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一席YiXi date: '2024-09-04'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mMCPpRSckk speaker: 一席YiXi tags: - climate-change - public-health - climate-adaptation - heat-illness - vulnerable-populations title: 从临床实践到气候行动：一位医生的气候变化与健康科普之路 summary: 一位拥有16年经验的临床医生卢辉，分享了他如何从日常诊疗中发现气候变化对健康的影响。他详细阐述了高温热浪、极端天气如何增加中暑、心血管疾病、心理健康问题及过敏等风险，特别是对老年等脆弱人群的冲击。卢医生将学术概念转化为大众易懂的科普信息，并开发了《高温热浪天气下老年人健康的防护手册》，倡导从源头预防，呼吁公众关注气候变化与健康议题，并邀请大家参与相关工作坊，共同行动。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ai-ml area: tech-engineering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自然之友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大家好，我是来自广东肇庆的卢辉，一名拥有16年经验的临床医师。我所在的医院是一家二级医院，主要面向基层群众，诊治以常见病、多发病为主。同时，由于医院承担着当地的120急救中心职能，我们每年约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需要参与急救出车。创伤急救病情的千变万化，常被我们戏称为“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病人会是什么状况——有时是在寒冬深夜的高速公路车祸现场，有时是在酷暑炎炎爬楼送医的老年人。多年来，我专注于一个个具体的病例。 ### 从临床病例到气候变化意识的觉醒 直到2022年3月，在我太太的介绍下，我了解到了“自然之友”的公民气候计划行动，也称为**玲珑计划**。该计划旨在号召更多人自下而上地参与气候行动。我本人热爱自然观察活动，在繁忙工作之余，沉浸自然能带来极大的心灵疗愈，常言道“大自然是医生的医生”。由于气候行动与自然息息相关，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玲珑计划的学习。在气候变化与健康领域深入了解后，我惊觉，过去接触的许多病例，竟与气候变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2022年7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接到120急救电话，一位护林员在山上中暑了。将他抬下山时，他的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我做了几十年护林员，什么样的热天气都经历过，特别耐热抗晒，而且我特意避开了中午最热的时段，下午3点后才上山，没想到竟然中暑了。”过去，我会将此视为一个普通案例，但随着对气候变化议题的学习，我意识到这是气候变化影响下的一个缩影。 ### 极端天气与健康风险加剧 气候变化是指温度和天气模式的长期变化。公众感受最直接的就是极端天气。这不一定意味着天气只会越来越热，有时是“热的时候更热，冷的时候更冷”。以我所在的广东肇庆为例，这座宜居城市近年的夏天越来越炎热且时间更长。但除了夏季炎热，冬季的极端寒冷也频发：2016年鼎湖山曾下雪，2023年肇庆出现冰雹。 医学界将受气候变化影响明显的疾病称为**气候敏感性疾病**，范围广泛，包括登革热、流感等传染性疾病，以及哮喘、中暑等非传染性疾病。气温与总死亡率的关系呈现U型曲线：天气过冷或过热都会导致死亡率上升。在极端天气下，身体器官如循环系统、呼吸系统需超负荷工作以调节体温，这会增加心梗、中风、老慢支急性发作等疾病的发生率。 除了极端冷热，忽冷忽热同样危险。2022年春节前后，1月份本应偏热，我们已穿短袖，但2月份却骤降温，伴随阴雨天气，急诊出车量明显增多，接诊了大量心脏病、脑中风、老慢支急性发作的患者，以及因寒冷失温导致反应迟钝而发生车祸的司机。 在广东地区，人们感受最明显的是高温热浪天气的增多。2022年，肇庆经历了1961年以来持续时间最长、影响范围最广的一次高温热浪，我们称之为“岁月的偷贼”，它剥夺了人们户外活动的时间。据《柳叶刀》报告，2022年我国与热浪相关的死亡人数创下50900人的记录。 #### 中暑：从先兆到致命的热射病 热浪增多最直接的影响是中暑病人增加。中暑分为先兆中暑、轻症中暑和重症中暑。先兆中暑的症状包括头晕、头痛、恶心、口渴、乏力、注意力不集中、动作不协调。重症中暑中最广为人知的是**热射病**，如前年北京导游的死亡事件，以及近期印度出现的大量热射病死亡案例。热射病发作时，人体体温调节中枢失效，产热远大于散热，死亡率极高，可达60%-70%。 