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无人知晓 date: '2026-08-25'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8bfde1ef65145dfcc47d26?utm_source=rss speaker: 无人知晓 tags: - evolutionary-psychology - mental-model - perception - attention title: 从智能进化史看人际意象与全然注意力 summary: 讲述者结合电影《好朋友们》与马克斯·贝内特《智能简史》，梳理了生物智能经历的五次关键突破及各阶段演化出的分别心、多巴胺预期误差、世界模拟器、心智化与语言标签等代价，指出大脑机制并非为了如实看清彼此；结合克里希那穆提关于意象与注册的论述，探讨了放下脑内模型并以全然注意力观察他人的可能路径。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sychology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Max Bennett - Jiddu Krishnamurti companies_orgs: []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好朋友们 - 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 status: evergreen --- [Speaker 1]: the the the hello， [Speaker 2]: 大家好，我是梦妍，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无人知晓》，好久没见了。 但其实这段时间呢，我一直在创作。这句话你可能会不相信啊，因为毕竟它一直没有更新，对吧？但其实我想表达的是：生活它本身也是创作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我一直在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工作，好好的过好每一天。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呢，也积累了非常多的思考和想表达的东西。 在今年其实我觉得我们大家都能感受到，就是 AI 的时代它以一种非常让我们感到不适应的速度在到来。那回到内容创作的领域，我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感觉，就是 AI 其实已经可以把内容创作的基线去大幅提高了。当然这里面我并不是说让 AI 直接帮我们写文章，而是说我们可以借助 AI 去了解越来越多的东西，所以它也把知识啊、表达啊等等这些提高到了一个很高的基线上。但是我觉得它绝不意味着我们作为人就没有了表达的权利，或者说我们表达就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了。更重要的一个点是，当我有能力大幅度地偏离这个基线的时候，也就是我认为我找到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之后，那只有在这些时候我可能才更想坐下来去录一期播客或者写一篇文章。 其实我可能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录播客，也没有去写任何的东西了，包括社交媒体。原因也是类似吧，就像我上周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大水与容器》。那在中文互联网的这个语境下面，在基金和投顾的这个领域里面，其实我们有非常多的资料可以去查，对吧？他们都在讨论比如说为什么基金会抱团、为什么中国的股市的体验会很差、为什么中国的投顾发展不起来等等等等这些问题。那所有的这些语料其实就变成了 AI 在这个领域里面所谓的我刚才讲的基线。但我觉得如果当一个人对这个命题，比如说就拿我来说，以我过去的认知经历、各种各样的积累以及我愿意去表达的方式，我的脑子如果可以去大幅度地偏离这个基线，同时我又认为那个东西是对的，而且它非常非常重要的时候，这些时候就是我想写一篇文章或者录一期播客的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内容对我自己也好、对大家也好会更有价值一些。 所以就像我说的，我觉得生活它——啊，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他是 Rick Rubin 说的对吧，我们在《创意行为》的那本书里面其实讲过，他说生活是创作的一部分，创作其实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和大家不见的这段时间里面，我在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读了很多的文章，看了很多电影，读了很多书，然后我还在用 AI 去写自己的软件，我也在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再去创造宇宙星。在这个过程中确实它有一些更新的思考停在那儿。那今天的这期播客呢，就像我刚才讲的那篇文章一样，也是我希望能够大幅去偏离基线的一次尝试吧。 至于刚才我说的其实跟 AI 相关的部分，我想把它放到另一期的播客里面。啊对，身上插满了 flag 哈，就这期还没录完，下一期已经有了。其实关于那个话题我也有很多的思考，但是我想我们今天可以暂时地把这个话题在这儿收尾，然后我们可以先去聊一聊我今天想去聊的东西。 那我这期想聊什么呢？我突然有个想法，就是我们不妨假设一下：你现在在听这期播客的时候，你的面前有一个人，任何人，最好是一个和你很熟很熟的人，可能是你的爱人、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的同事，或者说是你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都可以。我想请你听到这儿的时候去看他一眼，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看到的是谁？ 这个问题好像非常奇怪，对吧？既然他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的话，你应该对他非常非常地了解，你应该能够看见他生活的非常非常多的过往。但我不去回答它，我们先把这个问题留在这儿。就是这期播客我就想去试图探讨这个问题，那就是：我看到的是谁？ ### 电影《好朋友们》 那我们就开始要探讨这个问题呢，我想先和你讲一部我看过的电影。 [Speaker 1]: 这部电影我大概 [Speaker 2]: 是在今年年初看的，它是 2014 年上映，是韩国的导演李道允拍的，它的名字叫《好朋友们》。这部电影在豆瓣上的评分其实并不是很高，7.6 分，然后我当时看的时候应该是只有两三万人看过吧，不算有名。其实我能看到它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情。 这个电影讲了一个关于友情的故事，就像它的片名《好朋友们》一样。它讲的是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贤太、仁哲，还有民洙。他们从小是玩得非常好的同学，但是性格各异。 民洙呢是养老三，从小就看着有点傻傻的，脑子好像总比别人慢半拍，看着非常质朴，也因此经常被周围的孩子欺负。 贤太是老二，从小就是典型的“好学生”的模样。虽然电影里面没有明说，但是我觉得他的成绩应该不错，显然是属于长辈口中那种很乖、很老实、很正直的孩子。 仁哲是老大，性格带点脾气，很有带头大哥的风范。只要有人欺负民洙，他总是会出头去兜底，就像我们小时候班里每个班可能都有的那种孩子一样，打引号的“坏孩子”，对吧？ 在他们的学生时代，有两件事情奠定了他们三个人之间非常微妙的友情和关系。 第一件事情呢是关于兜底的。有一次呢，民洙的家长给他买了一个随身听。在那个时代，可能随身听还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礼物，可能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有的。有一回呢，就别的孩子欺负民洙，把他这个随身听给抢走了。那仁哲作为大哥，直接追上去把随身听就抢了回来，把那些孩子打了一顿。不过抢回来之后，仁哲顺手就把那个随身听自己拿走了。他跟民洙说：“你明知道我会拿去用，你还买它干嘛？那今天就给我用吧。”然后民洙说：“不行，我刚买，我还没用呢。”然后后来民洙还抱怨了一句：“你总是这样。”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儿，对吧？小得不能再小了。 然后第二件事儿就是一件大事了。那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少年时代的尾声。在初中毕业典礼的那一天，他们没有去参加这个典礼，而是一起跑到了村子附近的一座大山上去拍照留念。