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大问题Dialectic date: '2022-07-01'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Iu7lZIHPYM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tags: - other-minds - dasein - being-in-the-world - authenticity - temporality title: 【他心问题5】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从在世之在、沉沦到本真共在 summary: 本期大问题节目探讨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对他心问题的消解。海德格尔批判传统主客二分的主体性哲学，提出此在作为在世之在与共在的始源结构。通过解析日常沉沦、常人统治、畏与向死而生、时间性及历史性天命，展现了从非本真到本真共在的完整生命路径。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Martin Heidegger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存在与时间 status: evergreen --- ### 认知困境与主体性哲学的固有缺陷 大家好，本期的《大问题》节目，我们继续来深入探讨哲学史上的经典公案——**他心问题**（The Problem of Other Minds: 我们如何确证他人拥有与自身类似的心灵体验与意识活动）。在日常经验或通俗话语中，这往往被直观地表述为：我们究竟怎么确认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不是游戏里的 **NPC**（Non-Player Character: 非玩家控制角色，常被类比为缺乏内在意识体验的行为躯壳）？我们又该怎么确认，这个浩瀚的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这个问题绝非哲学家们吃饱了撑的凭空捏造出来的无病呻吟，其不可动摇的严肃根源在于认识论视角的根本不对称性：我们每一个人，只能以无可替代的第一人称视角直接感知到自己具有鲜活的心灵体验、情感波动与痛感知觉。然而，对于任何一个他人——比如我对坐在屏幕前的你——我所能直接观测和经验到的，永远只是你的外在物理行为、语音波形、面部肌肉运动或者神经生理表征。除非我直接变成你，否则我绝对无法直接通达你的内在主观感受；但我又在本体论意义上绝不可能是你。这种第一人称心灵体验与第三人称外部观察之间的深重鸿沟，构成了他心问题最根本的顽疾：我们究竟怎样证明他人和我一样也具有心灵体验？我们又能否真正做到与他人达成深度无碍的“交心”？这也就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常说的“人心隔肚皮”，或者《庄子》中著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终极哲学变体。 作为本系列“哲学家开会”的第五场峰会，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有必要简要梳理前四场会议中各位思想巨匠所留下的理论脉络。首先是作为他心问题“挖坑者”的**笛卡尔**（René Descartes），他原本的意图是为了彻底击垮普遍怀疑论，通过“我思故我在”的经典论证，将哲学的绝对确定性锚定在那个不可还原的思考主体之上，却因此不可避免地将心物割裂开来，造成了他人心灵难以被直接证成的巨大鸿沟；随后，**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笛卡尔心物二元论的框架下，试图通过“类比论证”的方式，以自己身体行为与心灵状态的因果伴随关系，推导他人也应具备类似的心灵；而**赖尔**（Gilbert Ryle）则干脆从根本上拒绝承认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论前提，主张将所有第一人称的内在心理体验直接翻译、消解为第三人称在特定情境下的外在行为倾向；最后，现象学宗师**胡塞尔**（Edmund Husserl）则洞见到他者的“不可通达性”本身就是不可取消的本体结构，他恰恰是通过否定自我对他人心灵的完全透视，反向构筑起一种“主体间性”，从而为客观世界的坚实存在提供了交互验证的奠基。 