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ea: "society-thinking" category: culture companies_orgs: [] date: '2024-12-12' draft: true guest: '' insight: '' layout: post.njk media_books: - 《再见爱人》 - 《尼各马可伦理学》 - 《AI伴侣》 - 《论爱欲》 - 《圣经·哥林多前书》 - 《第二性》 - 《革命之路》 - 《泰坦尼克号》 -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 《纽约时报》 people: - Immanuel Kant - Simone de Beauvoir - Aristotle - Jean-Paul Sartre products_models: [] project: [] series: ''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NR33xdd8m4 speaker: 大问题Dialectic status: evergreen summary: 本期节目深入探讨婚姻与离婚的哲学本质。康德认为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性的契约，因此允许自由离婚。黑格尔则视婚姻为神圣的伦理实体，强调精神之爱与社群价值，反对离婚。波伏瓦从女性主义视角出发，批判现代婚姻制度对女性的异化与压迫，主张不结婚或建立平等的开放式关系。节目旨在引发听众对婚姻、个人权利与社会伦理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 tags: - ethics - gender-role - human - marriage-philosophy - social title: 离婚有错吗？婚姻的本质是什么？——康德、黑格尔与波伏瓦的哲学辩论 ---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离婚是坏事吗？ ### 婚姻与离婚的道德困境 最近，一档名叫《再见爱人》的“离婚综艺”让婚姻和离婚成为了大家热议的话题。我们这个哲学节目并非为了蹭热点，而是希望抛开热门综艺，从哲学角度深入探讨婚姻和离婚的问题。 离婚是一件坏事吗？或者可以这样问：如果一个人和他的配偶不相爱了，他提出离婚，他在道德上是否有错？或者他应当有道德负担吗？ 试想，如果你有一份工作，明天不想干了，可以直接提出离职；反过来，如果你是老板，明天不想雇佣某人，也可以直接解雇他。可能由于优势地位，顶多赔付他一个**N+1**（N+1: 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经济补偿金计算方式，N代表工作年限，1代表额外支付的一个月工资）的分手费。这一切在道德上似乎都“丝滑”，与道德无关，该办交接办交接，该赔钱赔钱，没有人会说哪一方在道德上错了。 然而，为什么谈到婚姻时，却显得有些沉重呢？主动提出离婚，似乎是一个需要承担道德负担的事。你提出离婚，无论赔多少钱，你似乎就是错了。我们都说结婚自愿，离婚自由，但我们真的具有自由离婚的权利吗？ 对这个问题的探讨，不可避免地需要回答“婚姻哲学”的大问题：婚姻是一种契约吗？婚姻本身是否具有神圣性？还是说，现行的婚姻制度已经不能适应当下人们的生活方式了？所以，本期节目我们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是：我们为何结婚，又为何离婚？ 为了探讨这个大问题，我们邀请了三位哲学家来解答：主张“可以离婚”的德国哲学家康德、主张“不应当离婚”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以及主张“不应当结婚”的法国哲学家波伏瓦。他们将分别阐述对婚姻本质的看法，并从中推导出对离婚的评价。最终，需要你来评判他们中谁的看法更有道理。 在进入会议正片之前，提前做个说明：我们今天不探讨因出轨、家暴、虐待子女这些明显的过错甚至犯罪而导致的离婚。这类简单问题没什么好讨论的，直接拨打110就能解决。我们今天只讨论因为不爱了而选择离婚，这有错吗？这需要有道德负担吗？这是否和七天无理由退货，或者说和不想干了而提出离职一样，都是来去自由的吗？ 好，做完说明，下面进入会议正片。 ### 康德：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性的契约 首先有请德国哲学家康德出场。在康德看来，婚姻就是基于肉体排他性而互相使用性器官的契约关系。想要了解哲学家对离婚的看法，就不得不先了解他对婚姻本质的看法。 康德是怎么看待婚姻本质的呢？他首先锐评了当时主流的两种婚姻观：一种是以生育为目的的婚姻观，另一种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观。 我们先看康德如何锐评第一种以生育为目的的婚姻观。这种观念也是很多人抱有的一种传统观念，认为结婚主要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例如，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名著《尼各马可伦理学》里就提到，丈夫与妻子所形成的家庭共同体先于城邦，其重要目的就是“繁衍后代”。 