非常巧的是他们在山上遇到了很多年不遇的大雪。在下山的过程中，民洙不小心摔了一跤，碰到了脑子，然后陷入了昏迷。然后雪越下越大，他们彻底失去了下山的路，只能躲进一处废弃的民居里面，希望去挨过那个恐怖的晚上。 在那个房间里面的时候，民洙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脑子受了伤，说着一些胡话，但是一直没有醒来。而贤太，也就是老二，他的脚受了伤。那贤太说：“我们得赶紧下山。”但是仁哲就打断了，说：“你哪儿都不能去，你的脚已经冻伤了，如果你再这么走的话，你的脚要被锯掉的。”然后他说：“你和民洙就待在这儿，哪儿都不要动，我来去找救援。”然后仁哲真的在山下找到了救援，成功地把那两个兄弟救下了山。 我们可以先记住这个晚上。 很快呢十七年就过去了，那三个男孩呢也都长大了，变成了男人。但是你会发现，小时候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特质一点都没有变。 民洙还是三个兄弟里面最弱的那一个。他守着父母留下来的一间小店，欠了很多债，每天喝着酒，日子也过得非常地潦倒。 仁哲还是大哥，他还是那样有各种各样的小聪明和脾气，凭着自己的身段在保险公司做到了金牌销售，能说会道，业绩很好。当然了，小时候就可以看到他长大的样子，他的路子很野，他经常会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去冲业绩，还经常帮自己的一些客户去骗保，也就是做一些假的保险，然后来获取保险公司的保险金，然后再和客户去分钱。 贤太呢，小时候看起来非常长辈口中的那一个好孩子，不出意外，他长大了以后他也成了典型意义上的好人。他成了消防队的急救队员，一个去救别人的人。他生活中娶了一个有语言障碍的妻子，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然后因为贤太的母亲开着一家非法的游戏厅，他不认同这件事情，因此他跟自己的爸爸妈妈闹翻了，很多年不来往。 虽然贤太和家里断了联系，但是因为三个人从小就在一起，仁哲呢其实一直在和贤太的母亲保持着联系。他一边在给这位母亲卖着保险，一边在偷偷地给两边传着消息。有时候去跟贤太说“你妈妈那儿挺好的”，有的时候去跟他妈妈说“贤太过了挺好，你不用担心”。 有一天，贤太的母亲就找到了仁哲，请他帮自己做一件事儿。当她说出口的时候，仁哲也吓了一跳。她说：“仁哲啊，现在游戏厅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都快撑不下去了。所以呢，我们能不能够去制造一场假的抢劫，把游戏厅烧掉？既然我之前在你这儿买了那么多的保险，咱们这样是不是就可以骗一笔非常大的保险金？我可以把这个钱的很大一部分分给你。” 尽管很惊讶呢，仁哲经过思考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并且他拉上了非常缺钱的三兄弟的老小，也就是民洙。 至于仁哲为什么答应，电影里面或明或暗有一些交代。一方面呢，仁哲本来就非常喜欢耍小聪明占便宜，对吧？喜欢走一些路子很野的偏门。另外一方面呢，他是对民洙这样去解释自己的动机的。他说：“贤太跟母亲闹掰就是因为这个游戏厅。如果这个游戏厅没了，如果他的母亲又能有一大笔钱，那贤太又可以跟自己的母亲和好，他们一家都能过上很安稳的日子，这不是很好吗？”对，看起来是一个很善意的选择，但人的动机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纵火的那天晚上，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贤太的父亲，一个身体不好、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很多年都在医院了，他突然意外地出现在了游戏厅。结果他发现有人在蒙面抢劫，于是就拼命地挥着自己的拐杖去反抗。民洙在慌乱和拉扯中失了手，老人仰面摔倒，重伤昏迷。而提出这个计划的贤太的母亲看到这一幕吓坏了，她以为是民洙已经发了疯，把自己的老公给杀了，于是就拼命地逃。结果在逃的过程中从高处摔了下来。 那你可以脑补后面的场景：游戏厅就被大火覆盖了，贤太的母亲也死在了自己策划的这场抢劫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残忍了。贤太开始去追查母亲的死，而他最信得过的人也就是他这两个最好的朋友，于是他就求这两个朋友帮他一起去查。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两个纵火的人，陪着死者的儿子一起去寻找纵火的真凶。 不久之后，民洙首先被愧疚压垮了。他没有办法去面对贤太，他也没有办法去面对那些孤独的夜晚。最终他自杀了。在自杀之前，他留了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贤太和仁哲收。 民洙走后，仁哲依然陪着贤太继续去寻找那个纵火犯。这场追查比贤太以为的要深得多。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家游戏厅根本不是母亲一个人的生意，它的背后有放高利贷的黑帮，还有警察都在里面占着股份，而这些人的名字都记在游戏厅的一本账本里。这本账呢最终落到了仁哲的手里，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仁哲变成了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那中间的环节我们可以暂时地去略过它。就是经过了非常多的曲折的事情之后呢，仁哲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都包括什么事儿呢？他从贤太的母亲欠的高利贷的债主那里面把最后贤太家的保单要了回来。他是拼了命去做这事的，我说的拼了命呢是字面意义上的拼命。他带了一把刀去，但其实那把刀他没有勇气砍向高利贷的债主，而是他当着他们的面一刀一刀砍向自己的手臂，把对方吓坏了，其实是通过这样的过程把那份保单取了回来。 这里面我要交代一下可能我刚才漏了一个背景，就是为什么这个保单最终会落在了那个高利贷的手里？是因为当贤太在想去追查真凶的时候，他把这个保单给了高利贷的债主，因为那个债主说：“你只有把这个东西给我，我才能告诉你一些线索。” 那当仁哲把这个保单追回来的时候呢，他就把这份保单连同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房子的钥匙、自己的车、自己的存款都留给了贤太。做完这一切之后呢，仁哲就想离开这个地方，他也没有办法再面对这一切了，只是我觉得他可能不像民洙那样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 在影片的最后呢，贤太去机场送仁哲。就在这段友情只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贤太对仁哲说了一句藏在他心底十七年的话。他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山上在那间屋子里面，你走了以后我翻开了民洙的包，我发现他的随身听不见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们活不成了。” 你还记得我前面讲的那晚发生的故事吗？民洙昏迷，贤太的脚受了伤，仁哲说“我去下山找救援”，然后就不见了。我们现在才知道，就是在那个晚上，在那间屋子里面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贤太翻了民洙的包，发现那个随身听它不见了。于是一个念头在那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脑子里面升起，他对自己说，他说：仁哲一定是偷了随身听，扔下我们自己逃命去了。 这个念头贤太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民洙，包括仁哲。他就这样把这个念头压在自己的心里面，压了十七年。 仁哲听完非常惊讶，他愣了半天，他说：“我怎么会抛下你俩呢？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他说：“贤太，这样活着是不是太累了？”然后贤太就拿出了民洙的那封遗书交给了仁哲，他说：“这是民洙写的，里面也有写给你的部分。一路顺风。” 贤太走了之后呢，仁哲就去了一趟洗手间。在洗手间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捅了他很多刀。还记得刚才说的那本账吗？那本记着贤太的母亲开的游戏厅背后的实际的股东债主、也就是那些高利贷还有那些警察的账簿，他们是不可能让仁哲带着它走的。所以仁哲在洗手间里面就被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捅了很多刀。 当他从洗手间东倒西歪地走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贤太还没有走，隔着两个通道之外，贤太在那边看着他。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呼救，而是把自己的伤口藏好。