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大问题Dialectic date: '2021-08-06'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unTApdKiqk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tags: - animal-rights - utilitarianism - deontology - moral-philosophy - teleology title: 动物有免于被人类伤害的权利吗？四位哲学家的伦理交锋 summary: 本期大问题节目理性探讨人类是否对动物负有道德责任。通过梳理彼得·辛格的功效主义、亚里士多德的自然目的论、康德的间接义务论以及汤姆·雷根的直接义务论，深度剖析了动物免于伤害与杀戮的权利边界与伦理困境。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Peter Singer - Aristotle - Immanuel Kant - Tom Regan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Animal Liberation status: evergreen --- 大家好，本期大问题节目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动物有免于被人类伤害的权利吗？** 据说这个话题也是朋友圈撕逼、绝交的几大话题之一，咱们今天就来掰扯掰扯这个话题。当然，咱们今天事先说清楚，咱们这个小频道是一个理性探讨的小频道，咱们今天在这儿不洒狗血，不拿什么虐待动物的残忍影像来说事儿；咱今天也不说为了在上市前测试化妆品对人的皮肤的刺激性，要弄瞎好多双兔子的眼睛才能测出来，咱不扯这个；咱今天也不扯什么很多动保分子打着动保的名义干着侵占别人财产或者干着中饱私囊的勾当，咱今天不整这个煽情范儿的套路，咱不扯什么去玉林救狗。 咱们今天就来杠道理，从道理上掰扯掰扯我们人类是否对动物负有道德责任，动物是否具有免于伤害的道德权利。 ### 伦理边界与思想实验的起点 为了讨论问题的聚焦，我们需要先界定一下问题的边界。估计没有人会认为虐待动物是对的、是值得提倡的，哪怕你是个吃肉的人，你都会觉得在宰杀动物的时候，尽量不要去虐待动物，这一点咱们今天没什么好讨论的。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是不是说任何伤害动物的行为，任何给动物造成痛苦的行为，包括一切宰杀和囚禁动物的行为，都在道德上是错误的？ 这个观点你可能一听觉得，这也太极端了吧？但在道德哲学界，有很多人提出了这样的看法，并且他们给出了他们认为自圆其说的理由。如果你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你需要给出令人信服的反驳。 关于这个大问题，我们今天邀请了四位哲学家来进行探讨，他们分别是：主张一种功效主义的**彼得·辛格**（Peter Singer），主张一种自然目的论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主张一种间接义务论的**康德**（Immanuel Kant），以及主张一种直接义务论的**汤姆·雷根**（Tom Regan）。 下面进入会议正片，首先有请彼得·辛格出场。 ### 辛格与功效主义：感知痛苦作为平等的唯一度量 **彼得·辛格**可以说是当今动物权利领域里面的思想旗手。他是一个澳大利亚人，目前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生物伦理学的教授。他在1975年出版的**《动物解放》**（*Animal Liberation*）这本书，可以说是动物权利领域里里程碑式的一部著作。 辛格教授的主张包括： * 第一，**纯素主义**（Veganism）：这不仅包括不吃肉，也包括停止使用任何动物制品，包括像羊绒、丝绸、皮革以及使用动物材料制作的化妆品等等； * 第二，**尽可能地废除动物实验**：总之他呼吁停止一切对动物造成伤害的行为，包括像宰杀、虐待、囚禁等等。 当然，你一听辛格的这些主张，可能直觉上会觉得这也太激进了吧？