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知行小酒馆 date: '2026-07-17'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1VTdtOxnwE speaker: 知行小酒馆 tags: - parental-letting-go - brain-development - emotional-regulation - social-pressure - self-identity title: 从前额叶到育儿：大脑发育、社会期待与成为父亲的沉没成本 summary: 本文探讨了在年轻时成为父亲的经历，以及如何通过脑科学视角理解带娃对大脑的影响。核心议题包括压力下的情绪调节、传统性别分工带来的社会压力、爱作为一种需要长期投入的沉没成本，以及如何应对育儿中的不确定性与外部期待塑造自我认知和可塑性的过程。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ersonal-growth area: life-family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为父则刚 status: evergreen --- ### 嘉宾及播客介绍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型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的生活。我是玉白，今年你可能听过一个很火的词叫前额叶。他经常出现在网上关于情绪学习和专注力的讨论里。而这个词能在社交网络上被这么多人了解，很大程度上也和我们今天的嘉宾有关。那今天做客小酒馆的嘉宾是杨宇坤，他正在奥地利攻读脑科学相关方向的博士，也是一位爸爸。很多人第一次认识他，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在奥地利一边读博，一边独自带女儿生活。又因为他在网上用很通俗的方式讲情绪大脑，尤其是前额叶的运作机制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 所以当我拿到他这本新书为父则刚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讲前额叶的人怎么写了一本关于爸爸带娃的书？坦白来说，作为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如果不是凭着这三分好奇，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打开这本书。后来我在出差的路上翻开了它，没想到我一口气就读完了。还记了很多笔记，我发现这本书他不只是写给家长看的，也不只是一本讲怎么带孩子的书，它会让人重新去思考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小时候收到的那些评价、期待、鼓励和责骂，又是怎么逐渐塑造了我们今天的性格、大脑回路和自我理解的。 所以这期节目并不是只给已经成为父母的人听的，哪怕你没有小孩，也没有生育计划。我仍然觉得这个话题和你我有关。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小孩，都曾经在某种家庭、学校和社会的期待里长大，理解养育很大程度上也是在理解我们自己。 那这期节目我们会先从宇坤老师自己的经历聊起，他为什么二十五岁就成为了爸爸这个年轻的小家庭？后来遇到了哪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最后为什么会是他在奥地利一边读博，一边独自带娃？后面我们会顺着他的经历，聊聊带孩子这件事，为什么会真实的改变一个大人的大脑，小孩子那些让人抓狂的不听话行为。如果从大脑发育的角度来看，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及父母每天说的话做出的反应，给出的期待会怎样慢慢变成一个小孩理解自己的方式。希望这期节目不只能帮我们重新理解小孩，也能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曾经作为孩子的自己。 这次也特别高兴，把我在小红书真的经常在时间流上刷到，你终于把我小红书上的这个人搬到了我们的小酒馆里。那这次节目我们也很想和宇坤老师从他的新书为父则刚出发，既聊聊父职养育，也聊聊大脑发育。包括之前我说到这本书，一开始看到这个书名为父则刚的时候我还在想说，这个书名他想讲什么，但是我看到这个英文名，我就觉得这个英文名还挺好的。就是 he only did what fathers should do，就是他只是做了一个爸爸应该做的事情。 ### 《为父则刚》书名背后的意义 是为父则刚，这个词本身也很有意义。我喜欢这个名字的原因是他把为母则刚这件事情从母亲一个性别身上卸下来了。就是我不是说真的想夸父亲怎么多刚多伟大，或者是干嘛，就是父爱如山。 反正就是这这个我感觉我说这四个字你就要翻一下白眼。 我觉得这些就是对于父母的褒义词，都是父母可以自己说，但不能是别人来提的。因为别人拿这些母亲伟大之类的话，去跟我妻子讲，我觉得很不公平，就是没有人这样要求爸爸，所以只有为母则刚这个词儿，我就希望有一个为父则刚这个词。 ### 二十五岁成为父亲的经历 那在正式聊这本书之前，我觉得可能还得请您把自己的经历跟听众简单介绍一下。因为你成为父亲的时间非常早，你二十五岁就有了女儿。而且这件事情他发生在你准备出国读书，等待签证，然后人生前景还很不确定的时候，然后后来你没有去成美国，又辗转去了奥地利读博，才有了这样的一段爸爸带娃的经历。 大家好，我是杨宇坤。可能大家知道的朋友们已经听过我，但是我还是要给大家介绍一下，就是我大概是在二十五岁，当时是新冠疫情的那一年是成为了爸爸。在这之前，我在美国读硕士，申请到了美国的博士，大家都是推荐我不要出境。因为那个时候签证的办理其实有比较多的不确定性。不过那个时候我有一个谈了很长时间的女朋友，当时我准备去结婚。 所以他在国内你们两个异国恋吗？ 是异国了蛮久的。他在新加坡当时，然后回国了之后，先在新加坡实习。在新加坡办美国签证的时候，美国的大使馆已经关闭了，所以我签证当时也办不了，于是我们就先回国。 二零年初的时候。 对，二零年。然后回国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正常的在疫情之下见双方的父母、聊结婚，然后一边就等那个使馆开门办签证。那段时间非常糟糕，一个体验就是我明明知道我的博士已经申请下来了，但是我没法过去读。我只能远程的跟我的导师去做一些科研。我幸好是做计算机科学，所以说我拿着电脑在家里就能做，不需要一个实验室。但是当时基本上持续了有两年。最后我回过头看，我是持续有两年。但是当时我处在那个环境中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要等多久。 就是是不是每天睡觉前想着会不会第二天就下来了。 对，首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门，然后知道他开门之后，我赶紧去申请了签证。申请了签证之后，接下来就像您说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通过，他是一个有个行政审查这样子的流程。应该审查了我将近有快一年的时间。那一年就是让我非常的焦虑的一年。很多事情是在同时间进行的，就是在等美国使馆开门等着去办签证的时候，我跟我媳妇儿是在国内待着，没有办法正常进行自己的学业事业生活的。下一步我们就觉得结个婚，带个小孩一起去美国是当时我们天真的觉得好像可以完成的一个美好。 就觉得没什么，就觉得好像当时听着长辈也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其实我也上网了解了很多育儿的困难，包括跟我的一些家里的姐姐、哥哥，他们已经有小孩子去交流，是有心理准备的。但那个心理准备，当小孩真的来的时候，其实永远是不够的。 等于在周边人的麻醉下，以及以为做了充足的准备之下，然后你们就有了不补。 有了这个女儿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兵荒马乱。有了小孩之后，我媳妇的签证先下来了，我俩申请了美国同一所大学，他去读硕士，我去读博士。他签证下来了，孩子还不到一岁那个时间，然后他就很纠结，他要不要先去。我当时很鼓励他去的，也是抱着一个比较乐观的期待，就是觉得我的签证随时也就下来了。这种顺利的期待之下，我媳妇就先去了。紧接着过了两三个月，我才知道我的签证被拒了。 我媳妇儿当时就在美国的那个公寓里头，看着她布置好的，准备迎接我跟孩子去的那些家具，她当时很崩溃。因为作为一个妈妈的视角，其实对自己的小孩没有办法去来到她身边。她当时真的想说退学算了，我还是回国来吧。但是我还是把她稳住，那个时候对我们两个是一个非常大的煎熬。所以后来我就又开始重新申请，申请到了奥地利这边的一个博士。当时倒不是说是投着奥地利这个国家还是怎么样，主要我还是一个比较热爱做研究的人，我是在看我们领域的一些大牛教授在哪。 