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东京人文论坛 date: '2026-07-05'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840esdPLqc speaker: 东京人文论坛 tags: - iranian-history - political-modernization - land-reform - petroleum-nationalization - islamic-revolution title: 伊朗巴列维王朝的建立、白色革命与伊斯兰革命背景 summary: 文章梳理了伊朗从卡扎尔王朝末期到巴列维王朝建立的历史，重点分析了礼萨汗的集权统治与现代化改革、石油国有化运动、白色革命中的土地改革及其引发的社会矛盾，以及巴列维专制统治与教界决裂导致伊斯兰革命爆发的过程。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culture-histor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礼萨汗 - 巴列维国王 - 摩萨台 - 霍梅尼 - 阿里·沙里亚蒂 companies_orgs: - 英伊石油公司 - 复兴党 - 萨瓦克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卡扎尔末期与巴列维王朝的建立 我们上次聊了这个卡扎尔王朝嘛，相当于是一个铺垫。这次差不多可以从卡扎尔王朝完了之后，聊到这个白色革命结束。也是因为后面白色革命完了之后，就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建立这个伊斯兰共和国。那我们看下来，其实这个伊斯兰共和国也没有达到想要的那个可以解放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起码是比过去往前面、往现代化有更大的进步，我们也没有看到。 上一次我们聊到在卡扎尔王朝是 1905 年到 1911 年有这个宪政运动，或者叫宪政革命。他们终于在自己的苦难历史中觉得立宪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式，跟中国当时一样，就搞这个立宪运动、立宪革命，也制定了宪法，还建立了议会，也有议会选举。但是最终也没有结束伊朗这个国家积弱积贫、战乱纷繁，然后又受到列强的持续挤压，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上次也聊到，先是从立宪救国，救不了那就改到其他的。其实中国当时也是搞立宪嘛，最后立宪搞失败了，我们搞革命去了。他们是没有走向共产革命，他们就直接出现了新的一个王朝，叫巴列维王朝，出现了一个强人建国。从立宪救国到强人建国，就是我们要有一个新的政治体制来解决这个国家的问题。 这个巴列维王朝是在 1925 年建立的。但是巴列维他搞这个政变——就是礼萨汗，他叫礼萨汗·巴列维，他是 1921 年搞的政变。搞了政变，带着他——他是军人出身，带着 3000 左右的哥萨克军人从北面到了德黑兰。他一开始也是当这个国防大臣，搞了几年，到 1923 年让自己当首相。到 1925 年的时候，他终于——因为他在整个从 1921 到 1925 年这几年期间一直在打内战，因为像伊朗的话，它的周边有很多这种部族或者叫部落嘛，有各个地方这种割据。他就相当于类似于中国的统一战争，因为他是军人出身嘛，然后就一直征战。到 1925 年的时候，差不多就把伊朗平定下来了。 平定下来之后，还给自己封了一个军事上的大元帅，让议会给自己封了一个大元帅。这个时候就说治安已经基本上平定了，那我们这个新的体制、新的国家应该是继续像过去那样搞君主立宪，还是说我们要搞共和制，还是搞什么的时候，这个时候就有一些讨论。他个人的话，当然是不管你搞什么体制，我都要维持我的权力的至高无上，这是非常重要的，就是维持一个极权的政治，这是他的一个首要追求。 那对于教会——我们知道伊斯兰教在伊朗是国教，是非常力量强大的一块。