什么，还不让我们吃肉了？这也太荒谬了吧！然而，辛格提出他的这些主张是基于一套非常雄辩的哲学的，你要是不同意他的看法，你必须给出能够反驳的理由。 辛格的动物保护思想其实逻辑非常简明，他是基于**功效主义**（Utilitarianism: 主张以行为带来的快乐与痛苦总量作为道德评判标准的伦理学说）的立场来为他的动物保护思想做辩护的。我们可以通过三个相通的原则来系统阐述功效主义的动物保护思想。 **第一个原则是效用原则**。这可以说是功效主义的核心精髓。那什么是效用呢？效用原则简单说也就是趋乐避苦。我们能感受到快乐就是正效用，我们感受到痛苦就是负效用。那么效用原则就是说，一件事情是不是好的、是不是值得去做的，就看它能不能提升效用；也就是说，一件事是不是好事，就看它能不能带来尽量多的快乐，以及避免尽量多的痛苦。在功效主义看来，伦理道德的本质都可以还原到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只要是能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个体，我们都应当道德地对待它，都不应当伤害它，都不应当虐待它，都不应当造成它的痛苦。无论它是一个黑人还是白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公司老板还是基层员工，甚至无论它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动物。 说到这里，就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功效主义的**第二个原则：平等原则**。只要能够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个体，它就有免于伤害的权利，因为没有谁的痛苦不比别的谁的痛苦更不是痛苦。所以功效主义并不像很多人望文生义理解的那样，说什么功利主义只讲求功利、只讲求个人私利，并不是这样；正相反，功效主义是一个特别讲求平等的思想，它讲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当然在这里，辛格把这个“最大多数人”扩充了一下，扩充到了“最大多数物种”。只要是一个能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个体，它就有免于伤害的权利。 那么在这里，有人可能要抬杠说了：“爱植物人士表示强烈谴责！你们说要平等地对待任何能够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个体，那么你们这些纯素主义者，怎么不把吃素也给戒了呢？你怎么知道植物不会感受到痛苦呢？” 对此，辛格会回答说：植物肯定是感受不到痛苦的。我们说一个个体能不能感受到痛苦，我们不能拍脑袋瞎说，我们不能站在一个不能证伪的万物有灵论的立场上说植物也能感受到痛苦。判断一个个体能不能感受到痛苦，科学上有两个硬性标准： * 第一个是**行为的标准**：就是你去伤害它，比如说拿刀砍它、拿火烤它，它有没有表现出挣扎或者说想要逃避的行为倾向？显然，你把一棵白菜剁成碎渣，它也不会喊疼，更不会逃跑； * 第二个是**解剖学的标准**：就是看它的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我们知道神经系统越复杂，说明它对痛苦的感知能力越敏感。而显然，植物是没有神经系统的，所以植物感受不到痛苦。 简单说，功效主义的平等原则是完全基于效用原则建立的。在效用面前，物种是平等的。那如果说有个东西它根本就无法感受到快乐和痛苦，那在它身上就无所谓平等不平等了。 ### 效用量化与环境经济账 说完平等原则，我们来说功效主义的**第三个原则：量化原则**。 其实，量化原则也是效用原则的应有之义。我们一说效用这个词，说效用是可以提升的，那就说明效用是一个数字，它就是可以被量化的，是可以多一点、少一点，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因此在这种效用可量化的原则下，你多提升一点效用，总比少提升一点要更好。辛格就指出，哪怕人们并不是一蹴而就地成了纯素主义者，你每天少吃点肉，总比成天大鱼大肉要更好一点；现在不是有些地方搞“礼拜一吃素”的活动嘛，也都是这个意思。