今天我们要请出的这位哲学家，是二十世纪哲学界的巨擘**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大家或许已经注意到，本期节目的篇幅明显比前几期要更为沉重而冗长。这倒绝不是因为作为主持人的我个人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偏爱，而是因为海德格尔的哲学往往以一种极其独特的“非专题化”方式表达出来。用通俗甚至略带调侃的话讲，他老人家往往“不说人话”，从不孤立、机械地针对某一个具体的认知小命题进行点对点的驳斥，而是将语言、存在、时间与生存境遇紧密纠缠在一起。要真正把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Being and Time: 1927年出版的现象学存在论经典巨著）中对他心问题的化解讲得透彻明白，就必须花大力气，将他在各个层面交织渗透的庞大存在论体系完整地捋顺一遍。 在海德格尔那深邃的存在论视野审视下，之所以自近代以来哲学界会产生如此棘手、令人抓狂的他心问题以及唯我论困境，根本就不是因为笛卡尔、密尔等前辈哲学家智商不够、思考不够深邃。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些哲学大师们所采用的整个哲学范式本身，其系统底层就自带了无法修复的致命漏洞。只要你一开始选定了这种传统的哲学建构模式，那么他心问题与唯我论困境就必然像幽灵一样伴随始终，注定无法在原有框架内得到解决。海德格尔一针见血地指出，若要从根基上彻底消解这一顽疾，就必须发动一场彻底颠覆传统形而上学的哲学革命。 海德格尔所猛烈批判的传统哲学系统，正是以笛卡尔为肇始、甚至连他的导师胡塞尔也难逃其窠臼的**主体性哲学**（Subjectivity Philosophy: 将孤立的认知自我置于哲学基石地位的思潮）。这种主体性哲学的命脉，在于其根深蒂固的**主客二分**（Subject-Object Dichotomy）模式。该模式在一开局便武断地设立了一种高度理论化的认知架构：一边是孤立闭锁的认知主体（Subject），这个“主体”即是那个不可怀疑、先验确立的自我（在笛卡尔那里是实体化的“我思”，在胡塞尔那里则是纯粹的“先验自我”）；而在另一边，则是与主体隔绝相对的客体世界（Object），既包含了外部的物理自然界，也包含了游离于我之外的“他人”。 一旦这种开局模式被确立，认识论的梦魇便不可阻挡地降临了。既然你开局就先入为主地把认知主体与外部客体斩断为两个互不相属的世界，那你究竟凭什么去保证外部客体甚至他人心灵的客观真实性呢？无论是笛卡尔还是胡塞尔，由于他们只能将孤立的自我主体作为不可动摇的阿基米德支点，他们就不得不先施展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骚操作”——通过普遍怀疑或现象学悬搁，将整个外部世界和一切他人都判入虚无的深渊。随后，哲学家们再在这片被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绝对荒原之上，抓耳挠腮、大费周章地试图去“重新证明”外部世界和他人究竟存不存在。 笛卡尔一路怀疑到底，把自己缩减为一个孤零零在寒夜火炉边独自沉思、瑟瑟发抖的孤独心灵，然后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上帝论证出来，借由上帝的至善与不欺骗，才战战兢兢地把自我重新托付给外部世界。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纯粹是典型的自讨苦吃、无事生非：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与生活原本运转得好好的，你哲学家非要凭空把它悬置掉干什么？传统主体性哲学就像一局在选角色和模式时就彻底选崩了的荒诞游戏。因为开局选错了纯粹反思式的“认识论模式”，后面哪怕你的哲学操作再花哨、逻辑论证再精巧、玩出了怎样的上帝证明或先验共情，你都永远无法摆脱系统自带的唯我论 Bug。海德格尔要做的，就是彻底把这套腐朽的认识论操作系统格式化，换上一套全新的存在论底层架构。 --- ### 从在世之在到上手操劳的生存论转向 海德格尔带来的这场革命性换代，就是彻底抛弃以认知为主导的主体性认识论模式，转而采取立足于实存经验的**生存论模式**（Existential Mode: 从人最原始的生存境遇而非理性认识出发的哲学路径）。我们可以冷静地反思一下自己每天真实活着的状态：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源初、最原初的生存方式，难道真的是如哲学家或科学家那样，整天板着面孔以一种高度理论化、反思式的冰冷姿态，把世界当作客体去“认识”吗？