那他们的主张就是，他们也不认为那个时候去推翻王朝、走向共和对不对，选总统什么的，也不太适合我们。甚至教会说，如果我们走向共和的话，把王朝体制、君主体制结束了，我们走向共和的话，完全是违背伊斯兰教义的。他当时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反正就是在整个这样的一个社会氛围下，最终就决定继续成立一个新的王朝。 那巴列维就登基。还是通过议会，通过议会决议，把之前卡扎尔王朝的末代皇帝废黜、让他退位了，然后宣布把礼萨汗立为新王朝的国王。他叫礼萨汗，他是从 1925 年到 1941 年在位。 ### 礼萨汗时期的集权统治与现代化 礼萨汗执政期间他干什么事情？我们想，原先这样一个战乱频繁的国家，基本上中央政府的命令是出不了德黑兰的。那我现在的第一个要干的事情，当然是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体制，首先把政府体制给建立起来。建立的过程中，政府体制是很重要的，另外一个就是军队，军队也非常重要。他是花了大量的金钱投入到军事，国家预算基本上三分之一每年都是投入到军事上面，把军队建立起来。以前整个德黑兰中央政府只有几千人，非常小的一个政府，在他从 1925 年到 1941 年经营期间，就从几千人发展到了接近 9 万人，从一个非常小的官僚体制变得非常庞大。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以前没有像现代国家这种各个省划省划县、派流官去治理，没有这样的。在他的主持下，伊朗将全国划了 11 个省、49 个县。这个其实就是类似于中国在秦朝搞的郡县制，或者说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搞的废藩置县，其实是把地方上的自治力量排挤出去，全部用中央政府委派的流官去治理。这个当然对于建立中央集权国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举措。 他的中央政府以前没有很多部门，在他的督促下建立了内务部、外交部、司法部、财政部、教育部、商务部、邮电部、农业部、交通部、工业部，都是在他的主持下推动建设的。 我们知道礼萨汗是 1925 到 1941 年在位，他的儿子以后接他的王位，就是所谓的巴列维国王。礼萨汗的姓也是巴列维，但是因为巴列维国王后面搞的白色革命以及跟西方的关系很密切，他在西方的知名度很高，所以巴列维国王一般指的是后面他儿子，他一般叫做礼萨汗。其实他儿子搞白色革命也是一种独裁体制，但是这样一个政治上高度集权的体制不是在他儿子那会儿才建立起来的，而是在礼萨汗手上就通过持续的集权、对有威胁的政治势力打压，建立起了一个非常集权的体制。 主要对他权力构成威胁的有三个：第一个当然就是以前的议会政治。他当了国王之后，议会还是在的，君主立宪的议会门面还是在的。但是你要防着议会通过自己的力量动员社会、集聚力量去挑战你，所以他对议会打压、对议会削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第二个就是地方的分裂势力或者地方的部族势力，在地方上的，我要怎么样更加削弱他们的权力，不让他们在边疆搞叛乱之类的；第三个就是传统的伊朗伊斯兰教势力、教会的势力，这是他通过一系列手段要去把他们的权力拿掉的。 稍微展开一下，他怎么样把议会的势力打压下去？他当了国王之后还是继续要搞立宪，但是他就规定原先上议院 60 个人，30 个人是我任命；下议院全部的提名必须经过我。下议院一般来说是平民院，平民院最应该代表民意，结果最应该代表民意的机构的提名全部要通过我来决定的话，其实权力一下子就被拿走了。当时英国的外交官就评价波斯的议会——改叫伊朗是 1934 年，1934 年以前都叫波斯，叫波斯王国，他也是国王嘛——他说波斯这个议会，国王需要的议案就会在议会上通过，国王反对的议案就不会出现在议会的讨论中；至于国王犹豫不决的议案，就在国会上大吵特吵。就是这样一个情况。所以基本上还是国王把议会完全压制，议会成了代办机构的这种感觉，议会就被礼萨汗按下去了。 