你现在听宇坤这样描述，好像挺轻描淡写的。但是这其中每一个变故，我觉得在当下，你的内心一定是非常崩溃的。这真的是时代的一粒沙落到人身上，它就是一座山。 太崩溃了。我当时也是没那么多坚强，天天我感觉夜里都会因为焦虑这些事情，就在签证出来之前没告诉拒之前，每天夜里会惊醒很多次。我会梦到我自己已经被拒签了，或者签证突然通过了。我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摁亮，打开邮箱去刷有没有新的签证进度更新。 包括小孩子当时小月龄的时候，其实也很难带，让人的整个睡眠状态、身体状态都蛮不好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我当时天天跟人吵架，我爸妈后来回想，说害怕我，因为我会特别吹毛求疵的，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很大的脾气。 关于小朋友的事情嘛。 主要是关于小朋友事情，我会发非常大的脾气。我觉得当时我应该是脑子坏掉了，有一些压力太大了。 ### 压力下的前额叶与情绪大脑 前额叶坏掉了。 对，有一些压力太大了，前额叶是方方面面，杏仁核和海马体都不太正常。 我觉得这里得先给大家简单捋一下这几个脑科学名词，他们也是宇坤老师视频里经常出现的主题。如果我说的不对，宇坤老师可以纠正。前额叶呢我们可以粗略理解成大脑负责理性判断计划和控制情绪的部分。那杏仁核呢更像是一个大脑里的警报器，它能快速识别危险威胁特别的本能。海马体就很简单，主要和记忆情境判断有关。还有一个词，今年社交媒体上也很火，那就是皮质醇。皮质醇是一种和压力有关的激素，如果长期维持在高位，它会让人一直处于紧绷和警觉里。 再回到当时宇坤老师，你当时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说 OK，我看看全世界范围内其他的项目，其他的导师，然后再顺利申请下来，这个过程花了多久？ 这个过程其实很快，当天我就全干完了。第二天第三天，我这个奥地利导师就联系我。因为拒签对我来说是一个尘埃落定的好消息，就是人其实不害怕痛苦，人害怕的是无止境的痛苦，它好不容易结束了，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好的消息。所以我当天就很积极在全球各地，其实我早都有心理准备，一直在看其他的导师，所以知道被拒签那一刻，我就毫不犹豫的把那些申请的邮件发出去了。 ### 奥地利的育儿政策与选择 那你在申请的过程中，我相信你肯定有考虑过，那你的女儿不补，到时候该怎么办？你那个时候有计划吗？ 当时申请的时候，其实我蛮在意我申请到的国家他的育儿政策。因为我当时就想着孩子，无非就是三条路嘛。要么我留在国内，我爸妈或者我媳妇儿爸妈临时带着，意味着小孩子可能头三四岁、四五岁，甚至都没有爸妈的陪伴，就觉得太恐怖了。还有一个就是让我媳妇儿带，这其实更不靠谱。我媳妇一是在读硕士，硕士跟博士很不一样的一个点是他有很多课要上，然后又在美国那么一个地方，育儿方方面面的支持其实不是非常的好。所以我当时其实就已经想好了。就是我尽可能的在把孩子带在我身边，带去一个我去读博的地方，有比较好的育儿政策，我有条件自己去带她的地方。 因为小孩子其实也很巧的一点是，从小她的第一抚养人就是我。小孩子很神奇，就是她会认下一个第一抚养人，这个第一抚养人就决定了小孩子的安全感觉。你能明显感觉到，小孩子会因为那个人的在或不在情绪有非常大的不一样。她会哭着喊着，希望那个第一抚养人永远抱着她。如果第一抚养人消失了，她会很崩溃。这个事情基本上是小孩子在出生，没几周没几个月，她就会认下一个人，这个人往往是妈妈，但在我们家生活就是我。 这是为什么呀？ 很巧，这我也不知道。就是我跟我媳妇儿基本上照顾的一样多，所以在我们俩之间随机选的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时你研究了哪些国家关于这方面的育儿政策？ 主要就是对比了欧洲这边，还有香港、新加坡、澳洲这些机会。其实主要在研究这些之前，我也得看我收到了哪些 offer。当时奥地利的这个老师，他的推进特别快。我给他发邮件，他当天就回复我要不要明天开个会，我们聊一聊。接着我的硕导和我在美国的那个博导也都帮我说了非常多的好话。我当时硕导是杜克大学的陈毅然老师，他在微博也蛮活跃，有一些人可能知道他。 我好像有关注他，他人很好。 我还是很感激他在我硕士期间给我的很多指导。他当时很幽默给我现在在奥地利的这个博导说：如果宇坤能申到美国签证的话，那还有你什么事。 你看这叫说话的艺术。 对，然后我在奥地利这个博导就被他逗的觉得挺有意思，就是这种推荐信就很有分量的，所以我的申请就是特别的顺利。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去思考一下，就是跟你的同龄人相比，别人申请博士人家不会看这个国家的育儿政策，你不会觉得自己给自己增加了很多难度，你非要把它上升到地狱难度。 我觉得如果说我申请到那个机会，它需要我衡量掌握平衡的事情的话，那确实很难。但对我来说就很巧，就是我自己喜欢的导师在奥地利，奥地利育儿政策也很好，所以一切就是也不算难，就是挺顺理成章的。 你这里说的好，它具体是好在哪儿？ 你说这边的育儿政策吗？这边第一个好是在三岁以前的托育系统比较完善。普遍的家长是在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会放进幼儿园里。然后幼儿园因为他人比较少，师生比比较好，一个班大概是十二到十五个小朋友配四个老师。所以每个老师他们之间也可以有一些休息和轮班。每个老师好像只上半天班，因为带小孩子很辛苦，所以他上半天班需要一些情绪的这种缓冲的空间，听起来就比较健康，也比较合理。 另外一个就是便宜。在育儿这边，每个月幼儿园只收两百欧元。但是他另外一点就是政府会给有孩子的家庭，每个月每个小孩发两百欧元。 等于免费上幼儿园。 对，如果你把这一部分支出去抵掉的话，你就会相当于是免费上幼儿园。甚至在维也纳的话，我所在城市在奥地利的格拉茨，育儿还是要收两百块的，维也纳连钱都不收，就是政府只给你发，然后幼儿园是免费的。当时我去格拉茨的幼儿园问这个事情的时候，格拉茨幼儿园的老师很抱歉的跟我说，我们这边还要收一些费用，很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跟维也纳不一样。我当时就是觉得这点钱你还这么不好意思。 就在我的印象里，国内幼儿园它的价格差异还挺大的。像你刚刚说的这种师生比，这种照护配置，如果放在国内，尤其是一线城市，那价格我都不敢想得有多贵。 有，尤其是三岁以前。三岁以前，国内其实不叫幼儿园，叫一些早教中心。 而且这种托班往往也是两岁之后你才能上的。 对，两岁嘛就是孩子需要大一点。所以国内基本上一个小孩子一出生基本上会默认父母双方至少有一方，一般是妈妈，在头三年的工作效率是至少砍半，甚至就是会频繁休假的。这边不太一样的一点就是，基本上一年结束之后就可以正常去上班了。 ### 被审视的全职爸爸 当太太去美国读书之后，女儿的抚养工作主要都是由宇坤来承担。原本他觉得爸爸带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在抚养过程中，他从其他人的反馈里意识到，在别人眼中他可能显得有些“不一样”和“不正常”。 宇坤提到，他一开始在小红书上是一个分享奥地利留学经验的博主，第一条爆款帖子就是关于奥地利留学分享的。后来他偶尔发了一些女儿的照片，流量感觉又上了一个台阶。其实一开始他挺高兴，但后来有一条评论让他印象特别深刻。那位网友说：“打住啊，姐妹，他只是做了一个爸爸该做的事。”宇坤刚看到这条评论时，心里有点无法立刻理所当然地消化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是挺享受大家的夸赞的。但后来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对方说的这个观点其实是对的，自己确实不应该收获这些关注。于是，他把那条评论置顶在帖子下面，并把那个帖子在主页置顶了很长时间。他希望大家点击主页之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那条置顶评论。 当开始接受这个视角之后，再去看很多评论，其实就能品出来那些很微妙的地方。比如很多人会说：“你太太真有福气啊，有你帮她带孩子。”宇坤认为，这在他们家庭内部一直觉得是挺理所当然的一个事情。他经常跟媳妇说，不要因为短暂离开小孩而有太多的内疚之情。没必要因为是爸爸离开去外头打拼奋斗，大家都理解他是“好男人、顶梁柱”，而妈妈离开就是“坏妈妈”。他老婆自己内心还是有煎熬的，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事，但宇坤会不停地开解她，告诉她没关系，这很正常。 ### 传统的性别分工与社会压力 很多传统的刻板印象会觉得，一个爸爸不应该跟自己的小孩太亲密。宇坤提到，他和一些男性聊天时，他们也会觉得带小孩有悖于他们的“阳刚之气”。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他们会觉得在家庭里参与带小孩带多了，内心的自我认同就会产生内耗。 在他的书里也写过，带女儿布布出去散步时，会有阿姨对他说：“男人还是要出去多打拼，不要老待在家里。”