绝非如此。 海德格尔尖锐地讽刺道，这种自命不凡的认知模式，不过是一帮读书人长年累月关在象牙塔的狭窄房间里“读书读傻了”之后产生的幻觉。他们误以为人的本真存在状态，就是像罗丹那座著名的《思想者》雕像一样，整日孤绝封闭、手托下巴陷入永恒的深思。然而在现象学的实情本身面前，这种主客二分的理论沉思根本不是始源性的，而是一种派生出来、极其晚近的人工产物。 绝大多数正常人在绝大多数时刻，其最源初的在世状态，是一种彻底的“前反思”、“前理论化”的状态。我们每天清晨醒来，自然而然地穿衣、洗漱、吃饭、挤地铁、工作，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在这种日常生活的奔流中，人根本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认识论主体。为此，海德格尔彻底弃用了带有强烈主客二分烙印的“主体”或“自我”等概念，而是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核心术语——**此在**（Dasein: 德语中由 Da“这儿/那儿”与 Sein“存在”复合而成，专指具备存在领会、在具体情境中展开自身的人类存在方式）。 此在用我们最接地气的大白话说，就是“搁这儿存在”、“在这儿活着”。为什么海德格尔非要用这样一个看似怪异的词汇呢？因为此在绝不是笛卡尔式的封闭“我思实体”，也不是胡塞尔式的“先验自我”。此在是一种全然敞开的、动态蔓延的存在者。它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它无论何时都牢牢地裹挟着它周遭的那整片世界共同存在着；它是黏黏糊糊、须臾不可分离地沉浸在此在所属的世界内部的。正如法国现象学大师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后来形象概括的那样，此在与世界是深密“缠绕”（Intertwined）在一起的。 此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外部冷眼旁观世界的孤立看客，而是早已被“抛入”（Thrown）到了世界之中，深深卷入并沉浸于世界。这里所谓的**世界**，绝不是自然科学教科书里所描绘的那个空洞、抽象、由长宽高和时间轴构成的几何物理空盒子；相反，海德格尔指明的是**周遭世界**（Umwelt: 德语中由表示周围的前缀 Um- 与 Welt“世界”构成，特指人切身打交道、包含意义网络的生活世界）。 在周遭世界的地平线上，所谓的主客二分烟消云散了。我和我所生活于其中的周遭世界浑然一体、水乳交融：我身边的环境与用具就是我存在活动的延伸，我就等同于我的世界，我的世界也就是我的显现。因此，海德格尔将此在的最基本存在结构确立为**在世之在**（Being-in-the-world: 德语 In-der-Welt-sein，表明此在与世界密不可分的共属共存结构）。在此意义上，“此在”与“在世之在”完全等价。 此在既然从一开端便是向世界敞开的，这就意味着此在天生就对“存在”本身拥有一种先行赋予的**领会**（Verstehen: 并非理智推理，而是在生存活动中对境遇前反思的默会把握能力）。这里的“领会”根本不是知性上的概念分析或科学研究，而是一种先于反思的、默默含蓄的、心领神会的生存默契。海德格尔之所以要以宏大的篇幅剖析此在，核心目的在于追问西方哲学中最根本、最被遗忘的课题——“存在本身究竟是什么”。而因为在所有存在者当中，唯独此在能够对存在拥有这种先行的默会与敞开，所以此在便成为了揭示存在意义不可替代的枢纽中介。 那么，在这种源初领会的指引下，此在日常究竟是如何与周遭世界中的万物打交道的呢？答案是：绝非像科学家那样拿放大镜对其进行主客对立的解剖，而是“拿起来就用，用得得心应手”。海德格尔据此对存在者的存在方式作出了极其关键的现象学区分：**上手状态**（Zuhandenheit: Ready-to-hand，事物作为顺手工具融入人日常行动的源初状态）与**现成在手状态**（Vorhandenheit: Present-at-hand，事物脱离实用联系、作为孤立客观对象被理论注视的派生状态）。 上手状态正是我们与世界打交道最真实、最原始的样貌。海德格尔在书中举了那个名垂哲学史的“锤子”的案例：对于一个木匠而言，锤子躺在工具箱里，他的手伸过去握住锤柄开始敲击钉子，锤子在他手中顺遂如臂使指。在敲击的过程中，木匠根本不会事先停下来，拿出草稿纸去计算这把锤子符合牛顿第三定律的哪条力学公式，也不会去分析杠杆原理的力矩平衡。我们在生活中的绝大多数器具使用，都处于这种无需过脑、“日用而不知”的默会流转之中——正如现代人顺手划开智能手机刷视频，一两个小时悄然流逝，其间你完全感知不到手机操作系统的复杂架构或电容屏的物理介质，工具如同透明一般隐退在我们的行动目标背后。 