还有就是他对地方部落或者游牧民族，怎么样把他们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他首先实行的政策是定居化：你们是游牧民族，好，我在各个地方建立示范村庄，让他们住下来。定居下来之后，对于管理就比以前容易非常多。而且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是，偏远的已经定居的游牧民族我怎么样去管理他？我派军人。派军人过去之后给他们划片区，让军人成为当地的最高政治首领去管理。同时把少数民族的部族酋长、部落长、部落耆老这些人安排一个行政官员职务，相当于一下子把边疆的治理搞定了。 我们沙龙时不时要联系我们中国的状况：派军人去边疆划片区治理，其实就是唐朝的藩镇，藩镇就是这么治理的；至于把少数民族的酋长给他们派一个行政官，就是明代或者清代的改土归流，把土司给你安排一个巡抚之类的官员，把你从一个土司变成一个流官、变成一个领工资的人，这就把你的自治功能拿走了。所以他这一招相当于是既把中国这种派军人治理的藩镇，又把明清的改土归流两者结合起来，把边疆地区的游民治理清楚。 还有就是对教会，他会在社会生活很多方面去进行去伊斯兰化。最重要的几个方面：第一个是在司法层面，他大力推动世俗司法。因为我们知道以前伊斯兰国家本身有宗教司法嘛，叫沙里亚法，规定了人们生活各个方面的一些习俗规范、违法应该怎么处理，叫沙里亚法，是所谓的宗教司法或宗教裁判。我们把这一块能发挥的作用按下去，然后丰富世俗司法，成立司法部，成立法院，培养法官，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块。还有一块是教育，因为原先伊斯兰教有自己的教会学校，有培养宗教法学者的地方，我们现在大力提倡世俗教育。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小孩就不去读伊斯兰教宗教学校了，去读公立的小学、公立的学校，走的路径就不一样了。我看到的数据是，最开始每年接近有 6000 人会去上宗教学校，最后降到了不到 800 人，大幅下降。 然后礼萨汗还每年资助 100 个优秀的青年去欧洲留学，学习欧洲先进的文化知识，这些人每年都会回来。到 1940 年的时候，已经有大几百人回来，遍布重要的德黑兰大学等机构，都是由从欧洲留学归来的人引领社会风气之先，代表着更加进步、更加现代化的一面。 礼萨汗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权力当然是不会跟你们分享的，但是我拿到权力之后，我是想推进现代化的。他在去伊斯兰化的时候，对伊斯兰教说，我们伊朗本身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有非常辉煌的文明历史，伊斯兰教只不过是一个舶来品。伊斯兰教确实是在公元七八百年左右才进入到波斯的，所以他就说伊斯兰教也只是舶来品，我们伊朗民族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我们要复兴我们的文化等等。所以他也是一个伊朗民族主义者，通过强调自己的民族来排斥伊斯兰教的影响。 礼萨汗推行这套政治，又打压这个又打压那个，把很多势力控制下来，那谁是他最重要的支持群体？日语叫做“地盘（基盘）”，谁是他最重要的基盘，谁最支持他、给他提供支持？是地主阶层。因为礼萨汗推进了很多现代化改革，从 20 年代到 40 年代推进了很多现代化改革，但是他没有改传统的土地制度。因为伊朗——当时叫波斯——传统上有封建土地制度，有很多大地主掌握大量的土地，自耕农就很少。这边的一个数据是，在 1941 年的时候，有 37 家最大的地主拥有 2000 个村庄。然后在 1940 年的另一个抽样统计，占农户总数 5% 的地主拥有全国耕地的 83%，这个就很恐怖了，5% 的地主占了 83% 的土地，土地兼并非常严重。 但是礼萨汗没有改。如果他改的话——我们知道后来他儿子的白色革命就是对这块进行了一个大的改革，结果非常严重地得罪了地主阶层——但是他就没有改这块，继续维持土地的分配。这些大地主的地在全国，但他们一般居住在德黑兰或者伊斯法罕这些大城市里面，叫不在地主，基本上自己在城市里面生活，派管家、派管理人员去经营自己的农庄。