甚至还有人觉得他是在吃软饭。在他账号的评论区，有很多人骂他：“你这肯定是靠老婆养着，没本事要带小孩。”但实际上，他在奥地利的博士后岗位工资蛮高的，完全能够覆盖他跟女儿的生活开销。但在很多人的意识里头，他们必须得找到一个合理化、能符合他们自己三观的解释，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男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爸爸更多地参与到育儿这件事情中，可能会承担很多来自外界的社会压力和指指点点。不仅是妈妈，爸爸也会受到很多舆论压力，感觉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非要把你推回到刻板的家庭性别分工中去。如果你不回到那个位置，别人总觉得你不对。哪怕一个爸爸很喜欢自己的孩子，想要多参与育儿，似乎别人也不太允许他这么做，一直会有这种凝视感或者是评价感。 宇坤身边的亲戚也会劝他：“趁年轻心思还是要放在事业上，不要被家庭拖了后腿。”他们会偷偷把他拉到一边说：“我也觉得你很辛苦，真不容易，但是宇坤啊，我还是要劝劝你，男孩子年轻的时候不要把时间花在这些上面。”他听到这些只能在心里想：“好了好了，你快闭嘴吧。” 即便是到了奥地利，这种声音也并没有减少。亲戚们甚至会打跨洋电话跟他说，尤其是他开始当博主之后，亲戚们能看到他的小红书，越看越担心，觉得他已经误入歧途、玩物丧志，已经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的了。不论是男性亲属圈还是女性亲属圈，都有这样的声音。 此外，他身边的一些同事甚至会旁敲侧击地告诉他：“妈妈离开孩子太久了，对小孩子的心理健康成长不好。”宇坤反问：“那你咋就没想过爸爸离开小孩久了，对小孩的心理成长健康也不好？”同事们的理由是妈妈跟爸爸不一样。但在宇坤看来，只要小孩子有一个第一抚养人，在他身边能给他提供安全感就足够了，这个人无论是爸爸、妈妈、外婆、奶奶、外公还是育儿嫂都一样。小孩子需要的安全感，并不取决于这个人必须是妈妈。 ### 爱是长期投入的沉没成本 在有女儿之前，宇坤对父母和小孩之间的那种爱，想象得比较自然而然。但在养育的过程中，最震撼、最改变他三观并重塑认知的一件事，就是他发现“爱孩子不是天生的，孩子爱你也不是天生的”。小孩刚出生时，真的跟你不熟。 这是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概念。等孩子真出生了，其实就是一个红彤彤的小肉球，甚至不觉得是个人类，就像一个小动物。它尖叫着、哭着，你很难想象这种爱是怎么天生出来的。这种爱一定得是你在日积月累的陪伴、痛苦和煎熬中培养出来的。他一直有一个理论，虽然觉得有点不符合核心价值观，那就是：这是一个沉没成本。只有你付出了足够多的劳动之后，这个爱才会在你的心里慢慢长出来，才会觉得这个东西珍贵。 他类比了自己做研究发论文的过程，自己写一篇论文，哪怕在同行眼里看起来就是很垃圾，但因为自己花了三年五年的心力投入在上面，自己就会很珍视这个东西，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在带孩子上也是一样的，那个爱不是天生的。大家总是强调天然的父爱母爱，以及小孩子纯真的爱，但在他看来都是需要去培养的。这是他对于“成为父母意味着什么”最大的一个改观。 ### 育儿的煎熬与产后抑郁 在育儿过程中，有很多让人觉得之前的长辈是“骗子”的时刻。一开始，他觉得很多身边的长辈会去美化育儿，就是为了劝你生小孩。在小孩子头一两年的时候，他非常不能理解，觉得长辈简直是要害他，往火坑里头推，因为经历太恐怖痛苦了。 但随着女儿长到了四岁半，他其实也能理解了。育儿是一个非常丰富立体的体验，里头有痛苦，但完事之后，跟小孩子建立起的那种感情也是很珍贵的。作为长辈，他很难把过去养育你二三十年的经历用一两句话给你讲清楚，因为太复杂了，有非常多的情感交织在这里头，长辈觉得是值得的。只不过，你在头一两年只体会到了小孩还没有能力跟你产生太多互动，一直在疯狂大哭，也不好好睡觉，很难照顾。那个时候你会怀疑长辈是不是在骗你。当然他也不是要美化育儿，遇到小孩这件事情大家都有各自的选择。 这正应了一句流行语：“虐待产生真正的重视”。大自然就是这样设计的，整个育儿的过程中，父母对小孩子产生那种不可割舍的感情，一定是有“虐待”贡献了很大的一部分。 即便在之前做了很多功课，也依然有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困难。他举了个例子：如果一晚上给自己定三个闹钟，每次闹钟响了之后，你就爬起来干半个小时家务，坚持一周，看看自己发不发疯。仅仅在睡眠这一个维度上，就足以把人推向疯狂。 在他的书里也提到，不是“一孕傻三年”，而是“谁带娃谁傻三年”。产后抑郁这种现象有激素的因素，但是它不仅仅是激素的因素。很多人用“激素”这一个词儿，其实抹杀了很多妈妈真实体会到的困境和困难。当你真的是累到不行，精神很崩溃，需要别人给你帮助的时候，被别人一句“你就是产后抑郁”给塞入了，把你的这种症状合理化了，这是一个特别不好的现象。 宇坤坦言，他特别惭愧的一点是，孩子刚出生头几周的时候，老婆很崩溃，他对老婆说：“你是不是产后抑郁了？”老婆当时特别生气。直到后来，他慢慢地也抑郁了，两人一起测抑郁症量表，他的分数比老婆还高。这才是最好的爱，就是同甘共苦，一起抑郁。 他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一直哄大概两个月大的女儿布布。正常的流程都走过了：尿布也换了，奶也喝了，澡也洗了，新衣服也穿了，把衣服解开检查身上皮肤有没有哪里红、会不会哪里不舒服，帮她揉了肚子，全做了。但他抱着女儿哄了四十分钟，女儿还是不睡，还是哭，而且是尖叫暴躁的哭。这种哭声会很天然地让脑子里头的皮质醇和焦虑情绪一直拉响警报。人稍微累一点想坐下，女儿就大哭，必须得站起来不停来回哄，导致腰也酸肩膀也酸。在哄了快两个小时的时候，他自己崩溃了。他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跑到隔壁屋子哭去了。他觉得太难了，就把老婆和当时在家的爸爸叫出来临时看一下小孩。因为他是主要抚养人，一离开小孩哭得更歇斯底里了。他堵着耳朵在房间里自己哭了一会儿，那时候老婆还挺幸灾乐祸地说：“你也有产后抑郁。” ### 长期照护对大脑的改变 从脑科学的角度来看，为什么对小孩的长期照护会让人有“脑雾”、反应慢、迟钝或者是易怒？ 宇坤解释，除了睡眠不足，激素其实真不是太重要的，主要是睡眠不足加上生活中不间断的警觉。带小孩需要你不停地警觉：孩子是不是要醒了？是不是饿了？哭声是不是不对？会不会磕到哪里？做家长一直在脑子里头会扫描这些琐碎的小事，对人的注意力资源有一个非常大的消耗。 有一些研究显示，小孩子出生之后，父母大脑里的一些皮层还有海马体结构会变小、变薄。这反映了人们对琐碎事物的处理可能变得更高效的同时，没有办法再去专注于长期的一些任务。这是大自然的设定，把你推向一个更适合成为养育者的角色，但同时意味着你会失去一些坐下来进行长时间思考的能力。比如他当时的科研工作脑子里有一个长期的目标，跟着那个目标走的能力被打得稀碎。 他跟带孩子的朋友交流发现一个现象，大家都因为带小孩而有严重的睡眠问题。每天晚上那种夜醒会让人在夜里睡觉的时候一直很浅，对任何声音都很敏感。包括后来女儿已经开始睡整觉了之后，他每天夜里还是会醒来两三次，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从床上坐起来，两眼瞪直，立马进入战斗状态去准备干家务：觉得要开始换尿布了，要冲奶了，要带她洗澡、洗屁股，然后洗奶瓶、烘干。这些事情已经把他的睡眠习惯破坏掉了。但大自然就是把你设计成为一个很好的养育者，你不会因为孩子的哭闹还沉睡在自己的梦乡里头，就是会变得很容易惊醒并及时注意到孩子的任何需求。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这种照护者的崩溃贴标签，觉得自己懂一点就贴个“产后抑郁”，不懂就会觉得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或者不够坚强，认为过去的爸爸妈妈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其实这种长期的睡眠不足、持续警觉和高皮质醇，必然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调节能力和判断力。大自然设计皮质醇只是为了临时警报危险，让血液蹦到肌肉上做好战斗或逃跑准备，之后就应该降下来。长期皮质醇维持在高位，会给大脑带来毒性、炎症反应，小胶质细胞工作不正常，前额叶、海马体、杏仁核等各个脑区都会在长期皮质醇的浸泡之下发生变化。不仅是育儿，有一些长期工作压力很大的人也有这样的现象，从脑科学角度看，好多人只是需要多休息，太累了。 长期被外界这么评价，自己也会接受这样的标签。久而久之，大脑的状态也会被改变。大脑每天都在变，但在这种长期压力之下，大脑改变更像是一种切换到了不一样的生存状态，必须得兼顾到育儿的那些需求之后，很难再兼顾其他。 宇坤提到了一篇在《Nature》上发表的研究，说妈妈产后大脑结构会发生变化。