和两个下夸克构成。下夸克的质量被设定得比上夸克稍大，这使得中子的质量仅仅比质子大0.1%左右。这微小的差别至关重要，否则质子会衰变成中子，导致无法形成稳定的原子核，宇宙中也就不会有化学变化。为什么上、下夸克的相对质量被设定成这样不多不少的状态？同样没有答案。 - **引力常数**：如果引力稍强一点，恒星会变得极不稳定，迅速燃尽；如果引力稍弱一点，恒星内部的压力又不足以点燃核聚变，无法发光发热。为什么引力被设定在当前这种恰到好处的强度？ - **暗能量**：作为一股使宇宙膨胀的力量，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强，物质便无法在引力作用下聚集成星系和星球；如果稍弱，宇宙在大爆炸后可能很快就会重新坍缩。为什么它的作用强度也被设定得如此精准？ 更重要的是，这些物理常数的巧合并非简单的相加关系，而是一环套一环的相乘关系。这意味着所有参数组合在一起后，可供选择的“黄金区间”变得极其狭小。物理学家李·斯莫林曾推算，如果这些基本物理常数是随机选择的，那么摇出一个能够演化出智能生命的参数组合的概率仅为 1/10²²⁹。那么，我们为什么中奖了？这是否意味着，一个更高级的智能设计者为了使我们人类出现，在创造宇宙时早已对这些常数进行了微调？ ## 第一种回答：强人择原理与黑格尔哲学 对于宇宙微调现象，一种古老而有力的解释是“设计论”或“目的论”证明。其核心逻辑是：宇宙的秩序如此超乎寻常地巧合，以至于很难相信它是偶然产生的，将其归因于一位更高级的设计者才是最合理的解释。然而，达尔文的演化论对目的论构成了强大的反驳。演化论认为，秩序并非必须由设计者安排，通过“自然选择”这一试错算法，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偶然变异经过亿万年的筛选，幸存下来的生命自然会显得与环境高度适应，秩序也由此自发形成。我们看到的和谐精妙，只是“幸存者偏误”造成的结果。 然而，演化论在解释宇宙微调时遇到了一个致命障碍：物理常数是“常数”，它们自宇宙诞生之初就恒定不变，不像生命体那样可以随时间演化。因此，自然选择的逻辑对解释物理常数的精妙性不起作用。这似乎让目的论重新占据了上风。此时，“人择原理”登场了。 人择原理的核心思想是：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必须与我们人类的存在这个条件相兼容。它分为强、弱两个版本。强人择原理主张，宇宙的性质必然是允许智慧生命出现的，即宇宙有一种内在的安排或设计，使其倾向于演化出观察者。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哲学的一个分支，探讨存在的本质、实在以及世界的基本结构）便是强人择原理的一个深刻范例。黑格尔认为，世界的绝对本质是“精神”（Geist）。这个精神最初以逻辑蓝图的形式存在，然后通过辩证发展，异化为物质世界（对应于宇宙大爆炸）。自然世界的演化目的，就是为了产生人类。当人类通过哲学思考，最终认识到宇宙的本质就是精神时，作为宇宙本质的精神也就通过人类的精神认识了自身，达成了“自我认识”，成为“绝对精神”。 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人类是绝对精神的代言人，我们的出现是必然的。宇宙的使命就是通过人类的观察和反思来实现自我。因此，回答爱因斯坦“宇宙为何能被理解”的疑问，黑格尔的答案是：因为宇宙的本质与我们人类的精神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的。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宇宙被理解并非奇迹，而是其内在逻辑的必然实现。 ## 第二种回答：弱人择原理与多元宇宙 演化论者对黑格尔的体系提出了批评，认为其预设了宇宙的目的，是一种逻辑自洽但无法证实的自说自话。为了继续反击目的论，演化论者引入了一个新的学说：**多元宇宙（Multiverse）**。这个升级版的演化论，提供了一种弱人择原理的解释。 弱人择原理反对预设目的，它认为我们觉得宇宙精妙只是一种观察者选择偏误。结合多元宇宙理论，这个观点变得更具说服力。像M理论（超弦理论的一个版本）等物理学前沿理论预测，可能存在数量庞大（如10的500次方个）的平行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拥有一套不同的物理常数组合套餐。 在这些宇宙中，绝大多数的物理规律都无法支持复杂结构的形成，它们是一片荒凉。只有在极少数的宇宙里，物理常数恰好落在了那个允许智能生命演化的“黄金区间”内。我们，作为观察者，之所以发现自己身处的宇宙如此“恰到好处”，仅仅是因为我们只能存在于这样的宇宙中。我们看到的，是被筛选下来的幸运样本，而我们没看到的，是那些因物理规律不适宜而一片死寂的、海量的牺牲品宇宙。 因此，这种观点认为，我们人类的出现并非必然，而是一种偶然。我们的存在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在巨大样本空间中必然会发生的统计结果，无需为其附加任何目的论的解释。 ## 第三种回答：反人择原理与玻尔兹曼大脑 然而，另一些思想家认为，即便是多元宇宙的解释也革命得不够彻底。因为它仍然依赖一个长达138亿年的、充满无数小概率事件环环相扣的、累进式的演化历程。