他用衣服遮住血，扣好扣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远远地看着贤太。只是他的嘴唇越来越白了。 那贤太呢也在看他，他也许在等一句解释，也许在等一句道歉，也许在等一句我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等的什么东西。可是他等到的就是仁哲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于是他失望地转身走了。在下电梯的时候，他和一个男人擦身而过，那个男人手里的衣服里面就裹着刚才的那把刀，这个男人也就是刚才在卫生间里面杀仁哲的那个凶手。贤太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那仁哲呢就挣扎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面，拿出了贤太交给他的民洙的那封遗书。他一边流着血，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读完了它。 民洙的信是这样写的，他说：“贤太，好久没有提笔写信了， [Speaker 2]: 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和仁哲，你最近很累吧？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要再这么继续累下去就好了。我们三个人说好了要一起走完一生的，我们是好朋友，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我恨我自己，因为我的失手让我们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要是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话，你们两个人就会好好的过下去吧，我现在的心愿就只有这个。仁哲啊，你这小子，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对贤太好，你一定要把我的那份好意带上，改改你的暴脾气吧，一定要对贤太好，知道吗？谢谢，还有对不起。 在整封遗书里面，唯一提到那天晚上的就只有“因为我的失手”这几个字。失手做了什么？仁哲有没有参与？明珠一个字都没有说。读完这封信，仁哲也就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伤得太重了，但是他到死都没有让贤太看见那个伤口。 电影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段闪回。在十七年前，在那个夜晚，在雪地里面，三个少年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在那么大的下雪天里面，往山下走的路都没有了。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远方的一处民居，他们就快速地两个人扶着明珠走过去。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随身听从包里滑了出来，无声地掉进了雪里。没有人偷它，没有人抛下谁，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就是这个被幻想出来的场景，在贤太的心里埋了十七年。不过那天晚上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电影还交代了另外一个细节：在仁哲走了之后呢，贤太自己也曾经丢下昏迷的明珠。他太害怕了，于是他一个人往山下走，走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快要看不见那间小屋的时候，他不敢再走了，于是他又折返了回来。 让我觉得更可怕的是，在机场，当贤太远远地看着仁哲的时候，他知道仁哲快要死了吗？他从楼梯往下走，和那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但是那个男人一直在盯着他。他们认识吗？那是谁告诉[Speaker 0]: 那[Speaker 2]: 个男人以及那个男人背后的高利贷和警察，仁哲在机场呢？甚至更进一步，那个男人是他叫来的吗？我不知道，影片也没有交代。 我觉得我看到这儿最可怕的是，那个会在朋友最危险的时候扔下他独自逃命的人，那个十七年来一直埋在贤太心底的人，究竟是谁？好像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只是他好像不是仁哲。 我当然不是说仁哲是无辜的。他从小就爱占便宜，连朋友刚买的随身听都要自己拿走先去用；长大了以后呢，他也经常耍小聪明、走偏门，用灰色的手段去冲业绩，还帮别人骗保；他答应了贤太妈妈的这场闹剧；他拉上了最没有能力承担后果的明珠，最后害死了贤太的母亲，也毁掉了明珠。这都是他。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做过，这件事儿恰恰就是贤太认定他做的那一件。也就是说，在朋友最危险的时候扔下朋友独自走掉这件事儿，他一次都没有做过，十七年前没做过，十七年后也没有做过。而他干的一直是反过来的那件：所有人捅的篓子最后都是他收拾，收拾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这些也是他。 而贤太呢？贤太提防了十七年的那个人从来都不存在。而他看见的那个会放弃朋友生命独自溜走的人，可能从头到尾只有在他自己身上出现过。 我当天看完那部电影之后，其实一直浮现在我脑中的一句话是：“你眼中的别人，其实是你自己。” ### 智能简史与分别心 在2024年的时候，我其实读了两本我非常喜欢的书，而且我都把它们标记为我当年的年度之书。其中一本书呢是《鱼不存在》，如果你听过我的播客，你会知道我专门为它录过一期，对吧？另一本我的[Speaker 1]: 年度之书名叫《智[Speaker 2]: 能简史》，它的英[Speaker 1]: 文名是 *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 这本书是在2023年在美国出版的，去年初呢也在中国出版了中文版。在豆瓣上，英文的原版是9.5分，但是只有270个人评价；中文版呢也有9.0分，有700多个人评价。我觉得它又是一本分数很高，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看过的书，但是这本书我真的非常非常推荐。 这本书的作者叫做 Max Bennett。有意思的是呢，他并不是神经科学家，也不是大学教授，似乎不是写这本书的最佳人选。他是一个AI的创业者，做过两家AI的公司。但是有趣的是，他一边创业一边在科学期刊上发表论文，显然他对这件事情非常感兴趣。 今年春节的时候，也就是在我看那部电影之前的大概一两个月，我把这本书又重新读了一遍。而且当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我会发现重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那些东西可以完美地解释这部电影里面讲的很多。 在我看来，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在于它给出了一个有趣也有说服力的视角，回答了那个可能我们每个人都会很感兴趣的问题，就是人类的智能究竟是怎么从最原始的动物那样一步一步进化来的。那 Max Bennett 给的答案是，他说智能不是一坨东西，是在6亿年的时间里面，通过五次关键的突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那每一层呢都站在上一层的肩膀上，每一层都给了我们一种全新的能力。 在我2024年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我非常喜欢这种说法，然后我也用这种说法去看了整本书。但是在今年春节重读的时候，我发现它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读。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解读啊，我觉得你可以把它读成一部“分别心”的自然史。 什么是分别心呢？分别心可能是佛教里面的一个用语吧。佛教说分别心是苦的根源，我过去一直觉得这是一个佛学或者说哲学层面的说法，但是这本书其实让我看到，“分别心是苦的根源”这句话背后，可能有一条精确的长达6亿年的进化时间线。Max Bennett 说的每一次智能的突破，都给了生物一份礼物，增加了生物的能力，但是也都给这些礼物里面藏了一份新的苦。我们可以一层一层来看。 第一次突破呢，大概发生在5亿5000万年前，主角是所有动物的一位共同祖先。进化生物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两侧对称动物。这个名字听着挺唬人的对吧？但其实它就是一种米粒大小的、没有腿的小虫子，今天的线虫基本上还保持它们当时的样子。 在它之前，动物是什么样子呢？