辛格也提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逐步减少对动物制品的使用，都是值得鼓励的。而且辛格特别提出，发达国家相比于发展中国家，更有推行动物保护的优先性。 这种可量化的、循序渐进的原则，还体现在不同动物对快乐和痛苦的感知能力是截然不同的。判断的标准正如前面所说，取决于动物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就比如说，我们哺乳动物的神经系统比较复杂，我们对痛苦非常敏感，那你去伤害哺乳动物，这就是大大的不对；但是有些动物呢，就比如像龙虾，它的神经系统就比较大条；甚至像**牡蛎**这种动物——牡蛎也就是我们通常吃的生蚝——牡蛎到底能不能感受到快乐和痛苦这都非常不好说，这玩意你怎么弄它，它好像都没什么反应。所以辛格曾经风趣地说过，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嘴馋想吃肉，那你就去吃生蚝。 还有一点不得不说，功效主义讲求效用的量化，这不单单是一笔道德账，辛格指出，这同时也是一笔非常明晰的**经济账**。也就是说，推行纯素主义是能够带来显著的现实经济收益与生态回报的。 我们要知道，饲养动物和现代肉类生产对地球环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就拿美国的数据为例：在饲养场养出的肉牛，每生产1磅牛排，要耗费整整5磅粮食、2500加仑水、1加仑汽油，以及造成35磅表层土壤的侵蚀。放眼当下，北美土地的三分之一以上面积已经沦为了畜牧场，美国一半以上的农田专门用于种植牲畜饲料，禽畜养殖业的用水量占到了全美用水总消耗量的一半以上，这对资源环境造成了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相比之下，植物性食物对我们的资源环境要求要远远低得多。 另外，从纯粹的营养摄入和能量转换角度来说，食用肉类比起食用植物要更加低效。我们需要用21磅的植物蛋白质去喂养牛犊，最终才能生产出仅仅1磅供人类食用的动物蛋白质，其转化回报率还不到5%，可以说是效率极其低下。 在此基础上，辛格进一步指出，如果**人造肉**（Cultured Meat: 通过生物工程培养动物肌肉细胞而成的培植肉）技术走向成熟，吃这种肉不仅完全不会对动物造成痛苦，而且还能实现极大的节能减排。辛格非常推崇人造肉技术，他自己作为一个几十年都没开过荤的纯素主义者，就公开表示：他几十年不吃肉了，但一旦技术过关，他完全可以接受并食用人造肉。 总结辛格的观点：他是站在功效主义的基石上来主张动物保护的，只要是能够感受到快乐和痛苦的个体，人类都有责任不去伤害它们，不论它是人类还是动物。 ### 亚里士多德与自然目的论：等级链条与功能主义 介绍完辛格的去人类中心主义观点，我们把目光转向古典世界，来看看**亚里士多德**的观点。 人类对动物负有道德责任吗？亚里士多德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我们前面介绍的功效主义主张，本质上是一种彻底去人类中心的主张：人类并不是什么宇宙的中心，并不天经地义地比其他动物更高等，一切伦理道德最终都可以还原为量上的差异，也就是效用的差异。 那么亚里士多德对此会如何评论呢？亚里士多德如果听到这种论调，大概会说：这简直就是逆天而为！不知好歹、不明是非，把高的说成是低的，把低的说成是高的！亚里士多德会严正指出，大自然中的万物并不是毫无差别地平等的，自然万物当然天然存在着森严的高低秩序。 古希腊哲人的世界观是一种**自然目的论**（Teleology: 认为自然万物的存在和运动都朝向特定内在目的与等级秩序的哲学理论）的世界观。相信现在依然有不少人持有类似的世界观。所谓的自然目的论简单说就是：这个大自然本身是有一个等级秩序的，大自然中的万物构成了一个高下之分的等级链条。在这个等级链条中，人类处于高位，人类就是高等的，而动物就是低等的；低级的东西仅仅是作为实现高级的东西的手段而存在。因此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类根本没有善待动物的道德责任。 那么，亚里士多德究竟是怎么来论证人比其他动物更高等的呢？他是通过对不同生命的**灵魂**（Soul）的精细划分来论证这一点的。