我们曾接诊过一位住在农村独居的老人。在一个炎热的7月中午，我们上门时发现他全身湿透，但未开空调，房间闷热。一探体温高达40°C，结合环境判断为严重的中暑，即热射病。尽管医院全力抢救，但因其死亡率极高，最终往往是人财两空。专家指南建议，热射病最好的治疗就是预防，即“躲着它”。 #### 日夜复合热与心理健康 近年高温天气还有一个显著特点是“日夜复合热”——白天热，晚上也不凉快。这种“热夜”导致睡眠不佳，身体得不到充分休息。高温不仅影响身体，也影响心理健康。夏季炎热时，急诊接诊量显著增加，其中不少是因天气炎热导致情绪急躁引发的打架斗殴。我们曾遇到两拨人在急诊外“重逢”，伤口未愈又引发冲突，不得不再次缝合。韩国一项包含几十万病例的研究表明，高温天气会影响心理健康和情绪，自杀、他杀、暴力事件随温度升高而增加。 #### 过敏与呼吸道疾病加剧 在广东，除了高温，花粉过敏也是常见问题。随着气候变暖，花期延长，花粉弥散时间更长、浓度更高。过敏性鼻炎、哮喘等呼吸道疾病患者的过敏症状随之增加。此外，近年来公众熟知的“雷暴哮喘”也日益受到关注。内蒙古曾发生雷暴天气下大量哮喘病人涌入急诊的事件。雷暴天气会使空气中的花粉、霉菌等颗粒物变得更细小，浓度更高，过敏人群更容易发作，导致呼吸憋闷、不适，需要急救。 ### 脆弱人群：老年群体的气候敏感性 病例的增多让我们认识到，不同人群对气候敏感性疾病的反应不同。**老年人、儿童、孕妇、残障人士**以及有基础疾病的患者，是气候敏感性疾病的脆弱人群。由于工作关系，我接触到的老年人群体尤其多。肇庆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许多老人在农村独居。 我的一位老病号，独居老人，患有关节炎、腰腿痛等多种基础病。每逢天气变化，他就像“活体天气预报”，身体提前感知到气温骤变。近年来极端天气频繁，他打120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 认知与感知脱节：老年群体的困境 接触了大量受气候变化影响的病例后，我思考除了临床工作，还能做些什么。在玲珑伙伴的帮助下，我们开始在肇庆乡镇地区推广“老年人群体气候适应提升计划”。在调研过程中，我们发现许多老人及其照护者会问：“医生，为什么现在天气越来越热，我以前吃的降压药不管用了？”或“我老伴吃抗抑郁药，天气热了就好像不管用，还容易中暑。” 通过调研，我们发现存在“认知”与“感知”的错配：办公室人员往往有气候变化的**认知**，但缺乏**感知**；而老年人群体因自身条件和户外活动多，有**感知**，但缺乏相关的**认知**，不知道气候变化、气候适应及其健康影响。这确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真问题。 ### 创新的科普模式：从“理论”到“实用技能” 为了进行科普，我们改变了策略。最初尝试讲解“气候适应”，但许多老人和工作人员感到纳闷，甚至误以为是推销。我们转而提供他们更关心的**技能培训**：如何防中暑、心脏骤停时的心肺复苏、呕吐时的翻身拍背、吸痰等。 我们还利用情景戏剧、论坛剧场等形式进行互动。例如，传递一个关键信息：气温超过35°C时，室内只开风扇效果甚微，需要使用空调。许多老人因固执己见，认为自己多年来无需空调也能应对，通过情景剧的演绎，让他们直观认识到高温下仅靠风扇极易中暑，这是基于临床真实案例的教育。 ### 《高温热浪天气下老年人健康的防护手册》 在科普过程中，我们收集并解答了大量问题，最终打磨成一本《高温热浪天气下老年人健康的防护手册》。该手册通过社会组织分享给云南、贵州、广西等偏远山区的服务对象。手册中包含许多实用Tips： * **饮水问题**：强调不要等到口渴才喝水，遵循少量多次原则，并在夏季出汗多时补充含盐分、糖分的电解质饮料，同时关注尿量和颜色。 * **中暑后呕吐处理**：指出避免平躺，应将患者头偏向一侧或侧躺，防止胃内容物误吸入肺部，避免引发吸入性肺炎。 * **药物影响**：总结了可能促进中暑的常见药物，如部分降压药中的利尿剂（会加剧排汗和电解质流失），以及会影响中枢体温调节的抗抑郁药物，建议在大热天服用时遵医嘱调整药物或剂量。 ### 作为“翻译者”的价值与行动的意义 我常将自己的工作比作“翻译”。学术界在气候变化与健康领域有丰富研究，但普通大众缺乏易于理解的途径。我的工作是将“气候适应”、“人类世”、“气候韧性”等高大上名词，转化为老百姓能听懂的话。 有人问我为何一位临床医生要做科普，这幅图很好地回答了问题。临床医生常常在“河流的中下游”——不断救治生病的病人，耗费大量资源却事倍功半。而采取“上游策略”，在疾病萌芽阶段进行预防，效果会更好。 气候变化议题宏大，常使人感到无所适从，产生“气候焦虑”。面对渺小的个人力量，我想说：**行动是缓解焦虑的良方**。 作为彩蛋，在“自然之友”等机构支持下，我们将在肇庆地区举办一个为期两天一夜的“气候与健康工作坊”。希望更多人关注气候变化与健康议题，加入我们的行动，协助脆弱人群适应气候变化。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需要被协助的对象。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