是珊瑚，是海葵，是水母。一张嘴长在正中间，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样。它一辈子呢都待在原地，或者飘来飘去，张着嘴等着食物自己飘过来。而线虫干了一件这些前辈之前从来没有干过的事儿：它开始自主地动了，开始朝着食物主动地游过去。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你想一想，在之前我们说的珊瑚、海葵、水母的时候，它们没有这样的能力，它们只是跟随着随机性，跟随着命运的安排，张着嘴等着食物自己飘进来。但是如果一个生物开始决定“我要朝食物游过去”的时候，你就必须回答一个全新的问题：我往哪儿游？无论是闻到一个气味还是碰到一个东西，你都需要去当下做一个判断：我是靠近它、躲开它，还是我无视它？ 也就是说，为了移动，进化必须发明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好和坏”。什么意思呢？没有好和坏的话，你没有办法去判断我要靠近它还是躲开它，对吗？所以为了移动，进化就发明出来了好和坏，值得靠近的是好的，需要躲开的是坏的。 在这个时候，正负号第一次被写进了生物的神经系统。我们刚才说的这种小虫子，它全身只有300个神经元，它不见地图，它也不认识物体，甚至它都看不见。它头上的那些刚才我们说的被进化第一次写入了正负号的神经元，压根儿就不负责客观地记录这个世界，它们干的事情就是直接给这个方向投票：这种气味加分，这种温度减分，等等等等。 那 Max Bennett 在书里面说，最早的感知从诞生的第一天起，走的就不是如实记录世界这条路，而是把整个世界塞进好和坏这副二元的眼镜里面。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好和坏连在同一条虫子身上都不稳定。就拿二氧化碳这种气体来说，虫子饿的时候会朝着它游过去，那可能是食物；当虫子吃饱了的时候就会躲着它走，那可能是天敌。所以你看，同一个东西在饿的时候是好的，在饱的时候就是坏的。 所以 Bennett 说的很清楚，一种气味的某种温度它其实没有任何好坏，好坏从来都不是世界的属性，它是神经元里面的正负号，它是大脑的属性。在这之前的宇宙里面其实根本就没有好坏，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不觉得好；那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礁石也不觉得坏。好和坏是在5亿多年前，被一条米粒大的小虫子，也就是我们说的线虫所发明的。 如果你听过《鱼不存在》那期播客的话，你可能还记得“蒲公英原则”，就是对有的人来说蒲公英是杂草，但[Speaker 0]: 是[Speaker 2]: 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它是药材、是颜料、是小孩的愿望。所以好和坏从来不在蒲公英身上，而在看到蒲公英的那个神经系统里面。 在那期节目里面我还讲过一个佛学的字，叫做“空”。当时我说空不是没有，空是事物没有固定的本质，事物拥有无限的可能性。那个时候我还是从可能性的这个角度去解读它的，那这一次在一本讲大脑进化的书里面，我们又碰到了它。它在告诉我们一个更底层的版本：事物本身没有那个正负号，而正负号是生物贴上去的。蒲公英不是杂草也不是药材，它就是它，杂草和药材、好和坏是神经系统做出的判断，而分别心的种子在这里面就第一次被种下了。 我们再来看第二次突破。第二次突破大概发生在5亿年前，这一次呢，两侧对称动物的一支后代长出了脊椎、眼睛、鳃和心脏，它们变成了最早的脊椎动物，长得很像今天的鱼。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呢？因为小虫子发明的转向把整个世界卷进了一场军备竞赛，你能游向食物就意味着别的东西也能游向你，所以捕食大战就开始了。这就是我们小时候在生物课上可能都学过的寒武纪大爆发。 所以海里挤满了披着盔甲、举着大钳子的节肢动物，最大的能长到一米五以上。而我们的祖先那条小鱼，在那个世界里面毫不起眼。所以在这么凶险的世界里面，小虫子的那套系统就不够用了，因为它有一个致命的限制：它所有的本事都是祖传的，没有一样是自己学的。一条线虫天生会躲光，天生会找吃的，但是你没有办法教它，或者说它没有办法自己去学习一个新的动作。它的行为如果想要更新的话，只能靠进化用一代一代的生命去换。但问题是危险就在当下，所以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我需要在我这次生命里面就学习到新的本领。 所以鱼学会了一件当时的线虫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从结果中学习，这辈子就学习，而不是用进化再去完成整个生物的迭代。那什么叫从结果中学习呢？就是我现在就去试一下，好了就多做，坏了就少做。这听起来很简单对吧？我们所谓的成长，其实都是在做的这件事儿。 但是我们回到第一次智能爆发之后的那条小虫子身上，要想让这件事儿真的运转起来，进化必须再造一台新的机器。那这台机器在生物学里面叫做基底神经节，它是一台专门[Speaker 0]: 用于试错[Speaker 2]: 的学习机。它从5亿年前一直用到今天，现在还装在所有的脊椎动物的脑子里面，包括鱼的、猫的、狗的、你的、我的。 但是光有机器还不够，还得有人告诉它刚才做出的这个动作究竟是好还是坏，也就是我们现在经常说的需要反馈。那有意思的是，进化并没有从头发明这个角色。你还记得刚才我们说的小虫子，它有一套给世界打正负号的转向脑对不对？它没有退休，那它的后代就住在每一个脊椎动物大脑的底部，改名叫做下丘脑，专门就在做这件事儿。 Max Bennett 的比喻是，基底神经节是学生，而下丘脑是裁判。学生永远在讨好这位模糊而严厉的裁判。那如果裁判满意了，就放出一种化学信号冲刷整个学生；不满意了，它就把这些信号掐断。这个信号就是你一定听说过的那三个字：多巴胺。它也是小虫子当时传下来的遗产，它的前身就是那个古老的好东西在附近的信号。 关于多巴胺，一个最常见的或者说流传很广的、我认为它是误解的说法，就是它是快乐分子，其实并不是这样。在这本书里面讲了一个实验：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时候，一位叫舒尔茨的神经学家做了一组很有名的实验。他给猴子看一个图形，几秒钟后喂一口糖水，同时记录多巴胺神经元的活动。 结果是这样的：意外的糖水释放的时候，多巴胺就会猛烈地释放；但是当猴子学会了看到图形就有糖水之后，如果我们再去喂糖水的话，猴子脑中的多巴胺就没有反应了；那更狠的是第三种情况，图形出现了，糖水却没有，这个时候多巴胺的分泌就断崖式地下跌。 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才明白，这套奇怪的反应恰恰就是从结果中学习最难的那一关的解法。为什么这么说呢？难在哪儿呢？难在结果总是来得太晚。一条鱼要试对一连串的动作才能拿到最后的食物，那么功劳应该记给中间的哪一步呢？如果只有到了终点才发奖励，前面的每一步就永远得不到反馈。所以进化给出的答案是，让学生学会给自己打分，不等裁判开口，不等终点到来，把预期的变化当做及时的奖惩。刚才那一下让前景变好了，我们马上就奖励它；如果变差了，马上就要惩罚它。 所以舒尔茨在猴子身上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反应，其实就是一个已经学会了给自己打分的学生。这就是多巴胺在编码的东西：多巴胺不是在编码快乐，它是在编码预期误差，英文里面把它叫做 prediction error。如果比预期更好，多巴胺才释放；如果预期一样，那么它就无动于衷；如果比预期差，它直接惩罚你。 我觉得你听到这儿的话，就会发现它呼应了我们在《够与多》的那期播客里面所聊到的：任何美好的东西，只要它变成了预期，就不能再让你满足了，你必须比上一次更好，才能获得同样的满足。所以当我们看到第二次智能突破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永远不满足其实并不是我们的错，它不是我们修养不够，也不是我们贪心，它是在5亿年前就写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大脑的基底神经节里面的出厂设置。 而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后来有一位叫做贝里奇的科学家发现，多巴胺其实只管“想要”，也就是 wanting；它不管“喜欢”，也就是 liking。wanting 和 liking，想要和喜欢，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你给老鼠加再多的多巴胺，它对食物的快乐反应一点儿都不会增加，它只是会更拼命地去追。 想想它进化来的理由，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多巴胺的前身，也就是那个好东西在附近的信号，它从5亿年前开始管的就是要去追，它从来没有管过吃。也就是说，一个大脑完全可以拼命 [Speaker 2]: 想要一个他根本就不喜欢的东西。我不知道当你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你拼命想要以及追寻的那些东西，它很有可能当你夜深人静去问自己的时候，你并不喜欢。 