但是康德指出，繁衍后代并不是两人结婚的必要条件。因为如果婚姻的存在是为了繁衍后代，那么“一旦生育停止，婚姻就会自动解体”。就像南极洲的帝企鹅一样，虽然是雌雄一夫一妻制，但每生养完一个幼崽以后，婚姻自动解体，明年繁殖季各自重新寻找配偶。但人类并非如此，生养完孩子以后，夫妻双方还是会在一起。更别说那些生养不了孩子的夫妻，以及现在主动选择不生孩子的**丁克夫妻**（DINK: Double Income No Kids，指夫妻双方有工作收入但选择不生育子女），他们依然会维持婚姻。所以，婚姻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生育后代，或者说，生育后代并不是形成婚姻的必要条件。 那么，夫妻双方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生孩子，那是因为什么呢？因为爱情呗。 于是，康德接下来锐评了第二种主流婚姻观：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观。这种婚姻观，尤其到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是一种更为主流的婚姻观，即男女双方因彼此的爱慕而在一起，恩恩爱爱，长相厮守。 康德认为，这种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观始于**感官之爱**（Sensory Love: 指基于外貌、气质等感性因素产生的吸引和爱慕），简单说就是看对眼了，被对方的相貌、谈吐、气质这些感性因素所吸引。康德并不反对这种感官之爱，他认为感官上的互相吸引是出自人的自然性欲本能，是男女之情不可避免的东西。康德认为男女关系都始于感官之爱，两口子最终能在一起，肯定是因为一开始互相看对眼了，否则如果两人互相都觉得对方没有吸引力，甚至感官上都互相厌恶对方，他们是不会走到一起的。 但是，康德也不认同人们结婚仅仅是为了这种感官之爱，即康德并不认同这种基于爱情的婚姻观。为什么呢？结过婚的人都知道，结了婚过上日子以后，爱情就没了啊，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康德认为，所谓的爱情对象，其实是经过恋人自己的幻想而改造过的异性形象。这一点和我们之前有一期讲《AI伴侣》的大问题节目中拉康提到的爱情观也是类似的，即你在爱情结构中，爱的其实是自己的幻想。所以，如果以爱情为基础而结婚，这就是以幻想为基础而结婚，这样的婚姻是很不稳固的。没结婚之前觉得对方跟个仙女儿似的，结婚以后发现小仙女也要上厕所，然后整个人都幻灭了。康德对此锐评道：“热恋中的人则不可避免地对所爱对象的缺点视而不见，尽管后者通常在婚后八天就又让他恢复了视力。”康德多毒舌啊，但他心善啊！这意思是说人结了婚，爱情是很短暂的。所以，婚姻并不仅仅由感官之爱促成。况且，如果只是为了追求爱情，你也没必要结婚，你不结婚只是不停地约会或者搞婚外情也能追求爱情啊。 所以，必定存在着其他更为根本的东西使得婚姻成为必要。这东西不是生育，不是爱情，那是什么呢？康德认为是人的尊严。 康德看来，如果一个人总是追求爱情、追求感官之爱，这是对人性的贬损。为什么呢？因为这种以身体欲望为牵引的男女交往，体现的并不是人之为人的人性，而只是一种动物性。你想想看，你没事就拿个交友软件，成天就在那儿划人。你先是在你的交友主页上展示出自己美颜过的照片，写上自己的学历、职业、收入、去过哪些国家，平时有什么品味的业余爱好，然后就不停地划人。划到了就约人线下见面，然后约会也跟走流程似的，先是找个饭馆坐下吃饭，然后进入“我考考你”环节，然后聊聊电影，聊聊音乐，然后再聊聊康德，然后说我家也有好看的。反正就是一整套固定流程和话术就把对方带回家了。然后完事进入贤者模式以后，你开始反思，开始思考，开始愧疚。你发现自己旁边躺了一个陌生人，你不禁反问自己：我这到底是图啥呢？我了解对方吗？我和他并不熟啊，我把他当成了啥了呀？当成了一个泄欲工具了呀。那我自己又是个啥呢？ 我们都听过康德哲学的那个著名的口号“**人是目的**”（Man is an End: 康德伦理学核心原则，指人本身具有内在价值，不应被仅仅当作工具使用）。它的完整表达是：“你要如此行动，即无论是你的人格中的人性，还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人格中的人性，你在任何时候都同时当做目的，绝不仅仅当做手段来使用。”当你把他人当成了满足自己身体欲望的泄欲工具时，同时你也就把自己当成了工具。你贬损了他人的人性，你也就贬损了自己的人性。你成了一个被身体欲望牵着走的小动物，你贬损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但是，康德并不是说要我们摒弃自己的自然性欲，做个禁欲主义者啊。康德之前也说了，男女之情肯定是始于感官之爱的。康德的意思是我们不要被身体欲望所绑架，成为了一个只会约炮的小动物。那问题来了，一方面我们有基于自然性欲的感官之爱的需求，另一方面我们又要维护人性的尊严，管控好自己的自然性欲。这两者之间是有矛盾的呀，那怎么解决这一对矛盾呢？康德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结婚！