紧接着没过多久，又有一篇研究说，深度参与育儿的爸爸在有了小孩之后，大脑会发生类似的变化。说明这个东西不是独属于某一个性别的。生育带来的客观变化确实有，但是养育带来的大脑变化确实是不分男女的。正如主持人补充的，这也是为什么身边的朋友中，如果是爸爸带娃，爸爸也会同样坚决地拒绝要二胎。 ### 育儿的体验与主要抚养人的不可替代性 都是深度参与了这个养育过程的。只要亲自带娃，当爹又当妈，然后监督孩子做作业，都说绝对不要二胎。有一个比喻，我最喜欢的是爬山，就是你费尽心思爬到山顶了之后觉得风景特别美。你自己现在也很喜欢这个孩子，你也觉得你生活很幸福，一切都特别好。但别人问你还从底下再爬一遍嘛，就算了，不爬了。就这种心态，他也不是说后悔爬这趟山了，就好不容易爬上来之后确实很好。但确实是觉得能意识到这一路意味着什么了之后会对这个选择更谨慎很多。 这个也是你书里有启发到我的一点，就是提到养娃，很多人就说你没钱就不要养。我觉得大家的约定俗成达成的共识是我只有达到了一定的物质积累，我才应该要小孩。大家会把有钱当做养娃的前提。但是我看到你的书，我会觉得那种单纯把养娃当成经济上的那种想法，它有可能会很害人，因为它会让你低估了你需要付出的情绪、精力和时间。就这个是你请月嫂都没有办法完全替代的。因为就像你说的小孩会认一个第一抚养人。那你会希望他从月嫂这个第一抚养人习得所有的技能，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语言习惯吗？我觉得可能很多父母也不一定愿意，但在他没有准备好的前提下，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情绪和精力去陪伴这个小孩，就造成了很多的这种争吵或者是矛盾或者是悲剧。 我都非常同意。育儿本身不是一个任务，你带一个小孩把他养大，不是说你要完成一个作品、一个任务，它重要的是一个你自己亲身参与其中的体验过程。你自己要给孩子爱，然后你在这过程中感受他给你带来的你自己人生的新的体会。这些东西都不是说你花钱请别人，把他当一个事一样处理掉就结束了的。因为你跟孩子之间的情感是真切的，需要你跟孩子去日夜相处，陪伴才会慢慢有的。 ### 抚养人分离与安全感的建立 我记得你在书里有一段印象还挺深的。一开始你是先自己去奥地利，先把家安顿好，然后在你和布布分别的那几个月，你在视频里感觉到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你能感觉到他逐渐地欠缺了安全感和表达欲，你就觉得不行，要把他带来奥地利。 其实很复杂，研究脑科学、心理学永远不会给一个非黑即白绝对的答案。你说主要抚养人离开这样一个事实，对小孩子一定不好吗？其实也不一定。有一些研究也说了，有些小孩子会在这样的环境中反而成长的更坚韧，他反而会在遇到压力的时候更能扛，心理承受能力更强。因为他经历过这方面的锻炼，他知道主要抚养人离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有一些小孩就会因为主要抚养人离开而崩溃，然后有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它不见得是一个非黑即白一定好一定坏的事情。对我来说，我只是不愿意冒这个险，主要抚养人一直在，总是一个稳定的方案，你不会因此而得到什么坏处。 为数不多的坏处主要是你在承担，自己累一点，这是没办法。因为我觉得听我们这期节目的听众，不管他有没有娃，听到这会有点混沌。到底应不应该焦虑这件事情，我应该投入多少的精力和时间陪伴小孩，怎样才是对的。大家听到要一个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还是有一个稳定的主要抚养人。你尽量做到这件事情，孩子就会成长得更有安全感。从出生的时候，最好就定好让这个人去多参与。如果中间实在是没有办法去做到稳定的主要抚养人，在抚养人切换之间去给一个过渡。至少有个两周的时间，是由当前主要抚养人和即将接班的主要抚养人共同去照顾的过渡期，还有一个交班仪式一定是这样。你不能因为小孩子听不懂话，他不理解他的主要抚养人突然消失是为什么。你跟他解释说爸爸先去奥地利那边布置家，他一岁连中文都听不懂，怎么可能听得懂你到底要去干嘛。他只知道你有一天突然就不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一开始打视频看到的时候，他还对我手舞足蹈很高兴，又见到我了。但后来发现我永远不真的出现在他生活中，对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冷淡了。视频开着，他不看我，手一推自己玩别的。我自己也受不了。这样小孩子他自己也是真的有变化，我爸妈也能观察到他会有点怯怯的那种感觉。 ### 三岁前安全感对大脑发育的影响 关于育儿，哪怕我没有生过小孩，也总是听到很多理论。比如三岁之前是小孩最关键的时期，三岁以前父母的陪伴是真的特别重要吗。 我觉得要说不是父母的陪伴重要，而是一个主要抚养人的陪伴很重要。因为这种稳定的安全感本身对大脑的发育有很多好处。大脑在头两岁左右的时候，它的突触（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数量、密度会达到一生中的最高密度。大脑是先长得乱乱的，把所有的连接尽可能全都长齐之后，再慢慢把不需要的连接修剪掉，变成一个更聪明网络的发育过程。所以在头两年有一个比较有安全感的环境，相当于是给大脑一个比较好的地基。只有长得足够多、足够密，才能给后头的修剪腾出比较多的额度和选择。一个有安全感的环境，就是突出生长所需要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大脑很复杂的一点是，有些小孩他会因为主要抚养人的不在让他对压力的抗压能力很强，他不焦虑，脑子也长得很好。但我还是推荐大家尽可能地让孩子处在一个有安全感的环境中，你不要让他有坏的可能性出现，所以还是比较重要。 ### 育儿中的不确定性与数据记录的失效 我记得你书里还提到一点，育儿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很多被骗的时刻，以及很多崩溃的时刻。有一句话我印象还挺深的，你之前以为自己做了很多的准备，包括还会做 AB test，有实验组对照组。后来你意识到育儿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彻底优化的系统，你就是要跟这种不确定性共存。 对，小孩变化太快了。小孩永远是解决问题，不是说你的解法解决一个问题，经常你还没有摸清楚一个事情的规律，他就已经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尤其新生儿，他规律的变化是以周为单位的，大一点也一样。你刚摸清楚他喜欢跟你玩什么样的游戏，你还跟他玩，他就觉得幼稚了，就替你感到尴尬，然后你就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一点，我们在养育一个人类幼崽，这意味着他背后脑子的复杂性是远超想象的。它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动物，不是简单到你可以用简单的物理规律去总结现象，它就是跟人一样复杂。人的复杂性在小婴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你跟身边人相处，你也不可能总结出一套模板。今天见到你哈哈一笑，你就会慢慢越来越喜欢我，不存在这样的事情。人之间很看彼此的感觉，跟小孩相处也一样。 只是你身边的人不会给你制造这么多问题，让你来擦屁股而已。 对，小孩子他的需求很多，他的需求也很复杂，每个需求都有不同的解法。解着解着还没解完就长大了。 你书里写过去会觉得问题总有解法流程，永远都可以优化。育儿最早是在哪一刻击碎了你这个幻想？ 我一开始会用 excel 表格记录他每天的规律，隔几个小时醒几次，每天吃了几顿，还有他的体重变化曲线，每天哭闹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今天我在 excel 表格上敲他大哭，明天敲一个哭得不是那么多比较好哄。我希望从这里头找到规律，希望知道该怎么样对待他他会觉得更舒服，这一切更稳定。但那个表格永远总结不出任何规律。你看着它想去推测接下来一天怎么去对待他，小孩子那一天就会用他新的反应告诉你，你对我的预测全都是失效的。很早就会意识到这个事情压根儿不可信。 这比科研还刺激，每天都在否定你。 我自己也研究脑科学，我是充分肯定人类的复杂性的。后来我就放弃了，认识到这个复杂性确实是在那儿的。很多人很喜欢找因为所以，尤其是长辈，出了问题就开始说是因为你不给娃盖被子这样子。他们的归因非常随意，随意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变成对你的指责。同一个事情他可能有不同的归因，今天这个说法，明天那个说法。好多事情都是相关，但并不一定因果。但他们很容易把所有的相关性判断为因果，然后去推测小孩子该怎么带。这些推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错的。小孩子就是这样子，混乱地就长大了。 ### 孩子的不确定性与脑科学的复杂性 你觉得孩子带来的不确定性，跟工作科研的不确定性的差别在哪儿？ 小孩子的不确定性，跟我科研给我的感觉其实有点像。我导师经常说复杂的本质可能就是复杂本身。在自然学科里除了物理学可以用简洁的几行公式总结出很多现象外推规律之外，其他的生物、化学、工程都不存在一个简单解。脑科学也一样，我们观察到了一些规律很高兴，但我永远没有希望有一行公式告诉我们大脑在干什么，意识是什么，人类为什么存在。去研究就会发现，脑科学永远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它永远是揉在一块儿的，各种可能性都能从其中找到一些角度去理解他。小孩子的复杂性也就在此，他是一个人类的小孩。人类的大脑是真的挺了不起的一小团肉，所以会很敬畏这件事情。 ### 两岁儿童的秩序敏感期 我记得你书里有写到在奥地利独自带娃。虽然育儿政策挺好的，但毕竟是一个人带娃，导致小孩发生任何无法预测的意外，都可能打乱你一整天的科研计划。比如女儿突然想换一个袜子，然后上学晚了，你这一天的行程可能都要变动。 是冬天的时候，她已经把一身穿好了，忽然想换一个颜色的短裤。她需要你把衣服一层一层全解开脱下来，把里头换好，再一层全套上去。她的一些想法，尤其是在两岁叫做秩序敏感期。小孩子比较有主见，需要事情按她的想象去发生。这其实是大脑成长过程中很自然的一个阶段，她自己会对秩序很敏感。敏感其实就意味着她大脑对这些方面的学习率比较高。这些东西不符合她的预期时，会带来非常多的痛苦。这个痛苦本身是一个学习信号，人类每天在做的事情就是逃避大脑产生的痛苦。大脑产生的痛苦会指引我们行动去远离的方向，幸福和快乐会吸引我们朝那个方向走。人会被快乐往前拽着，被痛苦从后面推着走到该去的地方。对两三岁的小孩来说，那个痛苦往前推的力量非常大。只要任何事情不符合她的预期，她都会很崩溃。带来的好处是她会通过一年的时间理解世界的运作规律，理解她的手推抽屉抽屉会关上，按电梯按钮电梯会过来。这个阶段是一个家长非常需要去呵护和迁就的阶段。 翻译一下，就是家长很容易崩溃的阶段。 家长确实很容易崩溃，家长的控制欲也很强。有时候觉得你干嘛要这样子，干嘛什么事情都自己做，我帮你做一下又怎么样。电梯按钮我摁了你没摁怎么了？咱们一起上电梯呗。你要不让我把电梯叫下去，让你自己再摁一遍按钮，你亲眼看电梯上来才觉得 OK。背后的脑科学原理就是小孩子在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律，她会有很多这种期待，事情由她触发然后发生。学习她需要这些，但你自己需要跟自己的控制欲做斗争。所有家长在这个时候都很难，好多时候家长会觉得小孩子是不是变怯了。 乍一听这个理论会觉得很美好。你就应该给孩子更多自我发展、自我探索的空间。但是父母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这些往往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比如在上班路上送她上学，这个时候她突然说我要把所有衣服全部换一遍。作为爸妈真的很崩溃，就得一边崩溃，一边用秩序敏感期这些理论来安慰自己。 我们作为大人其实也一样，我们希望事情按照我们的期待发展。我们希望小孩子听话懂事，有自己的规划，早上起来自己把衣服穿好，脸一洗，在门口穿戴整齐等着你带她去上学。但小孩子就是很小，她的脑子跟我们不一样，她的前额叶还没有成熟。我们作为家长，就需要作为一个小孩子的外置前额叶，把生活的难度拆解到小孩子踮着脚尖够到的程度，引导她的成长。听起来很复杂，育儿本身就是你需要观察小孩子的需求，去不停地调整自己跟她相处的一个过程。 ### 孩子不是小号的成年人 你书里给我启发最大的那一章，就是在讲脑科学和育儿。你讲孩子并不是一个小号的成年人，我们不能用理解成年人的方式去理解小孩。有很多孩子的行为容易被大人误解，甚至会得到大人的责骂。但这其实是因为大人不太了解孩子的大脑是怎么样发育、是怎么构造的。这一部分可以请你详细展开一点。 我们人的脑壳不是透明的，我觉得很遗憾，就是我们看不到它。 就算是透明的，你也看不懂啊，那不就是脑花了吗？ 对，应该透明之后…… ### 情绪的命名与接纳 在上面加一些炫酷的 LEED，然后把那个脑区的活跃程度给你用绿色红色七彩的显示出来。就是我看刘慈欣的那个《三体》的时候，就挺感慨。我觉得对于三体人来说，他们那种彼此之间思维意识的全透明不存在谎言，其实很好的帮助人们显示出来。就是当你能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心灵，另外一个人脑部是怎么样的一个发育情况，他脑子是怎么样工作的时候，你就会坦然的接受很多他的行为。因为你就会看到，小孩子由于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他会有很多杏仁核主导的情绪风暴。家长需要做的可能就是给他安全感，帮他去给这些情绪命名。 命名对于大脑来说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事情，有一句话我还蛮喜欢，也挺贴合脑科学的现实的，叫做：当你交出魔鬼名字的那一刻，魔就被消解。当你给自己一个情绪，自己的症状，有那么一个名字，告诉你这个症状叫什么。你自己的前额叶本身就会对这个情绪更有觉察，更有觉察之后，他就会更好的去控制它。所以小时候其实我做的一直很多的事情就是去告诉我女儿，她当下这种感受可能叫什么。你现在可能是内疚、伤心，有可能是觉得委屈，有可能是觉得后悔，有可能是觉得就是很多这种细分的情绪的命名。对于小孩子来说，他脑子里头没有那个词儿在，所以他不知道他自己怎么了，他只是难受。他那种难受涌上来的时候，他就会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所以家长就是需要去做孩子的那个帮他命名，帮他把这个情绪稳下来了之后，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这个事情本身是正常的，大家都会有这样的情绪，去学习着去控制这样的情绪。很多家长其实就是怕麻烦，小孩一哭觉得烦，吼两句小孩就不哭了。这种其实是用恐惧这样子的一个情绪，压住了他之前的那种委屈，或者说是他是一个反的正常的大脑的成长。它是需要让前额叶慢慢变得有话语权，去告诉杏仁核什么时候你该有这样的感受，什么时候你不要有。而家长的那种大吼大叫，让小孩子赶紧安静下来，那是杏仁核本身他自己的恐惧，一下子把小孩子僵住，会让小孩子的杏仁核反之变得占主导作用。你会收获一个可能很高乖的孩子。但是这么一个乖，他不是一个他真正有能力控制自己情绪的乖，而是一个因为恐惧暂时把自己的需求压住了的不太健康的现象。 ### 建立温柔且坚定的规则 还有一种很常见的就是孩子一哭闹，然后他的诉求就会被达成。这也是一个很糟糕的做法。所以就是温柔而坚定。这个也说的没错，就是你自觉得把这些规矩定好，坚定的拒绝他，允许他有情绪的崩溃。但是你要陪他一起把这个情绪缓和下来，其实不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该做。这就是照顾小孩子目前觉得正确的处理方式。 可是温柔且坚定也好，陪孩子命名所有情绪也好，它的前提是不是和孩子要有一个健康的沟通的这样的一个模式？对，就是孩子只有在自己有安全感的时候，当你去搂着他，拍着他，跟他有一些肌肤触碰的时候，这些肌肤触碰本身是我觉得也蛮有神奇的力量。就是我们大脑天生的会因为这些肌肤的接触而分泌让自己平和下来的一些血清素、催产素，这些激素都会帮助你重新恢复理智。所以做家长呢，就是通过一些抱着你的孩子，拍拍他的后背，去让他自己安静下来，有能力去跟你交流。沟通了以后，你去帮他把这个事情慢慢的解释一下，去告诉他什么事情我们不该做。我现在理解你，你现在确实是想去吃冰淇淋，但是现在不允许，现在还没有到我们约定好吃冰淇淋的时间。 所以小孩需要的不是无底线的妥协，永远同意他这个不叫给他安全感。他需要的安全感是一个确定的规则，哪怕你是一个严厉的父母，只要你有一个一以贯之的稳定的规则，小孩子也会跟你相处的时候变得很有安全感。很多时候我们会观察到，包括我相信很多人的亲身体验是可能父母心情好了，可能奖励你一个什么东西。或者他原本禁止你干了一个事情，突然又允许你干了，然后之后他又不行了，就是经常会感觉自己的家庭没有一个稳定的规则，这个边界一直都在改。 这就会让小孩子很注意留心家长的情绪。就是一直在猜家长今天到底高兴，还是今天眉头一皱。很多时候我们习得的这种过于敏感的、讨好的、对他人情绪的这种让自己很内耗的功能，都是小的时候父母种下的种子。就是父母会让你体会到这个世界的阴晴不定，你必须得看我的脸色，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大脑后台那个检测他人情绪的雷达，就必须得一直开着，占用你一部分的情绪资源。 我想到了一个很地狱的比喻，就是有一些家长会逼孩子去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说吃一些自己不愿意吃这东西，说你现在不吃这个东西，等你进入社会之后，没有人会惯着你。但是从小其实孩子们就没有感受到被惯着。其实我现在长大了也发现大人买菜也是买自己喜欢吃的菜。所以小孩子有不喜欢吃的，也就别逼他了。 ### 允许发呆与保护好奇心 包括我看你的书，有些例子我印象还挺深的。