礼萨汗自己就是个大地主，他也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取得了很多土地。他在 1941 年退位的时候，整个巴列维家族拥有全国 2670 个自然村庄，一个家族成了伊朗历史上最大的地主。这可能跟他自己的认知一样，我就是一个很传统的，我有土地可能最安全，我虽然当了国王我也要占很多土地。而他占的很多土地都是良田，包括在里海边上的很多肥沃土地都是他自己家的。地主阶层就是他最强有力的支持群体。 这个阶段受到打压和利益损害的，包括刚才看到的教会人士，包括一些自由派、左翼，还有城市里面的手工业者和巴扎商人，多少都受到了利益损害。但在礼萨汗时代，矛盾还没有那么尖锐。礼萨汗推进这种民族主义加现代化加去伊斯兰化，有点像土耳其的凯末尔搞的世俗化革命。但不一样的在于，凯末尔他们直接搞了共和制，大概在 1922 或 1923 年直接把以前的苏丹废掉了，选了第一任总统。伊朗没有，伊朗还保持了王权。凯末尔因为走了共和制，共和强调大家共治，要吸收社会各界的精英、各个阶层来共同治理这个国家，所以土耳其搞的共和制议会政治相对会更健全一些。礼萨汗搞的直接把议会变成了自己的橡皮图章一样的东西。当然这也反映出王权专制因为没有吸纳各个阶层的利益，其实是有脆弱性的，这也是后面他儿子巴列维在搞白色革命得罪了更大的群体之后，最后发生伊斯兰革命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 石油国有化运动与巴列维亲政 礼萨汗是在 1941 年退位，他的儿子巴列维国王继位。但是继位之后，差不多从 1941 到 1953 年有 12 年的时间，基本上巴列维国王的权力没有拿到手。在权力交接期，有一段时间因为王权的控制下降，议会政治又有一波新的发展，但是最终也没有得出一个很好的结果。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事件，就是当时议会政治的推动者、最著名的摩萨台——后来也当了首相的摩萨台推动的伊朗石油国有化运动，是在 40 年代末 50 年代初搞的。在 50 年代初的时候，摩萨台他们在议会里面领导所谓的民族阵线。民族阵线其实也是一个非常民族主义的政治派别。 礼萨汗在前面经营里面，比如俄国在伊朗的利益，在十月革命之后变成了苏俄，就跟苏俄签了友好协定，以前在我们的权益也都没有了，我们要平等地作为国家去交往；包括跟英国也签了一些协议的修订，比如以前英国可以在伊朗驻军，你驻军就不要驻了，把你们请出去。但是英国在伊朗还是有很广泛的经济利益，包括最重要的石油利益，他们建的英伊石油公司一直控制着伊朗的石油产业。 所以在 50 年代初，以摩萨台领导的民族阵线推动新的一波改革：不行，我们国家的主权还不完整，我们的经济利益还攥在英国人的手里，我们要推动石油国有化。最终在 1951 年的时候，因为民族阵线的议员非常多，在议会通过了，最后巴列维国王也批准签署了，这是 1951 年。 但这当然就得罪了包括英国在内的围绕石油利益的利益集团。最终在 1953 年的时候，巴列维国王在英国、美国的支持下，包括中央情报局的支持下发动了政变，把摩萨台逮捕了，自己就相当于终于可以亲政了。摩萨台被逮捕之后，在伊朗人的心目中成了民族英雄，是一个抗击独裁国王跟外国勾结对国家进行剥削的民族英雄，是民族解放运动的标志人物。但形势比人强，他被逮捕，石油国有化运动也流产了。 因为之前国有化的议案已经在国会批了，那现在怎么办？巴列维没有办法，又花了 2500 万英镑作为赔偿金赔给英伊石油公司。终止以前独家垄断开采权的权利，我花钱买下来，买下来之后欢迎全世界美国、荷兰等各个地方有能力的大石油公司来共同开发伊朗的石油，但是开采以后的利润必须跟伊朗政府对半平分。因为以前英伊石油产生的利益，伊朗政府差不多只能拿到 15% 左右，85% 都是被英国政府和股东拿走。现在 2500 万英镑买下来，欢迎各国优秀公司来开采，利润对半分。这比之前当然是一个进步，虽然还有一半利润要给大公司，但比以前好多了，而且伊朗靠着石油收入每年增加得比较多。到 60 年代以后，因为美国的影响力越来越强，美国有大量的资金投到伊朗，很多油田都是美国公司在开采，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了伊朗最重要的石油开采合作伙伴。 ### 白色革命与土地改革 巴列维在 1953 年通过政变拿到权力，然后在 60 年代初开始了他的白色革命，其实就是以土地改革为核心内容的现代化改革措施。他为什么要干这个事情？因为在 60 年代初，伊朗发生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和经济危机，他要找各个国家去借钱，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找欧洲，找美国。找到美国的时候，肯尼迪政府就说可以提供大笔美元贷款，但是条件是：第一，政治上必须进行更多的自由民主化，吸收更多的自由派人士加入政府；第二，必须对土地进行土改。为什么要进行土改？防止因为极端的土地分化、分配不均导致发生共产革命、赤化革命。因为美国在冷战期间对防共、防止赤化一直非常重视，认为如果让伊朗变得更加平等自由，赤化的风险就会降低很多。所以为什么叫白色革命，就是为了防止发生共产革命（红色革命），主动进行土地改革来解决问题。 这个改革搞了很长时间，正式从 1963 年开始搞，一直到 1971 年宣布结束，前后经历八年的时间。主要的措施有几波： 第一波是他们在 1962 年，农业大臣起草了一个土地改革法。1962 年的土地改革法规定地主拥有土地的最高限是一个自然村落，最多只能拥有一个。超出部分，如果你拥有两个，另外一个可以卖给政府。政府先确定一个价格，分 10 年付清。政府买了之后可不是拿在自己手里，而是转手卖给农民，农民分 15 年付清就行了。所以他就是一个二传手，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大地主必须把多余的卖给我，我转手卖给农民。然后在农村推进合作社建设，加入合作社可以优先从国家购买土地。1962 年在很多地方搞了一年试点，效果还不错，1963 年开始在全国推广。 1965 年的时候，在土地改革方面又有新的内容。有些地方土地本身存在租佃关系，在 1965 年的时候规定，地主保留土地的上限被降到了 30 到 200 公顷，各个地方不太一样，上限即使最多的地方也不能超过 200 公顷。如果你有一个自然村加上周边土地有 1000 公顷，第一波改革可能保留下来，但第二波改革超过 200 公顷多出来的也要处理掉。处理方式有很多：多出来的 800 公顷可以长期租给农民，租约不得少于 30 年以保护农民利益；可以卖给农民；可以双方共同建立农业联合体共同持股；还可以地主购买农民的租佃权，把农民转成雇工，给农民一笔钱解除租赁关系，变成打工的付工时。反正就是把多余土地的租赁关系进行重新梳理。 1965 年的改革其实很多农民并没有去买土地，大量的还是继续跟原先的地主签订长期的租赁关系，多数农户还是觉得这种最简单，这种形式是比较多的。当然这种形式也影响了土地改革想要达到的效果。 土改的第三波是在 1967 年，主要是推动大型农场和农业公司建设，其实就是农业的规模化、资本化和集约化。到 1978 年的时候，整个伊朗建成了 94 家农业企业和 36 家大型农业公司，推动了农业规模化、集约化的生产。 到 1971 年的时候，他们宣布土改经过差不多八年的推进告一段落、结束了。但是作为白色革命最重要的土地改革，有很多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管 1962 年、1965 年那些措施，其实农村里面一直有三分之一的农民是无地农民，本身就没有租赁关系。这些无地农民在改革中没有积蓄，想从国家那里买其实也买不到很多地，相当于是有一批人没有从改革里面得到好处，贫困状态没有得到很明显的改善。 还有一个改革之后的数据，土地兼并解决得其实没有那么彻底。在白色革命结束的时候，拥有土地不足 2 公顷的差不多有 100 万户，拥有土地 2 到 10 公顷的差不多是 140 万户，拥有土地超过 50 公顷的只有 4.5 万户。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多，但这 4.5 万户占用的土地加起来占全国全部耕地的 47%。