结婚就是只和一个人发生性关系。用《圣经·哥林多前书》中使徒保罗的话说就是：“与其欲火攻心，不如嫁娶为妙。” 康德说：“自然的性关系，要么是遵循纯然的动物本性的性关系，要么是遵循法则的性关系，后者就是婚姻。”下面一句话就是康德给婚姻下的定义：“两个不同性别的人格的结合，以便终生彼此占有其性属性。”这意思就是你四处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被动物本能牵制了，是非法的性生活。而你只和你的丈夫或妻子过性生活，这才是合法的性生活、合乎理性的性生活。在康德看来，婚姻就体现了人之为人特有的理性，这也是人类的婚姻和动物交配的差异所在。就是一方面人有动物性，有自然性欲，但人的尊严体现在人会用自身独有的理性控制自己的自然性欲，那就是只和一个特定的人结成夫妻，排他性地只和一个人发生性关系。 康德说婚姻关系是一种“遵循法则的性关系”，这意思就是说，婚姻究其根本而言，是一种契约关系，就是我们老百姓常说的“一纸婚约”嘛。而且，婚姻这种契约是基于肉身排他关系订立的契约。大白话说就是：我们约好了啊，今后我的性器官只能给你使用，你的性器官也只能给我使用，不能再有第三人使用了，这就是婚姻。婚姻就是合法地使用性，合乎理性地使用性。 康德说：“婚姻契约只有通过婚内同居（肉体的结合）来实现。不同性别的两个人格的契约，如果秘密商定或者放弃肉体关系，或者明知一方没有这种能力，那这个契约就是假冒的契约，建立不起婚姻。”这意思就是说，婚姻必须是基于肉体的关系而建立的。所以，按照康德的这个说法，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的契约关系，那么婚内出轨这种违约的行为，就只包括肉体出轨，精神出轨是不算违约的。比如你对你丈夫说“我爱上了蔡徐坤怎么办？”那你丈夫顶多对你笑笑说：“想不到你也是一个iKun啊！”但是呢，如果你对你老婆说：“我昨天喝多了的时候和女网友开房了，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一点都不爱她。”那你老婆只会开始盘算怎么样让你净身出户了。 那也许有人会问啊，那这种婚姻关系不依然是互相把互相当做是泄欲的工具了嘛？这里的人依然不是目的啊。诶，非也。康德认为，婚姻中的性生活和约炮那可不是一回事啊。婚姻是彼此完全的独占，排他性的独占。因此呢，你把你的肉体完全交给你的婚姻对象的时候，你也就把你的人格交给了对方。而且，这是交互对等的啊。康德反复强调男女双方是平等的，是权责对等的。双方是互相都把各自的人格完全交付给了对方，任一方都是完全地占据对方，因此就谁也没占谁便宜嘛。那这样，双方的人格就各自实现了重建。所以在这里，反而实现了人是目的。 好，我们已经了解了康德对婚姻本质的看法了。那介绍完了康德的婚姻观，我们接下来看康德会怎么评价离婚。当然，康德当然也不会鼓吹离婚啊，他也说过“婚姻并不是一种任意的契约”。但是，我们话说回来，既然康德把婚姻看做是一种契约，那么是契约就可以解约嘛，这也是签约人应有的权利嘛。康德自己也说过：“这种人身法权毕竟同时是采用物的方式的。”这意思是说，人们在婚姻契约中的权利，是和物权是类似的。就像你买了东西，你就有权利让别人不碰它。同理，离婚也是一样，只是一个解约的权利而已。 康德接着说：“这是因为，一旦夫妻的一方走散了，或者投身到另一个人的占有中了，另一方在任何时候都有权不容争辩地把他当做物品一样重新纳入自己的控制。”这意思就是说，好聚好散嘛。就好比物权关系中的甲乙双方，如果都同意我还你钱，你退我货，那我们就解除之前的契约，这没啥大不了的。没有人有义务不离婚。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如果夫妻双方都不爱了，甲乙双方都同意协议离婚，那康德会认为这种离婚在道德上就没什么好指摘的，就是平等的个体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利嘛。 但是呢，康德会认为那些肉体出轨的人，那这铁铁地就是违约了嘛。那在这个意义上就是道德上有过错的。如果要离婚的话，这一方就是过错方，他就要受到惩罚，无论是经济上的赔偿，还是道德上的谴责。当然，如果有一方不爱了，但没有肉体出轨，他主动提出离婚，按照康德的婚姻观会怎么看呢？按照康德的契约婚姻观呢，这就是你当初签约的时候没有慎重嘛。这就好比你去理发店花了1000块钱办了一张卡，说可以理10次发。然后呢，你第7次去的时候人家不认帐了，说不给你理发了。你说当初不是说好的给我理发的嘛。这种情况呢，对方也还是有过错的。哪怕对方说不是我们理发店故意要坑你，是因为我们店经营不善办不下去了，那他们也还是有过错。虽然不像肉体出轨那样严重，但依然是道德上有一定过错的。 不过无论怎么样，既然康德把婚姻视作是一种类似于物权的契约，那总体上而言，离婚作为对契约解除的权利，在不伤害另一方的情况下，或者在和对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就是人应有的权利。而且我们要知道啊，康德哲学的底色是一种启蒙哲学，就是人本主义的或者个人主义的。康德讲求“人是目的”，人的权利是大于婚姻家庭的。我们结婚组建家庭是为了个人的发展，婚姻是为了人，而不是人为了婚姻。所以，如果一旦婚姻家庭阻碍了人的发展，那么人就有权解除婚姻。 ### 黑格尔：婚姻是神圣的伦理实体 好，介绍完康德的婚姻观和对离婚的看法，那台下接下来要出场的黑格尔这时候坐不住了。