就是你有写到像小朋友，他发呆也好，摸鱼也好，他不一定是在浪费时间。他就是他的大脑那个时候需要一段时间来摸摸鱼发发呆。 大脑是这样子，大脑它不是一个纯粹一直接受输入的机器，它的输入通路和输出通路是不互通的。你比如说英语学习，你有一些阅读词汇，听力词汇你能听得懂，能看得懂。但是你写作和口语的时候不会用，就这些词汇对你来说是能输入，但是你没有办法在输出的时候把它联系到的。而这种输出的通路，恰恰就是在你无聊的时候，自己的思维天马行空的去消解自己无聊的过程中得到锻炼。人对无聊的害怕，其实是逼着人们在空闲的时候，脑子里总得想点啥。而脑子里总得想点啥这个过程，就是大脑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过程，也是大脑在休息，也是大脑在整理。 而现在很多家长都特别喜欢把孩子塞的特别的满，因为他们自己就很满。一定得是一个班结束了下一个班，一定得是这个活动结束了下一个活动。孩子是需要无聊的，孩子是需要学会跟无聊相处的。 书里也强调了，就是好奇心在孩子大脑发育中特别的重要。这句话所有的父母都认同说，对啊，要保护孩子的好奇心。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有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就像前面讲的控制欲一样，就是父母对孩子还是有一些期待或者有些预设的。他们希望孩子往那个方向走，那些在他们看来是无用的事情，或者是不重要甚至是负面的事情，他们是想尽可能杜绝孩子去尝试的。 对好奇心的保护是一个很难做到的事情。最根本的原则就是你不破坏孩子的好奇心，就已经是很好的保护。我觉得这个其实很多家长都已经做不到。好奇心，人在生下来是很强烈的，尤其你观察小婴儿。我女儿布谷，她刚一出生三个月、六个月的时候，她会对自己的身体的肌肉每一块会跟这个世界产生什么样的交互非常好奇。他应该有个好奇，自己居然有一只手之类的。他们很想知道自己的肢体能跟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样的交互。他会把东西一遍一遍的推倒，扔的到处都是，会去观察一个东西从高处掉落。这些都是没有人去逼他学的。他天生的好奇心，是在脑科学里头大家公认的一个引发多巴胺分泌的很根源的奖励函数。不需要教的，写在你基因里头的。 我们作为家长，很多时候在做的反而是破坏他的好奇心。比如在他学习的时候，去打骂孩子，去让他把学习跟这种不好的体验和感受联系到一起。觉得一考的成绩不好，家长肯定就会收拾我一顿。觉得学习是一个不舒服的、很值得恐惧的事情。在恐惧驱动之下，也可能就是能一直老老实实的做题，也能学习成绩学的不错。但那不是一个由好奇驱动的。因为好奇驱动的学习本身效率也是更高的。当你好奇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就会更集中，记忆的形成就会更牢固。 所以不破坏就是最好的保护。保护孩子的学习体验，允许孩子的慢，给孩子恰到好处的学习难度。我其实也不喜欢鸡娃，鸡娃有一个前提是可以的情况下，就是你孩子真的能接受这个难度。如果你孩子真的是四岁，你给他学完小学一年级，他还是两眼冒光的想学二年级，那你给他学没问题。但很多家长是着急的去逼孩子提前学，而这种着急逼孩子提前学的话，就会带来小孩子对学习的畏惧。他觉得这个东西其实远超他现在能理解的难度，他会觉得学习本身没有意思。 我今天刚好看了一篇报道，讲的是那些从国内搬到泰国，让孩子在泰国上学的一些家长们。里面就有提到，在国内幼儿园也许都学会了加减乘除，最起码小学一二年级，结果等孩子到了泰国那边上学，可能到了八九岁老师才开始教这个事情。孩子觉得说我们学到了这里我很厉害。然后家长特别的焦虑，说这不是在国内小学一年级所有人都会的东西吗？不行不行不行，一定要把孩子再弄回来。完全没有“我给孩子培养了学习自信心，我真是个开明的家长”的这样的心情，完全就是天塌了。我的孩子要落后了，我怎么对得起他，他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这应该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也不能怪家长，我也完全能理解家长。国内现在教育资源说实话不是那么的丰富。我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跟当地的一些美国孩子聊天，他们的高中因为在加州，加州大学对他们有倾斜入学的政策。总有一个好大学上，只要学的差不多，就能保证本科阶段接受到来自全世界各地厉害的教授去给你上课。这个我觉得你不能责怪中国家长的内卷焦虑，没有这个环境给他不焦虑。 所以对家长来说，很难又要呵护孩子的好奇心，让学习跟好的体验和感受建立连接，同时尽可能的对得起自己的小孩，给他争取更好的资源。中间这个度就挺难把握的。 ### 正向管教与直面控制欲 而且在管教这方面，你提到了一点让我觉得还挺有收获的。就是你说家长不管是夸奖还是责骂，对于小孩子来说，其实都是唤起了他的注意力。所以有的时候你越禁止孩子会越兴奋，哪怕你是不让他干这个事情，在他看来就是这个事情我需要注意一下。 是有一个粉色大象理论，很经典，让你脑子里头不要去想象一个粉色的大象。但当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很多人脑子里头都必须得先去想出来一个粉色的大象，再接着试图去否定它，发现自己否定不掉那个场景，然后就很崩溃。大脑就是这样，很不擅长听否定性指令。所以你让孩子不要去干一件事情，他必须得先注意到那个事情。而当他在更频繁的在相似场景注意到那个事情之后，他再来到相似的场景，大脑会自然而然的绑定。比如说他一到客厅看到沙发，他就想到看电视，为什么？因为他总在这个地方听到你说不要看电视。所以就是别说不要干什么，你就劝他去干点别的，爸爸陪你去玩会儿积木或者爸爸陪你下楼踢会儿球。你至少得给孩子提供一个别的解，别光不让他干。 不是说孩子发呆也很重要嘛？发呆重要，他是一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他正在看电视看的正爽的时候，你啪把电视一关说你发呆去吧。这不行。他得是自然而然的，他自己也很难接受这种多巴胺忽然的下降，他自己也会很崩溃。更多的是你不要主动去塞满他，让他自己有一些自然而然的玩、发呆，这就挺好。 但怎么样把握好这个度呢？就是正向管教和纵容之间的边界。有一点判断，就是你到底当下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图自己省事儿，还是不是。家长很难不图自己省事。我们很多时候在做选择做决定的时候，都是以爱为名义图自己轻松。有的时候我很讨厌我自己会不由自主的找一些道貌岸然的借口去跟孩子来解释我当前的选择。比如说他在超市想要去买一个玩具，然后那个玩具一看就是回家一拆会撒一地很难收拾的那种玩具。不经意间就说：“哎呀，不要买这个，这个玩具不健康，说不定有毒。”就是会把我自己内心的真实的担忧包装一层爱去塞住孩子，然后拒绝他的一个请求。但其实就是我自己图省事了嘛。 这种事情其实我是一直在跟自己斗争，我自己在提醒自己，不要做一个道貌岸然的家长。有啥东西你跟孩子好好说嘛，你不想买你就跟孩子说，我觉得回去收拾了以后很麻烦，你能不能答应爸爸，你以后如果真的买回去的话自己收拾。你跟孩子好好聊嘛，有时候就是用爱绑架着孩子拒绝，孩子就很别扭。做家长就是很别扭，跟自己的内心需求要一直做对抗，在反思，然后在成长。很多家长可能就是放弃了，就会滑向一个极端，就是用爱包裹着愧疚去扔给孩子，然后来控制孩子，让孩子听自己的。我觉得这是一个蛮不好的方向。 这不就是地道的中式配方吗？不能说太中式。因为我们只了解中式，外国家长一样都一样，全世界家长你都能看到这些影子，这是人身上的一些共性。 那父母怎么区分自己到底是真的为孩子好，还是享受那种失控感或者掌控感，还是在图省事儿？觉得自己反思一下，内心都有答案。这个就是看你敢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的恶魔了。你做出来很多选择，到底是孩子真的需要，还是你自己的控制欲占了上风。有一句话叫做，很多孩子一生的第一个霸凌者是自己的父母，这个就是蛮残酷的一个现实。因为父母对孩子天然的有着很强的权力优势，力量优势，孩子的生存是百分百无条件的依赖于你。当你说出“我不要你了，我不爱你”的时候，对孩子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世界…… ### 家庭是第一次体验支配与被支配的地方 还有谁可以给他提供下一顿饭，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如果你用来控制孩子，他会很有效，所以就是一个很糟糕的捷径。很多人会去走这样的捷径，试图让小孩子听自己的。 我觉得这个也是，就是你这本书里我第一句有折角的一句话，就是家庭是人类第一次体验支配与被支配的地方，就成为父母之后，一个人第一次站在了一种近乎神的位置。我就觉得这段话对我来说还挺有冲击力的。 权利是对的，就是作为父母是需要有权利来指引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教给他一些道理的。就是这个权利本身不是一个绝对的贬义词，包括控制本身，也不是一个绝对的贬义词。