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一切生命都是有灵魂的。在这里，我们完全无需把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灵魂理解为通常在鬼故事里面看到的那种会飞、并且会吸人精气的幽灵。亚里士多德说的灵魂，简单说也就是**生命的本质和形式**，是生命最核心的那个功能，是让这个生命真正“活起来”并成其为自身的那个根本功能。 我们来打个生动的比方：就好比说，眼睛的灵魂是“看”，一把斧子的灵魂是“劈砍”；所以我们会说，一把根本不能劈砍的道具斧子，是没有灵魂的。 沿着这个逻辑，亚里士多德把所有生命所具有的灵魂划分成了三种层级： 1. **植物灵魂**（Nutritive Soul）：具有摄取营养、生长和繁殖的基础功能； 2. **动物灵魂**（Sensitive Soul）：除了营养，还具有感觉和空间移动的功能； 3. **理智灵魂**（Rational Soul）：独具思考、理性推论和反思的功能。 这三种灵魂呈现出层层包含的嵌套关系：动物兼具植物灵魂的功能，而人类则兼有动物灵魂和植物灵魂的功能。但是，反过来则绝对不成立——植物只能摄取营养但不能移动感知，动物能够摄取营养、感知和移动，但绝对无法进行理性思考。由此可知，这三种灵魂存在着一种不可逆的等级结构。 亚里士多德所阐述的灵魂等级关系，其实也非常符合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日常语言常识。就比如说，我们会说一个人如果彻底丧失了理智灵魂，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我们会斥责这人是个“禽兽”；如果他不幸连动物灵魂也丧失了，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机体吸收营养，那医学上和常识上就会称他为“植物人”。 由此可见，在一切灵魂形式中，能够思考的理智灵魂是最高等的。亚里士多德这里所说的“最高等”意味着什么？它在形而上学上意味着：**在自然界中，总是较高级的存在者支配和推动较低级的存在者**。这就是说，大自然中的等级链条，本质上是一条严密的“手段与目的”链条。较低存在者的存在，纯粹是作为实现较高存在者的手段；较高的存在者，才是自然目的本身。 因此，亚里士多德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大自然中缘何生长着丰美的植物？乃是为了滋养动物；而动物又为何会存在呢？乃是为了供养人类。动物降生于世的使命，就是为人类提供赖以生存的食物以及各类劳作工具和器具。这就是大自然的精密安排，这就是不可动摇的“天道”。 ### 康德与间接义务论：人是目的与人性的自我涵养 介绍完亚里士多德的等级目的论，我们再跨越到近代哲学，来看看哲学家**康德**的深刻看法。 我们人类对动物是否负有道德责任呢？这个问题对于康德来说，在理论根基上非常简单明了，答案就是：**没有**。 因为在康德哲学严苛的范式中，世界上唯有**有理性的存在者**（Rational Beings）才谈得上道德主体与道德客体，而动物是没有理性的，因此人类对动物无需承担任何直接的道德责任。 其实这一点，在康德之前的法国哲学家**笛卡尔**（René Descartes）那里就已经被极度明确且冷酷地表述过了。笛卡尔认为只有人类才拥有理性与不朽的心灵，动物是完全没有理性的；动物根本不会思考，它们遭遇刺激产生的一切反应，只是依据身体机械器官赋予的生理本能与机械反射在行动。笛卡尔甚至断言：**动物只是机器**（Automata: 遵循机械力学规律运行的生物装置）。我们对一台机器是无需承担道德责任的，这就好像我们不小心砸坏了一辆自行车之后，竟然还要走上前去对自行车郑重道歉一样，这显然是荒谬可笑的。 在“只有理性存在者才谈得上道德”这一根本底色上，康德和笛卡尔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我们熟知在康德道德哲学里有一句名震遐迩的定言命令式口号：**“人是目的”**（Humanity as an End in Itself）。 什么叫人是目的呢？