什么？婚姻为了人，而不是人为了婚姻？为了个人的权利，就可以解除婚姻？婚姻是这么儿戏的吗？婚姻是具有神圣性的啊！ 好，接下来有请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出场。还是老规矩啊，在说黑格尔对离婚的评价之前，先说黑格尔的婚姻观。黑格尔的婚姻观就是从批评康德的婚姻观开始说起的。直接念黑格尔的原话：“只是从肉体方面，从婚姻的自然属性方面来看待婚姻，因此它只被看成一种性的关系，而通向婚姻的其他规定的每一条路，一直都被阻塞着。至于把婚姻理解为仅仅是民事契约，这种在康德那里也能看到的观念，同样是粗鲁的，因为根据这种观念，双方彼此任意地以个人为订约的对象，婚姻也就降格为按照契约而互相利用的形式。” 我来替大家归纳一下，黑格尔对康德婚姻观的批判主要归结为两点：第一是批判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性而建立的，而黑格尔认为婚姻不是基于肉体关系而建立的；第二是批判婚姻是一种契约关系，黑格尔认为婚姻不是契约关系。 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啊，先说婚姻不是肉体关系。康德认为婚姻是因为人有自然性欲，但是如果像个小动物一样四处约炮，这样就很贬损人的尊严。所以婚姻就是用理性管控自己的自然性欲，就是两个人签约约好了，只和对方排他性地互相使用对方的性器官。但是，在黑格尔看来，康德这种婚姻观，说是要体现人的理性、人的尊严，但这种建立在肉体排他性基础上的婚姻关系，恰恰是把人看做是小动物了。这男女结婚是肉体关系吗？不是的啊，或者至少说不主要是肉体关系。男女的婚姻关系在黑格尔看来，是一种精神性的关系。 我们说康德和黑格尔都是德国古典哲学这个学派的代表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另一个名字也叫做德国观念论。什么是观念论呢？用我们中国人爱说的词儿就是唯心主义。所以我们都会把康德和黑格尔都叫做唯心主义哲学家。但是，康德和黑格尔比起来，那还真是不够唯心主义。黑格尔那可是真唯心主义，特别讲求自由意识，讲求精神性。黑格尔哲学的一个德语关键词就是Geist，这就是英语中的Spirit，也就是中文中讲的“精神”。黑格尔的哲学，很有精神。 在**纯爱战士**（Pure Love Warrior: 网络流行语，指坚信纯粹爱情，反对物质或现实因素干预爱情的人）黑格尔看来，男女之间结合组成婚姻家庭，并不是基于肉体关系，而是因为精神性的爱。这个黑格尔的爱情哲学，我们之前在一期探讨《AI伴侣》的大问题节目里介绍过，这里也推荐大家去读一读汪民安老师写的《论爱欲》这本书。我们这里再复习一下黑格尔的爱情哲学。 在黑格尔看来，男女之间结婚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寻求肉体上的欢愉，而是寻求一种精神性的承认。那什么叫承认呢？或者也可以叫做认可啊。其实简单说也就是字面意思，就是其他人对你的认可。我们为什么要其他人来认可我们呢？自信点，我们自己认可自己不就得了嘛。那可不行哦，因为人的自我意识的确立，或者说人的主体性的确立，是由他人的承认才确立起来的。这就像你玩单机游戏，单机游戏里的纸片人对你的承认不叫承认啊，那叫自嗨啊，是你自己骗自己。玩久了你就会觉得很空虚，感觉自己很没有价值。那这时候呢，你就希望得到其他真实玩家的承认，来夸奖你“你这款游戏打得真不戳”。你需要一个同样是具有自我意识的他者，来承认你的自我意识。我们通常说“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通过他者的眼睛反射出来的。我需要他人对我的承认，我才会觉得自己是有存在感的。 当然，有各种各样的承认：有权力关系下的承认，有朋友关系下的承认，有利益关系下的承认。朋友对你说“你这款游戏打得真不戳”，你会觉得受到表扬而感到欣慰。如果你作为领导，下属对你说“老张你会上讲的话真有格局”，你也会觉得心里美滋滋。但是，这些朋友关系的承认、权力关系的承认，都不是最高的承认。最高的承认，是爱。 别人对你的一般性的承认是对你的主体性的确认，而爱这种最高的承认呢，则是对方要把自身的主体性抛舍给你。你想想看，当一个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这三个字所蕴含的，就是在我的世界里面，你最棒，你对我无比重要，我愿意为你而献身。“我爱你”是最纯粹的、最强烈的、最极端的承认，是对被爱者的人性的绝对的承认，因此也是人性最纯粹、最大限度的满足。一个被爱过的人，才是体会过最高尊严的人。我们寻求爱，就是为了寻求一种最高的承认。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你会觉得自己是可爱的，是有价值的。你做的事情、你的生活，才有了意义。 那在黑格尔看来，如果说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性而互相使用性器官的契约关系的话，那这并不是爱啊，这只是一种固定炮友的关系嘛。当然啊，这并不是说黑格尔主张婚姻中的两口子只有精神之爱，两口子之间就没有身体吸引了啊，不是的。黑格尔的意思就是婚姻和校园恋爱不一样啊，校园恋爱就是今天看对眼了，明天就去激情贴贴，第三天又看上别人了，又和原来的恋人分手，然后再去和别人激情贴贴。