作为家长，有义务控制小孩，不要在公共场合做出来一些影响他人的事情，就是教他一些正常的道德、文明，这些举止都是需要的。那么控制要把握好那个度的，就是说你要认识到自己这个权利是多么的巨大，以至于孩子的眼睛可以轻易的被你点亮。当你决定带他去游乐场，他会有非常多的快乐。你可以提供给他，你也可以给他留下深深的创伤，去通过让孩子恐惧你，打骂孩子，服从你。你声音一大，小孩子就浑身发抖。这样子通过信任和解释的方式来让小孩子听你的就是选择权，在每一个父母自己的手上。就是有一个挺害怕的现实，就是在街外头，有摄像头，有法制，但是门一关家里头发生什么，真的是没人知道。很多家庭小孩子成长的环境，就是恰恰是在家里头那么一个没人知道，只有他跟父母在的场合，他会经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复杂的情感体会。很多时候是家长对自己的这种权利该如何使用过于放纵了。 我觉得你是有了小孩之后意识到这点的吗？ 我当然也有当小孩的经历，我觉得也不能说完全是当了爸爸之后才意识到这点。其实我爸妈做的不算差，但是我还是会觉得离开家，我会长舒一口气。在家里头有一阵子，我会觉得我总得干点什么。就是当我闲下来躺在沙发那块娱乐休闲的时候，对我来说，如果我爸妈在，我特别的不自在。因为我知道他们要我在家里表现出一个积极阳光向上，要么在刻苦学习头悬梁、锥刺骨，要么在外头哐哐洗碗拖地就是那样子的一个形象。那个期待在那个家里头的那层压力，就在哪怕他不是通过打骂这样子极端的方式，他家对我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个能完全放松下来的场所。 给我的感觉是成为父亲之后，你会更理解父母日常的评价，对孩子的禁止鼓励，还有责骂，它会非常大程度的影响孩子的自我理解和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是这样。 你说孩子是什么样子，孩子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很神奇的魔法一样的力量。 言出法随。 就是一种自证预言。只要他信了，他是你描述的这个样子，他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 外部期待如何塑造大脑与自证预言 可是如果从脑科学的角度来看的话，外部的期待它是怎么影响一个孩子的大脑，把资源投向哪里的？ 自证预言是一个大家经常提到的词儿，在脑科学里头也一样，就是你先入为主的，一旦相信你擅长什么，你就会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给自己更多的容错空间，更愿意再试一次。因为你觉得自己按说擅长这个，当你试的多了，你对这方面能力就会真的有所提升。然后反过来就加深了你自我的认知，就是觉得我确实擅长这个。这就是一种正反馈，是一种信念。就是你自己相信自己在数学上有天赋，英语就是学的不行。每天一放学，你就在那钻研数学题，然后不好好学英语。这种你自己相信自己的天赋在哪些方面，就会真切的影响你日常的行动。而这些行动会反过来加深你自己对自己的相信。而那个先入为主的信念是从哪儿来的呢？其实就是外部给你植入的。包括说男孩应该怎么样，女孩应该怎么样，什么东西是男孩擅长的，什么东西是女孩儿擅长的。当一个孩子真的信了的时候，他就会把他自己塞进那个刻板印象的模子里头。他就会觉得女孩就应该找一份轻松的工作。张彩玲有脱口秀，我特别的喜欢。 也很喜欢她。 她说，让女孩子找份轻松的工作，这句话是个阴谋，因为后半句没说的是在外头轻松才可以在家里受累，大概是这么一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特别有启发。就是很多时候，包括这种擅长不擅长，你的人生选择该做什么，都是他人告诉你的。还有一个经典的心理学上的罗森塔尔效应，就是讲说有一个小学老师，他人告诉他，他们班上有这几个学生是我做完测试，发现他们确实是天才。在这之后，那些老师就会不由自主的给这些学生更多的耐心，使得他们的学习成绩就是会比其他的学生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变得更好。所以说这种信念不仅仅是影响你自己，而且也影响别人，一旦别人这样看你，别人对待你的态度也会发生转变。当教育者的内心有一个男孩是什么样、女孩该是什么样的模子的时候，他就会不经意之间对男孩女孩有所偏差。这也是一个蛮值得警惕的社会现实。 ### 性别刻板印象与大脑的撤资 尤其在你养育女儿的过程中，应该也感受到了很多类似的。比如说可能夸你女儿就是听话、懂事、细心，这些词应该是经常听到。 还有漂亮。我在刷小红书，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一些观念，我觉得其实不能完全认同吧。说生个女孩儿真好啊，以后可以像打扮洋娃娃一样打扮她或者干嘛。就是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女性的价值就是美丽，就是被欣赏被观赏的这种位置。这种我觉得对于养女孩来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刻板的角度。我还是蛮希望我女儿可以成长成一个她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哪怕她自己选择成为一个方向，她想让自己变得很漂亮，我觉得也都很好。但我不希望在家里头提前的用我自己的言语去约束她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长辈这样评价小朋友的话，其实你也很难制止。 我女儿很怪，她就是身边的人夸她漂亮，她会很生气，她会说我不是漂亮，我是酷。 她追求有个性的，这个还是蛮微妙的。 我在家里也很少夸她漂亮。 包括你刚才讲还有你书里有讲到，就是大脑它是可塑性很强的，她就会受到这种自我认知和外部期待的影响。当一个女孩从小被暗示这个不适合那个不适合，对她其实会导致大脑层面的一种撤资。就大脑不再在那些方面投入资源了。其实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挺吓人的。 有一项研究也是一篇论文里头讲，他去调查了全球平权运动做的比较好的区域和男女平权做的不好的区域去做脑科学方面的分析。他就会发现女性的大脑结构在不同的区域长得不一样。在那些男女平权做的不太好的区域，女性大脑结构可能负责共情、照顾他人这些会好一些。但是负责逻辑推理、一些工作、理性思考这些，就是完成任务，这些传统观念认为女性不应该擅长的东西，就会变得真的不擅长这个东西。它就证明了一个事情，就是说你大脑长成什么样子，不是说是由你的性别决定的，而是由这个社会的期待决定的。当你接受了自己是一个照顾者的身份的时候，你就会天然的观察周围人的需求。而周围人给你反过来的肯定说，你真会照顾人，你会进一步的加深你在角色里头走的越来越深的一个趋势。所以不要拿性别说事儿，我觉得是一个很重要的。我至少希望我自己在照顾我女儿的过程中需要去做到的事情。 ### 成年人大脑的可塑性与习得性无助 听你讲完我会特别庆幸，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很粗心，丢三落四和传统女孩形象特别不一样的一个人。而且我写字特别难看，从小我爸妈就已经放弃了把我培养成一个传统的淑女。其实我觉得这个事情还真的挺有意思的。我觉得不只是说对父母可以参考看看。我觉得对于每个人都一样，整本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成人的大脑，它其实也是很有可塑性的，不是说我现在年纪大了，我就这样了。其实你也完全可以通过这些方式来塑造自己的大脑的回路，去学习新的东西。包括我前面之所以问宇坤老师如何呵护孩子的好奇心，我觉得我想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我觉得我在生活中见到了太多失去了好奇心和求知欲的大人，而他们在刚生下来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他们对这个世界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而现在你跟他们说一个新的东西，跟他们讲一些新的知识。他们就会非常疲惫，以及抗拒去了解，甚至会自我解释说，我就这样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是说他们这样很差很糟糕，而是这些会让我觉得很难过。就是你会想象到他在成长过程中他经历过哪些训斥。 是的，习得性无助，这个其实蛮经典的现象。就小老鼠还有猴子来着，它一开始关在笼子里，一面墙是玻璃，就是透明的。然后你电它，它就会撞那个玻璃往外想，试图逃跑。电着它去撞玻璃，发现它逃不出去之后把玻璃撤掉，然后再电它它也不跑，它就坐在那块挨电。它就是知道逃不出去。其实你不用做实验，你也去猜到它就是这样子的下场。因为一次一次想要去逃跑，想要去探索，想要去自己做一些改善生活的尝试，但总是没有任何一次成功，没有一次给它积极的反馈，没有一次让它有好的体验。它就会放弃变成一个麻木的成年人。 