那么，这种上手顺遂的事物，何时才会转变成一个被我们理论凝视、解剖分析的认知对象呢？只有在“东西坏掉了”的临界瞬间。当锤子的木柄突然断裂、铁头脱落，或者手机突然黑屏卡死，原先流畅无缝的日常操劳活动瞬间被中断打碎。这时，你不得不停下手头的敲击，把残破的锤子端在眼前仔细端详、研究：这木头是什么材质？受力结构哪里出现了疲劳？在这一刻，原本顺手的上手之物骤然退化变质为了一个孤立被看的“现成在手之物”，理论化的认知状态与冰冷的主客二分才由此破土而出。 海德格尔由此雄辩地论证道：传统哲学奉为至高真理的主客二分认知模式，根本不是生命的本源真相，它不过是当现实生活工具链条发生断裂、出现故障时，才派生出来的次级补偿反应。生活完好无损的时候，谁会无端去搞脱离实际的哲学反思？ 海德格尔把此在与周遭世界这种前反思的、充满劳作与照料的实际打交道方式，概括为一个极其核心的概念——**操劳**（Besorgen: 此在处理周围世界上手事物时的基本生存论态势，包含操办、经管与照料）。操劳不是象牙塔里的沉思，而是我们在世间“成天东搞搞西搞搞”的繁杂日常。用海德格尔的原话来说，操劳具体展现为：制作某种东西、安排照顾某种东西、利用某种东西、放弃或浪费某种东西，从事、贯彻、探查、询问、考察、谈论、规定……诸如此类。著名海德格尔研究专家休伯特·德雷弗斯（Hubert Dreyfus）将其极为生动地翻译为 **Coping**（应对、对付）。 我们人活着，很大程度上就是凭借着这种无需蓄意反思的机制，在世间一路“对付”过来的。每天按部就班地挤地铁通勤、上班摸鱼、下班干饭、打游戏、刷社交动态，日子如流水般对付过去。这绝非指责人类愚笨无知，而是揭示了人类生命的高维智慧：我们对世界与生活拥有着深植于骨髓的前反思领会，这是一种“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的默契融入，使得我们根本不需要时刻启动沉重的理智推理，就能自然而然地在世界中安身立命。 --- ### 共在的先验结构与常人的沉沦统治 由于此在的世界绝不仅由死寂的冰冷工具填满，而必然穿梭着同样鲜活的他者，海德格尔顺理成章地将此在的存在方式从“在世之在”推进到了**共在**（Mitsein: Being-with，与他人共同存在）。共在绝不是此在这个孤立的主体在某个偶然后天的时间节点，在物理空间中撞见了另一个孤立的主体，然后通过某种外交仪式建立起来的契约关系。相反，共在是此在先天的本体论存在结构——我们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就始终注定是“与他人共同存在”的。 此在既然对周遭世界以及其中的工具器物是敞开的，那么对世界内部所遭遇的他人，也必然具有原生性的本体敞开与前反思领会。这里存在着一个极为深刻的洞见：共在并不依赖于眼前必须肉身驻留着具体的他人。哪怕你深居简出、独处孤室，他人也依然以一种不可磨灭的方式始终“在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此在日常所操劳打交道的一切上手器物，其物理肌理与功能脉络中早已深深镌刻着对他人的**指涉**（Reference）。就拿此时此刻录制节目的我来说，即便我一个人独自反锁在房间里面对冰冷的麦克风与摄像机，这整套录制、剪辑、上传的器具操作链条，在最底层的逻辑上就已经完全指涉到了未来屏幕前千千万万的观众朋友。你们正是这一节目产品的“承用者”。我在构思讲稿、打磨比喻、埋下包袱的瞬间，内心里早已预设并调动了你们可能会产生的认知反应与互动预期（比如预判大家会在这段精妙的论述处点赞投币、一键三连）。甚至在笛福笔下的《鲁滨逊漂流记》这一展现绝对孤立生存的极端案例中，鲁滨逊在荒岛上赖以果腹生存的一切工具与生存技能——从沉船上抢救下来的火枪、弹药、铁锯、斧子，无一不是欧洲文明工业分工体系下无数工匠劳动的凝结物。他虽然肉身远离文明世界，但他操劳器具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在生存论意义上与远在英国曼彻斯特或伯明翰工厂里的工人们死死捆绑在一起。更不用说他在孤岛上独自苟活数十年，海滩上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脚印，便足以让他神经紧绷、提心吊胆整整八年。 这便无可辩驳地表明：**独处，恰恰是共在的一种残缺派生样式**；独处的可能性本身，反而是共在本体论地位的最有力明证。用海德格尔的原话来说：“此在之独在，也是在世界中共在。他人只能在一种共在中而且只能为一种共在而不在。独在是共在的一种残缺样式，独在的可能性恰是共在的证明。” 因此，无论你是在万人狂欢的广场，还是在人迹罕至的荒野，此在始终无可逃遁地与他人共在，对他人拥有着先天的存在领会。