最开始的数据是 5% 的地主占 83% 的土地，现在是 4.5 万户占 47%，兼并的状况确实把非常大的地主削下去了，但拥有 50 到 200 公顷的大地主还占了差不多整个国家一半的耕地，所以很多农民生活相对还是比较贫苦。 这个是白色革命最主要的土地改革。在工业方面他们也有很多举措，简单来说就是国家资本主义。以前国王想推动经济发展，靠自己那点家产肯定不行，只能鼓励私人、鼓励外国资本去投资推动经济发展。但在巴列维国王推进白色革命期间，第一个他可以从国外——美国等地方拿到大量的贷款， 这个作为国家的投资的话，它可以我想发展什么东西，我就可以投到哪里去。我可以修水坝，我可以购买很多机械，我可以开矿，这其实都是国家资本主义的一部分。 然后还有在60年代、70年代初，因为石油价格的推高，他们的石油收入一直水涨船高。一开始可能就只有几亿美金，到70年代初的时候，有超过一两百亿美金，直接翻了近百倍，这个石油收入。那这些钱拿到之后，也可以进行大量的以国家民心投资。所以巴列维国王他当时就说，我们伊朗要争取在20世纪末，把伊朗变成世界五大工业强国之一。当然很多这些后起国家都有这样的梦，这个叫什么来着？赶超嘛。超英赶美，对，超英赶美。所以在礼萨汗的——白色革命的后半期，基本上重要的一些工业企业、重要的一些国家经济命脉，都已经控制在了国家手里，就是国家资本主义。对，你甚至因为他是国王嘛，你甚至可以说他是伊朗最大的资本家，也可以这么说。这个是跟礼萨汗实在是不一样，礼萨汗他没有办法去推动这样的建设。 ### 巴扎商人与手工业者的困境 然后在白色革命期间的巴扎商人和手工业者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就是在整个50年代、60年代到70年代上半期，因为工业的发展，因为农村的土地改革，其实有大量的农村来的人口都去了城市里面，城市的人口是翻了三倍。整个50年代到70年代，从差不多600万翻到了1600万。所以这个城市里面，其实你搞巴扎商人，搞这些传统的小买卖或者是批发等等这些东西的，按说他们的空间是改善了，他们可以做的生意、他们的客户也增多了。包括巴扎商人跟手工业者，手工业者做的很多手工业品，可以卖的人更多了，巴扎商人的总人口跟手工业者的总人口也增加了。但是他们的境况、他们的生活有没有发生一个翻天覆地的提升？其实并没有。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国家资本主义。因为巴列维推进的这种国家主导的工业化，大企业、大商场等等这些东西，严重挤压了这些小商品经济存在的空间。所以简单来说，就是从事商业的人变多了，但是我们的收入并没有明显增加，我们的生活状况并没有得到很大的改善。所以这个也是这些人在后来的伊斯兰革命里面，要对白色革命不满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而且比如在1972年，巴列维政府强行推广机制面包，用大工厂去生产面包。以前伊朗那些蒸面包的小铺子，一个铺子每天蒸一些面包出来卖，现在全部搞成大工厂了，然后面包业的6000余人的手工业者全部就失业了，整个6000多人全部失业。 还有其实都接近伊斯兰革命的时期了，在75、76年，当时伊朗已经发生了比较严重的通货膨胀，物价奇高。那政府怎么办？政府说就是你们这些巴扎商人、你们这些奸商囤积居奇，让价格变得非常高。所以展开了一个反对奸商谋取暴利的运动，抓了8000个巴扎商人，然后有2万多巴扎商人流亡他乡，20余万个店铺被迫关闭。这个是75、76年的事情。这个就是对伊朗的巴扎商人近乎毁灭性的国家打击，他们遇到了这个东西。他们没有办法去对抗国家，怎么办？他们最终就导向了宗教，最终导向宗教，跟宗教结合起来，最终在78、79年推动了伊斯兰革命。 ### 专制统治与敛财机器 那巴列维的统治，他之所以能推进这些让很多人不满意的政策，就是因为他是国王，但同时他又不是一个虚君的国王，他是一个拥有实权而且非常专制的国王。而且他是一个敛财高手。巴列维家族的财富，据统计差不多最少在50亿美金，最多有可能接近200亿美金。第一个就是他拥有很多好的地，他是最大的地主，他有很多地。