佛学里面有一个词叫做“渴爱”，口渴的渴，爱情的爱，它字面的意思就是口渴。那口渴是什么呢？口渴不是喝水的享受，而是那种驱赶着我们去找水的干渴。佛陀说苦的根源就是渴爱。渴爱说的从来不是享受，是追逐本身；不是喜欢，而是想要。 读到这一章的时候，我意识到渴爱可能不是一个比喻，它就是我们前面说的 prediction，预期误差。它就是一个五亿年前上线、从来没有关闭过的算法，一个只管想要不管喜欢的算法。 好，那我们再来看第三次突破。大概发生在一亿年前，背景是恐龙生活的时代。我们的祖先在那个时代里面生活得非常憋屈，因为恐龙太大了，为了避开它们，我们的祖先越缩越小，最后变得只有十几厘米长。白天他们得藏在地洞里，晚上才敢出来找吃的，就这样差不多躲了一亿年。 对这样的小动物来说，在第二层的学习机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学费太贵了。什么意思呢？就是试错学习的代价太大。在满地恐龙的世界里面，这个错误只要是一次，有可能命就没了，就没有下一次了，我都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但是躲藏的生活呢，也给了他们一个别的动物所没有的特权，就是我可以先观察再行动，趴在洞口先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出去。 [Speaker 0]: 看和行动之间第一次隔开了一段距离，而我们经常说的大脑的新皮层就是为了用好这段时间而产生的。 他做的事儿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他在脑子里面搭了一个世界的模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洞口、树杈、那只鸟、那只虫子，还有恐龙——外面的世界有了这些东西，脑子里面这个世界也需要有一份。有了这些之后，动物就可以做一件以前谁都做不到的事情：在行动之前，在我脑子里面的这个模型里面预演一遍。 心理学家托尔曼曾经做过这样的一个实验，他发现当老鼠走迷宫遇到岔路口的时候，它会停下来，头往左探一探，再往右探一探，仿佛在脑子里面把两条路各走了一遍。后来神经学家证明了这个猜想，他们发现在老鼠停下来的那几秒里面，脑子里面确实在轮流预演两条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而且这台脑子里面的世界模拟器并没有换掉第二层我们所说的那个学习机。巧妙的是，它是把想象的结果拿给学习机去打分。你会发现把第二层和第三层叠加在一起，带来了一个非常奇妙的事情，就是学费可以在想象里面交了。你可以在想象里面被火烫一下，你可以在想象里面去逃跑，你可以在想象里面去死上一百次，然后带着学会的本领在现实世界里面活下来。所以我们现在经常说的想象、计划、回忆，甚至后悔，其实都是从这儿来的。 Max Bennett 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他说思考不是诞生在什么神圣的地方，它就诞生在侏罗纪的地洞里面。它要解决的问题是在没有机会试遍所有事情的情况下，一个生物如何通过想象去学习，去避开危险，去学会在现实世界里面生存的本领。 我们可以在这儿稍微停一下，因为我觉得这可能是整个进化史上最重要的一个时刻。从这一层开始，动物开始生活在两个世界里面了：一个世界在外面，一个世界在他的脑子里面。 他又让我想到了《与不存在》那期播客的结尾，我曾经引用过一句我非常非常喜欢的、应该是诗人叶芝的诗。他说：“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我当时用它来讲可能性，但是当我读到这本书的第三次突破的时候，我发现这句话还有一个字面意义的版本：另外一个世界确实存在，它就在我们的脑子里面，已经运行了一亿年。 当然，这份礼物的价值太大了，对吧？我们前面已经说了，它让生物第一次可以在想象里面去学习、去试错，而不用付出真实世界里面丢掉生命的代价。但就像前两层一样，任何的礼物都有它的价格，这份礼物的价格就藏在这两个世界的关系里面。 什么关系呢？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就是生物的脑子里面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副本，老老实实地照着外面的世界。但是 Max 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新皮层是先自己生成了一个世界，再拿外面的世界去核对；如果对得上呢，感觉就可以省略了；如果对不上呢，再来纠正。也就是说，这两个世界的次序和你以为的是相反的，脑子里面的那个世界在前面，外面的那个只负责和它来校对。你以为你在看外面的世界，但其实大部分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你脑子里面的那一个。 如果你对我的播客很熟悉的话，我想你现在一定能够想到那一期是哪期，对，是《无尽的探索》。在那期播客里面我们讲过一本书，那本书也是我非常喜欢的，叫做《千脑智能》。它讲的其实和 Max Bennett 讲的这种方式是一样的，就是我们大脑其实会形成一个它自己的世界，而且这个过程是在前面；而我们在行动的时候，我们在说话的时候，我们在拿起水杯的时候，我们在用我们的感官发现的信号来对我们脑海中的这个世界进行修正。这个过程是为了节能，为了进化，对吧？我们不需要去记住整个世界的样子。 但是，它也带来了一个非常残酷的悖论，就是我们大脑生成的这个模型越好，我就越不需要去看外面的世界了。什么意思呢？比如说我们每个人每天从家里面走到公司的路，其实路边的风景、身边的人，我们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地去看见他们了，是不是这样？因为我们脑中的模型太好了，所以现实世界的输入被自动跳过了，没有什么可校准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那么喜欢旅行，因为在那些陌生的地方，预测频繁失败，模型失效，你被迫重新张开眼睛、打开感官去感受这个世界。 所以呢，焦虑也是从这一层来的。焦虑是什么？焦虑是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坏事，对吧？在大脑的模拟器里面一遍一遍地播放：我要这么做是不是老板会生气？他为什么没有回我的微信？等等等等。这些和一个小动物在一亿年前的那个山洞里面去模拟如果我往左走会碰到什么，其实是一样的。它可以帮助我们在一亿年前在那样的环境里面生存下来，避免付出我在真实世界里面试错的代价；但是它也会在现在给我们带来痛苦，它会让我们在现在的这个世界里面，在我们的大脑中不停地去模拟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这个过程是没有头的。 问题是我们身体其实分不清真实的威胁和模拟的威胁。所以当我们躺在床上去模拟这一切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我们的心跳却是真实的。 所以我讲到这儿，可能你也会明白，如果你练习过观呼吸、练习过冥想，你也会明白为什么它们有效了，对不对？因为它把注意力从模拟器的输出暂时拉回到了此刻的感觉输入，让我们能够从我们大脑焦虑的循环中，让我们从那个模拟的过程中暂时逃离解放出来。 好了，我们暂时先不再继续去讨论这一层，我们来到第四层，也就是智能的第四次突破。 那距离上一次又过了将近一亿年，所以第四次突破大概发生在一千万年到三千万年前。这次的主角是灵长类。 灵长类的生活方式和前面的动物有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地方：它们是群居动物。群居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生存策略，可以一起觅食、一起放哨、一起对付天敌、一起打架，所以生存的概率要比单独的打斗要大得多。 但是我又要说那句话了，对吧？任何礼物的背后都有它的价格。所以群居呢，带来了这些礼物的同时，它也引入了一个新的代价，就是竞争。从此之后，生物最大的对手不只是外面的猛兽，也变成了睡在身边的同类。他们要竞争地位，要竞争食物，要竞争配偶，要面对结盟与背叛。那些最凶险的生存环境，除了物理意义上的丛林之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东西，叫做关系。 聊到这儿，我突然想到将近十年前我非常喜欢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叫做《被讨厌的勇气》。书里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他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你看，这一层的关系的苦，其实在第四次突破的时候，在我们拿到群居这份礼物的时候，其实就jen已经被种下了。 顺便说一句，在群居动物里面，动物的脑子有多大，其实和它的群体的大小是成比例的。