简单来说，就是你永远不能把人仅仅当成是工具人，人不能被当作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你绝不能为了追求什么集体利益或其他功利目的去蓄意伤害人、剥削人，人应当是无需任何前置条件地被尊严以待的。但同时，康德说“人是目的”，它的逻辑镜像也就意味着：**世界上唯有人才是唯一的目的本身**。动物不是目的，动物在本体论上仅仅是人的手段。 就拿日常的追问来说：如果我们问“人为了什么而存在？”，在哲学上这么问就是一个毫无意义、不合法的伪问题，因为人自身就是最终目的，不再是为了什么其他目的而存在了。但是，如果我们问“动物为了什么而存在？”，这么问就是一个完全合法的现实问题。我们可以顺畅地回答说：奶牛的存在是为了产奶，猎犬的存在是为了协助主人打猎，家猫的存在是为了陪伴主人排解寂寞。所以在这个纯粹法律与伦理意义上，一个人如果恶意杀死了别人家的一头牛，他所犯下的绝不是谋杀罪，而是侵犯他人财产的盗窃罪或毁坏财物罪。所以，动物不是目的，动物是人的手段。 但是，康德绝不像笛卡尔那样彻底走向机械论冷血，完全不讲对动物的善待与仁慈。当年笛卡尔因为“动物是机器”这一激进主张，甚至被后世动保人士视作是“邪恶科学家”的典型代表；而康德在这一点上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理论构建。康德深刻地认为：**我们人类应当善待动物，我们应当尽量避免对动物施加残忍**。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呢？这倒绝不是因为动物本身享有了什么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人是目的”这一铁律在康德这里是绝对颠扑不破的。康德给出的理由极为精妙：我们应当善待动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是目的”！我们对动物的友善态度，能够实质性地培养和维护我们对人类同胞的道德情感与道德责任。 这就是著名的**间接义务论**（Indirect Duty: 对非理性对象的责任实质上是对人类自身义务的间接体现与手段）。这种间接的道德义务是一种作为手段的义务，其终极目的依然完全是为了人本身。 康德对此有非常透彻的论述：我们可以通过善待动物，来引导、锤炼和维护我们对人类社会的道德责任心。一个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于残酷虐待动物的人，在处理现实人际关系时，其心灵必然日渐麻木钝化，极容易变得暴戾残忍。 康德举过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有一只家犬，长期忠实、勤勉地服务于它的主人，那么这份漫长的忠诚服务当然是值得回报的。当这只老狗年迈体衰、再也无法为主人打猎看家效劳的时候，它的主人依然应当精心照料这只老狗，给它提供温饱，陪伴它直到自然死去。但是，如果这位狗主人不仅没有精心照料它，反而在它失去利用价值后残忍地把它给杀了吃肉或者虐杀——请大家注意这里的伦理定性： 这并不是说狗主人违反了对这只狗所负有的直接责任，因为狗是没有理性的，人对狗在法理和形而上学上并不承担直接道德责任；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道德哲学上严厉谴责说：**狗主人的这个做法是极其不人道的**。 为什么不人道？因为这种行径严重败坏并伤害了狗主人自身的人性与品格！而这种健全的人性，是相对于面对其他人类同胞而言的核心根基。一个经常无端虐待自家忠犬的人，在对待家庭成员和他人时，也往往缺乏同理心与仁慈心。 这就是康德深思熟虑后的观点：我们对动物并没有直接的道德责任，因为唯有有理性的人才是目的本身；但恰恰是因为我们对人类负有神圣的直接责任，才衍生出了我们对动物必须抱持仁善的间接责任。基于这种为了保全人性的间接责任，我们应当尽量善待动物。 ### 雷根与直接义务论：生命主体的内在价值重构 介绍完康德的间接义务论，我们最后隆重推出美国当代哲学家**汤姆·雷根**的观点。 汤姆·雷根同样是一位立场极其坚定的动物权利主张者。和彼得·辛格一样，他在现实生活方式上同样旗帜鲜明地主张纯素主义，主张全社会彻底停止使用皮革等动物制品，主张全行业彻底废除动物实验，等等。可以说在最终的行为诉求上，雷根和辛格几乎完全重合。 但是，雷根却给出了和辛格截然不同、甚至针锋相对的底层哲学论证！