第二个是石油收入，巴列维王朝在灭亡之前，也就是1979年的时候，大约有20亿美金的石油收入是从伊朗被存到了巴列维家族在国外的账户，差不多1979年的时候，20亿美金在79年那也是天文数字了。然后他还有很大的工商业利益，他们自己可以给自己批很多低息贷款，批给自己的家族成员去做一些投资什么的，也是有很多利益。第四个，他们有一个叫做巴列维基金会，他们家族的基金会，持股大量伊朗工业企业和金融企业的股权，据说加起来股权有30亿美金。这个基金会在伊斯兰革命78年的时候，就因为名声太坏了就被撤了。但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大厦将倾，即使撤了也不能得到国民的原谅。就是他在敛财方面非常厉害。 再一个，他拥有军队。不光拥有军队，他有一个他的刀把子——秘密警察，他们叫萨瓦克。每个国家的秘密警察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他们叫萨瓦克。东德叫斯塔西，苏联叫克格勃。他们叫萨瓦克。这萨瓦克是在美国跟以色列情报机关的帮助下建立起来，全国差不多有5000个秘密警察。反正就是你搞什么反政府的活动、反对巴列维国王的活动，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所以他对政党政治也是——虽然议会不起作用，但是他在1958年的时候宣布我们要搞两党制，也学其他国家，起码有一个反对党或者有一个在野党看起来比较好看，但其实也没有很大的作用。在75年的时候，他就干脆把在野党撤了，然后全部打包成立了一个支持自己的政党，叫做复兴党。这个复兴党你说它像一个政党，它更类似于日本大政翼赞会那种组织，它就是一个翼赞组织。它不光包括党员，它包括很多青年组织、学生组织，都是整个团体之内的。这些人可以去做很多各样的社会活动来维护王权。所以当时巴列维就说，他的理想就是一个国家、一个国王、一个政党。有点像列宁党国家这种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非常类似。但其实没有建立成像苏联或者像中国这样的列宁党，很重要的原因是意识形态没有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中国意识形态是掌握在党的手里的，因为像苏联或者中国或者像朝鲜这样的，马列这套东西又是掌握在党的手里，这个党又是一个执政党，又是统治这个国家的。但是巴列维搞的一个国家、一个国王、一个政党，你最重要的一个意识形态可是在宗教里面的，可是跟你国王不亲的，这个就非常不一样。 >> 我问一下，就是他可能列宁党意识形态还需要那种先锋队政治嘛，像我们之前说那个大政翼赞会和他这个复兴党，他是想构造一种先锋队的雏形？ >> 是。 >> 我们一会儿讨论呗。 >> 好。 对，就是他没有办法去垄断意识形态、垄断思想。那复兴党当时在复兴党加持下，巴列维的威权统治或者叫做专制统治就达到一个巅峰。他干很多事情，据说伊朗全国有500万复兴党党员。干很多事情，比如说他们会去校园里面去检查，禁止妇女在校园里面穿伊斯兰传统服饰。所以为什么我们经常会看到在伊斯兰革命之前伊朗其实都是非常西化的，强制西化，不让你穿传统服饰进学校，也是强制的。然后去清查宗教地产的账目，就类似于中国当年毛泽东搞的“四清”，派干部去搞“四清”运动查农村账目有没有问题，他们也是派复兴党成员去各个地方查宗教地产的账目。然后还要派大量复兴党成员去乡村宣传所谓真正的伊斯兰教，有点像当年那些宣传队去中国农村宣传毛泽东思想一样，有点这种感觉。 然后复兴党还在1975年操纵国家议会，违背沙里亚法的相关规定，对法定结婚年龄进行了修改。以前在沙里亚法下，男女结婚年龄很小，15和18岁，他们就改到了18和20岁。然后还修改《家庭保护法》，像以前对女性比较严厉、对男性比较优待的沙里亚法，其实他们推动这些东西是有利于平权的，但是这些平权的东西就直接跟宗教、跟伊斯兰教的教派力量发生了冲突。以前如果男的想娶第二个妻子的话，是不用征得现有妻子同意的，然后他们就推动现在如果原配妻子不同意的话，是不能娶第二个的，等等。其实这些东西是有平权作用的，有进步意义的。然后妇女享有申诉离婚的权利，以前是没有，现在有了。