我们从一落地就自然而然地与他人打成一片、共同生活，而不是像得了神经病或突发恶疾一样，走在大街上突然僵住，惊恐地怀疑身边的路人是不是没有灵魂的仿生人 NPC，然后再搬出笛卡尔的类比论证或胡塞尔的先验共情，试图去论证这个机器人其实有心跳。在日常生活的健康脉络中，他心问题从一开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问题”。 然而，故事如果仅仅讲到这里，海德格尔的哲学似乎就只是一种皆大欢喜的朴素常识复归。但真正惊心动魄的思想深渊才刚刚揭开。海德格尔话锋陡转：此在这个存在者，在与他人浑然一体的共在世界中沉浸得实在太深、太久了，以至于在这个温暖舒适的日常生活中，彻底**遗忘**了自身的存在。 海德格尔在此将此在的生存状态划分为两个截然对立的极轴：**本真状态**（Eigentlichkeit: Authenticity，直面自身存在的有限性与终极可能性，承担自我选择责任的自主本己状态）与**非本真状态**（Uneigentlichkeit: Inauthenticity，沉溺于社会平均标准、逃避生存责任与死亡真相的异化状态）。 在非本真状态中，此在被抛入世界后，成天操办各种琐事，在熟悉温馨的生活世界里活得太滋润、太省心，不知不觉间便交出了自我的主权，彻底迷失了本己的存在。在这个状态下的“我”，早已不再是真正具有独立决断能力的本己之我，而是退化为了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常人**（Das Man: 德语中无人称代词，特指由社会大众舆论、平均化习俗与公共意志构成的“大家/他们”）。 常人就是我们平日里所谓的“正常人”。他集社会主流价值观、通俗习惯、平均平庸的生活方式于一身，在英文中被精准地翻译为 **The “They”**（他们）。别人怎么活，我就怎么活；社会流行谈论什么，我就随大流跟着谈论什么。海德格尔以其冷峻刻骨的笔触写道：“在利用公共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在运用沟通消息的设施（例如报纸）的情况下，每一个他人和其他人并无二致。这样的共处同在，把本己的此在完全消解在他人的存在方式中……常人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乐；常人对文学艺术怎样阅读怎样判断，我们就怎样阅读怎样判断；常人怎样从大众中抽身，我们就怎样抽身；常人对什么东西愤怒，我们就对什么东西愤怒。” 海德格尔把此在完全沦陷在常人公共世界中的这种生存样态，命名为**沉沦**（Verfallen: 此在从自身本真可能性中跌落，完全依附并迷失于常人社会日常琐事的存在论倾向）。在沉沦态中，我们极其习惯于借用他人为我们量身定制的社会标签来锚定自身存在的虚幻支点：“大家都说我是一个程序员，对对对，我就是一个码农”、“大家都说我是知名 Up 主，对对对，我就是个做视频的”、“大家都说我是典型的 INTJ 人格，对对对，我的一言一行完全符合这一测试结果”。 当我们疯狂地用这些公共现成的话语标签定义自己时，我们实际上不过是在借助常人设定的现成剧本替我们活着。我们之所以甘心情愿把这一百多斤的皮囊彻底出卖给外界给定的标签，是因为这样活着实在太省力、太安逸了！按照既定的社会角色去表演，你就不需要独自去面对人生未知与广阔可能性带来的沉重焦虑，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风平浪静。 然而，海德格尔揭露道：常人虽然无处不在，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假之人”，在真实的责任法庭上根本是**查无此人**。平日里你糊里糊涂地混迹在人群中享受平庸的庇护，但一旦面临生命重大变故需要承担无可推卸的终极道德与存在责任时，人们往往会推诿逃避：“这不能全怪我啊，大家都这么干，社会的潜规则就是这样的，是‘他们’让我这么做的！”然而，究竟谁是“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肉身能够站出来为你的生命全权担保。常人极其轻易地替所有人承担了一切责任，因为他从本质上就是一个不曾存在的幽灵，他在暗中偷走了每一个独立个体的决断与担当。 --- ### 畏的突袭与向死而生的存在本真化 此在自以为能够永远蜷缩在常人编制的温暖摇篮里苟且偷生，但常人世界的避风港底层存在着致命的逻辑漏洞，它注定会时不时陷入剧烈的瘫痪与宕机。这种系统崩溃的最显赫标志，便是一种莫名其妙而又无法遏制的终极情绪陡然袭来——**畏**（Angst: 不同于针对具体对象的“怕”，特指剥离一切具体事物后直面存在深渊与虚无的原初焦虑）。 海德格尔在此极具洞察力地严格区分了**怕**（Furcht）与**畏**。