雷根极力反对辛格基于功效主义所构建的动物保护思想。你看，这就是哲学家最纯粹的地方：你给出的实践结论跟我一模一样是一回事，但关键要看你的前提预设和逻辑推导究竟成不成立、有没有道理。 雷根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反对辛格的功效主义呢？因为雷根的理论底色，恰恰站在了功效主义的死对头立场上——也就是**义务论**（Deontology: 强调行为动机的正当性与绝对道德义务，独立于行为结果的伦理学派），直接继承自我们刚刚谈到的康德哲学传统。 那么所有人都会好奇：为什么雷根站在康德哲学的立场上，竟然能推导出坚决保护动物权利、甚至赋予动物直接权利的惊人结论呢？ 这得从雷根对辛格功效主义的致命批判抽丝剥茧地说起。雷根敏锐地指出，功效主义存在一个巨大的致命缺陷：虽然功效主义口头上宣扬什么“效用面前人人平等”或者“效用面前物种平等”，但实际上在冰冷的效用计算器面前，每一个活生生的个体都彻底沦为了卑微的工具人。每一个具体的生命，并不是因为其内在不可侵犯的价值、或者内在的生命尊严而被尊重的；功效主义尊重你，仅仅是因为你体内承载着一个比你更高的抽象概念——那就是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也就是效用数字。 效用是抽象的、非人的、没有生命温度的加总数字；而具体的个体，仅仅是充当了让全社会效用数字不断上升的机械工具。 为了彻底撕开功效主义的漏洞，雷根打过一个名垂哲学史的生动比方： 雷根说，在功效主义的眼中，我们每一个有感觉的个体，无论是人还是一头牛，都仅仅相当于一个杯子、一个容器。这个杯子里面，按照不同比例盛装着甜水（快乐）和苦水（痛苦）。那么在功效主义者看来，真正有内在价值的并不是你这个杯子本身，杯子本身毫无尊严可言，你就是个盛水的器皿；你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杯子里的甜水尽可能变多、苦水尽可能变少。 那么这在现实中会造成一个极其恐怖的伦理漏洞：如果在整个社会的庞大算式中，加总起来能让全社会的甜水总量变得更多、苦水总量变得更少，而只要通过狠狠砸坏其中的几个无辜杯子就能达成这一宏伟目标的话，那么在功效主义者眼里，砸碎这几个杯子不仅是允许的，甚至在道德上是无比崇高和必须执行的！ 这正是我们在伦理学中反复争论的经典**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 牺牲少数无辜者以换取多数人生存的经典道德抉择困境）。在功效主义的算盘里，为了换取所谓更庞大的集体总利益，强行牺牲掉少数无辜个体的生命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雷根严肃地指出：正因如此，即便功效主义在表面上推导出了善待动物的结论，其根基也是脆弱且危险的，绝对不能接受。如果功效主义的效用逻辑是对的，那是不是在现实中意味着：只要一个大富豪或者机构在前面用心救助保护了100头奶牛，极大地增加了动物快乐效用之后，接下来他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讨价还价地通过残忍虐杀一头稀有犀牛来满足变态快感？因为正负效用一抵消，总量依然是正的嘛！这种允许为了总量而牺牲个体的理论，从根本上就是对权利的践踏。 ### 经验主体与直接权利的边界 不同于功效主义这种把生命当容器的计算法，雷根提出了一种坚实的、基于义务论式的动物权利哲学。那么，康德当年没能推导出来的动物权利，雷根究竟是如何将其打通的呢？ 雷根指出：康德的义务论框架本身是非常宏伟而正确的，但康德犯下了一个历史性的重大武断错误——康德把“目的本身”仅仅窄化为“拥有理性的人类”。 凭什么只有具有高度理性的人类才配成为目的本身，而动物就只能是手段？康德给出的理由是人类拥有理性思辨能力。好，雷根在此给出了致命一击：在人类社会的现实生活中，并非所有活着的人类个体都具备完整的理性能力！ 就比如说襁褓中的**婴幼儿**，比如说罹患严重**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比如说严重的**精神疾病患者**，再比如说天生严重的**智力残障人士**。如果严格按照康德“唯有理性思考者才是目的本身”的标准来卡，这些弱势群体全都不具备健全的理性思考能力。