当然我们从平权看当然是好事，但在那样一个传统的国家，这些东西对教会来说，他们是不乐意看到这些东西的。所以复兴党推动的这些东西，确实导致了教界的激烈反抗。 复兴党就是你的独裁达到了顶峰，同时也是你的反对力量达到顶峰的时候。所以最终其实从60年代后半期一直到70年代的后半期，整个伊朗一直有各种各样反对巴列维、反对他专制的社会运动，各种各样的游行等等非常多，一直到1979年发生政权的更迭。 ### 与教界的决裂与霍梅尼的崛起 最后我们聊一下他跟伊斯兰教界的一个决裂，或者说是霍梅尼是怎么站起来的。霍梅尼是在1963年——因为我们知道1963年巴列维国王进行了全国公投，然后百分之99的人说我们要搞白色革命，我们要搞土地改革，我们要搞这些去伊斯兰化措施。63年3月的时候，什叶派的一些乌理玛，就这些宗教法学家，就在全国举行抗议活动，抗议巴列维国王搞土地改革，包括白色革命里面还包括了让妇女拥有选举权。这个在当时即使是在伊斯兰国家也是非常激进的，很多伊斯兰国家也没有这样的措施。他们在63年就推动这个事情，也是得罪了教派的力量。然后在3月游行示威的时候跟警察发生了冲突，有20几个人遇害，这是1963年3月。 那之后持续在63年有这样各种各样的示威游行。63年6月，霍梅尼在一次全国性的抗议活动中，他就抨击巴列维政府独裁专制、操纵选举、侵犯宪法、禁止新闻自由、取缔反对政党、侵犯民众权利；然后还有一些民族主义的谴责，他说巴列维国王投靠美国，出卖伊朗的民族利益，支持犹太复国主义，出卖巴勒斯坦的解放事业等等这些东西；然后号召什叶派穆斯林站起来推翻巴列维王朝。话都说到这里了，那只有被抓的命运了。隔天他就被抓了，被抓了之后在德黑兰监禁了一年，之后放出来。64年放了之后他就流亡了，先去了土耳其，之后去了伊拉克。在伊拉克待了很多年，待到70年代，待到78年；78年去了法国，79年就回来了，这样的一个过程。 在这个用伊斯兰教义去抨击巴列维的人里面，有一个很著名的法学家叫做阿里·沙里亚蒂。阿里·沙里亚蒂是一个留学法国的社会学家，他在法国拿了社会学博士，回来在大学里面教书。但是他就是一个非常爱好民主自由、爱好思想自由、爱好平等的非常现代化的一个人。他回来之后也不搞什么社会学研究，反正就是倡导民主运动，然后运用伊斯兰教传统的理论去抨击巴列维王朝的专制。 那他抨击的手法其实也非常简单，他说伊斯兰教教义有两种伊斯兰教：第一种叫做民众的伊斯兰教，它是一种进步的、革命的伊斯兰教；第二种叫做统治者的伊斯兰教，就是一些像巴列维王朝或者像以前萨法维王朝这些统治者鼓吹的或者推进的伊斯兰教，他们背离原有的经训教义。通过这样的区别，他说我们要争取我们自己民众的伊斯兰教，还原真正的教义，然后去把这些所谓的统治者的伊斯兰教、这些被篡改教义的伊斯兰教进行清除。 其实这样的一种二分法，经常在社会运动中非常能获得很多人的响应，因为非常简单、非常易懂，进行黑白的二分法、正义和邪恶的二分法：我们这边是正义，那边是邪恶。它的传播力就非常高，这种抨击的传播就非常高。 类似如果中国要推动社会转型、推动思想上的转型的话，也可以参照这种：就是说以前有一个非常好的东西，然后出现了一个不好的东西把我们传统的好东西给扭曲了，然后我们要回归原来好的东西。比如说以前中华文化非常好，出现了一个外来的共产文化非常有问题，现在我们要回归什么文化；或者是以前的社会主义是好的，现在有一个被扭曲的社会主义，现在要回归一个新的社会主义，等等，通过这样的手法去营造。或者是不往回走也可以往前走，往前走就说我们不要社会主义，或者我们不要中国传统文明，我们要一个新的，新的是一个我们没见过的，比如普世价值的、宪政的、自由的，这些是没有在我们传统里面或者没有在社会主义体系里面的一些新的东西。要么往新的里面走，要么往传统里面走，用这些思想你才能去调动人的认知和积极性。 所以我们最后做一个简单的评价和总结：巴列维王朝有礼萨汗的现代化的改革，然后中间有10年左右议会政治的复兴，然后又有50年代到70年代末差不多25年左右的白色革命。最终白色革命因为它触动的利益确实是太广泛了，导致最终到70年代中期往后的那几年，整个局势就是一个勉强维持的状况。那最终在79年的时候，巴列维就亡了，79年2月份亡了，然后霍梅尼从巴黎回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