日常的“怕”永远有着极其明确的具体对象——你怕恶犬、怕失业、怕车祸、怕某种恶疾；但“畏”全然不同，畏没有任何具体确定的对象。当你陷入深深的畏之中时，你根本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具体事态，反而恰恰是世间的一切具体对象在这个瞬间骤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关联。万物在眼前黯淡退隐，你平日里沉溺其中的周遭世界、社会人际网络、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标签和地位，刹那间化作一片空虚苍白的荒芜。 畏向此在赤裸裸地揭示了**虚无**（Nothingness）。在畏的强力震荡下，此在瞬间被剥夺了原本习惯的社会庇护，产生了一种极度惊悚的**不在家之感**（Unheimlichkeit: 德语字面意为非家园感，常译为畏惧、阴森怪异或 Uncanny，指脱离了常人日常沉沦的亲切感后陷入存在悬空的孤独体验）。原先在常人世界里感受到的熟稔与温暖荡然无存，你被猛烈地从舒适圈中连根拔起，变成了一个孤零零、赤裸裸立于天地虚无之间的个体。你会在深夜的战栗中不由自主地质问：“我究竟是谁？我在这里盲目操劳到底是为了什么？生命原本的面目为何如此陌生荒凉？” 绝大多数人由于难以承受这种无遮无拦、阴森寒冷的无家可归感，在遭遇畏的一瞬间，便会吓得魂飞魄散，如同受惊的动物一样飞速逃窜回常人世界的庸俗热闹之中，重新借助酒精、社交狂欢或无休止的琐碎工作来麻醉自己。但海德格尔指出，恰恰有极少数人，敢于在畏的深渊边停下脚步，选择不逃跑，而是以大无畏的勇气直面这片虚无，去追寻本真的生存状态。 而摆脱沉沦、从非本真状态实现自我拯救的唯一救赎路径，正是海德格尔哲学中最震撼人心的命题——**向死而生**（Sein-zum-Tode: Being-towards-death，先行通达最极端死亡可能性的生存态度）。 畏之所以能彻底震碎常人世界的虚假繁荣，是因为它向人敞开了终极的虚无，而此在最大的虚无与极限边界，就是自身的**死亡**。日常沉沦在常人世界的非本真此在，难道不知道人终有一死吗？他当然知道，但他对死亡的理解完全是一种“现成在手式”的、第三人称客观事件的理解。在报纸或电视上看到某地发生灾难死了多少人，或者听闻邻里办丧事，常人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唉，人嘛，迟早都是要死的。”你看，在这里死亡被悄然异化为了一件发生在“他人”身上的偶然倒霉事。常人狡黠的潜意识逻辑是：“要死的是‘他们’（常人），虽然我也是常人，但只要我假装自己融入大众，死亡似乎就永远不会降临到本己的我头上。” 然而，本真的生存论对死亡的领会则截然相反：死亡绝非生命终点处那个孤立发生的医疗物理事件，而是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就每分每秒悬置在头顶的、不可避免的最本己可能性。关于死亡的本质，海德格尔揭示出极其严苛的几重特征： * 第一，**不可逾越性与彻底的不可替代性**：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么爱你、多么有权势财富——能够真正替你去死。死亡必须由你自己孤身一人彻底承担； * 第二，**终结一切可能性的可能性**：一旦死亡发生，此在在世间的所有筹划、野心、关系与选择都将彻底归零； * 第三，**悬临未定性**：你绝不知道死神会在哪一个平凡的清晨或深夜降临，它始终以不可预测的姿态悬临于头顶。 唯有当此在通过畏的启示，真正领会到生命的绝对有限性，领会到自己在这世界上的时间极其短暂且终有一死、且无人能够替自己背负这一命运时，一声惊雷才会在心灵深处炸响：我绝不能再随波逐流了！我绝不能再浑浑噩噩地依照他人的目光与评价浪费我仅有一次的生命了！我必须在有限的残存光阴中，做出无可替代的自我抉择！ 这种将自己从常人的平庸麻木中彻底抽拔出来、决意直面生存有限性的决绝一跃，被海德格尔称为**决断**（Entschlossenheit: Resoluteness，破除常人掩盖、直面死亡与被抛处境的存在论抉择）。正是向死而生与向死决断，赋予了生命真正的重量与崇高意义。试想一下：倘若人类真的拥有长生不老、永恒不变的无限寿命，生命的意义反倒会瞬间瓦解崩溃。反正永远活下去，任何伟大的行动和筹划都可以无限期拖延，“再躺个五百年又何妨”？唯有死亡这把无可逃避的悬顶之剑，才逼迫着人类去珍视分秒、去热烈筹划、去在荒谬的宇宙间雕刻出属于自己的本真印记。 --- ### 时间性的绽出统一与历史性命运 向死而生的生存论决断，不仅将此在从常人泥潭中拉拽出来，更在最深的根基处引爆并敞亮了海德格尔巨著下半部最核心的主题——**时间性**（Temporalität: Temporality，作为此在生存领会底层视域的过去、现在、将来统一绽出的先验结构）。 