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话，我非常推荐你去看罗宾·邓巴的一系列的书，包括比如说《梳毛、八卦与语言的进化》，讲的就是为什么灵长类的动物要花那么多时间互相梳毛，以及语言是怎么从梳毛里进化来的。 那回到这次突破本身。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灵长类学家门泽尔做过一组很有名的观察。他把一群黑猩猩养在林子里面，把食物藏起来，并且只把藏的地方告诉了其中一只地位很低的母猩猩，叫做贝尔。一开始的时候，贝尔会开开心心地带着大家去吃，但是每次食物一露面，地位最高的雄猩猩罗克就会把食物全部抢走。这样几次之后呢，贝尔就改变了策略，她先是坐在藏食物的地方假装没事儿；后来罗克就识破了这一招，他就会过来推开她；贝尔就会继续学习迭代，她又学会了等，只有当她发现罗克的眼睛看到别的地方的时候，她才冲向食物；显然罗克也会跟着升级，他就开始学会假装不感兴趣，但是只要贝尔一动身，他就立刻去跟上。到最后的时候，贝尔甚至学会了把罗克往错误的地方引，而罗克却学会了专门朝着贝尔指的相反的方向去找食物。 你看，在这场较量里面，大家比的是什么呢？比的是谁脑子里面装的那个对方的行为更准确。贝尔必须知道罗克看见了什么，他在想什么；罗克则必须知道贝尔知道什么，想让他相信什么。所以要玩好这个游戏，大脑必须发明一个新的东西，一个在第三层或者说在上一层的基础上没有的东西，就是我们在大脑里面要有一个关于别人的模型。 所以进化的做法还是用了现成的老路，它在新皮层的上面又长出了一块更新的皮层。这块新皮层的输入不再是眼睛、耳朵或者身体的其他器官，而是旧的那块新皮层本身。也就是说，模拟器开始把它自己当成输入了。 于是，大脑第一次有了一个关于“我”的模型：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是谁？我打算干什么？然后这个关于“我”的模型被拿去套在了别人身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心智化。也就是说，去猜测另外一个生物在想什么，他是谁，他要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显然，这次突破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价值，对吗？人类的合作、教育、爱等等等等，所有的东西都建立在这上面。 但是，可能你也注意到了，这个设计从出厂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一件事情：你用来理解别人的那台机器本来是用xml用来理解你自己的，而你用来理解别人的所有的素材也都来自于你自己。也就是说，其实我们并没有办法去直接接触另外一个人的内心，我们只能拿自己的经验、恐惧和欲望做材料，在我们自己的模拟器里面去拼凑出来一个他，然后我们再去跟这个拼凑出来的他去打交道。就像我们前面说的贝尔和罗克一样，对吗？贝尔只能在自己的大脑中用自己的过往、自己的经验、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欲望、自己的一切去做材料，然后去试图拼凑出来一个罗克，然后在现实的丛林里面再去用自己脑海中的自己和自己脑海中的罗克去打交道。 更麻烦的一个问题是，这一层的模型几乎没有办法去被纠正。比如说我们第三层讲到的关于物理世界的模型是可以被现实纠正的，如果你的脑海里面模型认为火是不烫的，只要摸一下，这个感官就会纠正你脑海中的模型，现实会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误差信号，你的模型就会更正为火是烫的。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你以为他不喜欢你，于是你开始躲着他；你躲着他，他感受到了，他可能会更疏远你；而他一疏远，你就会觉得你看他果然不喜欢我。于是你的预测自己制造了自己的证据。 所以物理世界的模型有内建的纠错机制，而人际关系的模型有内建的自我确认的机制，一个是纠正，一个是确认。 我觉得讲到这儿，你可能已经想到贤太了。那天的那个晚上，在山上的屋子里面，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的模拟器里面，他们同时在贤太的大脑里面开动了。贤太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上生成了一整场的背叛：仁哲拿着随身听独自逃下山去。而这个画面并不是贤太凭空变出来的，某种程度上他真的看见了，在他的模拟器里面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放映过。 但关键问题是，拼凑出这个画面的素材是哪儿来的？对，是他自己。是那个一会儿就会丢下明珠往山下走、走出很远很远的自己，是那个很多年后可能在机场里面看到仁哲受了伤却没有去救他的自己，是那个潜意识里面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己。十七年来，贤太脑中的这个模型从来没有被纠正过，因为它不需要被验证。而仁哲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经过这个过滤器，符合的收进来做证据，不符合的当做例外放走。 好，我们继续沿着这本书去看看他讲的第五次突破，也就是 AI 之前的最后一次突破。 第五次智能的突破呢，大概发生在三十万年前，主角是我们，也就是人类。人类发明了语言。我想我说到这儿，你可能已经发现规律了，生物智能在进化的过程中，每一层都是踩着上一层的肩膀走上来的，语言也是一样。 那我们说话这件事儿，表面上是我在开口、你在收听，但其实它还有一个前提是来自第四层：一个人得先模拟另外一个人的心，知道他在想什么，已经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什么，这个人可能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有心智化的话，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对话，也不可能有说话这件事儿。 Max Bennett 说了，他说语言真正革命性的地方不在于交流，因为其实很多动物都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交流。语言真正革命性的地方在于它让一个人脑子里面的模拟传到另外一个人的脑子里面去。我没有去过的地方你去过，你讲给我听，你的经验就会变成我的经验；我没接触过的人你讲给我，那个人就在我的脑海中有一个印象；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经过我的思考讲给你听，就变成了你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就这样，知识第一次可以跨越世代、跨越人群去积累。而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科学文明，包括现在你听的这期播客，都是来自这一层的礼物。 这本书里面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大概在八千年前，在塔斯马尼亚的岛上，那里面的人已经学会去做骨器了，他们会做骨器、会织渔网、会做鱼叉。 ### 第五层的代价：语言与压缩 [Speaker 0]: 回旋镖等等，会缝御寒的衣服。后来海平面上升，把他们和澳洲大陆隔开了，能互相说话的人一下就变少了。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到了十九世纪，所有的这些技术全都失传了。 所以你看，我们经常说的知识，但其实这些知识从来不存在于某个仓库里，它存在于一些活着的大脑里面，它靠语言一代一代地往下传。而链条一旦变短，文明就可能会回退。 所以就像我们前面说的，任何礼物都有它的价格，那这一层也一样。这一层的代价是什么呢？这一层的代价是，语言在传递我们脑中模拟的同时，也在压缩它。我很喜欢一句话，说：“世界是连续的，但是语言是离散的。”什么意思呢？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件复杂的事儿，进入语言之后它会变成什么呢？会变成一个词，会变成一段很短的片段——“这个人是个自私的人”、“那个人很靠谱”、“他就是这种人”。你看，一个词就可以把一个复杂的、流动的、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不同的人，压缩成一个标签。然后标签就开始替代人，你就不再看他了，你看到的就是那个词。 所以贤太的那句藏了十七年的话就是这一层干的。他说仁哲是一个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扔下朋友的人。你看这个句式：“他是一个什么什么样的人。”所以第四层拼出来的那个模型，第五层用一句话就把它牢牢地固定在了那儿。从此仁哲这个复杂的、在不同情境下完全不同的人，就没有办法再被贤太所看见了。 ### 五层智能突破的回顾与错觉叠加 好，Max Bennett 的五层智能突破我们都讲完了，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再从进化的角度回看一遍。 