那如果一个人他从小觉得我就是不擅长数学，或者我就是没有方向感，不擅长看地图，或者是我就是不自律，我就是懒。那他成年后还可以改变吗？ 当然可以了。你自己要先看到自己内心这种声音是来自客观事实，还是只是来自于家庭、别人给你的一些从小某一次的评价。家里人说你必须得懂事，或者说自己觉得自己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周围人失望。这些自己的不适合，都是谁告诉你的？在我看来就是脑科学一直在讲说天赋，这个事情是存在，但是它是来自于基因里头，你生下来的可能只影响你天赋的一半。那么更多的一半是你的生活，你自己的锻炼，自己的学习完全可以去改善的。你说我自己缺的天赋的那一半是通过生活的那一半，也许没有办法达到世界冠军，但足以在任何领域都做的很好。 做一个专业的人。 对，只要你愿意去训练都可以做的很好。我自己小的时候就是我自己说，我觉得我自己擅长数学，不喜欢学英语，是我自己的例子。但是后来出国该上学干嘛的，英语也就学的很好了。事实证明，并不是说是我自己真的怎么脑子就不擅长学英语，它只是因为我那个时候觉得我不擅长，而从来没有在上头花过心思这样子的一个现实。 但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是改变你的这个想法，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他就非常的难。那在你看来，比如说这种重新塑造自己，他靠的到底是意志力，还是说环境反馈或者是练习，他主要靠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意志力足够强大，自己的认知足够好的话，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肯定是可以做得到的。你自己觉得自己可以之后，你去通过一些小练习给肯定是自己的这种反馈，去观察记录自己每一天的小进展。那么如果你想让自己的这个过程更容易一些的话，你有可能需要的是你身边的朋友、家人去给你额外一些肯定，成年人也一样需要一个安全感的来源。这样的人可能只需要一个，他就是一个很大的力量，让你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坚持下去的一个力量。 这样我想到现在很流行搭子文化嘛，就再不济你还可以在网上找个搭子。 对，大家彼此鼓励，一起去完成一个你想去学习的技能，想做的改变。 ### 为父则刚与去标签化的自由 对于像我这样没有孩子的听众，你希望大家看这本书能从中获得些什么呢？ 其实我这本书不是给有孩子的人写的。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更多的是想去讲述一个我在自媒体上因为爸爸带娃而收获到过多流量之后看到的畸形的社会现状，无论是男是女，都感受到了这些刻板印象给我们身上施加的压力。它会规定你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然后当你做了不符合刻板印象规定的事情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受到很多阻力就会有这种难受，也会有过多的为这种不应该有的夸奖超级奶爸呀，说什么真了不起啊。其实就是带自己的孩子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觉得我还是如果能在这些方面持续的发声，去把稿费捐助，去帮助很多别的独自抚养孩子的妈妈。 这点我要强调一下，就是宇坤老师把这本书的稿酬都捐给了独抚母亲的公益项目。那你现在怎么理解为父则刚的“刚”这个字？ 你自己去要求自己，作为一个父亲，要去主动的投入到这个育儿的过程中，去付出你该付出的沉没成本，去体会你可能会有的崩溃，去理解你自己，在这样子新的疲劳的状态下，自己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如何跟着小孩子一起成长，成为一个父亲的这个过程。很多人把要小孩当做一个任务去完成，但实际上这非常不负责任。因为小孩子的出生本身，他最重要的是跟他的父母产生了一种很深厚的情感连接。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爱他的，是为了跟他之间建立起这种深厚的感情的。而你如果只是当成一个任务一样，把小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而不付出相应的刚的这种劳动的话，我就是觉得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合适的行为。 对，当然我觉得这本书它也就像你说的，它不只是适合有育儿计划，或者在育儿的父母看，它也很适合每个人看。因为即便你没有生育的计划，它也能够帮你更好的理解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自己的大脑是怎么一步步成长的，父母当时对待你的这些方式，它怎么影响了你成为今天的你，以及每一个人不管你现在年纪多大，其实你的大脑还是有可塑性，你还是可以细微的改变自己的未来。不要被之前自己大脑中那些固定的标签给束缚住。 对，就做一点自己之前不敢做的事儿，去建立一段更支持自己的关系去练习，表达如何拒绝别人，去尝试一些新的技能。大脑的可塑性体现在方方面面，就是它的溢出效应很低。就是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可塑性的转变，就直接去做那件事，想干什么就去做什么。这种主体性的视角，我觉得是一个蛮珍贵的。 这可能也是你对步步未来的期待，让她相信自己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觉得要说有任何对她的期待的话，其实也就是这一点，没有任何具体的期待。我觉得具体的期待都是一种预设的压力。 还是希望她自己去探索她自己，帮她拆掉她大脑中那些隐形的束缚。 对，就去标签化。去标签化本身，我相信会带来一些自由和一些对自己更容易自洽的生活方式。 好呀，那谢谢宇坤老师。那我们今天这期节目就先到这儿。 谢谢大家。 谢谢宇坤老师的采访。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 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欢迎你把它分享给身边关心、养育、教育、亲密关系…… ### 重新理解自己与大脑的可塑性 或者是正在重新理解自己的人。无论是阅读这本书的过程，还是和宇坤老师的聊天。在了解很多新知识的同时，我感觉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在说，哦，原来是这样。很多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苦恼和困惑，包括生活中对他人的观察好像都得到了一些解释。 比如，为什么长期照顾会让人迟钝、易怒，脑子像糊涂了一样。这不意味着这个人脾气暴躁，或者工作不上心，很可能是睡眠压力和持续的警觉，真的改变了他大脑的状态。比如，为什么小时候父母的一句评价会在很多年后仍然影响着我们？因为对孩子来说，父母不只是照顾者，也曾经是他们最早的世界解释者。大人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孩子有的时候真的会拿这句话来自我定义。再比如说，为什么小孩会发呆、磨蹭、摸鱼、情绪崩溃，反复尝试这些行为，在大人眼里看起来很不听话，甚至不可理喻。但如果回到一个正在发育的大脑里，他们又有自己的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说这期节目不止和父母有关，他也和每一个曾经被养育过的人有关。我们今天身上的很多反应模式很多，自我怀疑很多，我就是不擅长这个，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念头不是凭空出现的。 坏消息是过去确实会塑造我们。但好消息是，我们的大脑仍然具有可塑性。过去很重要，可我们仍然可以通过新的关系、新的练习、新的体验，慢慢给自己建立一些不一样的回路。我们无法重新拥有一个童年，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少一点急着给自己下结论，少说一点我就是这样的人，多给自己一些重新尝试的机会。 ### 节目互动与赠书福利 如果你听完这期节目，也想起了自己和父母、小孩或者成长有关的故事，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和我们分享。也欢迎你在小红书发笔记分享你听完这期节目之后的感受，并且艾特知行小酒馆和宇坤老师，我们会抽取五位听友送出宇坤老师的新书《为负泽刚》。 感谢你听到这里，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别忘记订阅我们知行小酒馆，这会成为我们继续做下去很重要的支持。我是羽白，每周晚八点在知行小酒馆，和你不见不散。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