但是，我们人类文明会把婴幼儿和智力障碍者当成毫无权利的机器或工具去肆意虐待、宰杀、剥削吗？绝对不会！哪怕他们完全没有高阶理性，全人类依然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目的本身，必须给予他们最完整的生存与免受伤害的直接权利。 既然如此，雷根反问道：一个存在者配不配获得免受伤害的直接权利，根本的标准难道还在于他有没有所谓高深的理性吗？显然完全不在于理性！ 那真正的核心分水岭究竟在哪里？雷根提出了震撼伦理学界的终极概念：关键在于他们是不是一个**生命主体**（Subject-of-a-life: 拥有信念、欲望、知觉与生命连续体验的独立存在者）。 或者说，关键在于他们是不是拥有统一的生命体验的个体——他们是否拥有对世界的感知、是否拥有欲望、是否拥有记忆、是否拥有对快乐与痛苦的感受、是否拥有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或期待（也就是未来感）。 在雷根看来，只要一个存在者拥有连贯的生命体验，只要他是一个“生命主体”，他的生命对于他自己而言就具有独一无二的内在价值，他就天然是自身的目的本身，而绝对不再是他人实现某种利益的工具和手段，他就必然享有免于被伤害、免于被杀戮的绝对权利！ 雷根大声疾呼：如果人类社会公认没有理性的婴幼儿、精神障碍人士都毫无争议地享有免于伤害的绝对直接权利，那么同样拥有丰富生命体验、拥有喜怒哀乐、拥有对死亡痛苦深刻恐惧的动物们，凭什么不能享有免于伤害的直接权利？！ 说到这里，难免又会有人搬出植物来抬杠质问：“那爱植物人士又要提出抗议了，植物也是生物啊，凭什么你们吃植物就可以心安理得，植物难道不也是生命吗？” 对此，雷根给出了极其严密而清晰的回应：我们界定权利的标准，是明确指向“拥有信念、欲望、记忆、感知以及未来感”的生命主体体验。根据现代神经生物学和认知科学，我们能够绝对确信，哺乳动物、鸟类等动物毫无疑问完全拥有这种生动的生命体验；至于植物到底有没有这种深层的精神与痛苦体验？科学界目前并不知道，甚至受限于生物构造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证。但这绝不能反向倒退成为我们逃避道德责任的借口——因为这种对植物的不可知，丝毫不能动摇我们确凿无疑地知道动物正是这样的生命主体！ 只要是拥有生命体验的生命主体，就必须被当作目的本身来尊重，就天生享有免于被人类伤害和杀戮的直接权利。论证完毕！ 简单总结雷根的伟大修正：他彻底打破了康德狭隘的“理性人”界限，把对动物的“间接义务”升华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直接义务”，奠定了现代动物权利论最坚固的哲学基石。 ### 四大流派的总结与现代反思 本期关于“动物有免于被人类伤害的权利吗”这一宏大问题，我们系统领略了人类哲学史上四座巍峨的思想高峰： * **彼得·辛格**（功效主义）：只要能够感知快乐与痛苦，物种即平等；一切以效用加总为度量，人类负有避免制造痛苦的道德义务； * **亚里士多德**（自然目的论）：大自然拥有神圣森严的等级链条，低等事物天然是实现高等事物的工具，人类支配与利用动物属于合乎天道； * **康德**（间接义务论）：人是唯一的目的，动物只是手段；但虐待动物会败坏人类的同理心与仁善德性，为了维护我们对人的义务，我们间接负有善待动物的责任； * **汤姆·雷根**（直接义务论）：摆脱功利算计与狭隘理性，凡是拥有感知、记忆与欲望的“生命主体”，都具有内在神圣价值，动物享有免于伤害的直接权利。 今天介绍的这四位哲学家的思想体系，你更认同哪一个呢？ 我想在今天这个文明社会，全人类无需再讨论的基础共识是：我们对待身边的动物应当抱以基本的仁慈之心，应当全力避免无端的虐待，应当尽力去保护野生动物与自然生态。 但是，哲学的真正追问永远停留在舒适区之外——我们对待动物的保护，边界究竟应该划在什么地方？是划在避免不必要的残忍，还是划在停止食用牛排汉堡，抑或是必须推进到彻底废除一切动物实验与皮革制品的绝对纯素境界？ 对于这个直击人类生活方式核心的大问题，今天出场的四位哲学家已经毫无保留地发表了他们足以震撼思想史的观点。现在，接力棒交到了你的手中，轮到你来发言了——请投出你经过深思熟虑的一票，并留下你的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