为了彻底阐明时间性这一深奥概念，我们依然需要将非本真状态与本真状态置于对照的棱镜之下。在沉沦于常人世界的非本真状态中，此在所体验到的时间，同样是一种**非本真的时间性**，其绝对的重心被死死钉在**现在**（Gegenwart: Present）。因为深陷常人琐事的此在缺乏向死而生的长远筹划，整日过一天算一天，在眼前的碎片化事务中随波逐流。他的过去被遗忘，他的未来被漠视，整个生命被扁平化为眼前无尽繁杂事务的机械堆叠。不仅如此，随着近代自然科学与精密钟表的普及，人们进一步将时间客体化、外在化为一条由均质、量化、单向流逝的“点状现在”组成的抽象河流：滴答走过的每一秒都毫无质感地被消费掉。海德格尔将这种被物理度量的时间观无情地斥为**流俗的时间观**。 然而，**本真的时间性**根本不是什么外在客观挂在墙上的钟表读数，它就是此在自身内在生命结构的活生生展开。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此在的存在本就是拉伸在“出生与死亡”两端之间的存在之弧。除了向死而生的此在之外，这宇宙间的一张桌子、一块顽石，它们只有物理风化，根本不存在向死而生内在觉知意义上的时间性。人之所以与其他一切物有着本质鸿沟，正在于人“一降生就已经老到可以去死了”。因此，海德格尔掷地有声地宣称：**此在本身就是时间性！** 与非本真时间性以“现在”为中心截然不同，**本真时间性的绝对重心与发动机，永远是将来**（Zukunft: Future，海德格尔有时称其为“向自身而来的将到”）。为什么将来具有至高无上的优先地位？因为“死亡”作为终极的可能性，永远是从未来向我们步步逼近的！唯有面向未来的向死而生，积极筹划自己尚未实现的本真可能性，此在才不会退化为凝固僵死的物。 但在此时，一个极其严峻的理论悖论似乎重新浮出水面，将我们再次推回到他心问题的悬崖边缘： 本来在海德格尔哲学的开端，此在作为在世之在，是与世界紧密缠绕、与他人天然共在的；结果讲到这里，此在因为突发了一场“向死而生”的精神风暴，被严酷地从常人世界连根拔起，退缩成了一个形单影只、独自面对自身死亡的孤绝存在。这岂不是转了一大圈，又重新步了笛卡尔怀疑论的后尘吗？笛卡尔是开局把一切都怀疑成虚无，最终靠上帝把世界找回来；海德格尔则是开局把世界拥抱得好好的，结果一顿“向死而生”的猛烈操作，反倒把他人和世界再次全部推入虚无，造就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孤独怪胎！这个孤独的决断主体，难道不需要重新面对“其他人到底是不是 NPC”的终极质疑吗？ 为了彻底击碎这一悖论，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后半段祭出了最为宏大而深刻的终极理论构件——**历史性**（Geschichtlichkeit: Historicity，此在作为承接过去被抛传统并向未来决断展开的本真历史存在方式）。 此在的历史性，是直接奠基在本真时间性的深层统一之上的。我们刚刚强调，本真时间性虽然以未来为先导，但绝不意味着“过去”这个维度被凭空废弃。恰恰相反，在生存论的整体结构中，过去、现在、未来根本不是钟表上前后割裂的三个孤立片段，而是同一个存在结构向不同维度的**绽出统一**（Ecstatic Unity）。 大家不妨仔细想想：当你受到向死而生的感召，开始充满决断地筹划自己未来的可能性时，你的可能性难道是凭空在真空中掉下来的吗？绝不可能！比如我今天心血来潮筹划未来，大言不惭地说我明天要去当世界顶级职业足球前锋，但我自幼从未接受过任何专业体能与球技训练，这个筹划纯粹是痴人说梦。任何一个人在筹划未来时，必须被迫掉头回望自身历史的深渊，盘点自己原初被抛入世的全部现实境遇，从中提取出真正可行的可能性。 用海德格尔极为深奥晦涩的原话来说：“只有当此在如我是所存在那样存在，此在才能以回来的方式从将来来到自己本身……存在源自将来，其情况是存在着的将来从自身放出当前，我们把如此这般作为存在着的、有所当前化的将来而统一起来的现象称作时间性。” 这也就意味着，面向未来的决断，必然同时意味着对“被抛过去”的大胆直面与承担。一个人如果阉割了自己的历史，他就绝对不可能拥有任何真正的未来。面向死亡的决断力量，正是让此在敢于回溯并彻底点亮自身被抛历史的根本动力。 这种敢于正视历史、从历史流传的解释与可能性中自主选择并承传给自己的决绝姿态，海德格尔称之为个人的**命运**（Schicksal: Fate/Destiny）。命运绝非机械宿命论的被动受锤，而是“在充分考虑到历史客观进程的前提下，依靠主观觉醒与自我奋斗去勇敢承接生存的可能性”。 那么，我们回望历史深渊时，我们最初“被抛”的始源处境到底是什么呢？