这种校园恋爱，是小年轻们之间的感官激情的游戏。但是婚姻跟这个可不是一回事儿，结婚是冲着过一辈子去的，这过一辈子的事儿，那肯定就不是因为肉体上“我好馋你”就能维系的。康德也说过嘛，感官激情很快就会消散的，黑格尔也是承认这一点的嘛。所以婚姻肯定就不是建立在感官激情的基础之上的。能够维系婚姻的，是精神上的互相承认，是爱。 当然，黑格尔的这种爱，只能是一种双向互爱的关系，只能是一种双向奔赴。我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正确的回应就是你必须也说回来“我爱你”。这才是符合正确的对话语法规则。否则只有我一方说“我爱你”，而你却对此毫无回应，那这份爱就没有奏效嘛，这就是一种单向承认的舔狗关系了嘛。爱必然是一种双向承认。爱的双方，是各自把自身的主体性互相抛舍给对方。而这种互相抛舍自身的主体性给对方的动作，是通过否定自我、否定自身主体性来实现。 怎么叫否定自我呢？大家要知道啊，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觉得对方是特别有魅力的一个人。什么叫有魅力呢？就是很神秘嘛，他古灵精怪，我猜不透对方的心思。这也就是所谓的他者的**他异性**（Otherness: 指他者与自我之间存在的差异性，是理解他心问题的关键）嘛。我们之前在讲《他心问题》节目里专门介绍过他异性，简单说就是他者和自我不一样的地方嘛。那我呢，就会尊重这种他者的他异性，想要去认识这种他异性。怎么认识呢？我就会否定自己的主体性，否定掉自己部分的自我意识，而融入到对方的意识里。也就是我不再以我的视角去看待对方，把对方看待成一个客体，而是我会以对方的视角去看待他。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呀？他喜欢读什么样的书啊？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伤心难过啊？他有什么愿望啊？我会从他的视角去看待他。简单说，就是我被他夺舍了。 当然，这并不是单方面地只有我在否定自我意识，那要不然又成了舔狗式的单方面的承认了。我们彼此是互相夺舍。对方也同样在否定自我意识，而融入到我的视角来看待我。这样我俩不就心心相印了嘛，这也顺带解决了他心难题了。双方各自的他异性都通过自我否定而被克服了。于是，两个人的小心灵融合成了一个大心灵。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颗孤零零的自我意识，漂泊在空旷的宇宙里面了。 其实啊，用咱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爱是一种妥协。相爱的双方都得为另一方考虑，各自互相迁就，都得修剪和裁切自我去迎合对方。这样才能建立一种稳定持久的关系。但这也不是说爱纯粹都是在否定和修剪自我啊，这又体现黑格尔的辩证法的精髓了，就是你在这个层面的自我否定呢，却造成了在更高的一个层面的自我肯定。这就是黑格尔所谓的**扬弃**（Aufheben: 黑格尔辩证法概念，指事物在发展过程中既被否定又被保留，并在更高层面得到提升）。我在爱中丧失了自我，但又在更高的层面找回了更好的自我。这也就是从“我”到“我们”的辩证发展过程。我否定了“我”而加入了“我们”，于是“我”就在“我们”这个共同体中，成为了“更好的我”。这就是黑格尔的爱情哲学，他的婚姻观也就是建立在这种爱的基础之上的。 刚刚说的从“我”到“我们”的辩证发展过程，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结婚，从而步入婚姻家庭的过程。“我们”这个共同体也就是婚姻家庭。我们结婚组建家庭，并不是如康德所言的那样，找到一个合法的性对象，而是寻获一种双向的承认，消融小我，从“我”变成“我们”。用黑格尔的原话说就是：“婚姻的客观出发点，则是当事人双方自愿同意组成为一个人，同意为那个统一体而抛弃自己自然的和单个的人格。在这一意义上，这种统一乃是作茧自缚，其实这正是他们的解放，因为他们在其中获得了自己实体性的自我意识。因此，我们的客观使命和伦理上的义务，就在于缔结婚姻。”这意思就是说，婚姻双方虽然放弃了自身的主体性和自我意识，但互相从对方那里获得了一种最高的承认，反而获得了自己实质性的自我意识。所以黑格尔才说，结婚是我们的伦理义务。这就是黑格尔版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结婚的首要意义在于，让我们自己获得成长，获得更好的自我认识，让自己在一个家庭共同体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们说回来啊，按照黑格尔的看法，我们结婚不是寻求一种肉体欢愉，我们寻求的是精神上的双向的承认。那么我们组建的婚姻家庭，是一种契约关系吗？当然不是啊。这就是黑格尔对康德婚姻观批判的第二个方面：婚姻并不是如康德所言是一种契约关系。大家想想，什么是契约？契约至少得有签约的两方，也就是甲方和乙方。但是，刚刚说了，两个人结婚，组建了一个婚姻家庭，各自都把各自的主体性消融了，都合二为一了，这哪里还有签约的两方呢？你想想看，你跟你老婆或者老公结婚了，那如果婚姻是一种契约关系的话，那么在契约生效期间，你们还有所谓的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吗？