他们提出了一种更激进、更反直觉的理论：观察者的出现甚至不是偶然，而纯粹是随机的，这个观察者极有可能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 玻尔兹曼大脑（Boltzmann brain）学说并非哲学家的脑洞，而是源于物理学，由19世纪物理学家路德维希·玻尔兹曼提出。其理论基础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和统计力学中的“涨落”现象。在一个趋于最大熵（即最大无序）的宇宙中，由于随机的粒子运动，理论上存在一个极小但非零的概率，即大量粒子会通过热涨落或量子涨落瞬间自发地组织成一个高度有序的结构——例如，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 这个通过涨落形成的大脑，其每一颗粒子的排布和运动状态都与一个真实人脑完全一致，因此它能够产生意识。它会瞬间拥有完整的记忆和感知，比如，它“感觉”自己活了30年，有家庭、有朋友，并且此刻正看着一篇文章，思考着宇宙的奥秘。但实际上，它没有身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它只是一个孤立的、随机形成的意识体，可能在几毫秒后就会因熵增而重新瓦解为无序的粒子。 这个理论的关键在于概率比较。通过自然选择演化出一个人脑，需要一个微调的宇宙、稳定的恒星、适宜的行星以及长达数十亿年的生命演化，这一连串事件的复合概率小到难以想象。相比之下，在一个无限大且永恒存在的宇宙（如“德西特空间”所描述的未来）中，通过随机涨落直接“搓”出一个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虽然也极小，但经物理学家计算，却远大于前者。因为形成大脑本身，比形成整个支撑大脑演化的宇宙要“经济”得多。 根据“平庸原则”（即我们不应假定自己是特殊样本），如果宇宙中玻尔兹曼大脑的数量在数量级上远超于演化出的人类大脑，那么我们每个人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就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我们的存在，我们对这个有序宇宙的感知，都只是一场孤立的、随机的幻觉。我们以为自己来过，但或许，我们从未真正存在过。 ## 结语：思考即是感恩 我们回顾了三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回答： - **强人择原理（黑格尔）**：观察者的出现是必然的，是宇宙自我实现的使命。 - **弱人择原理（多元宇宙）**：观察者的出现是偶然的，是巨大样本空间中的统计巧合。 - **反人择原理（玻尔兹曼大脑）**：观察者的出现是随机的，我们的存在本身可能是一场幻觉。 您更认同哪一种呢？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并非宇宙本身，而是“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宇宙之中？我们似乎天生就面临着一个任务：解释自己缘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难以接受自己的到来纯属冰冷的偶然，我们渴望存在是有目的、有安排的。在逻辑上，似乎是先有了“我”，以及“我”对存在意义的追问，才反过来审视这个世界，仿佛宇宙的存在就是为了“我”而铺陈的。 在我年幼时，我曾认为世界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这个世界是专门为我安排的。但随着成长，学习了政治、历史、生物、物理，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普通。我与同班同学、其他国家的孩子、历朝历代的人类，甚至与小猫小狗、一块石头、一朵云彩，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我只是尘埃，我一点也不特殊。这种认知，是否必然导向虚无主义呢？当我们认识到“我”的存在可能只是冰冷的偶然，所看所想皆是梦幻泡影，我们的存在是否就毫无意义？ 对此，我想说，即便站在非目的论的角度，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巧合。无论是从天文学还是生物学来看，“幸运”都是这个宇宙的通行证。生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巧合。我们希望为这种巧合找到解释，因为解释就意味着生存的目的。然而，我们是否非得抛出一个独断、确定的解释，才能摆脱虚无？ 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在解读海德格尔时提到，在德语中，“思考”（denken）与“感谢”（danken）同源。这意味着，思考、感恩、回忆、纪念在根本上是相通的。当我们思考生存的巨大巧合时，即便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个思考的过程本身，就是对生存的纪念与感恩。思考和感恩，本身就是生存的意义。 我们都是这个宇宙传承下来的产物。我们的身体与大脑中的每一粒原子，都源于这个宇宙。我们从一开始就与宇宙合一。我们既没有什么特殊，也因此极其特殊。因为，我们，就是这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