请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被抛的处境，自始至终就是“在世之在”，自始至终就是“与他人共在”！** 当一个孤绝决断的此在下定决心回溯并承担自己的历史时，他瞬间震撼地发现：他所要传承的历史，绝不仅仅是他个人从出生到当下的区区几十年琐事，而必然是这整部承载着语言、文化、制度与共同生存实践的**共同体历史**！为了真正成就本己的自我，这个从常人泥潭中挣脱出来的独立个体，绝不会悬浮在空中自命不凡，而是必须带着淬炼后的清醒意志，毅然决然地重新投身于某个更大维度的共同体血脉之中。 海德格尔将共同体在历史洪流中所承接的宏大历史力量，命名为**天命**（Geschick: 共同体在历史中协同敞开、共同承担的本真集体命运）。接受天命，就是去本真地重演（Wiederholung: 不是机械复古，而是赋予历史可能性以崭新生命力的创造性重演）共同体的精神遗产。它绝非抱残守缺地复古，而是像尼采笔下的雄狮一样，将过去的文化与历史巨浪吞噬、消化，转化为当下决断与开创未来的无尽燃料。 为了让这一震撼的辩证回环在具象层面彻底清晰，我们可以借助柏拉图著名的**洞穴寓言**建立一个精准的模型： * **第一阶段（常人的非本真共在）**：此在最初沉沦在第一层阴暗的洞穴深处，被常人社会的流俗话语与伪责任彻底捆绑，把石壁上的皮影戏当作唯一的真实，过着随大流的麻木生活； * **第二阶段（畏与向死而生的孤绝出离）**：畏与死亡的觉醒如同一道刺骨的闪电，强行将此在从洞穴的锁链中抽拔出来。此在踉踉跄跄走出洞口，迎面撞上耀眼的荒凉强光。在这一瞬间，旧有的常人世界彻底崩塌为虚无，此在化身为一个直面虚无与死亡的、极度孤独沉痛的个体； * **第三阶段（历史性与本真共在的终极回归）**：然而，这个在阳光下完成决断的觉醒者，绝不会永远悬在孤绝的高峰上冻死。出于对生命历史厚度与天命责任的领会，他必须再次转身，怀揣着本真的智慧，**主动下降并重新踏入洞穴之中**！ 这一次的重新降落，他所踏入的早已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任由常人摆布的非本真沉沦地狱，而是由一帮同样具有清醒意志的个体所构筑起的**本真共在的共同体**。正如海德格尔断言“此在就是时间性本身”一样，海德格尔同样断言：**此在就是历史性本身！** 走到这一步，我们终于在宏大的哲学回环中，迎来了对他心问题与唯我论最荡气回肠的终极解答： 作为活生生的历史性本身的我们，这天地宇宙间哪里还容得下半点荒谬的他心问题？我们每一个人的血肉与思想，本就是人类文明漫长历史与共同实践所淬炼浇铸的产物；而我们在当下所做出的每一个向死而生的庄严决断，又正在以不可磨灭的方式继续参与并谱写着共同体的浩瀚历史。我们从来都不曾孤单，我们不仅深深生活在历史之中，**我们自己就是历史本身！** --- ### 结语与预告 梳理至此，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化解他心问题与唯我论困境的宏伟图景已然完整展现。简单总结其精髓： * 笛卡尔式的传统主体性哲学，因其在开局错误地设定了主客二分的认识论范式，必然沦为怀疑论与他心难题的囚徒； * 海德格尔则通过“此在”的概念，将人的根基牢牢确立为源初敞开的“在世之在”与“共在”； * 尽管日常的生活往往不可避免地滑向常人的沉沦与异化，但通过畏与向死而生的生存论决断，此在能够在直面有限性的震颤中唤醒本真的时间性； * 最终，借助历史性、命运与天命的深刻承接，完成从孤绝自我向本真共在的历史回归。我们对于世界与他人的领会，从来都不是后天理论推导出的苍白知识，而是生命最始源的生存方式。 不知听完海德格尔这番颠覆传统、波澜壮阔的哲学论述，大家内心深处是否感到信服？或许很多朋友会击节赞赏，认为这彻底击碎了近代认识论的虚妄梦魇。然而，哲学思想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永远没有终局。在下一场他者问题的专题研讨会上，我们将迎来二十世纪另一位思想狂飙巨星——法国存在主义大师**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萨特在正式抛出他那惊世骇俗的他者理论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对海德格尔这套关于“共在”与“共同体”温情脉脉的存在论方案，发动一场极其辛辣而尖锐的无情炮轰！ 究竟萨特抓住了海德格尔体系中的什么致命软肋？他又将如何以“注视”与“他人即地狱”的刺骨锋芒重塑他者难题？欢迎大家持续关注下一期《大问题》研讨会：萨特对他者问题的绝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