你跟你老婆去吃饭，你说上一次是我付的饭钱，那这一次该你付了哦，咱们亲夫妻明算账，要权责对等哦。 在黑格尔看来，婚姻使得原本两个独立的个体消失了，从而组合形成了一个整全的、单一的新的人格。这个新的人格就是家庭。黑格尔在这一点上婚姻观和康德非常不同。康德认为只有人是目的，婚姻家庭是人为了自身发展的一种手段。但黑格尔认为，婚姻家庭并非是一种次级的手段，它本身也是目的。在黑格尔看来，家庭本身就是一种伦理实体，它就相当于一个“新的人格”。大家想想看，什么是结婚？结婚就是你放弃了你的人格，也就同时放弃了你的个体的独立的权利。以后你的权利都是出自于这个家的，你以后的行动也不再是你自己的个体的行动了，你以后的所有行动就都是作为这个家，作为这个新形成的伦理实体的一部分而做出的了。 黑格尔对婚姻家庭的观念，也体现了黑格尔哲学“**社群主义**”（Communitarianism: 一种政治哲学思潮，强调社群在个人身份认同和道德发展中的作用）的一面。当然我不是说黑格尔就是一个现代政治哲学意义上的社群主义者啊，黑格尔的光谱比较复杂。我是说在和康德进行比较起来，黑格尔的哲学相对展现出了社群主义的一面。康德哲学更多是启蒙哲学，更偏自由主义，就是个人权利是最根本的。然后小到家庭，中到市民社会，大到国家，都是本来作为**原子化的个人**（Atomized Individual: 指脱离社会关系、独立存在的个体，常用于批判自由主义过度强调个人独立性）之间，进行商量，签订个契约，我们约好了合作，组个家庭，组个社会，乃至组个国家吧。不是的，在黑格尔看来，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本身就是实质性的东西，人也只有在家庭中，在社会中，在国家中，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脱离家庭、社会和国家的人是没法想象的。 好，这就是黑格尔的婚姻观：婚姻不是肉体关系，而是精神性的爱；婚姻不是个人之间的契约关系，家庭本身就是伦理实体。 好，介绍完黑格尔的婚姻观，我们接下来看黑格尔会怎么评价离婚。那既然我们并不是因为感官上的激情而结婚，既然婚姻不是契约关系，那在黑格尔看来，离婚当然就是不应该的啦。直接念黑格尔原话：“婚姻本身应视为不能离异的，因为婚姻的目的是伦理性的，它是那样的崇高，以致其他一切都对它显得无能为力，而且都受它支配。婚姻不应该被激情所破坏，因为激情是服从它的。但是婚姻仅仅就其概念说是不能离异的，其实正如基督所说的，只是‘为了你的铁石心肠’离婚才被认许。”大概意思就是说，除了出轨、家暴、虐待子女这些情况之外啊，你结了婚的人就不应当离婚。因为婚姻家庭本来就是伦理实体嘛。你说我跟我老婆感官激情消散了，不爱了，所以我就选择离婚，脱离伦理实体了。这在黑格尔看来都是不符合伦理的，是不道德的。 而且，就算真是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离的话，黑格尔接着说：“但是立法必须尽量使这一离异可能性难以实现，以维护伦理的法来反对任性。”这意思就是说，整个国家和社会都要劝和不劝离，还是要尽力维护婚姻的尊严和神圣性。法律上还是得有个离婚冷静期。 黑格尔反对离婚，说到底还是因为之前提到的黑格尔反对康德的那两点。黑格尔反对离婚，一是因为婚姻不像康德说的那样是契约关系，说签约就签约，说解约就解约。婚姻可不是儿戏啊。离婚不像你买个空气加湿器，用了不满意就能七天无理由退货的。黑格尔反对离婚，二是因为婚姻不是肉体关系。就像我们当初选择结婚，并不应当是出于感官激情上的肉体吸引，一下子就上头了，互相馋对方身子啦，然后咔嚓就签约结婚了。同理，我们今天也不应当因为感官激情的消散，然后咔嚓就选择解约离婚了。好多人说是要离婚啊，就是因为另有新欢了呗，就是伦理被激情战胜了呗，就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了呗。你为了那么点下半身的破事儿，就要打碎自己作为伦理实体的家庭，你有点出息没？ 婚姻家庭作为一个伦理实体，是一种自我的延伸啊，是自我意识的扩展。你离婚，就相当于砍掉另一半的自己啊。大家都听说过这样的案例：本来一个好端端的人，因为家庭维系不下去，离婚了，然后整个人都颓了。这就是把你从一个原本互相承认、互相扶持的家庭共同体中，咔嚓抽拔出来了，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原子个人**（Atomized Individual: 指脱离社会关系、独立存在的个体，常用于批判自由主义过度强调个人独立性）了。而且呢，在黑格尔看来啊，婚姻家庭本身就是伦理实体，就像国家在黑格尔看来也是伦理实体。不应当离婚，就类似于国家不容分裂一样。离婚不是过家家啊，婚姻是具有神圣性的。总之呢，**纯爱战士**（Pure Love Warrior: 网络流行语，指坚信纯粹爱情，反对物质或现实因素干预爱情的人）和**家人侠**（Family Man/Woman: 意指将家庭放在首位，为家庭付出一切的人）黑格尔是反对离婚的。离婚是不符合伦理、是不道德的。说是因为感官激情消散就不爱了，这种离婚肯定是不符合道德的。 ### 波伏瓦：婚姻是异化女性的不正义制度 好，介绍完黑格尔的婚姻观和对离婚的看法，那台下接下来要出场的波伏瓦这时候坐不住了。什么？离婚还有错了？