第一层给了生物方向，但是也给了生物分别心，对吧？ 第二层给了他们学习的能力，但是也让他们永不满足。 第三层让生物可以想象，可以在想象中试错，但是也从此带来了焦虑。 第四层给了生物理解他人的能力，但是也从此只能隔着自己去看别人。 第五层给了我们文明，但是也让我们从此用标签去理解这个世界。 这就像我很多年前录过的那期播客的标题：“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觉得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定理。每一层的礼物和它所种下的苦，其实都是一个神经回路的两面，我们没有办法只要礼物不付代价。 佛学里面有一个词叫做“无明”，他说我们受苦是因为看不清楚。我过去以为无明是一种笼统的糊涂，但是这本书让我看到，无明某种程度上是有精确结构的，它是几层错觉的叠加： 第一层让我们把一件事情分出了好坏； 第二层让你把对基因有利的当成对你好的； 第三层让你把想象当成现实； 第四层让你把自己的素材当成别人的内心； 第五层让你把一个词当成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且这几层是同时在运转的。你可以同时在身体上不舒服，在时间上焦虑，在大脑的模拟器里面去预演最坏的情况，在别人的眼光里羞耻，在概念里给自己下判决。每一层各干各的，最后统一打包成一个统一的感受，叫做“我很焦虑”、“我很痛苦”。我们以为是自己在受苦，但其实是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中，在生物智能突破的这几层带来的错觉上的叠加。 最后我们可以再回到贤太身上，回到雪山上的那个夜晚。天很黑，雪下得很大，屋子里面越来越冷。贤太那个十几岁的男孩脚受了伤，朋友昏迷不醒，而他们的大哥不见了。第一层给他的恐惧标上了极重的符号，而第三层在空白里面放映了一场背叛，第四层贤太用自己的素材给那场背叛安上了仁哲的脸，第五层他用一句话把它封存了十七年。在整个过程中，贤太的大脑没有出现任何故障，每一层都是按照六亿年打磨出来的方式在正常运转着。贤太看不见仁哲不是因为哪儿出了问题，背后的原因是：这六亿年的进化从来没有哪一层是为了看见一个人而生的。每一层都只是为了生物能更好地活下来，而活下来所需要的是好坏，是永不满足，是预测，是提防，而从来就不是看见。 ### 算法时代与“妄语”的放大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我都讲完了。但也许我们可以沿着 Bennett 的视角去聊一聊他没有写、但是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其中的新的时代。 第五次突破之后，语言还在进化。最早是口口相传，后来有了文字，有了印刷术，有了录音录像的技术。你还记得塔斯马尼亚吗？那个岛。知识现在不再只依靠活着的大脑，它可以躺在纸上，它可以藏在录音带里面，它可以变成电影，穿越几百年去等一个未来的读者和听众。 那再后来就是我们亲身经历的这几十年，互联网来了，获取知识的成本几乎降为零，表达的权利也第一次给了每一个人。我们当然都是这个时代的受益者，但是还是那句话，任何礼物的背后都标好了价格。 第五层的价格如果用一个词去概括的话，就是压缩。你看，我依然在把我脑海中那么多想表达的复杂的东西，想用一个词去概括它，那这个词也是压缩。那我们把一个活人变成一个词，把一件复杂的事情变成一个标签。互联网也好，算法也好，现在的 AI 也好，它没有重新发明新的代价，但是它把压缩的这个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无限地去放大了。 我最近读了另一本很喜欢的书，有机会的话也可以讲一讲，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作者叫做 Tim Urban 他所写的一本书，叫做《我们究竟怎么了》，英文名叫做 *What's Our Problem?*。在这本书里面，他把互联网算法带来的机制讲得非常清楚。他说互联网社交媒体的算法只关心一件事儿，那就要去制造那些你最容易点开、最容易转发、最容易点赞的东西。人身上最容易被这些东西勾住的是哪个部分呢？Tim Urban 称之为“原始心智”。如果用我们这期播客所讲的话说，它其实就是两层：第一层是给这个世界打正负号的那个转向系统；第二层是永不满足的多巴胺。我们身上的这两个东西最容易被算法所引诱。算法根本不需要懂你，他也不想懂你，他只需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去试出来什么东西能够让你的正负号立刻去转动，什么能够让你的多巴胺不停地分泌。 所以在社交媒体上，当一件复杂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当成千上万的帖子或者说短视频冒出来的时候，最终被更多的人看到的、被算法冒出来的一定不是最准确的，而是最戳中情绪的那一条。这是一种近乎进化式的过程：标签打败复杂，情绪打败准确，极端打败温和。 有时候想想真的非常可怕，就是我们每个人每天刷的信息流，就像一部为每个人量身定制的维基百科那样。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按照我们脑子里面的世界来定制了，而我们脑子里面对外面世界的那个模拟，又被刚才说的这些算法每天都在不停地重塑着。你可以想想这件事儿的分量。在 2014 年的那部电影里面，贤太身上的那个过滤器只是他自己的大脑，没有任何技术的加持就已经足够毁掉三个人了。而今天这个过滤器装进了我们每个人的手机，由这个地球上最赚钱的那些公司来生产和优化它，每天二十四小时运转。它对我们脑海中那个世界、那个模拟器的塑造，比贤太自己的那一台要深得多，也厉害得多。 我记得在我很早以前读《佛陀传》的时候，佛陀在最早引入僧团然后在宣布自己的戒律的时候，他宣布了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杀、盗、淫、饮酒好像都非常容易理解，对不对？但是妄语，或者说，说假话，为什么会严重到和这些东西并列？经过这么多年，我觉得我终于明白了。在《佛陀传》里面，佛陀的解释是这样的，他说人和人之间传递虚假的、恶意的、煽动的话语，会引发巨大的混乱，最终会结成巨大的恶果。经过这么多年，我现在越来越意识到，在两千五百年前，为什么佛陀会把不妄语和其他的四个东西加在一起？因为妄语其实就是在影响我们脑中彼此塑造的世界。 但说到这儿，其实就和我现在越来越不想录播客或者写东西有一点点关系，因为我没有那么喜欢、或者说我挺讨厌现在的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我觉得它们筛选出来的恰恰就是这种妄语。很多时候很多创作内容的人自己都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不是真的，但是为了流量、为了点赞、为了情绪的宣泄，他会杜撰一个东西，而且不在乎后果。当然不只是他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位高权重的人、很多非常有影响力的人，也在借助自己的影响力去发一些信口胡说的东西，而最终这些最虚假、最容易挑动情绪的内容传播得最广。但问题是，就像我们前面的几层智能突破里面所说，没有一个真实的所有人共享的、看到的客观的世界，这些妄语就在影响着更多人脑海中建构的每个人自己的世界。 在两千五百年前，一句妄语从一个人的嘴到另外一个人的耳朵可能要很久，而它最坏的破坏力可能也就是坏掉一个村子；但是今天，一句妄语一个晚上就可以传遍全世界。第五层的礼物是让一个人大脑里面的东西能够进入另外一个人的大脑，是让我们人类的知识可以传承、获得知识的复利；那代价呢？这些妄语可以往别人的大脑里面放进一个歪掉的世界，而这件事情成本越来越低，它的影响力却越来越大。 讲到这儿，其实我是挺绝望的。在我推荐的那本 *What's Our Problem?* 的背后，它就像很多我们看到电影会烂尾一样，我觉得它最后一定要回到“我们人类还有希望”的那个点上来。但怎么说呢，我没有那么有信心，我觉得它已经不是贤太能不能够看见仁哲的问题了，而是几十亿个脑子里面的世界每天都在互相投喂着标签和情绪，互相建构着一个非常糟糕的世界。 所以如果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也是这期播客之前我问到的那个问题：我们可以真切地去看见一个身边的人吗？有可能吗？ ### 克里希那穆提：意象与全然的注意力 嗯，快到这期播客的最后了，我想介绍一位新的人。这个人叫做克里希那穆提，他是印度人，也是上个世纪的一位思想家。他用了五十多年的时间，在世界各地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那我花了一些时间看了一些他的书和文章，感兴趣的话我觉得你也可以去看一看。 在他的很多谈话里面有两个反复出现的词，刚好可以把我们今天讲的东西串到一起。 第一个词英文叫做 image，我们可以把它翻译成“意象”，也就是我们对一个人、一件事儿所固化下来的那套认知和标签，其实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智能的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一直在做的事情。