你们之前两个发言的哲学家啊，**爹味儿**（Dad-splaining/Patronizing: 网络流行语，形容男性以长辈姿态对他人进行说教，带有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意味）都太重了。可不可以离婚这事儿啊，要听听我们女人的看法。我们不仅应当离婚，我们甚至都不应当结婚！ 好，接下来有请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瓦出场。如果在康德看来，离婚是签约人应有的一种解除契约的权利；在黑格尔看来，离婚是一种对伦理实体的破坏，因而不符合伦理；那么在法国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瓦看来，离婚那可太应该了啊，你还在纠结什么，你早就应该离了啊，你甚至都不应当结婚！ 那说到这个，我们就先从波伏瓦对现代婚姻制度的批判说起了。作为著名的女性主义思潮的领军人物，波伏瓦肯定是要批判现代婚姻制度的，当然也就是对之前提到的康德和黑格尔的婚姻观的批评。当然，波伏瓦在她的名著《第二性》中没有指名道姓来批判康德和黑格尔的婚姻观，但基本上都能对得上，一个都跑不了。 我们一个一个来说啊，先说黑格尔。黑格尔认为男女结婚，靠爱绑定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整体，也就是家庭。虽然呢，双方都消融了自身的主体性，但是呢，双方在新的整体之中，获得了新的自我意识，获得了自我成长。这也就是从“我”到“我们”的辩证发展过程：我否定了“我”而加入了“我们”，于是“我”就在“我们”这个共同体中，成为了“更好的我”。纯爱战士黑格尔描绘的这幅图景非常美好对吧？但是波伏瓦就要问了：黑格尔你就收收你的美好幻想吧，请问在现实的婚姻中，这个真的发生了吗？到底有多少夫妻结成了一个新的整体，从而双方都丧失了个体独立的个性？好像丧失了个体独立个性的，只有女方吧！ 波伏瓦在她的《第二性》中反复强调，女方婚后在日复一日的烧饭带孩子、洗袜子洗内裤的家务劳动中丧失自我。本来结婚前还是一个充满活力、充满知性的文艺女青年，本来是一个985/211毕业的哲学博士，喜欢去咖啡馆和酒吧和别人探讨哲学问题，比如喜欢批判康德、批判黑格尔。结果结婚以后，成天在家相夫教子，把一身学问和本领成天用在钻研怎么样带孩子、怎么样养花，买哪款扫地机器人和空气加湿器上了。结果学位也没用了，以前的爱好也都丢了，知识也忘了，康德说过啥自己的脑袋也理解不了。回去参加校庆的时候和年轻未婚的师妹们聚会，在师妹们都在探讨哲学、文学和政治的时候，发现自己早与社会脱节，满脑子就只剩下烧饭带孩子洗袜子洗内裤，成了一个孩儿奴。发现自己的脑子里除了做家务和孩子之外，就空空如也，就啥也不知道了。婚后的女性每天在柴米油盐和烧饭带孩子的磨损中，只剩下逐渐封闭的内心和枯萎的灵魂。 而男人，会因为结婚而带来什么呢？俗话说嘛，“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女人”。那可不是嘛，结婚当然使得一个男人没了后顾之忧，可以腾出手来去搞事业。代价是什么呢？代价就是只有女人受伤害的世界达成了。婚姻让女人牺牲自己的个性，成为了一个被**异化**（Alienation: 马克思主义哲学概念，指人与自身本质、劳动产品、劳动过程及社会关系相分离的状态）的物。咱就不说大道理啊，就举现实中一个特别现实的例子：男人去找工作，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是已婚男士，这是会加分的；而女人去找工作，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是已婚女士，这是要减分的。就是这么现实。 波伏瓦认为，在现代婚姻制度中，男人是主体，女人是**他者**（The Second Sex: 波伏瓦著作名，指女性在父权社会中被定义为相对于男性的“他者”，处于从属地位）。女人是被他者化的。什么是他者？简单说就是丧失自我、丧失主体性的意思，成为了一个对象。女人丧失了自身的主体性，成为了第二性，从而把主体性转交给了男人。并不是如黑格尔所言的那样，男女结婚，双方都丧失了自己原本的主体性，从而获得了新的作为整体的主体性。波伏瓦认为不是这样的，结婚只是让女性丧失了自身的主体性，以此强化了男性的主体性。 当然，也许有人会说男人在婚姻中其实也被绑架了，结婚前要准备彩礼，婚后要还买奶粉还房贷，下班到家以后呢，还得在地下停车场坐个半小时才有勇气回家。当然，波伏瓦对于这一点也承认，她认为现代婚姻就是一种异化制度，不仅异化女的，也同时异化男的，让男方和女方都被绑架到这个制度里面互相折磨，从而失去人性，失去自由。说到这个可以推荐大家去看一部电影，名叫《革命之路》，是由原来《泰坦尼克号》的两位男女主演演的一对夫妻的婚后生活。有人说《革命之路》就是《泰坦尼克号》的续集，就是如果杰克和露丝都活下来了并且结婚了，那他俩后来会被现实的婚姻制度摧残得不成人样的。 波伏瓦批判完黑格尔的婚姻观，也就是婚姻并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婚姻会让人，尤其是让女性异化。那么对于康德的婚姻观，我估计波伏瓦会说康德我都不惜的说你。按照康德的说法，婚姻就是基于肉体排他性而互相使用性器官的契约关系。这什么意思呢？就是姐们我跟你签约结婚了，你随时想对我那啥，我就有义务配合跟你那啥。可是凭什么啊？你想跟我那啥，你得征得姐们我的同意啊，婚内强奸也是强奸啊。