那克里希那穆提说，你看到的你的爱人不是你的爱人，是你关于他的记忆、判断、命名的混合物；而他眼中的你也是这样。所以真正交往的其实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人手中的意象，这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永远不会相遇。 这个意象是从哪儿来的呢？从我们前面讲的东西里面，我觉得你已经可以拼出它的大概的几种素材。 意象的第一部分来自于可能这个人的真实言行。比如说这个人经常迟到，那我的意象里面可能会添一条，对吧，“他是一个不守时间的人”。 第二部分呢就没有那么直接了，它可能来自于我们过去的投影。比如说朋友一沉默，你的脑海中调用的可能是小时候自己父亲沉默的样子，以及那个沉默之后家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第三部分是更隐晦的，它来自于我们自己心里面不愿意承认、甚至我们自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的那些东西，也就是我前面说的贤太自己的潜意识里面可能拥有的那些东西。 这三种素材在大脑的模拟器里面搅在一起，拼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它没有任何标签告诉你哪一块是观察、哪一块是投影、哪一块是你自己，但是对方的那张脸就这样出现了。 克里希那穆提经常提到的另外一个词叫做 register，我们把它翻译成“注册”就好了。他说每经历一件事儿，我们的大脑就会把这件事、尤其是带情绪的那部分记录下来，变成新的意象，或者给旧的意象添加一块砖。如果用我们刚才讲的 Max Bennett 这本书的理论来讲，它其实就发生在第三层和第四层，对吗？就像此刻你在听这期播客，你脑子里面的注册器或者说模拟器就在工作，一边听一边给孟岩这个人、给《无人知晓》这个播客做着记录；而我们每天和任何一个人相处的时候，也都在做着这件事儿。 有时候我们会说很多误会是因为沟通不够，好像我们人和人之间的这种意象造成的隔阂通过沟通就可以解决，尤其是多沟通。但是克里希那穆提给的答案是：不能。如果沟通交换的还是意象——我把我脑子里的你说给你听，你把你脑子里的我说给我听——那很多时候说得越多，注册越多，那意象的墙反而会更厚。 他给出的解药是什么呢？他给出的解药不是沟通，也不是任何一种练习，比如说冥想、站桩等等。他在英文里面说的词叫做 total attention，我们可以把它翻译成“全然的注意力”。 我觉得他说的全然的注意力不是专注，因为专注还是有一个中心的，那个中心依然是我，对吧？是我在专注。他说的全然的注意力是你的整个人都在这儿：你的眼睛在，你的耳朵在，你的鼻子在，你的皮肤在，你的身体在，你的心在，你的整个感官都在，但是没有一个“我”站在中间去指挥。 他说当这种全然的注意力在场的时候，会发生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是旧的意象起不了作用。因为意象要工作靠的是自动化，在你反应过来之前，脑海里面的模型就替你去看了；而全然的注意力在的那一刻，是感官在工作，不是你大脑中的模拟器在工作。就好像我们在去旅行一样，你是真的在用你的感官去感受身边的风景。如果全然的注意力在场的时候，你是真的在看眼前的这个人，而不是在看他的档案。 那带来的第二件事呢，是新的注册不会发生。这一刻经历的事情不会立刻变成偏见、伤害，变成新的标签。他说当你把全然的注意力给到那个瞬间的时候，侮辱就不会被注册为伤害。也就是说，我们不会再往意象里面去添加新的东西。旧的意象慢慢失效，新的注册慢慢停止，人和人之间可能就慢慢地能够更加看见彼此了。 当然我们必须要承认，就是道理很简单，但是能做到太难了。我们所讲的这一切，包括佛教里面说的观呼吸、冥想，各种修行的方式，包括克里希那穆提说的不要任何的练习、只要全然的注意力，这都太难了。为什么？非常简单，因为我们在对抗的是六亿年进化叠在我们脑海里面的那五层东西。我们一边在享受着这些智能，我们一边又需要去对抗这些智能。 但我想至少有一件事儿可能没有那么难，甚至它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就是你此刻就意识到“我正在用意象看我眼前的这个人”，此刻就意识到“我的注册器正在工作”。当你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你的全然的注意力其实已经过来一瞬间了。因为能够看见意象本身的那个“看见”的那个看，它本身就不是意象了，而意象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它就松动了。 我记得前一段有一个朋友发给我一个小 [Speaker 0]: 红书，那个小红书的帖子上面说梦言的播客里面总讲一些道理，没有什么方法，没有什么术，我想要方法。就像我们这期播客讲的内容一样，对吧，我知道你想要一个方法，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我确实没有。克里希那穆提说的全人的注意力听起来非常简单，但是你也听到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去练习。那佛陀给过他的路，戒定慧、观呼吸、观感受、学习佛法等等，那条路是真的，但是他非常非常的慢，他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增长智慧，他也需要日复一日地去练习。连他们都没有，我就更没有了。我甚至想告诉你一个更糟糕的消息，连你刚刚似乎听懂的这一切，如果我讲得足够明白的话，就是这一切此刻也正在被注册。我说了一堆的名词，对吧，什么意向啊、注册啊、正负号啊、智能啊、进化啊、可爱啊、全然的注意力啊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东西正在你的脑海中变成一连串新的标签。某种程度上，我们用来理解这期播客的机器，也就是这期播客本身所讲的那台机器。 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阿娇录过一期播客，那期播客的标题我后来起的是《我的另一面也想被注视和欣赏》。在那期播客之后，我们断断续续也有一些新的交流，包括我也会去关注阿娇的社交媒体。其实从我和他的交流里面，我非常能够看到他非常渴望自己的更多面、而不是生病的那一面能够被大家看见。但是很残酷的是，就像我们今天的这期播客所讲的，人被进化成今天这个样子，从来都不是为了看见彼此，而是作为一个生物能够更好地活下去。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六亿年前的那个正负号，好或者坏；我们看到的是多巴胺想要的东西，永远去追，永远都不满足；我们看到的是脑子里面自己生成的那个世界，用预测去替代眼睛；我们看到的是用自己的素材拼出来的别人，恐惧和欲望带着别人的脸；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词、一个标签、一段话，“是他，就是那种人”；我们看到的是一面我们以为是窗户但其实照出了自己的镜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讲到这儿的时候，又想到了《与不存在》的那本书里面我非常喜欢的那句诗：“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以前读到它的时候，包括我刚才去讲的时候，我更多是从空的角度、从无穷可能性的角度去理解这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转念的过程中，通过一转念就会看到一个新的世界，这是我以前对这句话的理解。但是今天，当我讲完这期播客，当我へと修改了一遍我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模拟的时候，我通过这个最新的模拟器看见了不同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他可能就在我们今天讲的这条路上：他从只是被动的接收和反应，到开始觉察、看到自己的局限，再到有一天真的有机会打破自己旧有的心智模型，也许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更新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所以最后还是把结尾留给《好朋友们》这部电影吧。我又想到了很多电影里面的画面，我想到了贤太在心里面憋了十七年，直到最后告别的时候，直到两个人只有几分钟的时候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也想到了在他心里面忍者是一个什么样的样子。我想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面其实也住着很多很多的忍者，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面也埋藏着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对他说出口的那句话。就这样吧，再见。