而且呢，波伏瓦对康德婚姻观会吐槽的另一点，就是康德对肉体关系排他性的强调。这感觉就像是把自己卖给另一个人了，我只能和你贴贴，我只能是你的人，我是个货物吗？这也太不把人当人看了吧。用波伏瓦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的话说就是：“任何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死死绑定在一起，强迫不再渴望彼此的人同床共寝的制度，都是一种糟糕的制度。”而现代婚姻就是这么一种糟糕的制度，它就是一种卖身契。换句话说，现代婚姻制度，确实就像康德说的，就是一种和物权关系一样的契约关系，这一点波伏瓦是认同的。但是波伏瓦认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义的契约，人是人，财产是财产，对人的性属性拥有财产权，这能是正义吗？ 总而言之，在波伏瓦看来，现代婚姻制度是这么一种异化人的不正义的制度。那么批判完黑格尔和康德的婚姻观，波伏瓦当然并不是管杀不管埋、只破不立。那如果现代婚姻制度是一种糟糕的制度，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现代婚姻制度是一种糟糕的、不正义的制度。其实，这一点波伏瓦也是认同马克思主义对于现代婚姻本质的揭示的，也就是恩格斯在他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所揭示的：现代婚姻制度的实质就是拥有私有财产的男性以排他性的方式独占女性，以确保能将自己的私有财产传递给自己的血缘继承人。这完全就是对女性的一种剥削和压迫。 那作为新时代的女性，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波伏瓦给出的方案就是不结婚，坚决不结婚！坚决抵制这种糟糕的、不正义的制度。那不结婚的女性应当如何自处呢？首先，女性应当有自己的工作，有自身独立的经济收入，有钱才有自由嘛，才不至于沦为男人的附庸才能生活下去。第二就是女性要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成为知识分子，这样才能让男人不仅不能从经济上压迫我们，而且再也不能说我们没文化，从智力上压迫我们。 当然，波伏瓦也并不是一味地要搞男女对立，说女人就不能和男人在一起了。波伏瓦认为男女当然还是能够在一起的，不过是以一种革新后的婚姻关系在一起。在这种新型关系中，男女是平等的，谁也不试图去奴化和控制对方。双方在经济、社会和法律地位上平等，共同承担家庭和社会责任。这种新型关系是一种两个平等个体之间的合作伙伴关系。在这种新型关系中，女性应当拥有自主性和独立性，包括经济独立和思想自由。只有这样，女性才不会被限制在传统的家庭角色中，才能真正在婚姻中实现自我价值。 而且，波伏瓦强调男女双方在思想上要有共鸣，能够一起探讨哲学、文学和政治。白天各自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起批判康德、批判黑格尔。而且，波伏瓦特别强调在这种新型关系中，男女双方要处于一种开放式的关系，并不像康德和黑格尔讲的那样，那种死死绑定的排他性的人身依附关系。在开放式的关系中，男女双方既互相承诺在一起，但又保留各自的性自由。总之就是主打一个独立自主。 波伏瓦在自己的生活中就践行了她的哲学理念，她与另一名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采取的就是这么一种开放式关系，并且维持终身。这就是波伏瓦所认为的可取的一种正义的婚姻关系。 ### 总结与思考 那么介绍完波伏瓦对婚姻制度的批判和她自己的婚姻观，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婚姻本质大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婚姻的本质是什么，以及是否可以自由离婚的问题。简单总结一下： * **康德**认为，婚姻是基于肉体排他性而互相使用性器官的契约关系。那既然是契约关系，签约人就具有解除契约的权利，因而可以自由离婚。 * **黑格尔**认为，婚姻不是契约关系，婚姻家庭本身就是一种伦理实体，婚姻不是儿戏。因此，不应当离婚。 * **波伏瓦**认为，现行婚姻制度是一种异化人的、不正义的制度。它尤其体现在对女性主体性的剥夺，使得女性成为他者，成为第二性。因此，当我们幡然醒悟时，我们当然应当离婚，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当加入这种婚姻制度。 今天介绍的这三位哲学家关于婚姻本质的看法，你更认同哪一种呢？或者关于婚姻本质和离婚这个大问题，有没有你认为更有道理的回答？ 今天探讨的婚姻本质的大问题啊，我在准备写节目稿的时候，我就心说咱也没结过婚，那我还是得通过读书来参考别人的看法啊。结果我读了半天哲学家对此的看法，比如读了好半天康德的婚姻观，发现他写的真是头头是道。突然才想起来，康德他老人家一辈子也没结过一次婚，那他怎么还敢对婚姻发表看法呢？后来想想，估计他也是读书读的吧。 那关于这个问题，或许在座的你也没结过婚也没离过婚，也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